第589章 决议撤兵

“文长这是怎么了?”

诸葛亮骑在马上,侧脸看向右边的魏延。他的双眼之中尽是血丝,似乎是哭过了很久的样子,诸葛亮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

魏延平复了一下心神,压低声音说道:“劳丞相顾念,昨日战事紧迫,没来得及打扫战场,清整尸首。今日天刚破晓之时,我便带着亲卫去了昨日与魏贼对垒之处,寻得了刘南和尸首。”

诸葛亮也不好说什么,长叹了一声:“刘南和乃忠臣也!”

“丞相,”魏延稳住心神拱手问道:“刘南和家中有子三人,长子刚刚加冠,在成都为郎,另外两子皆未成年。属下想向丞相讨个恩荫,让其长子入我军中任个司马,由我教导。”

诸葛亮想了一想,沉声应道:“忠臣之子理当恩荫,文长还是勿要过于悲伤了。”

魏延微微低头,抑制住眼里即将涌出的泪水。纵然如他一般性格刚烈之人,也有不得不悲伤的时候:

“丞相或许不知,我与刘南和同为荆州义阳人,又同时入了先帝的军中,算将下来,已有近三十年的时间了,几如亲人一般。他这一去,与我同入先帝军中之人,就只有我一个了!我寻到他尸首之时,都已经不成样子,还是凭借他的佩剑才能确定身份……”

难得见魏延如此悲伤,诸葛亮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以对。

“丞相。”魏延转过头来看着诸葛亮:“属下与丞相同龄,今年也已五旬了,若我他日战死,还望丞相将我尸首送回义阳归葬!”

诸葛亮闻言,再也不沉默了,而是声音激烈的说道:“文长,休要再做如此言语!高祖七年一统天下,光武十二载全复河山,仅仅五旬而已,何必如此作态!若你想回义阳,随我一同领兵打回去就是!”

魏延长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

诸葛亮缓缓说道:“待攻下狭山之后,你要多少兵力能守住此处?”

魏延擦了擦眼睛,强行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狭山地势狭窄,还请丞相让我领六千士卒在此防守!”

“本相给你八千。”诸葛亮缓缓说道:“此战我军已是大胜,守住狭山不动,文长便是大功一件!”

“遵命!”魏延应道,但紧接着又发问了:“丞相,那之后战事又该如何安排?”

诸葛亮道:“那就要看魏军如何动作了。到时我会让你知晓的。”

“属下明白。”魏延道。

对于张郃与陆逊二人,在不能继续向东的情况之下,留在狭山已无多大意义,加之军中士卒没有战意、东面营垒无从防御,撤退才是正理。在诸葛亮一万二千军队即将抵达狭山之时,张郃、陆逊二人便又向后撤了二十里。

近乎同时,东面的魏军也在下辨以北、原本的蜀军营寨之外,开始准备结阵迎敌。

营门之处,卫臻、郭淮、费耀、程喜四人骑马位于此处,看着士卒们在各自将领的引导下从营中涌出,又到外面军阵中排列整齐。

“伯济,公威,今日该当如何?”卫臻问道。

昨日待蜀军王平部、高翔部撤回之后,三路魏军就齐齐聚在此处,而卫臻做出的军事决策,也多是执行了郭淮与费耀二人的共同意见。

郭淮沉声说道:“卫公,昨日和塘部绕过城北来投,已经将西面情况说得清楚明白了。张郃步军比诸葛亮少,而陆逊的羌骑面对蜀军车阵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定是向西而走了。”

“有张征西、陆护羌二人在,虽说或许会溃,但终也不至于大败。”

费耀在一旁插话道:“蜀军战意炽盛,若西面诸葛亮部也是这般情况的话,张征西与陆护羌退回营中恐怕不够,恐怕退到狭山、或者再向后退一处,这个势头才能止住。”

卫臻面孔憔悴了许多,这段时间他本就疲累,加之又是初次统辖大兵处理战事,虽可以听取郭淮、费耀之意,但按照卫臻事事认真的性格,劳累辛苦是难免的事情。

卫臻叹道:“本想东西照应,一同往下辨方向进击蜀军,却未能得偿所愿。若是大将军在,或能将战事处理的更好些。”

费耀没有说话,却在心底摇了摇头。卫仆射这是又谦辞了,若大将军本人来,也应该是这个打法。战场上的事情,受了些挫折又能如何呢?大局又没有失去。

郭淮镇定说道:“按着当下之情,蜀军城池一时难攻。既然与张征西不能合兵,蜀军留在西边应对张、陆二将的兵力不知多少,此处还是应谨慎为要。昨日大军折损过多,还是等与张征西恢复联系之后,再做打算。”

卫臻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正如费耀所说,张郃退后、让蜀军据了狭山之后,攻守之势就发生了转换。

诸葛亮本人在下辨,又无力照着此前的战事再引诱张郃打这么一仗,西边的魏延也就万万不能失了狭山这一关键之地,重心由进攻转为了防守。

而张郃面对同样防守姿态的蜀军,则可以借着出兵挑衅、到蜀军营前佯攻的具体举措,渐渐恢复士卒信心与指挥效率。

就这样,大魏与蜀汉双方在下辨左近打过这么一场之后,除了东面的魏军离下辨更近了些,其他形势竟也如此前没有作战一般。

两军在东西两侧,一连僵持数日,下辨城外的卫臻大营之处,才终于收到了来自许昌的诏书。

使者宣诏之后,卫臻、郭淮、费耀、程喜等人接了旨意,竟一时感慨莫名的感慨起来。

郭淮摇头叹道:“陛下军事之能不下于武帝,远隔两千余里,圣明烛照,竟将此处局势看得如此明白。”

“卫公,陛下在许昌下诏之时并不知我等这几日的战事,如今得了诏书,加之军中乏粮,不如趁机撤了便是。”

“是啊,卫公。”费耀在一旁轻声说道:“且不论此战该打还是不该打……”

“该打!”卫臻肃容看向费耀,出声纠正道:“大将军说得明白,武都乃是大魏之地,哪能因为粮草之故,连战都不敢战便弃了?万万没有这般道理!陛下说暂且退兵,那也是为了大将军身体所见,而不是说此处不应该打!”

“至于东、西两处军队稍有失利,那也是大将军定策、我卫臻执行之故,与你们几人无关,与张郃、陆逊也无关,自有我与大将军向陛下分说!”

“是。”费耀略略低头:“卫公,是我失言了。”

“无妨。”卫臻摇了摇头:“既然陛下诏书已至,传信给张郃,命他在后日与我一同退兵吧。”

“那该如何退?”郭淮问道。

卫臻说道:“接了旨意,不按照陛下诏令退兵,还能如何?陛下旨意中说得明白,命大将军本部及羽林右军后撤至故道,命征蜀将军郭淮所部撤至武兴,命征西将军张郃、护羌将军陆逊撤回武都城一带坚守。”

“明白。”郭淮重重点了点头:“我来为卫公拟军令,稍后卫公用印便是。”

“好。”卫臻点了点头,走出军帐之外,又朝着不远处的下辨城眺望了起来:“今冬将尽,待麦熟之后得了粮草,大魏必将再取此处,蜀贼得而无益!”(本章完)

第590章 请君南巡

就在濡须口以北不到十里的地方,两座坞堡得到了属于它们的新名字。

靖南东坞和靖南西坞。

据五日前来到此处宣诏的使者介绍,尚书台为皇帝进了平吴坞这个名字,却因此名过于直白而被舍弃,最后是由八名散骑侍郎写了八个名字,由皇帝抽签决定的。

不过对于都监淮南诸军事的陈群来说,无论真取了哪个名字,都无太大区别。

靖南西坞的南侧城墙,披着一张大红披风的陈群立在城头之上,冯平、蒋济等人也一并在此。

“吴军竟到了今日才开始减兵,属实是出乎老夫的意料。”陈群捋须说道:“就连荆州的战报总结都从许昌发来了。”

蒋济同样背起双手,看着数里外逐渐被拆毁的吴军营寨,点头说道:“撤了外围营寨之后,吴军大部就不会留在濡须坞以北了。日后应当还是濡须坞、濡须中洲,与江对面芜湖三处防御的体系。”

“三十余年了,大魏终于再一次在濡须摸到了大江边上。虽说还有最后数里的水道没有占据,但也相差不多了。一旦大魏水师得入长江,吴国败亡也就离得不远了。”

冯平在一旁插话问道:“蒋使君昨日从合肥而来,不知将作大匠马德衡到了么?枢密院给陈公的文书里面,提到了要在合肥营建造船工场之事。”

“到了。”蒋济点了点头:“据马德衡说,他是先从洛阳到的许昌,再从许昌来的合肥。不过造船工场之事,今年是没有时间和力气让他去弄了,明年二、三月再行开工。”

陈群转身看向蒋济:“子通,工场准备修在哪里?”

蒋济应道:“还未确定下来,应当是在居巢和东兴一带,具体还要等枢密院和尚书台确认之后方可执行。”

“那马德衡就留在此处了?”陈群略略皱眉。

蒋济点头:“对,就留在扬州负责造船事了。”

陈群又问:“那洛阳将作监又当如何?身为将作大匠,又岂能长久不在官署之中?”

“哈哈哈哈。”蒋济笑出声来:“陈公问了一个好问题,我也向他问过了。马德衡说陛下点了御史裴文季任将作大匠,在洛阳负责将作监之事。”

“两个将作大匠??”冯平一时不解:“这,怎会如此,从未有如此安排!”

“那你今天便见到了。”蒋济轻笑一声:“将作监又不是什么九卿一般的清贵职位,莫说两个,三个、四个又能如何?”

冯平不禁摇了摇头。

蒋济复又问道:“陈公,既然吴军大部已经准备退却了,不知此间军事又将如何分派?毕竟多了东兴二坞、靖南二坞要守。”

陈群捋须说道:“扬州四万外军,以往都是以合肥为前哨,大部屯戍在寿春与淮水上下各城之中,如今临江愈近,也应该要向南再挪一挪了。”

“此前靠近大江北侧的,只有守在皖城、皖口一带的贾梁道部。如今又要多些了。”

蒋济轻笑一声:“再过几年,说不得就要在建业屯戍了。”

就在几人说话的当口,守在城中的偏将军张虎从城墙楼梯上快步上来,走到几人身后,拱手道:

“禀陈公,曹长思从许昌到了。”

“曹长思?”陈群明显一愣。

张虎小声提醒道:“就是故曹大司马之子,长平侯,屯骑校尉曹肇曹长思。”

“不劳你说,我如何能不认得他?”陈群与冯平对视一眼之后,点头说道:“军师替我下去一趟,将长思请过来。”

“好,陈公稍待。”冯平点了点头,紧接着跟着张虎走了下去。

曹休久任淮南多年,曹肇与冯平、张虎等人也互相熟悉。方才张虎话中的热切意思,陈群早就听出来了。都是曹休故吏嘛!冯平亦是,让他去迎接好了。

不多时,冯平与曹肇前后登上城楼,曹肇快步走上前来,认真行了一礼:“属下拜见陈公!”

抬起头来之后,又朝蒋济一礼:“见过蒋使君。”

“哦?长思怎么在老夫面前自称属下了?”陈群面色和善,看向曹肇笑道:“长思从许昌来此,陛下安否?”

“陛下圣体康健。”曹肇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前去递给了陈群:“陈公,陛下不日之前将属下外任至扬州,领平东将军之职。”

陈群接了文书,揭开上面的火漆,展开文书徐徐读了起来。

文书中除了陈说对曹肇平东将军的任命外,还在其中讲了发信之时,许昌刚刚得到的曹真头疾复犯之事。得知此事之后,皇帝当即就将曹肇派过来了。

见陈群盯着文书看了许久,蒋济左右瞥了几眼,而后向陈群的身边凑了过来,欲要偷眼去看。而陈群余光瞧见此景,却也将文书合上叠起,揣回了袖中。

蒋济撇了撇嘴,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开口问道:“陈公,朝中又有何事发生了?”

陈群淡定微笑道:“陛下将长思命为平东将军,领兵五千镇守合肥。正好我还在为此事发愁呢,长思一来,正好能为我臂助。”

“属下不敢当。”曹肇神情依旧谦恭。

陈群道:“既然陛下将长思任在了合肥,四万军队的分派老夫也有数了。就合肥五千,东兴六千,靖南二坞四千,余下二万五千屯在寿春左近。”

“伯营,就这样拟定吧,上报枢密院。”

“是。”冯平点了点头。

蒋济站在一旁,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公,说起来东兴二坞、靖南二坞之事在国朝还是头一次。举大魏东南之力,二十余日而成四坞,属实壮观。昔日先帝在广陵临江观兵,如今陛下在许昌乘船,则可以直通此处,再无阻碍了。”

“不若上表陛下,若有闲情,请陛下出巡东南可好?正好距离太和元年的战事,也即将有四年的时间了,扬州这几年来的变化,可以请陛下一观。”

陈群回想起方才信件之中,所写的曹真情况,停了几瞬之后,方才说道:

“不若年节之后再上表吧,如今战事初定,州中各处以及各军之中,还应再休整一段时间。”

“好,那就过了年节再论。”蒋济点了点头。

……

秦州,下辨城。

“禀丞相。”将军高翔自城外而来,入了诸葛亮帐中之后,拱手说道:“城北魏军似有撤后迹象。”

“你亲眼所见?”诸葛亮出言确认道。

“属下亲眼所见。”高翔点了点头:“东面山中斥候从今日破晓时分起,便察觉到魏贼有向东撤离的迹象,陆陆续续在沿途增兵,又有许多车辆辎重往来。城北斥候又报称北面魏军营外有士卒列阵,且营中又在向东运送物资,属下领着十余骑亲去阵前冒险确认过后,才向丞相禀报的。”

诸葛亮点了点头:“你先去吧,本相自有分派。还有,让吴班所部的四千人做好临战准备,稍后会有军令与他,令他试着向东截击魏军。”

“遵命,属下这就去与吴将军通报。”高翔行了一礼,小步退出帐中。

魏军这就撤了?诸葛亮并不感到意外。

今年关中旱灾,魏军缺乏粮草乃是事实。按照此前的态势,分为东西两部的魏军欲要夹击下辨,却被他解了此围。东西两部再也不能合力,那么于情于理,对魏军来说在此相持都不是一个好结果。

既然东、西两部的魏军都向后撤退,那么趁机向东取了河池,再从下辨出发取了赤亭,断了魏国联接陈仓和汉中的陈仓道,迫使魏军在缺粮的情况下再战,这才是应做的事情。

诸葛亮独自一人在帐中思索了许久,直到帐外巡营军士经过的甲胄声和脚步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左右。”

“在!”帐外守着的卫士应了一声,随即入了帐中,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礼。

“将长史和蒋、费二参军请来。速去。”诸葛亮轻声吩咐道。

“遵命!”

不多时,杨仪、蒋琬、费祎三人前后入了帐中。

诸葛亮缓缓说道:“方才高翔向我通禀,称城北驻守的魏军已经有撤退的迹象。既然魏军要撤,接下来该如何用兵,我欲引军试着截击,再试着占了河池、赤亭两处,以迫魏军再战。你们三人有何想法?”

杨仪、费祎、蒋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是几瞬没有作声。

杨仪作为丞相长史,为了缓解几分尴尬的气氛,拱手说道:“丞相,属下以为若是攻河池倒也无妨,河池离下辨并不远,虽然残破,但也是武都郡中的正经一县。”

“可赤亭是不是有些远了?”杨仪似乎觉察到自己用词的不准确,改口说道:“赤亭要再向东南而行,若是魏军从河池再往下辨进发,那赤亭回返的归路就将被堵住,恐怕对大军来说并非好事。”

杨仪说得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诸葛亮和蒋琬、费祎三人都听得出来,就算取了赤亭,魏军断我们归路又怎么办?杨仪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就算取了赤亭,如今军力又不足以向南取了武兴,攻之何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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