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第188章 精湛无比(第四更)

张绍甚至想到邓健还有一个属性,此人特别能战斗,自己虽是上官,可他若是玩票大的,连自己这个上级都臭骂一通跑去上达天听,这不就见了鬼吗?

这种事也绝不是没有的,就比如现在官拜内阁学士的焦芳焦阁老,想当初也是这样的猛人,他刚刚还只是做一个翰林编修的时候,有一次,当时的首辅大学士(宰相)万安和人闲聊,曾说一句‘不学如芳,亦学士乎’,意思是说,焦芳这样不学无术的人,也想做学士吗?

当时的焦芳,不过是小小的七品编修,芝麻绿豆的官,可是他听到宰辅这样议论他,便勃然大怒,便四处扬言,说一定是有人给万首辅说了坏话,我若是当不上学士,就在长安道上将他刺杀了。

碰到这么个神经病,连万首辅都害怕了,赶紧让他做了侍讲学士,这件事才作罢。

眼下这大明朝,无论是翰林还是都察院的清流官,别看一个个年纪轻轻,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都是一副老子舍了一身剐,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张绍管着这么一群特别能战斗的战斗鸡,也只有苦笑的份:“哎,别闹,不许闹,衙署里头,像什么话,平心静气,到底出了什么事。”

邓健哪里肯依,高声嚷嚷:“叶春秋和黄信有关,放浪形骸,坏人心术,我要弹劾,非要弹劾不可,堂堂解元,居然想用艳词来搏取名声,道德廉耻还要不要。我不肯干休的……”

张绍心里说,原来又是那么一档子事,近来他耳朵都出茧子了,都是谈论这个叶解元,张绍只好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邓健怒气冲冲道:“张大人,你休要和稀泥,名教之事,关系重大,怎可只一句自有公论就搪塞过去。”

张绍吹胡子瞪眼,心里说邓健你疯了吧。

便又听邓健道:“何况这个黄信,就是那叶解元的同乡,居然往我茶里吐口水,堂堂御史清流,如此下三滥,和那叶春秋一样的德行……”

“我哪里吐你口水,分明是你……”

张绍不做声了,见了鬼了,你们还是小孩子吗。

正说着,却有书吏兴冲冲的拿着一本新刊印的书来,可是一到堂里,见这一片狼藉便被吓住了,忙是收敛了笑容,一脸苦哈哈的样子,道:“邓御史,你定的太白集到了,书铺的人刚刚送来,最新快马送来的。”

张绍和黄信一听,黄信立即道:“你这样嫌恶那叶春秋,为何要买他的书?”

邓健脸不禁红了,便又冷冷道:“买了又如何,我这是要抓罪证,你看,不需我亲自去查访,这罪证就手到擒来了。”

忙是接过了书,兴冲冲的道:“竟然敢写艳词,哼,男女之爱,他一个屁大的孩子,也敢自称男女之爱,也不怕笑掉大牙,可笑,真真可笑,你们宁波无人啊,连这样的人都号称神童和才子来滥竽充数。”

他兴冲冲的将书翻开,疯狂地寻找,突然像是找到了,目光在一页书上停留,口里啧啧发出声音:“真是可笑,你看,还号称是乡试头名,乡试算什么。呵……我来念你听,人生若只如初见……”

“……”

他脸上还带笑。

可是发现一旁的张绍和黄信俱都不做声了。

哪里有问题?

下一刻,邓建的脸色微微有点难看了,细细一思,这一句还真是淡雅又富有人生哲理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起初的人,总是最美好的。

就好像前些日子,自己纳的小妾一样,刚刚进门的时候,总觉得哪儿都好,可是现在……

邓健居然很认同。

而且词中的用句,亦是精湛无比。

他皱眉,继续念:“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一句与上一句承上启下,与意中人相处,此后却产生了怨恨,没有了刚刚相识时的美好,那么一切的记忆,若是能停留在最初见面时,该有多好。

虽然只是一句感叹,却颇为触动人心,因为喜新厌旧,本就是人性之一,本来大家没有感触,可是现在事后回想,自己的一生之中,何尝不是如此。

于是邓健的脸色更加凝重。

张绍和黄信也已静下心来,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一厥诗。

邓健又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是故人心易变。”

如今你已轻易变了心,却大言不惭的说,人间的****本就是容易变心的。

这一句,显然是埋怨了。

只是这种经历,却是大多人的感受,起初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可等到反目成仇的时候,却大言不惭的说男女之情本就如此。

四行小短诗,文字优美,对句也是工整,就仿佛是耳边有一个低沉又动情的声音在娓娓道来。

男女之爱,不就是如此吗,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寓意美好的话,可是有情人变成负心人,却是对人间男女的真实存在。

淡雅的文字里,将这残酷的现实揭开,既使人蓦然回首,有了某种出人意料的触动,又不禁觉得寓意深刻,充满了对人性的认知。

张绍这个年纪,听到这里,竟是很快的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这个世上,大抵都有人曾经辜负过某个女子,起初的甜蜜,到此后的相互嫌恶,可是时间已经久了,自己垂垂老矣,猛然回首,想到了那最初的模样,便觉得百感交集。

黄信起初也算是俊杰,科举的道路上一路凯歌,春风得意,也曾有过一些男女的风流事,如今自己依然春风得意,可是猛地回首,却发现物是人非,徒留伤感。

堂中很是安静,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可是邓健却又怒了:“混账,下半厥呢,怎么只写了一半。”他连忙去翻开一页,没有,再翻回去,下头只有一行小字:“叶解元读书要紧,本期只刊上厥,下厥待三版为君奉上。”

卧槽……邓健眼睛都直了,我才看一半呢,我是花了钱买了书的,一本书几百文呢,我特么的是清贫的清流官啊,你就给我看半截?

189.第189章 恼羞成怒(第五更)

第一百八十八章:《已修改》张绍还沉浸在那种美妙的回忆里,被邓健这么一吼,什么气氛都没了,怒气冲冲地道:“快念,快念。”

邓健气冲冲的舞拳:“宁波人没一个好东西啊,就没一个好东西,大人,没有了啊,只有上半厥,他说他要好好读书,读书才是正经事,下半截要下月的三版才出,这人是东西吗,不是东西啊,我要弹劾他,非要弹劾不可。”

他气得跺脚,兴头刚刚勾起来,让他想起了一些前事,还沉浸在某些记忆之中,正想着这诗如何收尾,上半厥固然精彩,有一种很强的代入感,还指着全诗看完,好好唏嘘一番,这尼玛,没了,没了啊。

张绍听说下面没了,也是目瞪口呆,不过……

弹劾他?弹劾人家什么?你特么的作个诗还作一半留一半?人家说了啊,人家要好好读书,这只是闲暇时所作,经义文章才是正道,有错吗?

邓健气不打一处来,偏偏没地方发作,又想骂几句,接着又回头去看上厥,毕竟是花了钱的,而且我特么是穷清流,舍不得,多看几遍,勉强值回票价吧。

外头却是闹哄哄的,隔壁的南直隶巡道御史也跑了来,道:“黄贤兄,你那小同乡,怎么写诗只写一半,下面都没了。”

呃……

黄信无言以对,他突然有点后悔,不该满世界嚷嚷自己和叶春秋很熟了。

就在他想借故跑路的功夫,却有门子飞快来报:“黄御史,王部堂有请,请你速去。”

堂里的人都是面面相觑,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平时都是私下里听说,黄御史下了值,偶尔会去王部堂私宅里拜望,今儿倒好,直接找到了都察院来,这王部堂和黄御史,当真是关系不浅啊。

邓健现在不敢吱声了,他敢威胁别人,吏部天官王华,他却是不敢招惹的。

张绍眼珠子一转,立即换上笑容,语重心长的对黄信道:“啊,子义啊,既然王部堂有请,这里的事你就不必挂念了,有老夫在此为你担待,你快去,莫要让部堂久等。”

心里酸溜溜的,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抱过这么粗的一条腿,人比人,气死人。

黄信也不敢怠慢了,忙是整了衣冠,匆匆告辞而去。

………………

这几日王华身体有疾,所以都没有去吏部部堂里当值,他已经屡次三番请天子准自己告老还乡,不过天子那儿总是不肯,王华现在已经无意仕途,可是一日天子不准,却也无可奈何。

这位江南江北一齐称颂的帝师,或许是无欲则刚的缘故,总是一副很洒脱的样子。

吃过了药,便老神在在的坐在书房里,头上的梁冠已经摘下,放置在按头上,头发只是用青巾扎着,手搭着案牍,便听外头道:“老爷,黄御史来了。”

“有请。”王华徐徐道。

黄信连忙进来,他和王华已经越来越熟络了,王华似乎也很青睐这位同乡的稳重,一见到他来,便捋须,笑呵呵的道:“子义啊,本来是不该叫你来的,听说你还在当值,哎,因为老夫的私事而耽误了你的公事,实在不应该。”

这话说的,黄信心里想,您老人家的什么事都是我黄某人顶了天的大事,他面上露出谦和的样子,连说不敢。

接着欠身坐下,身子前倾,道:“不知王公请我来,所为何事?”

王华漫不经心的道:“太白集,你听说过么?”

黄信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真是见鬼了,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败也萧何啊,当初因为和叶春秋的关系,让他的仕途风生水起,现在好了,四处说自己和叶春秋关系好,就差说河东黄家和河西叶家同气连枝,结果……

他小心翼翼的道:“呃,听说过的,只是……春秋年纪还小,胡闹了一些,平时其实挺是稳健,想不到一时糊涂,多半是他中了解元,那些书商们怂恿他,他又不知该如何拒绝,哎……这是常有的事,但凡只要高中,有了些名气,就少不了一些恶俗之人骚扰,所谓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吗?春秋也是,我定要好好修书给他,狠狠教训他一通。”

在他看来,叶春秋此举确实是胡闹得过了头,诗社没什么,可是这个太白集,非要搞出这样的噱头出来,惹得到处都是沸沸扬扬,争执不休,王部堂是什么人,堂堂帝师,听了这样的事能不恼火吗?

只是他不禁开始在想,怎么为叶春秋转圜和推脱呢,现在自己和叶春秋属于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撇清是不可能了,自己这个御史清流,现在好似成了专职为叶春秋洗地的一样。

谁晓得王华却是道:“噢,原来还有这个典故,被书商裹挟,倒也是常有的事,老夫岂会不知,不过,老夫问你,为何他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只有上厥,没有下厥?他这诗是不是已经结尾了,只是不肯印出来?他近来有没有书信于你,可提及过此事吗?你这里可有下厥?”

黄信的脸顿时僵住了,我特么的冤枉啊,我怎么会有下厥,虽然我和他关系很好,可是修书往来,怎么会连这个都说?是,没有错,我虽然天天跟人说我和春秋同穿一条裤子,自从他中了解元,我一时虚荣,也确实是吹了牛,号称自己曾悉心督导过他的功课,可情诗这件事,我不知道啊。

假若是别人问,黄信只一句不知就好了。

可是王华问,黄信却心里没底,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不知道,另一种可能是他知道但是不说。前者可以原谅,后者就该诛心了。

可问题就在于,怎么让王公知道,这是前者,而非后者呢。

见黄信一脸踟蹰,王华便也哑然失笑,并没有步步紧逼:“噢,看你局促的,想必是不知了,无妨,无妨,其实老朽也只是在部堂里听诸官说起,便命人买了一本,随手想翻翻看,这诗是极好的。”

.......

章节发错了,好无语,最近脑子有点糊涂,已修改,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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