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反击

“徐小姐,人的一生不该浪费在这种情爱之事上,这不是生命的意义之所在。”

姜星火定定地看着徐妙锦:“如果你想知道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人的一生又有何意义,那就跟我来吧,或许你会想明白一些东西,让自己的人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徐妙锦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姜星火把她带到府中荒地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只刻了五个字

——“姜星火之墓”!

徐妙锦惊讶地望着墓碑,在这周围,就是茁壮成长的韭菜地。

“这是,你给自己以后留的墓?”

姜星火的回答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这里面埋的就是我自己。”

姜星火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像是透过时间与空间。

随后,他挽起了袖子,从菜地里拎起一把铁铲,一铲子一铲子地干起了活。

徐妙锦沉默了,她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跟姜星火第一次单独相处,是看着他刨坟。

姜星火一边挖土一边说道:“我知道伱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是皇后说了什么,让你改变了态度我记得上次你还是想去江南看看变法的成果的。”

徐妙锦想要说什么,却被姜星火抬手打断,姜星火把靴子放在铁铲上,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望着徐妙锦的容颜。

“不要告诉我,我能猜到。”

“飞鹰卫的那件事之后,皇帝对我产生了一丝忌惮,皇后见状也产生了顾虑,所以劝了你,对吗?”

徐妙锦有些释然地点了点头。

姜星火继续挖坟,并没有任何意外。

随着变法进程的深入,变法主导者与皇权的关系,就像是两块从相吸变成相斥的磁石,会愈发背道而驰,愈发渐行渐远,这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商鞅、王安石、张居正换谁来都是这样。

而姜星火也知道,徐皇后没做错什么,一个待嫁之龄的顶级贵族小姐,对于家族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联姻能带来多少利益。

皇帝或许之前需要他有一个软肋。

毕竟有软肋的人才好控制。

只是徐妙锦知道,姜星火自己也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能变成他软肋的美人,是能走在同一条路上,舍弃一切的战士。

而徐妙锦方才在门口的话语,姜星火也是情知是对方对于“喜欢”,能说出口、最大限度的表达。

喜欢人不犯法,但也仅是喜欢而已了。

很快,土已经被刨了好几尺深,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泥土下掩藏着的棺木。

姜星火掀开了棺材盖,棺椁里躺着一具中年男性的尸骨。

“人人都知道我是谪仙人,而这就是二百六十年前的我。”

天气很热,姜星火刚想抬胳膊,徐妙锦却拿出手帕,背对着棺椁,手指有些颤抖地替他擦了擦汗。

徐妙锦抬头望着他:“我不敢看。”

姜星火没有安慰她,而是用双手掰着她的肩,硬扭了过去。

“如果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它是什么?”

“死亡.”

“是啊,死亡。”

姜星火又问道:“如果一个人可以经历九次死亡轮回后永生不死,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妙锦看着墓中的尸体,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死亡,是人最大的恐惧,从古至今,多少帝王将相,哪怕是秦始皇、汉武帝这种历史级别的雄主,生前煊天赫地,但依然对死亡充满了恐惧,时刻渴望着永生不死,并且寄希望于求仙问道等虚无缥缈的手段。

但永生不死,真的是好事吗?

当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孤独地发现,自己可以闯过那堵墙,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姜星火拍了拍徐妙锦的肩膀,走了几步俯身从墓中拿出了一个小箱子,小箱子里有油布包裹着的日记,姜星火把它递给了徐妙锦。

“走吧,去那边坐会儿。”

在府邸的后园,可以看见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两株枣树间有一个秋千,姜星火一屁股坐了上去,徐妙锦坐在旁边翻阅着陈旧的日记。

随着日记一页页地翻阅过去,徐妙锦的神色从惊愕逐渐变成凝重。

“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

“死亡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生命的终点,唯独对于我来说不是,死亡是轮回,是新生,是沉溺于无边黑暗的深水中后猛然上浮大口喘息着空气的庆幸与痛苦。”

姜星火把脊背靠在秋千上,望着湛蓝的天与棉花糖一般的云。

“徐小姐,我是一个过客,所有的感情对我来说都是在无尽岁月中烙下的疤痕,总是会在物是人非的某年某地疼痛不堪。”

“你会喜欢我,是因为我有太多不同于寻常男子的地方,可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我日积月累的伤疤与老茧。”

“我之所以逃避甚至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够美貌,不够聪明,换一个时空,我们或许很合适,只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容不得自己被感情所束缚,这是一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独之路。”

徐妙锦合上了日记,双手放在上面,低头看着泛黄的封皮。

“那姜先生在过去有过喜欢的人吗?”

“有。”

姜星火沉默了片刻:“只是当时赶路要紧,我忘了跟她说。”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是一个把理想看的比天都大的人。”

“理想.”徐妙锦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每个人都有不见得相同的理想,我们的理想是这样的。”

“一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才能够说:我的生命和全部的经历都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更多数人的幸福而斗争。”

“那你们成功了吗?”

“总会成功的。”

姜星火站起了身,光在他身上仿佛泛起了雾。

理想或许会失败,理想主义者不会,肉身终将陨灭,意志永恒不朽。

“我明白姜先生的理想了。”徐妙锦笑了笑,有些苦涩地说道,“可是我恐怕成为不了她那样的人。”

姜星火转过头认真地望着她。

“你就是你自己,徐妙锦。”

“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要做你觉得有意义的事情,这样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才不会后悔。”

徐妙锦白皙的手指缠绕着衣裳的丝绦,她同样看着姜星火。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是有意义的,从小到大,我都是被家里人安排好的。”

“那就试着为自己活一次吧。”姜星火轻声说道。

姜星火站在坟头边,目送着徐妙锦远去,不知下次再见是此去经年,还是红颜弹指老,亦或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听墙角是不好的,小子。”

姜星火从转角的墙后拎起了于谦。

“师父你怎么知道的?”于谦很诧异,他觉得自己已经藏得够隐蔽了。

“特工的记忆暂时苏醒了。”

“刚才的话,也是对我说的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似乎又明白了人生的意义。”

两个人一路来到了饭厅。

饭厅里此时多了一个人,曹国公府的管家曹阿福。

看着圆滚滚的曹阿福,姜星火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点头哈腰地先作揖了,随后递上来一张李景隆的手书请柬。

“国师大人,我家国公爷请您饭后赏光游莫愁湖,还是那艘画舫,就停在秦淮河的码头。”

李景隆没说是什么事,但显然如果没有重要事情,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的,哪有那么多闲心游山玩水。

“好,告诉曹国公,我会去。”

——————

傍晚,秦淮河上。

夕阳如血染红了河面,波光粼粼的水波中,画舫缓缓行驶在上面,远处的烟柳依依,岸边的灯笼散发着柔和而温馨的光芒。

一阵微风吹拂过来,掀起了纱帘。

姜星火坐在软榻上,身前摆放着几碟精致糕点,旁边还有茶水、美酒。

画舫的窗户被推开了些许,微醺的夜风灌了进来。

“国师……”

这时候,小丫鬟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脸颊带笑,说道:“奴婢刚沏好的花茶。”

姜星火转头看去,只见丫鬟长得眉清目秀,身材纤细苗条,她将茶盘放置到桌案之上,随即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又拿了把扇子为姜星火打扇。

“不必了,曹国公呢?”

姜星火没喝茶,眼眸扫了一圈四周。

“曹国公因为些事情耽搁了,还请国师稍等。”小丫鬟轻声说道。

闻言,姜星火点了点头,也就闭口不谈,继续透过窗户望着外面。

不多时,李景隆方才匆匆赶来。

“怎么,听说又迷上抬铳了?今个儿刚从山里回来?”

李景隆现在不仅玩姜星火送给他的手铳,还从兵仗局搞了一把抬铳,就是飞鹰卫空战用的那东西,足足六尺长,拉了膛线,有准头、威力大,一铳打死虎豹都是等闲,很快就成了李景隆的心头好。

将军们在一起无非就是喝酒吃肉,亦或是外出游猎,别人还用弓,李景隆直接上抬铳,架在原地指哪打哪,比床弩移动方便多了也轻巧多了,委实是大大地风光了一番。

“哪还有那心情。”

李景隆苦笑了一声道:“遇上麻烦事了。”

“这倒是奇了,百官之首曹国公面前还有麻烦事?”

面对姜星火的调笑,李景隆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有一个朋友.”

好吧,李景隆倒还真不是无中生友,他这个朋友姜星火也听说过,日本的“九州王”今川了俊,搞外交的一把好手,难得的“知明派”。

今川了俊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

“你说跟着日本使团的日本商人带来的货物,由于没有朝贡关系现在礼部不给批文,所以这些货物都是不合法的,南京城内的商人也没法收?”

“对。”

李景隆点了点头,道:“礼部现在是卓敬当尚书,宋礼当右侍郎,能不能想想办法通融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是左侍郎王景从中作梗。”

姜星火喝了口花茶,若有所思。

“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在这种事情上拿捏我?可惜文官的事情,我倒也不好插手。”李景隆叹道。

姜星火说道:“冲我来的。”

“嗯?”李景隆微微一怔。

见李景隆这样,姜星火反而问道: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见李景隆确实不知情,姜星火把之前在“占城使团伤人案”中跟王景结下的梁子告诉了他。

李景隆听到姜星火驳了王景的面子,让他现了个大眼,而且王景的门生鸿胪寺少卿郇旃也被降职到了国子监当司业后,一时也有些无奈。

不过李景隆倒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姜星火帮了他太多,他能重回大明帝国的核心决策层,没有姜星火的帮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去埋怨姜星火。

而且之前他被派到日本的时候,那时候可没人帮他说过话,所以现在他除了站变法派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点小风浪又不是什么滔天大浪,李景隆觉得还是很好应付的。

“不过这样说来,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王景又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发难,不会想不到卓敬作为礼部尚书有权力越过他审批”

姜星火跟着分析道:

“批了肯定是要被人抓住把柄的,王景这是在等我们让卓敬来批,如果能把卓敬拽下来,王景就能升礼部尚书,这恐怕才是他的目的。”

李景隆沉吟道:“不如我直接去会会他,不让卓敬出面。”

“别急,先喝杯茶。”

姜星火拦住了他,道:“而且既然他是针对我来的,自然也有针对我的办法我其实顾虑的不是王景。”

“你的意思是?”

李景隆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宇间闪过了一丝惊色,眼睑都不由地跳动了几下。

姜星火蘸着茶水,用手指在李景隆手心写了几个字。

“飞鹰卫的事情还是做的犯了忌讳。”

“正常,换我心里也扎刺,觉都睡不好,怕天上跳伞下来几个人半夜行刺或者直接火油罐砸下来了。”

“所以王景这么有底气?”

“不见得真,只是一种猜测。”

“那你说会不会.”

“不会的,只是制衡、敲打,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最多过程曲折点,不然一方力量越来越大,仲裁者岂不就坐不稳当了?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李景隆迟疑道:“这样好吗?”

姜星火“嘿”了一声,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没意思,不过他也不是小孩子,自然明白一啄一饮皆有因果,自己既然做了,别管是出于什么动机,那都必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当然不好,只不过是当缩头乌龟罢了。”

“不是,我怕他把气撒到你身上,毕竟你是为我立功才惹出的祸端。”李景隆认真地说道。

姜星火翻了翻白眼,道:“你放心吧,保证没问题。”

李景隆摇了摇头,还想再劝,却听见外面传来动静紧接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名中年男子穿着武士服,腰间佩戴着长短刀,相貌英俊,气质儒雅,但神色阴沉,一只胳膊还包扎了白布,正是今川了俊。

今川了俊把武士刀交给守卫在门口的家将曹阿大,随后对着姜星火恭敬地作揖。

“见过大明国师大人。”

“今川君,久仰。”

对于这位愿意主动当带路党,主动当买办,只为重回“九州王”宝座的今川了俊,姜星火还是很欣赏的。

“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我看来,今川君就是这样的俊杰。”

“不敢当,惭愧!”

“阿大,开船吧。”

今川了俊谦逊了几句,话锋一转,又谈到了随使团前来的日本商人所携带的货物上面。

今川了俊的压力当然也很大,因为在日本,商人的地位跟在大明截然不同,是独立于权贵阶层之外的,日本的守护大名乃至幕府将军,无论是打仗还是日常开支,钱不够了都要向商人借贷,而且还是抵押贷,利差还不低的那种日本的商人都很有势力,也有自己的武装,很多倭寇团体就是四国岛各藩国的大商人,尤其是大海商在背后支持的,跟僧侣同为日本的上流阶层之一,都是那种一手抓着刀把子一手抓着钱袋子的。

所以,这些日本商人远道而来,带了货物卖不出去,损失了利益倒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会动摇他们关于大明与日本之间自由贸易的信心。

在这种时候,信心比佐渡金山里的金子还珍贵。

事实上,这件事情绝不仅仅是“一些货物”的问题。

庙堂上的事,能拿来做文章的,没有小事,芝麻大的小事,放到显微镜下被人看,也是大事,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很大。

“这对于日本的商人来说,直接反应了大明官方对于自由贸易的态度,如果大明和日本之间不能正常进行自由贸易,恐怕后果会很严重,国师大人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今川了俊没有夸大其词,他本人和姜星火在松江棉纺织品独家专卖权方面的交易泡汤是另一码事,更直接后果就是倭寇的再次泛滥。

姜星火前世的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了,不管是现在的大明还是未来的“我大清”,越是闭关锁国,走私和海盗行为就越猖獗,并且屡禁不止,哪怕有戚继光、林则徐这样的名将名臣都无法彻底阻止,而且极容易反弹。

大明从洪武朝就是开始靠设置沿海卫所打击倭寇,结果有用吗?还不是整个海岸线都被反复袭扰。

而倭寇的主力其实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大明沿海的百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不让他们吃海,不让他们捕鱼和贸易,他们是活不下去的,这才是问题的结症所在。

“对于你们日本方面是这样,而对于我们,麻烦还远不止于此。”

姜星火和李景隆相视苦笑。

在对马、壹岐两岛进行的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是大明对外贸易新模式的试验点,而这种试验,其实是在为了给后续的朝鲜、安南等国复制同样的模式进行铺路,直接关乎到了姜星火为大明制定的整套对外战略的正循环。

而跟着今川了俊来大明的,可都是日本方面支持自由贸易的大商人。

如果不让这些日本商人卖货物,第一次兴冲冲地来大明他们就赔本了,会是什么后果?

大明这边就没啥商业信誉可言了。

后续的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即便是建立起来,恐怕见效也会比预期要慢的很多,这是恨不得只争朝夕的事情,姜星火哪有这么多时间来拖?

所以王景正是拿捏住了这个关键的小事,设了这个一箭双雕的局。

如果姜星火插手,让卓敬通过职权来强行通过,那么卓敬很容易被拿到把柄被攻击,王景可能会上位成为礼部尚书;如果姜星火不插手,那么永乐朝明日的第一次非正式贸易就算是泡汤了,后续姜星火搞非武装自由贸易区,可谓是千难万难。

至于能不能不让卓敬出面,让宋礼来办这件事?

不行,第一是宋礼是右侍郎,职位比王景这个左侍郎低,资历人脉也都差的厉害,而且不分管这摊事,在客观上没能力办;第二是宋礼也不见得愿意趟这浑水,宋礼虽然在江南之行跟姜星火建立了不错的友谊,但他站队变法派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升官,不可能冒着丢官的风险来办这件事。

王景这种资历侍郎,在庙堂中沉浮多年,想来如今也是猜度到了永乐帝的心意,认为永乐帝打算敲打一下姜星火,让姜星火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所以才自己主动当了这把锤子,顺便出一口自己憋了好一阵子的气。

李景隆说道:“装死简单,可后果恐怕很难接受.要不要反击?反击的话怎么反击?”

李景隆也无法确定,如果永乐帝确实也有这里面的意思,那么永乐帝是否会在最后时刻抬一手,直接放日本商人进行贸易,可事实上永乐帝不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整个事件的结果将会很糟糕。

见姜星火没说话,李景隆饮了口茶又道: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反击了,并且成功了,会不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姜星火听懂了李景隆的意思,他的意思就是说,如果王景做的这件事真的有永乐帝的默许在里面,那么自己解决的越漂亮,反而越会让永乐帝心里不舒服,觉得自己可以越过他独立解决类似问题。

但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什么都不做,装不知道,吃个瘪其实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没准最后时刻永乐帝还会抬一手,毕竟永乐帝从根本利益上讲,还是支持变法进行下去的,变法这才刚开个头,没有改弦更张的道理。

事实上虽然这里面有些勾心斗角,但姜星火觉得,如果永乐帝默许了,那么本质上还是永乐帝作为皇权的化身,在被触及到了兵权这个敏感话题后的某种反击。

姜星火无命令调动飞鹰卫当然是出于好心,为了避免永乐帝被暴昭的热气球烧成火人,但庙堂上的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一码归一码,永乐帝感激姜星火,要奖赏他阻止暴昭阴谋立下的功劳,可同时也会对姜星火触碰军权这件事感到不满毕竟,人心是不可测的,这次是好心,下次是好心,下下次呢?

所以永乐帝就算真的借由王景来敲打自己,姜星火也能理解,换位思考自己也会这么做。

但是能理解归能理解,姜星火却并不打算忍气吞声。

凭什么?

透过窗外看着画舫进入莫愁湖,姜星火只是凭栏冷笑。

变法这件事,要么别拖我后腿,要么就一拍两散,我又不是你的附庸,考虑的不是你的利益,我姜星火为的是家国大义而做这些事,只不过恰好这一段双方利益高度重合而已。

所以,要单纯是王景的谋划,他得反击。

要是这里面有永乐帝的算盘,姜星火也必须给他砸了。

这不是受不得气没有格局,而是根本的立场态度问题,既然合作那就要划清楚底线,跟兵权同样的道理,阻碍变法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要是这次不反击,次次都拿变法的事情来卡着姜星火,以图拿捏他,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姜星火问道:“今川君,这些货物都大概有什么类别,估价几何?”

今川了俊微微蹙眉,这他还真不知道,毕竟某种意义上讲,这东西也是商业机密,各个大商人都是藏在船里的,肯定不会轻易告诉别人自己带了什么货,各有多少。

李景隆大概猜度到了姜星火的意思,见姜星火说话了,这便是要反击的意思,可他还是有些心里打鼓,不由地劝说道:“姜郎,要不这样我把这些货物全包了,然后慢慢卖,难以储存的货物应该不多,这样最多回本时间长些,总不会亏本,如此一来事情也解决了,日本商人拿到了钱,王景的陷阱也不需要有人去跳,你看可行吗?”

今川了俊点了点头,他倒是觉得这确实一个好办法,毕竟曹国公家里有钱,把日本商人的货物都买下来囤着,花自己家的钱总不能有人再说什么吧?

至于朝贡贸易的审批?抱歉,这些商人和船只都是帮曹国公运货的,早在日本就签好契书了,我们信曹国公的信誉,所以先带着货物过来等曹国公回府拿钱再当场交易。

“你这么有钱?”

姜星火有些诧异,他可是听说,去年中秋大宴上李景隆一下子就捐了好几万两白银,这在明初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而如今一年不到,李景隆的钱袋子就再次鼓起来了吗?

他家干嘛的?印大明宝钞的?

李景隆腼腆地笑了笑:“略有家资。”

“行,知道你有钱,不过不能让你出这个钱。”

姜星火摇了摇头,随后把李景隆和今川了俊两人招了过来,附耳窃窃私语一番。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可置信。

“还能这么玩?”

“还有这种操作?”

(本章完)

第401章 期货【11万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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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国子监中。

郇旃正在值房中翻阅《春秋》。

“老爷?”外头响起仆人的声音。

“何事?”

“王侍郎有请!”

……

“恩师,您找我来,可是有什么是弟子能为您效劳的?”郇旃恭敬地站立着,他身穿蓝色官袍,看上去没了之前一身绯袍时的跋扈气息。

只见眼前之人白发苍苍、胡须皆白,却依然精神矍铄,正是礼部左侍郎王景。

王景坐于蒲团之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郇旃当然明白王景跟他说《论语·为政第二》里“子夏问孝章”这句话的意思,重点不在后面,而在第一个字。

孔子表面上是说“色”,其实是说内心之感受,色由心而生。

《孟子·尽心上》有言:君子所性,仁义利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意思就是,内心是什么样,其身体动作和脸色不用听语言就明白,就会跟随着真实的内心而做出来了。

郇旃羞愧难当:“弟子受教了。”

“你呀,被贬官也是好事。”

王景毫不客气地指着郇旃的鼻子说道:“当个少卿,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你看看胡俨从内阁转出,升任国子监祭酒以后是什么样子的?那才叫做稳重!”

听闻此言,本就心虚的郇旃低下头来,默不作声。

“你现在还年轻,切记不可骄狂,若是再不谨慎,不光是连累得家人受苦,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伱!”

说罢,王景长叹一口气,继续闭目养神,似乎招郇旃过来就是为了教训他一顿。

但郇旃知道老师肯定不会仅仅是为了拿他撒气,毕竟上次的占城使团伤人案,自己这个学生算是栽了跟斗了,可作为自己的恩师和靠山,王景的颜面上就好看吗?

自己跟王景有这么多的利益牵扯,又是门下弟子,和王家走动颇深,自己吃亏,难道王景就没点意见和火气吗?总归是要给点反应才是。

郇旃想到自己这段日子里所遭遇的种种,大起大落间难免接受不了落差,心情变得愈加阴郁,恨意更是涌上心头。

但郇旃也只能再次说道:“弟子谨遵恩师教诲。”

见王景已经闭口不言,几个仆人也忙退出屋子,关上房门。

“不必多礼,且坐下听为师说话吧。”

“是!谢过恩师赐座!”郇旃捡过一个蒲团,恭谨回答道。

王景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如今这般年纪,这般官位,可谓是朝廷肱股,但是这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像为师一般对你爱护有加,万不可因为一些小失误便放松警惕,让旁人钻了空子。”

郇旃连声称是,见三番敲打,这位弟子都没有任何不耐之色,王景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进入了正题。

“嗯……为师听闻近日你在国子监中很不顺遂啊,为师这里刚好有一桩差事交予你办,不知你愿意否?”王景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坐在面前的郇旃问道。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他相信自己的学生不会拒绝这个机会。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后,原本垂首的郇旃猛然抬起头来,激动地望向自己的老师,嘴唇微颤。

“敢问老师是何事需要学生去做?若是能够完成,学生定将竭力而为,绝无半分推脱!”

“哈哈哈哈!”王景大笑起来。

他最欣赏自己的学生这一点,凡事认准了的事,哪怕是九头牛拉着也不会放弃,这样的人,无疑是最好用不过的刀。

王景收敛笑容,先给出了赏格,说道:“为师今日与黄尚书谈了谈,他那边正好缺人,为师打算让你去工部做主事,负责虞衡清吏司。”

虞衡清吏司!

郇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工部一共四个司,每个司都不简单,而虞衡清吏司掌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主管度量衡及铸钱,是个不折不扣的肥差,不说官用器物里面的油水,每年光是铸钱,从手里过的钱就是个海量数字。

从国子监司业这种清水衙门的副手,调到工部虞衡清吏司这种部门的主管官员,其中差别之大不言而喻。

“恩师,这,这是不是……”郇旃虽然心里很清楚,这个差事是老师送给自己的补偿,自己应该接受,可是他仍旧觉得有些梦幻。

而且最重要的是,老师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差事。

官职虽然诱人,可郇旃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利害。

“你莫非以为为师害你不成?”王景见状板着脸,严肃地看向郇旃。

“弟子不敢。”

“哼!”王景冷哼一声:“你这孩子,平时聪慧伶俐,今日倒犯糊涂了。”

说罢,王景便将日本使团随行商人货物一事,捡了郇旃能听的部分说给他听,然后又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下去。

说罢,王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努力,为师希望将来你能坐到为师这个位置。”

郇旃虽然面带难色,但一想到姜星火给他带来的仕途至暗时刻,却又咬了咬牙。

王景也晓得这件事确实有些难为人,是要豁出去干的,不过他也没办法,这种事情能信得过的人实在是太少,为了给郇旃吃一颗定心丸,王景意有所指道:“为师送你的《春秋》可读了?”

郇旃此时正在天人交战,被打断后有些魂不守舍地说道:“读了。”

“《春秋》里郑伯克段于鄢的道理,明白吗?”

郇旃只是机械地点头,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王景也不再掩饰,讲起了一段往事。

“洪武十二年,那时候我服丧三年完毕,当时我的荐主,浙江布政使安然推荐我赴京任职,我在翰林院做值日官,随班朝见,后来又当了值夜班的听事官,伺候在太祖高皇帝左右。”

郇旃连忙道:“我知道,老师那时候广闻博记,写成《京城钟鼓楼记》,文辞优美,名动京城,得了太祖高皇帝赏识,又奉命制《朝享乐章》、《藩王朝觐仪》,这些礼部当做规矩的东西,现在还在用。”

“不是这些。”

王景摇了摇头:“洪武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这日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也是占城国来进贡。”

一听到占城国使团,郇旃本能地感觉有些不适,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再联想到老师那句“郑伯克段于鄢”,一时不由地悚然了起来。

“那天晚上,有个宦官进宫奏告太祖高皇帝,说丞相胡惟庸等人不报告此事,太祖高皇帝大怒,让中书省的丞相和当班的大臣都进宫解释,胡惟庸和汪广洋叩头谢罪,但暗暗地将罪过归咎于礼部,礼部大臣又归咎于中书省,这都是我亲眼所见.再后来,胡惟庸案爆发,数万官员被牵连,丞相职位被永久废止,并且革了中书省,严格规定嗣君不得再立宰相,臣下敢有奏请说立者,处以重刑。”

王景回忆起那段血雨腥风的往事,却并没有太多兴致,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只是淡淡地说道:“宰相和中书省废除后,其事权由六部分理,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如今才过了多少年?内阁就隐约是个小中书省了,那国师就不是小丞相?都是换个说法罢了,可本质还是相同的,都是对皇权的帮助与威胁。”

王景浑浊的老眼看向郇旃:“你以为,胡惟庸真犯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大罪?你以为他就是清清白白、无欲则刚,太祖高皇帝就不杀他?错了!大错特错了!这个位置上的人,紧挨着皇权,越是干净没有弱点反而死的越快,沾一身屎说不得还能活下来杀岳飞就全是宰相秦桧的主意?秦桧死的时候可是终年六十六岁,追赠为申王,谥号‘忠献’,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这番诛心之论,听完后的郇旃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到处都是汗津津地,他忙不迭地说道。

“嗯,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后便寻些信得过的人安排吧,另外,此事切勿张扬。”

“是,弟子明白。”

……

等郇旃离开后,房间里就剩下王景自己一个人了。

王景的态度当然让郇旃感觉自己的前程一片光明,甚至让前几天的占城使团带来的挫败感减弱许多,但作为主导者的王景却没有这么乐观。

这次他的目标是晋升尚书!

而想要晋升尚书,达到如今大明朝文官的顶峰,那就必须要讨得皇帝的欢心,可皇帝的态度是飘忽不定的,在皇帝那里,他可以看一个人不顺眼,但也得用,还是重用;也可以看一个人很顺眼,就是不升你。

所以,想要晋升尚书,除了自己的资历、能力足够,还得做出来能让皇帝满意到足以拿尚书来酬谢的事情。

现在虽然礼部尚书卓敬是跟姜星火站在一起的,王景与其不和,但卓敬也没法阻止王景的一些行动,毕竟王景在礼部的时间可比卓敬长多了,说是从上到下有六七成都是他的人,一点都不过分。

当然了,即便如此,除非卓敬犯了重大的罪过,否则卓敬的位置是旁人顶替不了的,而这,就得看郇旃的了。

“姜星火,你帮卓敬从我手里夺走的尚书,我还会亲手拿回来。”

——————

翌日,会同馆内。

跟热热闹闹的日本使团驻地不同,原本安南和占城两国的驻地,由于陈祖义海盗团伙假扮占城国使团的事情,现在变得空荡荡的了。

而假死的裴文丽被安置在了别处,所以此地实际上只剩下了“安南王孙”陈天平一人。

“日本人找我喝酒?谈生意?”

陈天平此时正在房间中阅读《明报》,看着姜星火写的小说正来劲儿,此时骤然听到日本人找他谈生意,顿时眉头就皱了起来,心中暗道:“这群日本人想干什么呢?”

看着眼前姜星火给他安排作为护卫的锦衣卫,陈天平问道:

“你确定是日本人要见我?”

“确定。”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陈天平自小命途多舛,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深知世道险恶,故而城府颇深,所以此时仍旧没有掉以轻心,反而慎重问道:“对方有没有带礼物过来?或者带着其他证明身份之类的东西过来?”

锦衣卫知道前段时间的占城国使团伤人案,也明白陈天平的顾虑,所以答复道:“稍等,我再去跟那边的锦衣卫核实一下。”

不多时,却是一名高级别的锦衣卫走了过来,此人面部特征明显,半边脸毁容了,另外一侧却完好无损,看上去有点像是烧伤。

陈天平也认识,非是旁人,正是时常跟在姜星火身边的锦衣卫副千户曹松。

曹松关上了房门,在他身边附耳细细说了一番话。

“天大的好处?”

陈天平闻言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会会这些日本人。”

看着曹松离去的背影,陈天平若有所思。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姜星火的暗示,但对方为什么既不出面,也不明着告诉自己,显然是不想被人看到插手其中,或者说,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陈天平不是什么讲情义的人,姜星火虽然对他有些帮助,但他自问签了那份足够让陈朝祖宗从坟头集体揭棺而起的鬻国契书以后,已经算是还清了,这次的事情,要额外算。

而姜星火既然暗示了对于他复国有着极大帮助,却偏偏不肯说明,无疑是让陈天平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好奇心。

思虑片刻,陈天平随即换了件正式点的衣裳,在手臂和小腿上都绑了匕首,口袋里又揣了一包石灰粉,这才走出了自己居住的房间,前往会同馆另一处见日本人去了。

日本人的驻地,一处套院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陈天平刚刚迈步走过来进入房间,就看到穿着和服,腰间别着太刀和肋差的中年男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而他的手下则恭敬无比地站立在他的身侧。

这位,显然就是今天要与陈天平洽谈合作的日本代表——今川了俊。

“今川君,久仰大名。”

陈天平快步向前,走到小桌前之后止步,冲着今川了俊微笑打招呼。

“陈桑。”

听到声音,今川了俊抬头看向陈天平,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今川了俊这种目光并没有隐瞒太久,仅仅片刻就收敛了起来,随即露出一副和善笑容道:“陈桑,初次见面,这次专程来跟你谈一笔大买卖,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冒失。”

“不会,今天时间多,咱们慢慢谈。”

“那就好。”

今川了俊客气的说道,说完伸手邀请陈天平落座,而陈天平也没有拒绝,当即顺势跪坐在了小桌的对面。

随后双方寒暄客套了几句,陈天平这才将目光转移至今川了俊的随行人员身上。

这些日本武士都很年轻,基本都是二十多岁左右,长相普通,放到人群里根本毫不起眼,除此之外,他们还推着一辆小车,车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书和资料。

似乎察觉到了陈天平目光中透露的疑惑,今川了俊笑道:“陈桑,为了保密起见,我只能委屈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谈了,因为这批文书涉及到了价值十余万两白银的货物的交易,得能够信任的人才能看,否则就会暴露秘密。”

在眼下的十五世纪,世界上的储量最大的南美白银和日本白银都没有被大规模开采,银价非常坚挺,十余万两白银的货物总额,放到哪都不是小数目。

“理解。”

陈天平恍然的点了点头。

“但是.”

陈天平的面色有些微妙,“今川君或许不太清楚在下的情况。”

“清楚,当然清楚!”

今川了俊哈哈大笑,他太清楚陈天平的财力了,简单的说,就是腆个脸在大明混吃混喝。

别说十余万两白银的货物陈天平吃不下,就是对方兜里有没有十两白银,今川了俊都要打个问号。

但今日之事要办成,却非此人不可,非这个只剩下“安南王孙”名头的穷光蛋不可。

“昨夜我与大明的曹国公和国师大人一同夜游莫愁湖的时候,国师大人便向我介绍过你,国师大人非常欣赏你。”

“.”

陈天平忽然想到,在曹松给他介绍今川了俊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看来国师大人“欣赏人”这方面的眼光还挺一致的。

不过对方既然搬出了姜星火,陈天平知道整件事情,想必都是在笼罩在姜星火的阴影下的,有了这位在大明通了天的大人物的默许和帮助,陈天平感到了些许心安。

自己对姜星火还是比较有价值的,如果没有更大的压倒性利益出现,姜星火肯定不会害自己,继而破坏了他的谋划。

今川了俊继续说道:“这批货呢,从名义上讲,其实是我们日本使团与陈桑一见如故,听闻了安南胡氏父子篡国的故事后愤恨不已,决定全部无偿捐赠给陈桑,用以帮助陈桑复国。”

“陈桑,关于这一批货物的交易额度我们已经估算清楚了。”

说着,今川了俊拿出一张纸,递给了陈天平:“总共的货物价值估算是”

陈天平接过来低头扫视一眼,看着纸上的数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156000000文。

1.56亿文的铜钱,大约相当于12-13万两白银,这笔钱单纯按购买力买粮食换算,也足够武装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了。

陈天平当然清楚这些货物肯定不是白给自己的,什么一见如故帮助自己复国更是骗人的鬼话,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陈天平很清楚,就是一个可认可不认的废帝一脉的“安南王孙”名头,对方也一定是奔着这个名头来的。

那么,为什么日本人需要自己这个名头呢?

陈天平足够聪明,甚至可以称得上狡猾,几乎是没费什么工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隘所在。

当然是因为日本与大明没有正式的朝贡贸易关系,而安南与大明有,如今安南王位被胡氏所篡夺,那么自己其实是在大明这头代表了安南,毕竟永乐帝在不久前的召见中,亲口承认了自己的合法性。

所以这批货物只要划拨到自己的名下,就可以合法出售了,只要自己认,大明那边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而自己这个名头是自己唯一的价值所在,自己当然不能轻易地将其交易出去,必须要牟取到足够的好处,这个好处,想来就是姜星火所说能带给自己的东西了。

想清楚这些,陈天平开口对今川了俊说道:“我可以帮你们卖这些货物,我能从中获得多少?”

今川了俊又拿出了一份契书递给了陈天平,一式一份,意思就是给了陈天平封口费后,这份东西只能今川了俊留着。

陈天平仔细看了看契书,值得庆幸的是,在拟定契书的时候,今川了俊并没有提及任何其他的东西,都按照正常合作的内容进行,丝毫没有坑骗的意思。

如果说唯一的缺憾,恐怕就是这次合作只有他一个人知晓,而且自己只要签字画押后拿了钱,契书就成立了,契书也不会留在他的手里。

但是陈天平却丝毫不担心,毕竟这笔通过转让自己名义获得的钱,虽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跟整个货物总额相比还是那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既然有着姜星火的默许,那么即便自己拿不到契书,对方也不会黑了自己,毕竟这里是大明的地盘,如果做的太过分,姜星火自然会出手的。

“怎么样,陈桑考虑的如何了?这个价格,换一个名头,我想应该不亏吧?”

见陈天平沉默不语,今川了俊再度问道。

听到这话,陈天平深吸一口气,知道是做决定的时候了,他点头说道:“财帛动人心,确实很有诱惑力,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说看。”今川了俊自无不可。

“我愿意让出一部分的好处费,但希望今川君能够借给我一些人手,随我一起回国。”

今川了俊微微挑眉:“陈桑是想要雇佣一些武士吗?”

“没错!”

陈天平看着今川了俊身边的武士们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听说日本有很多武士在南北朝结束后做了海盗,他们的战力普遍不错,所以我想要从今川君这里雇佣一批训练有素的私人护卫,用以替我处理一些私务。毕竟像是之前占城国使团这样的情况还会发生许多,而且我又不能一直待在大明,这样一来难免会遇到一些危险.”

今川了俊闻言点头赞同:“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不过我的人手也不算宽裕,而且真正的武士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招募的,不是给一笔钱就完事了,首先他们每个月需要高昂的费用,其次,他们每次执行任务后的额外奖赏也颇为耗费。”

说到这里今川了俊微微停顿一下,随即继续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大明的态度。”

“我明白了,我会亲自去求见国师的。”

到这里,陈天平也不再深入。

他知道,今川了俊不给自己提供护卫,其他的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就是大明,或者说姜星火的态度,毕竟自己有了武装,姜星火对自己的控制就会减弱,而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得他亲自跟姜星火谈。

但不是最近。

毕竟姜星火亲手谋划、授意了他跟今川了俊的见面,却始终没有自己出面,就是不想自己卷入其中,而在这件事没有完成之前,陈天平无论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求见姜星火,一定是会被严词拒绝的,所以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不过这也是陈天平所担心的地方,毕竟他跟今川了俊之间的交集并不深厚,彼此的信任度并没有达到可以信任的程度,而且在交易的过程中还存在着各种利益纠缠,这样一来想要真正信任今川了俊,而又没有中间人,对于势单力薄的陈天平实在有些困难。

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些杂念抛在了脑后。

毕竟眼下他也需要钱,而且急迫的需要。

只要今川了俊不耍花样,他愿意尝试着交易一番。

想通这些,他再次开口:“我没有意见,这样吧,今川君,你看我们什么时候签署契书?”

“越快越好!”

“呃那咱们现在就签吧。”

陈天平迟疑了一下,决定速战速决。

毕竟时间拖得越晚,出问题的概率也就越大,指不定会被谁发现端倪呢!

“没问题!”

今川了俊爽快的答应下来,随后让手下奉上毛笔,唰唰写了自己的汉字名字,又摁了鲜红的手印之后将其递给了陈天平。

“签字画押吧。”

“好!”

陈天平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当场在契书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摁上了手印。

看到这一幕,今川了俊笑了。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但是在看到陈天平真的在契书上签字画押之后,他内心仍旧止不住涌出一股强烈的感叹。

虽然从姜星火告诉他方法,并且从中牵线搭桥,让他准备好这次交易之后,他就曾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甚至,他还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各种应付陈天平的办法。

可偏偏就是没有想到,陈天平居然连讨价还价的想法都没有,直接就签下了契书。

难道是陈天平不懂给自己争取利益吗?

当然不是!

要知道,在此之前,今川了俊还特意派人去贿赂会同馆的礼部官员,调查过陈天平。

在上次的占城使团伤人案中,陈天平表现除了惊人的镇定、敏捷、缜密,今川了俊原本以为陈天平是一个狡猾而又精明的人,一定会跟他不停地讨价还价,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份魄力,令他刮目相看。

而且更加难得的是,陈天平对姜星火的信誉非常自信,这一点也是他最欣赏陈天平的地方。

姜星火实在是今川了俊此生见过最了不得的人物,本来无比困难的一件事情,被姜星火轻而易举地解决,其中折射出的智慧,实在是让人惊叹。

而且与陈天平签订契书把这些日本商人携带的货物,以“无偿支持安南复国运动”的名义转到陈天平这个安南王孙的名下,也仅仅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也就是昨天姜星火告诉他的。

计划的下一步,他还得完成这一步后,亲自去面见李景隆才能得知。

想到这里,今川了俊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郑重:“既然契书已经签署,陈桑,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哈哈,一定会的。”

陈天平爽朗的笑了起来,他也认为这是自己跟今川了俊打好关系的契机。

毕竟今川了俊是日本的大人物,能和这种人拉近关系,绝对对他回国后在安南国内站稳脚跟有帮助。

一切搞定之后,两人又闲聊了片刻,随后陈天平便离开了。

今川了俊留在原地静等了小半个时辰,随后带着那份契书走出驻地,坐上一辆马车径直赶往城郊的庄园,去面见李景隆。

——————

汤山,位于钟山的正东方向,距离南京城区大概四十里远。

而在汤山下温泉的位置,则有着一座园林别业,正是曹国公府的产业。

这座别业占地面积极广,建筑风格类似苏州园林,充满了江南风情。

但是门口站岗的家丁,浑身却散发着浓郁的杀伐之气。

不仅如此,别业周围更是布满了持刀巡逻的家丁,防御之森严,堪称滴水不漏。

“家主在里面等你。”

就在今川了俊来到别业门前,一名穿着劲装的家将恭敬迎了上来。

按理说他们其实是可以披甲的,公侯伯三等勋贵,家里都有不同数量的合法披甲名额,铁甲和强弩这些不许民间持有的军用器械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只是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平常时候还是不披甲,免得让天子知道了以为有人要害他。

守门的家丁确认无误之后,便直接放行。

今川了俊轻轻点了点头,道:“带我去见大将军阁下吧。”

“请跟我来!”

曹阿大点了点头,带着今川了俊走进了别业。

在一处温泉院落前,曹阿大停下脚步,扭头冲今川了俊说道:“家主就在里面等你,请进。”

“谢谢。”

今川了俊点点头,随即走了进去。

天然温泉池中雾气升腾,隐约可以看到两个男子坐在水池中闭目养神,正是李景隆和他的亲弟弟李增枝。

李增枝是岐阳王的李文忠次子,如果说李景隆还继承了他爹的一部分军事天赋,那么李增枝可以说是半点都没继承,只对搞钱感兴趣,这些年靠着曹国公府的权势,在各处多立庄田,每庄蓄养佃仆常常是几百上千户,虽然有些超标,但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亲外甥,李景隆和李增枝在辈分上跟朱允炆、朱高炽、朱高煦是一辈人,正经的顶级勋贵加皇亲国戚,所以御史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李景隆敢说出“略有家资”这种话,显然也是靠了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李增枝的大力搞钱,这才有的底气。

“签了?”

“签字画押了。”

今川了俊在侍女的服侍下放好衣服和那份契书,随后裹着条汗巾进入温泉池,这便是双方都不携带兵刃,诚恳谈话的意思了。

李景隆屏退了左右,这边算是正式开始计划的第二步了。

陈天平的同意交易并没有出乎李景隆的意料,姜星火把计划的步骤告诉了他,这件事全程得由他操办了,既要干的干净漂亮不留痕迹、不给人抓把柄,又要在永乐帝的容忍范围之内,操作难度很高,但李景隆信心很足,因为姜星火的计划足够缜密,也足够令人惊叹。

李景隆指着李增枝,给今川了俊介绍道:

“我这个弟弟,平素喜好给家里置办产业,对南京城里的富商巨贾还是比较熟悉的,接下来的事情,都由他出面。”

“了解。”

今川了俊很清楚这里面的庙堂敏感性,姜星火绝对不能给人落下任何证据,而李景隆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参与,但却不能在明面上操作,所以只能让亲弟弟李增枝以做生意的名义参与进来,当做白手套。

甚至之所以选择了在温泉中谈话,除了防备携带隐秘兵刃,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能落在纸面上只能在这片浓郁的白雾中谈。

在事后,一切都将像白雾一样,随风飘散。

“大将军阁下,计划的第二步是什么?”

“一箭双雕。”

李景隆笑了笑,解释道:“现在所有的货物都以无偿捐赠的名义到了陈天平的名下,但这些货物是要变现售卖的,可在国师的谋划中,既然王景设下了一箭双雕之计,咱们同样可以一箭双雕回去。”

“愿闻其详。”今川了俊非常好奇。

“陈天平这一步棋,是不是解决了日本与大明没有朝贡贸易关系,所以无法进行商品售卖的难题?”

今川了俊点了点头,李景隆继续道:“但国师的意思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不仅仅以解决问题作为目的,还要把格局打开,眼光放长远,借着这件事,做更多的事情。”

“比如?”

“接下来的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

听了李景隆的话,今川了俊有些困惑,他不明白售卖这些货物,是怎么跟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搭上关系的,难道是要介绍一些购买货物的大明商人去?

听了今川了俊的猜想,李景隆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非是如此,而是我们要组织一个砍价活动,活动的最终目的,是售卖有限的商品折扣期权券。”

“期权是什么?”

这时候比较擅长商业活动的李增枝开口道:“按照国师的解释,期权,其实就是商品的到期契书,该契书赋予期权持有人,在某一特定日期范围内以固定价格购进或售出一种商品的权利。”

“譬如说,大明的商人与日本的商人约定好交易一千张海獭皮,这一千张海獭皮的货物要在明日自由贸易区的对马岛港口交割,交割日期范围是一年后,也就是永乐二年的五月这一天到六月的这一天,而约定好的价格是2500文,那么无论到了明年的今天,海獭皮涨价还是跌价,大明的商人都得以这个约定的价格进行交易,如果涨价了,哪怕是涨到天上去,日本商人也得卖;如果跌价了,哪怕一文不值,大明商人也得买.同样的道理,如果是大明的货物,譬如丝绸、茶叶、瓷器等物品,进行期货的期权交易,也是同样的道理。”

之所以拿海獭皮举例,是因为这是日本本州岛北部和虾夷的特产,事实上,海獭皮这种东西在华夏一直都非常有市场,因为这是从高寒地带的哺乳动物身上扒下来的皮,也就是所谓的皮草,不但披着很保暖,看着色泽光润,摸着也很柔软,比貂皮价格贵得多。

在姜星火的前世,十九世纪初俄美等国的贸易商行,通常用一张海獭皮换两到三大箱的华夏茶叶,太平洋两岸的海獭被捕得差一点绝种。

言归正传,今川了俊大概听明白了这个玩法。

“其实就是在赌以后会涨价可是要是商人们不想赌呢?”今川了俊的思考其实很有道理,商人虽然看重利益,但同样也要考虑风险,尤其是这个时代,刚刚经历了大规模的海禁,海上贸易对于大明的商人来说,其实是风险很大的一件事情。

即便现在沿海的倭寇被肃清了,即便大明与日本开始了关于自由贸易的接洽,但无论如何,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肯定是不可能让商人们忽略远渡重洋进行商品交割的风险的,毕竟一个不小心,可就连人带财货,一同葬身鱼腹了。

“所以先要售卖有限的商品折扣期权券,通过让利把这种交易模式培育和推广开来。”

李增枝解释道:“在商品售出的同时,组织砍价活动,单独购买达到一万文的商品,获得一把砍价小刀,或者是单独购买达到十万文的商品,获得十一把砍价小刀(额外赠送一把),而所有参与购买的商人,都可以在期权拍卖会上用手中的砍价小刀,来进行竞价式的砍价,来购买心仪商品的折扣期权券。”

“这个商品折扣期权券的数量不多,但一定是只要能砍下来,到期权约定好的交割日期(不一定是一年,也可是若干月、日)就大赚特赚。”

今川了俊理解了过来,而想来李增枝的作用,就是以半官方的身份和他在南京商界深厚的人脉,让这些大明的商人们相信,期权契书这个东西是行得通的,不用怕被骗,毕竟曹国公从日本回来一趟,都让弟弟亲自做背书了。

今川了俊这几天也大概了解了大明的各社会阶层,大明的商人跟日本的商人不同,手上没有自己的武装,同时也很难影响庙堂,因此像是李增枝这种身份极为尊贵,且经常跟他们打交道的人出面的话,很容易就能以自己和曹国公府的信誉作为担保,来促成这种第一批次的期货交易。

毕竟商人们很清楚,对于曹国公府来说,这点钱根本无法与信誉和脸面相比,有曹国公府的信誉担保,他们足够放心。

今川了俊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有实力的商人们为了获得更多的砍价小刀,用以在期权拍卖会上压倒竞争对手,获得折扣更低、商品种类更好的折扣期权券,就一定会买这些陈天平名下的商品?”

“正是如此。”李增枝点点头。

今川了俊的思虑很周全,他又问道:“那如果有很多人来争抢呢?商品一扫而空怎么办?”

“国师早有对策。”

李增枝笑呵呵地说道:“购买资格摇号,再加上每日限购。”

今川了俊:“.”

哪怕今川了俊自诩见多识广,今天也算是彻底开了眼界了,这位“九州王”是万万没想到商业贸易还能这么玩,简直就是都让这位大明国师给玩出花来了,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增枝解释道:“而不论是他们是再次出售期权折扣券,还是真的按照期权契书来到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进行交割,到了期货交割的日子,总会有人拿着期权契书来进行交易的。”

李景隆拍了拍水花,接过话来说道:“所以实际上,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的第一批交易,就通过这样的方式已经达成了,而且只要成功大规模交割一次,双方就取得了互信,以后就可以按这种模式搞下去。”

“这就是国师的一箭双雕之计,既巧妙地化解王景的刁难,售出了这批货物,又为以后的明日自由贸易、乃至更多国家的自由贸易铺垫了道路,提供了灵活的新型交易形式国师的智慧,真是如渊似海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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