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1章 其身在野,心在天下

苍羽巡狩衙的建筑以白色为主体,但并不给人明朗的感觉,反是格外的冷漠、森严。

绕过照壁,穿行回廊。

此衙占地极广,但设计有意逼仄,几乎不叫人看到十步之外,视线处处受阻。

而又存在很多暗哨的窥角。

跟着呼延敬玄一起走进来的这么短短一段路,姜望已经感受到了至少十道目光的审视。

这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处天井。

一路压抑的走过来,在四四方方的此间,看着天井上的自由穹顶,有一种想要马上飞出去的冲动。

前方是外敞的堂屋一间,很像是那种审判罪囚的公堂,不过其间并无刑具,也没有拿着杀威棒的人。

天上无雨,但飞檐滴水如帘。

水滴在围绕天井一周的白石水道中,敲打一些浮萍。

这里的风格,不太像草原。

呼延敬玄穿过雨帘:“陛下觉得你是个人才,涂扈大人对你也有所期待,所以我也愿意考虑你的感受——顾师义明目张胆的利用伱,你怎么想?”

姜望就站在天井中,立于这方裸露的夜空下,没有跟着往前走:“如果顾师义需要通过我向呼延大人传达些什么,呼延大人也需要通过我知道一些什么。那我觉得我来做这个传话的人,没有什么大不了。”

呼延敬玄在雨帘之后回身,只是这一帘之隔,他就仿佛陷在了苍羽巡狩衙的阴影中,在这一刻模糊了人格,成为草原黑暗凶兽的具象。

使人生惧怖!

便是这一转身,一对视。

在那不朽的赤金色里,星光换成了天光,日暮又日出。

而他眼中的姜望,此刻正沐浴在苍羽巡狩衙内不多的天光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天亮了。

“苍羽巡狩衙是要害之地,一定要确认你非魔非妖,才能让你走进来。”呼延敬玄开口道,这个声音让一切开始重新流动。

刚才的变化,姜望并不能完全把握。他只是察觉到了来自这座建筑而不仅仅是呼延敬玄的审视,故以赤心神通自守。

不能说是对抗,只能说小小的僵持了一阵,长夜就已经过去。并非是整块的时间被切掉了,而是这段时间,被自己的意识所忽视。

姜望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道:“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进来。”

“当你跟着顾师义一起出现在苍羽巡狩衙的门口,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呼延敬玄道:“怎么样,现在你还觉得被他利用无所谓吗?”

“分事情。”姜望坦诚地道:“他以前救过我,这次来苍羽巡狩衙,也是直接告诉我他要来做什么。是我自己愿意传这个话,就当还他的人情。”

呼延敬玄负手于后:“说说吧,顾师义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姜望于是便把顾师义找上门来的原因说了一遍,完全复刻,未增减更易一字。

呼延敬玄安静地听完了,却并不急于讨论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刚来羽衙的时候,听到了什么?”

姜望知道自己当时听到的每一个字,呼延敬玄都有能力追溯,故而这位衙主,问的自不仅仅他所听到的声音,而是他从中所得到的信息。

略想了想,便回道:“好像草原上最近发癔的人很多?”

呼延敬玄并不否认:“是比以前多一些。万教合流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为了推进国策,不免放松监督,以至泥沙俱下。有不少教派是教义相悖的,信仰混乱导致崩溃的事情时有发生,我们工作压力很大。”

这个说法并不能说服姜望。

因为从听到的那句话来理解,至少有很大一部分发癔者,都是同一种情况,因为那个人汇报的时候,说了个“又”字。

这应该是同一种信仰问题,而不能用万教合流、信仰混乱来解释。

能在草原有这么大影响力、让苍羽巡狩衙压力很大的信仰,其实也别无其它。

哪怕是黄弗的黄面佛、洗月庵的庙宇,一旦侵害牧国利益,说扫除也就扫除了。绝对不存在什么“工作压力”。其余小教派则更不必说。

苍图神教出了什么问题?忠于苍图神的力量在反抗?甚或直接就是苍图神的反击?

心中有许多的问题,但姜望开了口,只是道:“原来如此!”

雨帘使得呼延敬玄的面容隐约,他在清晰的水滴声里说道:“刚刚已经确认过,顾师义所描述的事情确实是存在。所以他的确是为了几个郑国的普通人来找我?姜望,你怎么看?”

姜望道:“事出有因,行而有道。呼延大人掌控羽衙,飞巡天下,想来是懒得跟他计较的。”

呼延敬玄若有所思:“所以你是可以理解顾师义这种人的存在,是可以理解这种行为的?”

姜望站在光里,被光所检视——天光和目光。

他也检视他自己:“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成为这样的人。”

“侠?”呼延敬玄语气莫名:“但二十三的你,已经领过兵,上过战场,做过国侯,当然已经知道那太过天真,想法与儿时不同。而顾师义已经活了两百多岁……人真能这么幼稚?”

“我想这正是他难能可贵的地方。”姜望道:“所以他才是天下第一豪侠。而我望尘莫及,不敢称‘义’。”

呼延敬玄道:“所以你确实是支持他的?”

姜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曾经在白毛风里,遇到过飞牙,他们代表苍羽巡狩衙,四处救助牧民。我因此知道,苍羽巡狩衙的责任,除了缉凶惩恶,还有保境安民。似于郑国那样的事情,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它发生。更非苍羽巡狩衙的初衷。”

“保境安民?”呼延敬玄道:“当然。为了牧国之民的安宁,苍羽巡狩衙不计牺牲。”

姜望道:“可能因为我出身小国,又四处漂泊,在很多地方生活过。我感觉到世上各地的人们,虽有国别宗属之分,但也存在非常多的共性。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淳朴良善的,勤恳一生,只是想让家人生活得更好。

“我的妹妹在云国修行,我在齐国有许多好友,曾经在楚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同淮国公府有很深的缘分。

“牧国我也来过很多次了,很喜欢草原风光。我与云云殿下是多年好友,很敬佩大牧天子,非常尊重涂扈大人,对呼延大人的力量也很服气。我见过淳朴的牧民,也见过英雄的草原儿女……所以我觉得,不是只有牧国的百姓,才是百姓。

“构成人族的,是数以兆计的人。除了那些天生道脉、天生神通者,所有的超凡修士,都是从普通人一步步走过来。‘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山顶上的土石,难道能够虚悬于空,单独存在吗?我始终有一种想法——我辈超凡者,不仅仅在勇气和力量上超凡,也应有超凡的承担,接受超凡的责任。”

呼延敬玄看着他:“就像你现在正在做的这样,是吗?”

姜望道:“当今之世,大景横刀。大牧想要南下,用威莫如德。飞牙在外行事若能有所规束,对大牧帝国的声名也是极有好处的。”

“其身在野,而心在天下啊!”呼延敬玄的语气听不出好恶:“你对天下大势,也有自己的看法。”

姜望笑了笑:“呼延大人是当世最顶级的真人,有自己的‘真’。我绝不试图改变您的想法。我只是为了回答您的问题,坦诚地表达了一下浅薄的认知。在我拥有您这样的实力之前,我说的这些所有,全部都只是废话,您完全不必在意。”

呼延敬玄于是笑了:“我是该说你狡猾,还是说你固执?”

“说这些都不足以体现大人的睿智。”姜望道:“我个人认为我主要的特点是‘无辜’。从头到尾,我就只是出来喝了个酒、看了个热闹而已,然后就被带进羽衙里审问……弋阳宫那边还在等我回去主持大局呢!”

呼延敬玄对此不置可否,只道:“顾师义这个人,天下游剑,四处行侠,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故而在羽衙的一些调查里,他始终有些嫌疑不能抹去。不过他这次过来,算是把嫌疑洗刷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神冕祭司,但我不想自己问,姜望,你懂我的意思吗?”

姜望谨慎地道:“虽然看客无罪,我也无须戴罪立功。但我敬佩呼延大人的品德,很愿意帮您做点什么。只是,神冕大祭司的修为通天彻地,他老人家的神通,恐怕没办法用这种方式规避。”

呼延敬玄想了想:“说的也是!那你监察苍羽巡狩衙,探听重要信息,本衙该如何处置呢?”

“那真的只是误会,而且这消息也不怎么重要,我在路边都听到过——”见得呼延敬玄的目光并无缓和,姜望索性放弃解释,诚恳地看着他:“要不然您也打我一顿吧!用您顶级真人的眼界,把我的招数全部破解掉,让我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呼延敬玄看着他:“……你走吧,走快一点。”

姜望一拱手,拔腿就走。

在脚步声消失后,衙中天井恢复了安静。

唯有天光仍在,水滴不歇。

在某个时刻,有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想的?”

呼延敬玄仍然站在雨帘之后,公堂之中,但声音变得遥远了:“姜望至少有一点说得没错,飞牙在外办事,应当考虑牧国的声名。我们还不是景国,没理由提前犯景国的病。”

“谁在乎这个?我是问——顾师义的衍道过程没有问题吗?”

“这倒是不存在问题,除非我都看不到真……那这个世界岂有‘真’可言?唯一的问题是,他的确对我很有敌意,想要逼迫我提前登上绝巅。”

老者的声音道:“你是能忍的。宁可输这一场,也不踏足衍道。”

呼延敬玄语气平静:“上山之后,就不能再下山。他顾师义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我岂能仓促而为?”

老者的声音道:“输给黄弗,同为洞真,你愿意服气。输给顾师义,是洞真输衍道,更理所当然。但很多人都在等你衍道。”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都知道不求小真。我呼延敬玄搏生砺死,方得草原第一真,岂求小道?”呼延敬玄淡声说道:“这一次顾师义北上草原,是有多少人给他机会,又有多少人想看我的笑话?”

老者的声音道:“今日才衍道,看来顾师义的确不是平等国的首领。我们做了无意义的试探。”

呼延敬玄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只道:“他这一次在草原上这么放肆。是谁去给他教训?”

“肃亲王。”老者的声音如此回应。又意犹未尽地补充:“也许不止是教训。”

大牧宗室,肃亲王赫连良国!

真正威震边荒的凶恶人物,衍道存在,但凡出手,很少留活口。

“希望他不要死吧。”呼延敬玄说道:“我不能亲手打回来,终究不爽利。”

……

……

离开苍羽巡狩衙的姜望,脚步匆匆。像是苦囚多年,终于刑满释放,跑得那叫一个快。

但走了没多远,便撞上匆匆而来的赵汝成。

“急着去哪里?”姜望先叫住了他。

“听说你被带进苍羽巡狩衙了,我便赶来寻你。云云给了我一道手令。”赵汝成看着他:“你没事吧?”

姜望有些感动。

他有清醒的认知——苍羽巡狩衙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地方,呼延敬玄之所以对他还算客气,他自己的实力与潜力,只占很小一部分原因。

但面上是云淡风轻的:“别提了。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但关键的戏份是一眼都没看到,还被呼延敬玄拉着聊天,问计于我。说起来,这种牧国内部衙门的事情,宇文铎来处理不是更方便吗?”

“哦,他不想见你。”赵汝成道。

姜望完全摸不着头脑,宇文铎昨晚还一口一个姜大哥,马屁如潮,这会怎么还端上了……还“不想见”?

但这时候他咂摸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云云?”

“是啊。”赵汝成很自然地点头:“云云听说你被带进苍羽巡狩衙,便马上拿手令给我,让我来看看。她没有亲自来,是要去调查这件事情背后的脉络,看看是谁在刻意推动。”

姜望感动极了:“云云多好啊!她多么关心她的姜大哥!甚至愿意因此理会你,交手令给你捞人。”

他又严肃地看着赵汝成:“但你要记住,她表面上是关心我,但实际上还是关心你。因为我是你三哥,她才这么维护!不然我跟她哪有什么交情,哪值得她如此呢?相信三哥,你还有机会,你机会很大!”

赵汝成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嗯”了一声。

姜望这时候已经在思考,边走边道:“哥再教你一招,她这次帮了我,你作为我的弟弟,是一定要感谢她的。这样,首先请她吃顿饭,我身上有些钱,咱们去订最好的酒楼——她爱吃什么,你可记得?到时候我找个机会溜走,你跟她好好说话。这样,我再安排一个英雄救美的戏码,找一个不长眼的……”

“我要结婚了。”赵汝成说。

“那个人喝多了犯浑,又不知道包厢里坐的是谁,然后呢——嗯?”

姜望回头愣看着他,思考一时停滞,就这么笔直往前走,撞塌了一堵墙:“啊?”

感谢书友“识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81盟!

(本章完)

第2062章 良时不负

一个草原汉子凶神恶煞地冲出来:“好啊,你撞坏了我的墙!这可是百年老墙——”

一只金锭明晃晃地拦在他面前,被他的双手捧住。

他倒也非常干脆,转身就走了,一句话都不多说。

站在残垣之中,姜望身上的粉尘被如意仙衣自动净去,他愣愣地看了赵汝成半晌,然后道:“太突然了吧?跟谁?!”

又语重心长地道:“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小五,你还年轻,不要想着走捷径。更不要心灰意冷、自暴自弃。人生如此漫长,你难道不想跟伱真心喜爱的人在一起吗?相信我,云云那边还有机会——”

“我就是要跟云云结婚。这几天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你说得对,人生的确漫长。若是不能同她共度,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赵汝成认真地说道:“三哥,我没有父母,没有长辈,我独自一人在这世上。你是我的兄长,请你帮我去向天子提亲。”

“我要,那个……”姜望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我要好好准备一下。”

但是准备什么呢?

他也没有经验啊。

很是缓了一阵,才道:“你们和好了?云云答应同你成亲?就我不在场的这么一晚上?”

赵汝成道:“她算是原谅了我,但又没有完全谅解,说什么‘以观后效’,要看我以后的表现。我想我没有什么能够给她的——除了一纸婚约,永远不离不弃的承诺。婚约若定,以后我再想不明白,轻率地不辞而别,那就是她也抹不掉的叛国罪了。往后这一生,生死都在草原吧!”

“哈哈哈!”姜望由衷的高兴:“我的计划果然有用啊!”

赵汝成沉默。

姜望走回来,搂着他:“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帮你办得漂漂亮亮!”

“也用不着太漂亮。”赵汝成笑着道:“三哥,我一身孑然,已无它顾,不必讲什么排场。真要大摆宴席,男方宾客都凑不齐一桌呢!你作为我的家人,同牧天子禀报一声,帮我和云云对对八字什么的,咱们走个流程便是。我怎样待她,她怎样待我,往后都有时光去感受,不必太在意这些虚礼。”

“不不不。”姜望使劲晃了晃他的肩膀:“云云是个好姑娘,不可委屈了她。你赵汝成是个好郎君,如此人生关键之事,也不能寒碜了。”

倘若邓叔尚在,这上门提亲,同女方家长商谈婚礼流程的事情,也轮不着他这个毛头小子。

但如今邓叔已经不在,他这个做哥哥的,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把事情办得体面,不能让云云的娘家人看轻了汝成,更不能让云云这样的好弟媳在婚姻大事上受委屈。

“走,先去买房子,买套大房子做婚宅!”姜望雷厉风行,拽着赵汝成便走:“虽则云云什么都有,但咱家也什么都不缺。该备的心意,一样都不少了她!”

赵汝成向来很有主见,但此时甘为提线木偶。

三哥帮他忙上忙下,令他觉得自己并不孤独。谁说举世无亲呢?“欸,哥!慢点!又不是去打仗!”

在至高王庭买房子,姜望特意没有找人帮忙,找来找去也都是看赫连云云的面子。

新郎家准备的这处“新房”,绝不能让女方掏一文钱。

他直接找到市面上流通的最好的大宅,先砸元石,元石不够就砸功法。天下第一神临所收藏的功法秘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拒绝?

宅子买下了,立即请大牧名匠来设计翻修。虽然赵汝成婚后应该会住进弋阳宫,这处婚房很大可能只是用来走个过场,但就算只是用在婚礼那一天,也必须要富丽堂皇!

“咱家对云云的重视,要方方面面都体现出来。不然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凭什么嫁你——唔,你长得是很好看,但长久过日子,看的还是感情。再者说,你婚后要是挨打了,被赶出门反省了……也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行走在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姜望如是说。

时不时还亲自施展道术,以尽快达成名匠的设计效果。

“云云不会打我的。”赵汝成眨了眨眼睛,得到了赫连云云的‘赦免’后,他整个人又活泼起来:“而且我岳母是天下至尊,身份高贵,不可能跟我动手。我岳父走得早,没机会跟我动手。”

竟敢含沙射影!

姜望一巴掌盖在他脑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是你哥会教训你!”

将这小子的反骨打正了,姜三哥才又道:“昨晚我在那里写信,手都写酸了,你又跑去找云云,什么都不操心的吗?挺大个人,马上要成亲了,能不能矜持些?”

赵汝成撇撇嘴:“我能给谁写信啊,也没几个朋友,也没什么亲故……要不然写给嬴昭?我们还算有点血缘!”

“别整天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以后做了牧国驸马,尤其需要注意言辞。”姜望又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吩咐道:“去给杜老虎写信,你结婚他不能不来。安安肯定要在场的吧?你青雨姐你不邀请吗?还有星月原的白玉瑕、祝唯我,容国的林羡,并肩作战一回,不能算你的朋友吗?都交给你,去写信,措辞正式些!”

赵汝成老老实实地去了。

姜望随手化气,写了两张云笺,便就顿在空中,而后大步一迈,出城去也。

在他走后,两张云笺才飞行。一张飞往敏合庙,一张则飞入书房,落在奋笔疾书的赵汝成面前。

赵汝成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好好盯着装修,材料都拣贵的用,不要给哥省钱!我去做些准备,三天之内回来!”

还要准备什么啊?

赵汝成摇摇头,结婚可真是个麻烦事。

旋即又笑了。

这件事情虽然麻烦,但都是三哥在操心。

婚姻虽然从来不叫他期待,但那个人是赫连云云,念及未来,他竟也觉得心跳得很快。

于是继续写自己的信——

“亲爱的姜安安,我将迎娶世上最美的女子,你是否愿意为我捧花?我现在郑重地写信邀请你,你是我不多的亲人,很重的牵挂。我很需要云上姜小侠的威名,为我的婚礼添光……”

……

……

“姜望这是去哪里?”

苍羽巡狩衙中,有声音在问。

“好像是往北去了。”

“往北?去边荒?哈,杀一些将魔做聘礼么?”

“谁知道呢?”

“我大牧御魔千年,为人族守住荒漠生死线。说起来以魔为礼,也算是别出心裁,有些诚意。姜望现在堪称神临无敌,怎么也得宰十个八个的神临层次将魔,减轻边防压力……不过,云云殿下真的要和赵汝成成亲吗?”

“看云云殿下自己的意思。殿下向来很有主意,她若想,石子为聘也成。她若不想,倾国倾城也不成。”

“陛下若是不同意呢?”

“那就看他们的表现了。堂堂大牧皇女,总不能几句话就叫赵汝成骗走!”

……

……

喜鹊枝头闹,啼声飞进了淮国公府。

左嚣正在调阅军报,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做这件事。这是非常重要的时刻,当他坐进书房里,没人敢打扰他。

整个大楚帝国的军事状态,便在这一份份措辞严格的军报中,得以清晰具现。

“公爷,有一封急信。”管家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在门外。

左嚣眉头皱起。

管家补充道:“是姜望姜公子的信,从草原寄来,走的是紧急信道。”

“拿进来。”左嚣随手把军报放在一边。

管家捧信而至。

信不长,薄薄一张纸。

上面确实是姜望的字迹,笔画倒也未见得有多精彩,唯独根骨甚正,神韵明朗。

字曰——

“吾弟汝成,将于草原大婚,迎娶赫连之女,牧国皇裔。

“汝成无亲故,唯姜望是其兄。

“为兄者应任其事,具足六礼,不使失仪。

“然姜望出身平平,见识浅薄,不知贵礼,此心惶惶。唯恐贻笑大方,使美事有瑕,则我心甚憾!

“望亦无亲故,唯大楚左氏国公,是我长者,待我如嫡孙。

“您之威名,响彻寰宇。赫连虽重有天下,此轿亦能担之。

“若得长者在侧,为我亲友。我当定心如仪,能全吾弟大礼。

“姜望伏于草原,再拜之。敬请赴宴。”

左嚣铺平这张信纸,取来一本兵书,小心地夹进书页里。随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吩咐道:“叫谒者台备国书一封,随便找个由头,本公要出使草原!”

“再让人去问问光殊想不想出远门——算了,他肯定想去的。直接去虞国公府,问问舜华要不要一起吧!”

……

此时在大齐博望侯府,也有一封信刚被拆开。

但不同于淮国公左嚣对信的珍视,当代博望侯随手就将这张破纸扔到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

薄薄的信纸在空中飘飘荡荡,上面墨色很重,但字句甚短。内容只有一句,十分朴素简单——

“我弟弟赵汝成要结婚了,咱不能丢面子,你赶紧过来,多带钱。”

易十四在旁边捂着嘴笑:“怎么,夫君不打算去了?”

重玄胜叹了口气:“没办法不去,又打不过他,还不能不带钱……只能拿这信纸撒气。娘子,为夫好苦!”

易十四笑着又拿出两封信:“这还有两封呢,他说是懒得分寄几家了,让咱们帮着送。分别是给晏家和李家的。”

“这样寄信能便宜些!”重玄胜拿眼一看:“嗬!给狗大户的信这么厚?”

易十四怂恿他:“拆开看看写的什么?”

“我生平不爱窥人隐私——这可是你要看的。”重玄胜说着便将那信封拆开,取出五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才看了一眼,便“嘁”了一声,恶心得不想再看。

第一句是——

“挚友晏贤兄,吾在草原,甚念汝!”

第二句是——

“忆昔临淄时,咱们飞鹰斗狗,把臂同游,好不快活!”

接下来是长达三页纸的回忆,充分论证了姜某人和晏贤兄的深厚友情。

重玄胜强忍着恶心,迅速往后翻。

第四页的开头是——

“草原若无贤兄在,则天光也失色,华筵不足称贵。”

一直往下看,最后两页全是对晏抚的盛情相邀。

重玄胜跳到最后,终于看到收尾的那句“晏贤兄,请务必、务必、务必来做客!”

猛地将信合上。

他实在不能再看。

“这人多恶心呐!”他对十四道。

十四只是笑。

……

铛~!

钟声悠远。

悬空而立、巍峨雄阔如神迹的通天塔寺。僧人如蚁,穿行此间。

干瘦的苦病和尚走进禅房,声如轰雷:“方丈师兄!有一封给苦觉师兄的信,通过牧国信道紧急寄来,寄信人是姜望。”

一脸愁苦的苦命大师,正静静地盘坐在蒲团上,默诵一篇经文。

良久才道:“放在那里吧。”

苦病又轰隆隆地道:“是否转予净礼?我看信里也提到了小和尚。”

“你这厮。”苦命看着他:“你怎么能偷看苦觉的信?”

苦病略略低头,表现出了几分抱歉,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振聋发聩:“我怕有重要信息,耽搁了。”

苦命摆摆手:“你且去吧。不要去打扰净礼了,他正在闭关冲境。此为第一等事。”

苦病“哦”了一声,也便走了。

胖大的苦命坐在那里,寂然无声,像是肉堆的佛。

禅房的门关上了,苦病已经走远。他才一把将那封信抓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读过,才又重新折好封住。

道了声:“南无释迦摩尼!”

……

……

姜望独自出了至高王庭,径往北去。

该请的人他都写信请了,这些年来他所积攒的可以摆在明面上的人脉,一定会撑起这场婚宴,不会比赫连云云的娘家人差太多。不会委屈了赫连云云。

但仅是这些准备,还不足够。

邓叔已经不在了,大哥也未能真正归来,杜老虎不在近前,他就是小五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男方场面人物。

他从来不以身份自矜,也极少铺陈排场。

但小五结婚,他要给他最盛大的场面!

要叫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赫连云云这样的好姑娘,这样的草原明珠、天之骄女,值得世上最隆重的对待。更要叫世人明白,赵汝成配得上!

此身纵为青虹,天边架虹桥,将万里草原一贯而过。

他以恐怖的速度越过了生死线,在黄沙弥漫中,一路北行。

一路上根本剑都不出,也不用什么道术,便只是极速而前、神光绕身,遇到的阴魔将魔,直接撞死!

他的身前没有尽处,他的身后只有弥散的魔气和烟沙。

一千里……

两千里……

三千里……

深入边荒三千里,已是生命禁区。此后每百里一个坎,魔气汹涌,魔族成群结队!

除开荆牧两国联军扫荡边荒魔族的情况,在生命禁区几乎不会有人族队伍停留。所以现在完全可以说,姜望是在孤独地面对整个边荒世界。

对抗那无所不在、且越来越强烈的“干涸”,对抗层出不穷的强大魔族。

成群的阴魔,在将魔的统御下游荡。神临层次的将魔,竟然三五成群!

姜望终于放慢了速度,但也并未驻足。

青衫仗剑,大步而行,在这生命枯竭的荒漠,独耀其辉。

长相思始终不出鞘,他双手大张,仅以剑气横扫。

上一次来边荒猎魔,受阻于两千七百里之前,因遭受幻魔君所驭伥鬼围杀,不得已折返。

今次过来,是携天下第一神临的声势,一往无前。

四千里……

五千里……

五千五百里……

在深入边荒五千五百里之后,姜望第一次拔出长剑。

正面迎上由十一名神临层次将魔所主导的小型魔潮!

几乎所有的阴魔,都是没有灵智的秽物。绝大部分将魔,都只有简单的灵智。唯有抵达神临层次,才算是有正常的智慧。

这些魔物所结成的魔阵,在姜望看来,是千疮百孔。都不必对比那些名将,与村口的械斗相比,也强得有限!

若有人瞰于高空,当看到在那黑色的魔潮之中,姜望单人独剑,杀出一条赤色的线,将魔潮分流!

黑烟散尽,真火犹燃。

继续往前!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深入边荒六千里!

这已是非真人不能至的禁区深处。

在非人魔大战的时期,古往今来的独行神临,只有姜望走到了这里。

他还在往前!

在某个时刻,前方忽然魔气张炽,结成一个恐怖的幽暗漩涡,漩涡之中,响起强大恶声:“区区神临,敢来边荒寻死!”

这恐怖的威势……

是真魔现身!

自万界荒墓而来!

癫狂魔音弥散四野:“吾乃——”

姜望不退反进,长声而啸,剑音如潮,使天穹结出密集的雷网——

“不必具名,你死后无碑!”

“速来杀我!毋使失约!”

又是差不多五千字的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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