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陆逊回返

扬州,下蔡。

百名骑兵经过了一月的奔波,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八月的最后一天走到了下蔡边上。

再向南数里,过了淮水,就是寿春了。

“真是时也命也。”陆逊坐在马上,眺望着南边的田地、官道与淮水,喃喃自语。

跟在陆逊身旁的和塘擦了把额上的汗,仰起头来喝了半袋水,又看了看身旁风景,这才对着身旁的陆逊说道:

“属下以前总听将军说扬州如何如何,今日到了扬州,确实与凉州那种荒僻地方不同!风景大不相同!”

陆逊道:“你跟我来到此地,连此前的校尉官职都不要了,一路相从,就不怕在此处没了用处?”

和塘爽朗笑道:“属下随了将军多年,虽死又有何惧?”

陆逊点头,细细看着和塘的神情:“和塘,我虽有意让你做我的司马,但我奉皇命即将统领水军,兹事体大,你的官职具体还要靠枢密院认下。”

“无妨。”和塘的眼里露出一丝狡黠的意味:“跟着征东将军,属下在官职上又哪里会亏欠呢?”

陆逊笑而不语。

太和元年,他与周铎二人从寿春一路向北向西,先到洛阳,再到长安,最后到了凉州西平郡的西海边上。

六年之后,他却领着一名羌人回到扬州,时也命也,造化弄人。

只是可怜了他那弟弟陆瑁。

……

“是伯言吗?”

陆逊刚刚乘船南渡,就看到了迎在此处的刘晔。

陆逊遥遥拱手:“竟麻烦刘公来城外相迎,实在罪过。”

刘晔笑着打马上前:“叫什么刘公,我在伯言面前还称不得公,唤我一声子扬兄即可。一路疲惫,快快入城歇息吧。官署、宅邸早就给你备好了。”

“有劳子扬兄了。”陆逊应声:“陛下可在寿春?”

刘晔摇了摇头:“陛下还在荆州巡视,等陛下回返,估计要到下月底或者十一月了。”

陆逊道:“若陛下不在,那我是先去枢密院,还是先去一趟内阁?”

刘晔道:“陛下不在宫中,外臣不得入内阁,还是去枢密院吧。这样,我遣人去请大将军和董公从内阁出来,等大将军与董公到了,再慢慢叙谈。”

“好,就依子扬兄之言。”陆逊点头。

不多时,曹真、董昭并肩来到了枢密院刘晔值房之中,还未坐下,曹真便走到了拱手行礼的陆逊身前,笑着拍了拍陆逊的肩膀:

“许久未见伯言了,依旧俊朗。六年没回扬州了吧?”

“见过大将军,见过董公。”陆逊点头应道:“是六年未回了,着实想念。”

曹真道:“陛下此番让伯言回来,正是要在征吴战中用伯言之力,兼之让伯言复仇!”

见曹真提到复仇两字,陆逊的眼中也略带了几分黯然:“吴国割据日久,大魏天下不知几十万人受此苦害,又何止我一家之祸?”

曹真也叹了一声:“血债要由血来还,我等且看伯言领水军建功了。不过,今日我倒叫了一人来,你定然熟悉。”

“哦?”陆逊眉毛一挑。

曹真朝着门外招了招手:“令陆雅速来!”

过了片刻,陆雅在吏员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刚一进入堂中,略朝着众人行了一礼,便快步走到了陆逊身前,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叩首了起来:

“小侄今日得见叔父尊颜,实在不易!”

“你是陆雅?”陆逊弯腰将陆雅扶起,仔细看着陆雅的眉眼,看了许久,眼里竟也流下泪来:“我上次见你是在九年以前,没想到,你如今竟也长成这么大了,还做下这般事情来!”

董昭在旁说道:“都坐,你们都坐吧。子扬,命人给陆雅也搬个坐位来。”

“多谢太尉美意!”陆雅接过吏员带来的板凳,并不敢坐,而是侍立在了自家叔父的身侧。

董昭笑道:“伯言或许不知,你这侄子来往大魏与吴国之间,做下了许多事情,还帮大魏纳了两千海贼精锐回来!”

“家门有幸。”陆逊颔首。

陆逊上一次得知陆雅的讯息,还仅仅限于陆瑁之死,陆逊家人被孙权流放,对最近的吴国动向并不知晓。

而当曹真对陆逊说起这两千水贼的归顺,以及陆雅回返途中经过沪渎的时候,听到的丞相顾雍被罢相,以及顾雍的远支族侄顾堂随陆雅一同来到大魏,竟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逊小声说道:“不过六年,却不想吴国内里竟成了这个样子。”

曹真点头应声:“谁说不是呢?”

“孙权在吴国做的种种,内阁也都悉数评估过。借着迎驾之事搞起政争,再陆续罢丞相之官,收扬州诸将的部曲,任用校事打压朝臣。虽说手段糙了一些,但孙权所做的都是正经事。国家无事,要丞相作甚?尚书、中军将领与外臣勾连,莫说罢官,就连杀了也无妨的。”

刘晔在旁补充道:“孙权愿如何去做,那是他的事情,只不过大魏不会给他时间让他改好吴国上下。后年伐吴,这是今年早就定好的国策,不可更改。”

陆逊坐在椅子中,听着众人议论孙权国中政事,心中竟泛起一种别样的情感来。不是惋惜,也不是对故主的怀念,更谈不上什么太重的仇恨,更像是一种世事移转,物是人非的感觉一般。

直到众人的话题转为水军,陆逊才又开口问道:

“大将军,属下听闻朝廷募了五万水军,不知都募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曹真点头应道:“五万员额已经到了四万,等明年春夏相交,河北征发的一万郡兵到了淮南之后,五万人就彻底凑齐了。”

“这五万人中,已经到的四万里面,有两万是扬州外军,一万是太和元年吴军降卒中拣选出来的,还有一万是兖州、青州郡兵。对了,若再加上你侄子从东海带回来的两千海贼,那就是五万两千之数了。”

“伯言,”曹真看向陆逊:“陛下尚未回返,既然你已到达寿春,歇息三日,而后我再带你去一趟东兴,去彼处看一看大魏的造船工场和新船如何?”

陆逊拱手应道:“谨遵大将军分派!”

曹真满意的点了点头。(本章完)

第664章 王肃释经

用荒僻之地来形容以上庸为首的东三郡颇为合适。若在舆图上看,上庸位于襄阳附近,离洛阳的距离远比江陵、武昌、江夏、成都这些都会要近,甚至比寿春还近。

但这并不妨碍上庸等处在朝廷中枢的眼中,沦为了没价值的地方。既无太多人口,又没有多少产出,只能顺着汉水而下,为襄樊提供些不算太多的余粮。

实际上,在魏蜀吴三国或者是曹孙刘三方纷争的这些岁月里,人为的制造了许多边境地带。

上庸所在的东三郡是其中之一,江夏郡、庐江郡、襄阳郡、淮南郡,都是这般,户口雕零,人烟不丰。

上庸城临水而建,城外有码头可以直接乘船,顺流而下直达荆襄。

码头旁,曹睿临水而站,满宠、毌丘俭二人一左一右站在了曹睿身侧。见曹睿望着河水出神,满宠在曹睿身后出言问道:

“今日是陛下来到上庸的第三日了。不知陛下准备何时动身,前往魏兴郡?臣好安排诸军行程,通知西城迎驾。”

曹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朕不去了。”

“那……”满宠一时语塞:“那陛下,后面的汉中也不去了?”

曹睿淡淡说道:“朕此前听过一句话,乘兴而至,即兴而返。朕之所以不常待在洛阳,到各地巡视,其实巡视本身比巡视到哪里更加重要。”

毌丘俭略显疑惑:“陛下,臣有些没懂。”

曹睿转头看了看满宠:“满将军知道吗?”

满宠顿了一顿,试探性的回应道:“莫非陛下是借出巡之时调度兵马,视察天下,以成天子威严?”

“对也不对。”曹睿笑了一声:“你们可知道对于皇帝来说,最重要的一个象征是什么吗?就是出巡。秦始皇巡查天下,虽死在半途依旧不悔。汉高帝每临战事必定亲征,天子一出,则天下为之牵动。而那些后汉的小皇帝们,甚至桓灵,又有哪个常常出京巡视了?”

满宠此时也明白皇帝的意思了,笑着应声:“臣大略猜到陛下的意思了。帝王出巡四方,本就是手握权柄,掌控全局的象征。如山阳公这种傀儡般的人物,才始终缩于宫殿之中不得外出。”

曹睿轻轻颔首。

满宠又道:“陛下既然有了此想,臣倒是建议陛下可以将此作为定制,以便后世君王采用。”

“朕先自己当好这个皇帝,后世的事情,待之后再说吧。”曹睿笑了一笑,又继续眺望着远方的山色水景,缓缓说道:“你二人当不知道吧,昨日从洛阳来的消息,孟达因病薨了,你们说巧不巧?正好赶在朕到上庸的时候了。”

“孟达薨了?”满宠有些诧异:“臣记得孟达不过五旬出头吧?”

“是五旬出头。”曹睿点头:“朕方才就在想,有些事情是定数呢,还是变数呢?当时若诸葛亮把孟达争取过去了,太和二年那场对蜀汉的仗说不得又是另一个结果了。”

“朕想过了孟达,又想过了诸葛亮,又想到了以往那些风流人物,这几年朝廷老臣也愈来愈少,说起建安年间,倒像是在讲古一般。”

毌丘俭在旁说道:“若陛下常常感念此事,依臣看,不若请史官遍访诸臣,将有价值的旧事纷纷辑录下来,以备来日寻访,岂不更好?山阳公在去年写完的那本《山阳公实录》陛下也给臣看过,这种实录不妨更多一些,编一份《建安实录》好了。”

“仲恭出了个好主意,朕怎就没想到这点,看来朕近来被平日里的繁琐事情绊住了。”曹睿笑着指了指毌丘俭:“仲恭以为谁能做此事?”

毌丘俭想了想:“不若让崇文观做?”

曹睿点头:“朕记得朕的皇叔、濮阳王曹衮就在崇文观任学士。仲恭刚才知晓朕的意思,为朕拟一封私信,明日送回洛阳,问一问他能否为朕做了此事。”

“是。”毌丘俭拱手相应。

待曹睿从码头旁朝着城中折返走回的时候,满宠跟在曹睿身侧,小声问道:“臣有一问,今日恰逢其会,想问一问陛下。”

“满将军想问什么?”曹睿面带笑意。

满宠道:“臣想到回了樊城之后,陛下就要返回寿春了,这一别不知几年才能再见陛下。”

“臣有些想问,若灭了吴国之后,陛下又将有什么国策?大魏上下又将如何革新?”

曹睿站定:“满将军随朕一起回头看看。”

不待满宠回应,曹睿就已转过身来,待满宠随着曹睿手指的方向看去时,曹睿道:“河山如此锦绣,不可辜负啊!说起来,满将军还是第一个问朕此事的人。”

满宠微微低头,并不言语,静静听着。

曹睿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是孟子说过的话。若灭了吴,再积攒余力灭蜀应该要些时日,那这其间朝廷就该做些平日改不了的事情了。”

“陛下所言何事?”满宠追问。

曹睿信手拈来:“三成五的税赋还是有些高了,应该再减一些,减到三成或者两成半。取了吴地的铜山,铸了足够的铜钱,大魏各州各郡的商品也该流通起来,不说太多,哪怕恢复成桓帝时的规模就好。各地要助农,要改稻种麦种和农具,要兴修水利,要治黄河,要治学,要印书……”

“事情是做不完的。”曹睿笑笑:“周后有秦,秦后有汉,汉后有魏,历史就是这般循环往复。朕不贪心,灭蜀之前能将上面那些事情做了就算不错,且不说做的多好。”

满宠又问:“那灭了蜀以后呢?”

“满将军是在考朕吗?”曹睿笑笑:“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朕说几个你们不懂的词,科学、科举、科技,还有开拓边疆,治理蛮荒之地……太多太多了,多到朕的一辈子都做不完这些事情。”

满宠捋须道:“那臣来不及辅佐陛下做这些事业了,倒是仲恭可以。”

曹睿看向满宠,嘴角扬起:“满将军有子,子又有孙,来日之事自有人做!”

“陛下所言极是。”满宠拱手。

……

九月初,结束了上庸的巡查之后,曹睿与满宠、毌丘俭二人以及随行的五千骑兵离开上庸,一路向东重新返回了樊城。

“都算好了吗?”樊城县衙的一处偏堂之内,裴潜忙着整理桌案上的纸张,出言问道。

“算好了。”王肃应道:“寿春行在、洛阳、以及各州刺史和各大郡太守的结果已经归纳好了,八十份问卷,结果都已抄录了,随时可以给陛下送去。”

“那就好,辛苦子雍了。”裴潜应道:“既然如此,我等一同出城去迎陛下吧。算着时辰,应该也快到了。”

“好,稍待,我还有最后几个字。”王肃低头在纸上挥毫。

不多时,四位侍中整理好了文件之后,出城相迎。见了皇帝,自然将最近这段时间朝中发生的事情简单汇报了一遍。

曹睿微微颔首:“朕大略知道了。回城再说。”

“是。”侍中们应声。

入了樊城,回了府衙,曹睿坐于正堂上首,四名侍中和满宠、毌丘俭分坐两侧,左右各三人。

裴潜拱手禀报:“陛下,各地两千石及以上官员将问卷都传回寿春了,内阁又将问卷用急递发到了樊城,臣等也是今日刚刚整理好。”

曹睿挑眉:“裴潜大略说说。”

“遵旨。”裴潜起身站起,咳了一小声,缓缓说道:“这批问卷自寿春行在发往洛阳及大魏各处,包括行在内阁、尚书台、枢密院、洛阳九卿、各官府以及各州及数个大郡太守,合计八十份。”

“八十份问卷之中,有五十八份赞同立太子,十九份赞同晚些再立,另外三份表示并无意见。”

曹睿轻哼一声:“朕问他们问题,他们表示并无意见?这三个人都是谁?”

裴潜拱手:“一为民部尚书李严,二为雍丘王曹植,三为太常韦诞。”

曹睿想了几瞬,摇了摇头:“若是别人还好,这三人朕就不奇怪了。”

徐庶在旁边应声:“雍丘王因建安年间故事,不愿再置喙立储之事,也是常理。李尚书是蜀国降臣,独自一人在朝中为官,谨小慎微,也好理解。此前太常将邺王事情告知尚书台的时候,被陛下下旨斥责过,现在也当是胆怯了。”

曹睿点头:“问卷的原档在谁哪里?将四位阁臣的问卷给朕,朕要亲自过目。”

王肃手脚利落,从一叠纸张的最上端数了四页,呈到了曹睿的面前:“陛下,就是这四份。”

曹睿翻看着曹真、董昭、司马懿、陈矫的问卷,这四人之中,董昭、司马懿、曹真都是赞成立的,唯有陈矫认为可以晚些再立,还坚持着他此前的立场。这三个人选择此项,倒是都有他们各自的道理。

曹睿将问卷放下,微微点头:“既然大臣们都认为可以立太子,那该立就立吧。”

“不过,大魏立太子的流程和典礼,应当与汉时不同。朕只做了半天太子,时间仓促,也没有什么礼仪。这次应当不同,王卿,就由你来为大魏制定以下立太子的典礼仪章吧。待你做好,朕看过没错之后,再开始立太子。”

王肃本想直接就应了,但是看着皇帝似笑非笑的神情,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陛下,臣准备册封礼仪,不知该准备多久为好?”

曹睿眼神与王肃对视:“该准备多久,就准备多久。朕不着急,王卿可以慢慢来,尽可能详尽些。”

这不就明白了吗?清楚的很!

臣子们都同意立太子,皇帝也发话同意,却让王肃准备礼仪,而且还不设时间……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拿这个礼仪作为原因推脱!若简单一些,按照王肃的礼仪素养,别说三天,三个时辰也就够了。但若是繁琐一些,那可就没有上限了。

王肃拱手:“臣领旨。”

曹睿微微颔首。

就这么片刻工夫,王肃已经想出来好几个方案来了。比如礼仪用的冕服需要各地奇珍,或者册封太子时要赏赐全国每一州的土壤,又或者需要待加冠之后册封才不会克了太子的命数,再扯点什么五行、九州之类的话题……

王肃,就是大魏所有学术问题的最高审核人。

这便是释经权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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