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5.第465章 封狼居胥

第465章 封狼居胥

夜里,水寨里灯火通明。

唐寅和徐经相对而坐。

案牍上,是清蒸的大黄鱼,以及干炒的鲸肉,酒盏上的黄酒,本是热的,却是慢慢的冷却了。

当初的两个人,而今已是面无全非。

沉默了很久,徐经道:“这两年,我受益良多,学到了很多东西,天地广阔,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啊。”

“是啊。”唐寅感慨:“恩师为我们指明了一条道路。”

徐经一口酒下肚:“我会顺着恩师的路,一路走下去,至死方休。”

唐寅颔首:“你我共勉。”

他亦一口酒饮尽。

“徐兄……”唐寅有些嚅嗫:“我素来知你,有许多爱好,因而,命人至宁波府请了歌姬……”

“不必了。”徐经摇摇头:“已经改了。”

唐寅深深的看了徐经一眼。

徐经道:“今日你我师兄弟喝了这盏酒,明日,我将启程,至天津卫入京,生命太短暂了,短暂到,哪怕穷尽一生,怕也无法看到整个天下的全貌,既如此,只好分秒必争,恩师在京师,想必挂念我甚久,此番,我带来了许多东西,既有进献朝廷的,也有进献给恩师的,伯虎,你在此,要保重,倭寇能横行在汪洋上肆虐百年之久,绝非只是一群海寇这样简单。”

唐寅目光坚定了起来,笑了:“封狼居胥,我所愿也,他日我直捣倭寇巢穴,在那垂钓赏月,将贼子之血会酒作饮,再将那倭贼头颅作乐,人生即无憾了。”

“那么,到了那时,我将会到达天边,与你遥相会饮。”徐经笑了。

唐寅举杯起身,将酒水洒在地上:“这便是约定了,你若是甩赖,我便将你当初私会庵中小尼的事揭露出来。”

“……”

…………

徐经来此宁波,不过是进行补给而已。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次日一早,码头。

无数宁波军民百姓前来相送。

徐经至码头,驻足,回头,凝视着唐寅。

唐寅微笑。

“我们还会见面。”

唐寅颔首:“会的。”

徐经突然道:“大丈夫以七尺之躯,许以苍生黎民,儿女私情,不过浮云;其实就算不见,可只要知道伯虎尚好,无论兄在何处,也足以欢颜了。”

“记得我们的约定。”唐寅微笑。

有些伤感。

他和徐经,从前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可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终点,却是一样的。

唐寅朝徐经深深作揖。

徐经照例,回之一礼。

“祝君安好。”

“愿兄珍重。”

彼此微笑。

徐经旋身,没有回头,登上了人间渣滓王不仕号,高呼一声:“起航!”

修整之后,又重新焕发了精神的水手和船夫们升锚张帆。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朝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徐徐离开了港湾。、

唐寅背着手,伫立了很久,直到那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消失在了海天一线之间,只留下那晨曦照耀下黄灿灿的海水里,剩下了最后一抹倒影。

胡开山站在唐寅的身后,手掌不自觉的拍向唐寅的肩。

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戚景通一拳将胡开山的手打开。

肉很结实。

啪的一声。

戚景通眼泪要出来了。

虎口酸麻,拳头火辣辣的疼。

“噢。我竟忘了。“胡开山惭愧的挠挠头。

戚景通强忍着痛,关切的对唐寅道:“唐修撰,你无事吧。”

“没有。”唐寅笑起来:“徐兄活着即好,自古多情伤别离,因为这一别,就不知需多少年还能相见了,可只要他活着,我便知道,徐兄无论在哪里,是在天边,还是海角,他……都和我肩并肩的在一起。我与他同心,见与不见,都已无关紧要了,大丈夫见识到天地广阔之后,当有凌云之志,此志,天上的明月可鉴!”

他转过了身。

看到了无措的胡开山和戚景通,发出了怒吼:“还愣着做什么?召集全营上下,出航,向东百里,寻觅巨鲸踪迹!”

胡开山和戚景通心里一凛,拱手:“卑下遵命!”

号角响起,鼓声如雷!

水兵们嗷嗷叫的集结起来,一个个眼里放光。

昨日的气氛,让人有些沮丧。

他们看唐编修的气色不好,想来水寨要修整一段时间了。

可出航的鼓声一起,他们立即振奋起来,个个眼里发红,如一群饿狼。

唐寅已带诸官至前,只扫了他们一眼,率先登船升座。

“修撰,舵舱预备完毕。”

“修撰,铁锚已升。”

“修撰,风帆已升。”

“修撰,水舱预备完毕。”

“修撰,兵库点验完毕。”

“修撰,粮库点验完毕。”

“修撰,全员点验,二百九十四人俱到。”

唐寅如往常一般,自签筒举出了签令,啪的落在了甲板:“出航!”

…………………………

一艘快马,已带着消息,火速至京。

京师里,人们还沉浸在那巨鱼的浩大之中。

弘治皇帝有旨,将此巨鱼的骨骼进行还原,陈列于景山。

人们对于大海,渐渐地有了新的认知。

海里有鱼,好吃。

海里有风浪,好怕怕。

海里还有巨鲸,好怕怕怕怕。

兵部尚书马文升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关于大海的讨论,不可避免的,就蔓延到了浪费公帑上头去了。

当初建海船,是兵部求爷爷告奶奶的要钱的。

这无数的钱粮,征发的无数民夫,都是你兵部花出去的。

兵部的蓬莱水寨,没有任何战斗力,堪称耻辱。

可现在……银子是花了,粮食也没了,船也都在造,人员也都在操练,那么……航路呢?

兵部派出的探路船队,已是覆灭,现在咋办?

马文升觉得自己急白了头发。

因为到了年中,他又该去讨钱了,没有钱,操练的人员没法继续操练啊,造了一半的船,难道还能丢了。

可此时,钱粮却没有这么好讨了,马文升吃了闭门羹。

他请户部的主事至部堂中来,先是好言相劝,下西洋,乃是国策嘛,对不对,无论兵部、户部,都是朝廷的部堂,不分彼此,可是户部的钱粮,何时出库,给个准数吧,耽搁十天半日,也成,可这日子,得定下。下头这么多船坞,还有造作局,以及人员,都在等呢。

来的户部官员,乃户部右侍郎张岩。

张岩是新官,这一次被李东阳打发来,是有用意的,新官嘛,脸皮还不够厚,先磨磨皮,熟悉一下户部的业务。

张岩从前是翰林院的清流官,而今得了一个实务官,不过其实李东阳是想错了,翰林院里出来的,是不必磨皮的。

他只笑吟吟的喝茶,马文升说啥,他都点头,接着发自肺腑的样子:“马部堂说的不错,说的好啊。”

“是的,是这个理。”

“是是是,下官也知道兵部的苦处。”

可马文升道:“银子呢,许多操练的人员,已扣了三月的饷了,没饷,要出事的啊。”

张岩脸就拉下来了,抱着茶盏:“这个……嗯,这个从长计议。”

马文升想发火,可又不敢发火,尴尬的笑了:“当初,户部可是在朝廷那儿,打了包票的。”

“是,是,马部堂说的,下官都知道,这没错。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还说没有?”马文升又想发火,还是忍住:“我可知道,江西清吏司的一百五十万担粮可都已经入库了,还有山东的矿银、桑捐共计十三万六千两百一十四两七厘五分银,也都入了库,你别以为老夫不知……”

张岩懵逼,自己还不知入库的具体数目呢,马文升竟全知道。

“这些钱粮,有其他的大事。”

“有什么大事?”马文升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张岩被逼到了墙角,突然恢复了他清流的本性,突然拍案而起:“马部堂,你是朝廷重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吧,现在兵部航路还没弄清楚,你还想打着西洋的名义挪动钱粮,世上有这样的理吗?”

马文升想发火,偏偏他发不出,便梗着脖子,青筋暴出,最后无奈的道:“有话好说吗?”

“还说什么?开门见山的说,马部堂比下官官高,这朝廷的规矩,那我也就明言了,兵部这些年,浪费了多少的公帑,马部堂算过了吗?事到如今,户部的难处,马部堂又知道吗?想要钱粮……好啊,来算账,先算一算,你们兵部平白糟践了多少银子。”

“我……”

“哼!”张岩凛然正色:“有些话,本不该说,户部,是一粒米,一两银子,也决计不再拨出的,马部堂若是不服气,去御前状告便是,户部上下,谁敢拨出一粒米,我张岩两个字,倒过来写。”

“诶……别这样……”马文升居然发现,自己面对着户部侍郎,一点底气都没了,满脸惭愧,他脸上阴晴不定,勉强露出笑容,没底气啊,何况,人家摆明着代表李东阳来的,李东阳乃内阁大学士,这是他的态度。

马文升哭丧着脸:“就不能商量,商量;共体时艰。”

“没得商量!”

却在此时,外头有匆匆脚步声:“部堂,宁波府有奏!”

(本章完)

第466章 老虎发威

马文升觉得很委屈。

自己堂堂兵部尚书,何时需要对一个户部侍郎委曲求全了。

可他也知道,而今拿不出钱粮,就完了。

想要拿钱粮,就得找户部。

告御状?

呵呵……

就算陛下下旨,可户部若是铁了心不给钱粮,人家户部可是给给事中的。

户部给事中别看官职卑微,却有封驳圣旨的权力。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人家认为圣旨不合理,驳回。

接下来,肯定要扯皮,内阁势必组织一次次大大小小的讨论,甚至,最后闹到廷议去议论,这事一闹大,就没办法收场。

最后钱粮要不着,还得惹来一身骚,要知道,这下西洋为了筹措钱粮,朝廷各部,不知多少人对兵部恨得牙痒痒呢。

他只能委屈求全,现在别说是户部侍郎,就算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他也得陪着笑脸,别把人得罪死了。

怪谁?

还不是怪兵部自己不争气,此前三宝太监这么多文卷,通通烧了个一干二净,怪也怪,当初抄录时,竟是错误百出。

当听到宁波府有奏的时候,他却没有理会,而是继续笑吟吟的看着张岩:“张侍郎……”

“马部堂还是先看看奏报吧,毕竟,公务要紧。”

宁波府有奏报算啥,至多,也就是又打了多少鱼罢了。

现在马文升对鱼没有丝毫的兴趣,他要钱要粮。

他尴尬的道:“这个……可以待会儿说,我们先谈谈。”

“可不敢耽误了马部堂的公务。”张岩当仁不让,来之前,他就明白,户部是绝不给一粒粮的,反正都是得罪,得罪也就得罪了,毕竟,自己是户部的人,上头是内阁大学士李东阳。

马文升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却又无话可说,只得朝那书吏道:“将奏报取来老夫看看。”

得了奏报,马文升预备看。

张岩起身,预备要走,待在这里没意思,这样死缠下去,最后只会惹得不愉快。

马文升本拦他,可此时,奏报已经打开了,他下意识的低头。

接着……他看到了魂牵梦绕的名字——人间渣滓王不仕。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马文升更挂念人间渣滓王不仕了。

马文升的心,像是中了一剑,一剑穿心,他身躯一颤。

接着,他瞪大了眼睛。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回来了……

天……他们回来了。

那个徐经,已抵达宁波,不日将至天津,抵达京师。

不只如此……据船中人所言,他们一路穿越了西洋,甚至抵达了木骨都束。

木骨都束……

马文升的瞳孔收缩。

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就是七下西洋的终点,是大明一路向西之后,抵达最远的地方。

也就是说……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直接完成了一个当初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之后的壮举。

马文升身子打了个颤。

他觉得眩晕。

幸福来的太快。

倘若这个航路已经打通,那么就意味着,大明的船队,将沿着这个航路,可以抵达比之木骨都束更远的地方,下一次的航行,有了这一次的经验和验证之后,将继续向西……

呼……

马文升脸色胀红。

徐经……徐经……这个小小的编修……他居然……

手中的奏报跌落。

马文升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心口。

心口居然有些绞痛。

他发出呃啊……呃啊……的声音。

此时,张岩已转身了,听到了动静,回头,看着马文升,他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马公这是怎么了。

可只在这刹那之间,张岩心里冷笑,这定是装的,靠这个,就能得钱粮?我若是上了这个当,就没法向李公迈步了。他加急脚步,朝门槛而去。

马文升急促的呼吸,手撑着案牍,他甚至在想,或许……老夫今日……要死了吧。

可是……死亦无憾啊。

受了这么多的鸟气,两年来,是人是鬼拎着自己就骂,那些个该死的翰林,那些个该死的都察院御史言官,那些户部、工部的鸟人。

这口气,老夫生生咽了两年啊。

而今,天可怜见,天可怜见!

那算命的说的对,时来运转了。

他眉毛突的一抖。

觉得心口的绞痛缓了一些。

随即。

他脸色狰然。

你们不是喜欢振振有词吗?

不是喜欢破口大骂吗?

可别忘了,我马文升,素有弘治朝君子之名。

知道这君子之名是怎么挣来的吗?

啪!

马文升拍案。

声震瓦砾!

张岩几乎脚要迈出门槛。

被这一个响动,吓得差点打了个趔趄。

张岩有些怒了,回眸,狠狠看向马文升,你马部堂还真是要钱粮不要脸了,还真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啊,方才装出心绞的样子,现在又是什么花样?

却听马文升厉声喝道:“张岩,你回来。”

直呼其名,一点客气都没有。

什么张侍郎,本部堂敬你,才这样叫,不敬你,你是什么东西。

张岩被这一句话气坏了,可马文升品级比他高,他只好乖乖转身作揖,不卑不亢道:“不知马部堂还有什么吩咐。”

“你好大的胆!”

张岩心里咯噔一下:“马部堂,这是……”

“你一新任侍郎,竟敢在老夫当面,如此张狂,本部堂让你走了吗?”

“……”

马文升振振有词:“滚至本部堂面前。”

“这……”

张岩居然有些慌。

“来啊!”马文升厉声道:“将这门给本部堂守好了,没本部堂吩咐,谁敢迈出这个槛,打死勿论!”

黄豆一般的冷汗,自张岩的额上流出来,他下意识的擦汗。

外头,早有差役得部堂之令,乌压压的人,将这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马……马公……我……”

马文升狰狞看他:“马公我当不起,还有,你是下官,当本部堂面前,你有资格称我吗?”

“马部堂,下官乃奉内阁大学士……”

“陛下来了也无用,你就是状告到了御前,本部堂还是一句话话,户部不给粮,本部堂马文升三字,倒过来写。”

“……”

张岩汗颜,他想了想,决心坐下,慢慢和这突然发疯的马文升讲道理,可屁股刚挨着椅子,马文升厉声道:“本部堂让你坐了吗?”

“……”张岩身子屈着,坐又不是,不坐又不是。

马文升冷笑,将奏疏自案牍上捡起,直接朝张岩面前摔去,一面道:“尔若识字,便自己看看吧。”

啪……

奏疏直砸张岩面门,张岩吃痛,心里也发狠了,马文升,你欺人太甚,竟拿官职来压我,好,你能要到一粒粮……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奏报,随即……他愣住了。

沉默。

令人尴尬的沉默。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竟回来了。

他沉默着,不发一言。

马文升厉声道:“下西洋乃是国策,此乃陛下与百官所议定,而今,下西洋已经迫在眉睫,兵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户部有什么胆子,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不给钱粮吗?好啊,那就别给,一粒粮,一钱银子,都别给,千秋大罪,是李东阳来担当,还是你张岩这狗东西来背负?”

“我……我……”

“你是下官!”

“是,是……”张岩顿时萎了:“下官觉得,既然……这个……这个……可以商量。”

“商量?”马文升笑了,斜眼看他:“你区区一个侍郎,也配和本部堂商量,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东西……不,我不是东西,下官……下官……诶……这……马部堂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马文升好整以暇,想当年,他宝刀未来的时候,那真是阳光灿烂的好日子,逮着谁就喷谁,两年多来,流年不利,就差一点儿,老手艺就要生疏了,他冷笑:“本部堂就是咄咄逼人了,咋?”

“……”

“本部堂,对你这等不知上下尊卑的东西,还不能咄咄逼人?”

“这……”

“下西洋之事,你一个小小侍郎,也敢作梗?反了你了?”

“没,没有,绝不敢。”张岩突然发现,这马文升简直就是清流官的老祖宗,真是什么大帽子都能扣啊。

“那还在此做什么,滚回去告诉李东阳,本部堂所要的钱粮,少了一粒米,少了一钱银子,这笔账,都得算!坏了军国大事,本部堂先参劾李东阳,再参劾你这不知耻的东西,有能耐,这钱粮,你们就不要给!”

说着,他气定神闲,坐下,呷了口茶。

舒服啊。

有日子没这么舒服了。

我马文升,也有今日……

接着,他起身,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张岩。

慢慢踱步,到了张岩面前,接着伸手,张岩吓了一跳,忙是抬手护住自己的脸,一面道:“诶呀,马公,可不能打人啊。”

等他缓过劲来,却发现马文升居然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奏报,气定神闲道:“本部堂拣东西,你个白痴。”

“……”

马文升将这奏报捡起之后,小心翼翼的拍了拍上头的灰尘,气定神闲,如宝贝疙瘩一般塞进自己的袖里,淡淡然的背着手,便朝着门外头走去,一面吩咐:“备轿,入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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