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俞相与罗捕头

宋游在这里住了十天。

三花娘娘则钓了十天的鱼。

大概第八天的时候,便有阴差来到北钦山,先恭恭敬敬拜见了蛇仙,表明来意,这才将蔡神医迎去丰州鬼城。

宋游则还住了两天——

原先《蔡医经》写成之后,蔡神医的两位高徒加班加点,已誊抄出三份,宋游到的时候他们正在誊抄第四份。宋游等到他们把这份抄完,这才带着一份完整的原版手稿、四份誊抄手稿和自己原先带的半部手稿,与蛇仙告辞,下山而去。

此时北钦山已经开始下雪了。

雪还很浅,一步一个脚印。

小女童频频回头,十分不舍。

“不要看了,三花娘娘,前方的江河还有许多。阴阳山下也有一条溪河,若是三花娘娘喜欢,今后也可在山上道观前挖一个池塘出来。”

“唔!”

小女童扭头看他,随即又看向他身后背的大大的包裹:

“重吗?”

“背着不重。”

“回到长京之后,我们要找个书坊,把它印成书来卖吗?”小女童扭头问道,“就和三花娘娘写的游记一样!”

“三花娘娘越来越聪明了。”

看来三花娘娘这十天里也没有光顾着钓鱼,还是有在留意他的事的。

事实倒是差不多——

确实要刊印医经,广发天下。

不过三花娘娘的游记是杂书,是一只名不见经传的猫儿写的,要想出成书,自然要找书坊帮忙刊印,还得费些心力,等于自行出书。

可《蔡医经》不同。

蔡神医大名鼎鼎,天下无人不知他,亦是大晏不知多少医者心中的神灵,《蔡医经》浓缩了他的毕生心血,本身便是一部神书奇书。这等宝书即使去找书坊刊印,也是书坊梦寐以求的。

但是宋游还有更好的选择——

官府刊印。

大晏经济发达,文化昌盛,朝廷有朝廷的印书机构,各地官府往往也有自己的印书机构,这些印书机构比民间书坊更专业,质量更好,除了对书籍有些挑剔以外,几乎没有别的缺点。而且对书籍有些挑剔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威。

而最好也最权威的印书机构,莫过于中央官刻国子监。

宋游得去找一位熟人。

于是又花了两天时间,从北钦山走回长京,回到小楼不久,宋游便写了一封亲笔小信,卷成纸条,递给燕子。

“不告登门终究有些冒昧,便请你替我去一趟东城崔南溪的官署,将这张纸条交给他,一切我已写在纸上,无需你说话,交给他即可。”

“明白!”

燕子抓起纸卷,立马便飞了出去。

纸上简短寒暄,亦写得明白,宋游将在明日下午登门拜访。然而没想到,只是次日清早,崔南溪就骑着驴提着礼先过来了。

“崔公这是……”

“最近也是编纂大典忙碌,竟不知先生已经回京,已是崔某不该,又怎敢劳先生上我的门?昨日一身污浊,不敢来见先生,沐洗一番,直到今早才来拜访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崔南溪恭恭敬敬行礼。

宋游只好将他迎进门,煮茶款待。

“许久未见,崔公别来无恙?”宋游端茶递给崔南溪。

“身体倒一直好,就是苍老了些。”崔南溪双手接过茶,“倒是先生,几乎还和当时云顶山上初见时一样。”

“只是还没老到面皮上来罢了。”

“先生是神仙,又怎会老?”

“……”

宋游摆了摆手,没有说这些,只是关切着道:“不知崔公总裁的大典编纂一事进展如何?”

“承蒙朝廷鼎力支持,进展一直顺利。这几年朝中乱得厉害,偶有人出来反对,却也几乎没人理睬,得以一直顺利进行。”崔南溪端着茶如实的向宋游答道,“只是大典编纂毕竟不是易事,要许多博学之士同心共力,多方考据,长期以往,耗费俸禄钱财还是其次,许多博学之士便都将时间用在了这上面,因此也不知何时会被叫停,我们这几年只得拼命收集编纂,以求快点成书。”

“难怪崔公憔悴了不少。”

“若是不能编纂,那真是辜负先生了。”

“在下也想早日见到它。”

宋游说着笑了笑,干脆直言:“本身打算下午去拜访崔公,是有事想请崔公相助的。”

“嗯?”

崔南溪顿时一愣,睁圆了眼睛,拱手行礼道:“不知有何事能替先生效劳?”

“崔公可知蔡神医?”

“蔡神医医术通神,济世救民,谁人不知?崔某这几年编纂大典,没少整理记录蔡神医的方子。”崔南溪说道,“只是最近几年来,也不知蔡神医行医走到了何方,竟都没听说他老人家的消息。”

“蔡神医这几年一直在苦心创作,浓缩毕生心血,著了一本绝世医书,名为《蔡医经》。”

“绝世医书?”

“此书不讲术,只讲道,讲疾病药理的本质,讲行医之人的思索,若能问世,必将造福于民。”宋游顿了一下,“然而医经被天所妒,几次成书又几次因巧合而被中断,如今终于成书,想请朝廷印发天下,以救世人。”

“听说如今世道奇怪,常有妖邪疫病滋生,祸害世人,若医书问世,那可真是不知要救多少人啊。”

崔南溪睁大了眼睛,连忙起身拱手:

“这哪里是先生要崔某帮忙,分明是先生与蔡神医相助天下人啊!”

“崔公若愿帮忙,得请楷书手来在下这里抄录,若在别地抄录,恐怕出意外。”

“嗯?”

崔南溪又愣了一下。

不知宋游为何这么说,但也没有多问,稍稍一想,只认为是世间有妖邪带来疫病,若知晓医书问世会来捣乱之类的,连忙答应下来。

随即双方叙了一会儿旧,又聊了一会儿如今的朝堂与未来的天下,崔南溪这才与他道别,骑驴离去。

留下一壶酒,一包红糖。

没有几天,就开始有国子监的楷书手来宋游的小楼里抄书了。

清早就来,傍晚才归。

每抄一篇,就送去印书坊,刻印成版。

一时小楼下边摆满桌案,全是墨香。

三花猫便常在桌案之间行走,时而看看这个的字迹,时而瞅瞅那人的神情,或是躺在门口晒太阳。起初这些楷书手还担忧猫儿破坏纸张,后来慢慢也习惯她的存在,有时竟也与她说几句话。

三花猫则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可一回到楼上,她就变作人形,不是与宋游小声讲自己在下面的见闻,哪个人抄得快哪个人抄得慢,哪个人与她说话哪个人脚很臭,就是拿起她的柳枝与燕子一同练习凭空搬运之法,只是用来练习的搬运之物从细小的米粒变成了石子,又变成了碗碟。

如此一日日冬深。

冬日萧索,萧索的却不止天地山水,城中百姓生活也变得萧索起来。

天气一冷,就更难讨生计了。

街面上似乎更乱了几分。

欺行霸市、偷鸡摸狗与在僻静之处劫掠行人的人都变多了一些。一旦乱起来,就引发连锁反应,与此无关的乱子也变多了。

就连国子监跑腿的胥吏怀揣书稿前往书坊时,因为神情小心,都被人认为是怀揣重宝,有些江湖人还跟了他一截。好在毕竟穿着制服,目前这些人倒也没有胆大到这个地步。

民间风言风语亦是很多。

有人说是顺王之乱坏了长京民心,有人说是太子当初篡改诏书坏了大晏国运,有人说是皇帝下落不明,太子又迟迟不登基,稳不住民心。

直到冬至之日,一群楷书手终于抄完了医经,一同向宋游道别:

“我等就离去了。”

“多谢先生茶水招待。”

“多谢先生。”

“雕刻印版也有匠人负责,目前没有生乱子,若是一切顺利,今年结束之前,第一部《蔡医经》一定现世。”

“辛苦诸位了。”

宋游觉得出乱子的概率很低,自己这里还有几份手稿打底,就算雕刻印版出问题,意义也不大,不过多耽搁一些时间罢了。

“最近长京乱,还请诸位回程小心。”

“我等知晓。”

“告辞!”

“唉今年长京不知怎么了……”

“不过我倒是听说,俞相早就看不惯长京乱象了,一直很想下手治理,只是苦于手下没有能人,他贵为宰相,亦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前两天听说他从曾任职过的逸州调来一名罗姓捕头,似乎很有本事。也许能治治长京街上的乱象。”

“从逸州调捕头来?这样行吗?”

“这可是有先例的……”

“哦!俞相这是在效仿二百年前的名相谷寿与周康伯?”

“正是!”

一群或年轻或年迈的穷苦书生,一边讨论着,一边结伴离去。

宋游听得清楚,倒是来了些兴趣。

这个传闻在大晏也传得很广——

本朝太祖晚年时长京治安混乱,多有仗势欺人之辈,时任宰相的谷寿曾在平州出任知州,见不惯长京混乱而捕头捕役无所作为,又知晓平都捕头周康伯一身正气,刚正不阿,遂将周康伯调任长京。

后来的周康伯果然一身正气,不畏强权,秉公办事,既打豪强纨绔,也捉妖邪鬼怪,终于将长京治安给控了下来。

人们感念他的功绩与刚正。

于是有了雷部主官,周雷公!

这位罗姓捕头也是他的故人啊……

(本章完)

第503章 饺子也可以是耗子形状

传言果然非虚,这个冬天还没过完,罗捕头就到长京来上任了。

宋游在街上见过他两次。

只是当时的罗捕头都在领人办案,他看见了罗捕头,罗捕头却并没有看见他。

这段时间罗捕头应当也很忙。

本身他的性子应当比当初的周雷公要圆滑一些,更懂得如何做事,然而性格里的正直却不输于周雷公。加上此番俞相效仿当年谷相,特地破例将他调来京城,本就对他予以厚望,他也不可能辜负俞相。

如今时节也特殊。

从小了讲,新年将至。

从大了讲,皇帝至今下落不明,太子早已临朝参政,无论是朝中文武的等待,还是太子下令的搜寻,都成了一种礼节性的。众人皆知,过完新年恐怕太子就要面南背北,登基坐殿了。

长京混乱的民生民心亟需稳定下来。

有俞相的支持,有太子的背书,罗捕头几乎天天忙于抓人,无论是地方泼皮无赖、外地江湖武人,亦或贵胄之后,妖邪鬼怪,都不放过。

宋游几次见他,他都匆匆而过。

如此渐渐到了除夕。

宋游坐在屋中,看着外头张灯结彩,不禁感慨:“又是一年到头了啊。”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轻轻细细的回声。

“又是一年到头了啊……”

宋游不由回头看她,叹一口气。

猫儿摇头晃脑,也学着叹一口气。

“三花娘娘不妨算一算,我们下山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宋游问道。

“三花娘娘算一算。”猫儿依旧摇头晃脑,像是有什么病一样,随即停住,疑惑看他,“你才下了山,三花娘娘只是从庙子出来。”

“那就按我们离开金阳道开始算起。”

“按立秋算!”

“可以。”

“今年几年?”

“明德十年,最后一天。”

“那就是……”

猫儿歪着脑袋想着,很快说道:“那就是九年半了。”

“三花娘娘聪慧。”

“我们还有哪里没去呢?”

“西边。”

“西边!”

“西北西域宽广无边,尚未踏足,逸州虽在西南,却不是最西南,也未走全。”宋游对她说道,“那里还有两方土。”

“两方土!”

“为什么今天我夸三花娘娘聪慧,三花娘娘没有说‘对的’了呢?”

“本身就聪慧……”

猫儿很随意的坐了下来,抬起爪子舔着。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来。

是崔南溪与国子监的官员,亲自为他送来了第一部《蔡医经》。

这是当世第一部印好的医经。

宋游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猫儿也凑近来看,只是就不知她能不能看得懂了。

不过或许也无所谓。

因为宋游也不太能看得懂。

最多看看它与原稿有没有区别。

“蔡神医在鬼城听说医经顺利问世,一定会很开心吧?”宋游扭头对猫儿说。

“三花娘娘不知道!”

“你倒老实。”

“对的!”

“这一本我们就留着了,带回道观,若今后保存得当,到几百上千年后,或许还能震惊后人。”宋游篷的一声将之合上,“今日除夕,请三花娘娘去将燕子叫下来,我们先出去逛逛,买些肉菜,回来包饺子。”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燕子飞了进来。

“篷……”

燕子化作人形,老实站着。

“饺子是什么?”

三花猫则好奇的盯着道人。

“等会儿就知道了。”

这年头已经有了饺子的早期形式,只是不叫饺子,也没有过年吃饺子的习俗,无论南北都还没有。宋游只是突然想吃。

于是出门,买菜割肉。

寒冬时节没有多少蔬菜,宋游沿着街走了一个来回,适宜包饺子又想吃的蔬菜也只见到白菜和木耳两样,再割一块三肥七瘦的二刀肉,请屠户细细的切做臊子,用树叶一包,茅草一缠,便提着回来。

干木耳泡发切碎,白菜也洗净切碎。

分别加上肉馅,调个味道,便是两种不同的饺子馅了。

“像是包子!”

三花娘娘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差别不小。”

宋游端着肉馅出去,到外面桌案上,燕子早已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外头房门大开,除夕时节,挤满了人。

三花娘娘几乎是寸步不离,道人走到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道人做什么,她也必须睁大眼睛,不漏一个细节。

“三花娘娘学法术要是有这么认真,也不会常常输给燕子了。”

“三花娘娘学法术也很认真!”

“是吗?”

“燕子很厉害!”

“那倒确实。”

“但是三花娘娘也很厉害。”

“好了……”

宋游已经和好了面,找来擀面杖,在桌面上洒下薄薄一层面粉。

先揪一块面,擀成饺子皮。

中间厚,四周薄。

宋游耐着性子,教会两只小妖怪如何包饺子,便开始专心擀皮,让他们两个包,也不管他们包的是美是丑,只闷头擀皮。

外头人来人往,时常听到吆喝声,叫卖声,还有舞龙耍狮的声音,热闹非凡。

屋中三道身影亦是忙碌不已。

起初两只小妖怪包得很慢,一边包还要一边问他,或者互相看对方的成果,还没有宋游擀皮快,他便不时停下来,看看外头热闹人间。渐渐的两只小妖怪包得越来越好,作为妖怪的速度也提起来了,便差不多和他齐平。

于是换成了外头路过的行人看他们。

“为什么非要包成这样?”三花娘娘不禁有些不解,“为什么不包成包子那样?”

“因为饺子是用来煮的,包成包子那样,有些怪怪的。”宋游说道,“倒是也有其它的包法,比如柳叶饺,但我不会。三花娘娘要喜欢,也可以把它包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只要好煮熟就好。”

“!”

小女童神情顿时一凝。

宋游则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三花娘娘果真心灵手巧——

桌上很快便有了鱼儿形状和耗子形状的面团,个个里头都有肉馅,摆得整整齐齐。

“……”

宋游虽然无奈,倒也没说什么,包完之后,等到饭点将到,便去烧了一锅水,将所有饺子往下一倒,很快便全都飘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暗,灶屋火焰明晃晃的打在墙上,灶台上油灯摇晃,映得人影绰绰,锅中热气升腾。

道人拿着笊篱在锅中一捞,分别盛入三个碗中。

并将老鼠饺子专门挑了出来,只放进三花娘娘的碗中,毕竟三花娘娘辛苦包一场。

随即也不端油灯,三人一人捧着一个小碗,坐在门口去,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看外头夜晚仍旧人头攒动,不知多少灯笼汇聚成河。

“三花娘娘的饺子好吃吗?”

“好吃!”

“耗子形状的也好吃吗?”

“好吃!”

“不会全是面疙瘩吗?”

“最好吃了!”

“……”

宋游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碗中。

碗中食物仍是他熟悉的味道,加上这个特殊的日子和眼前的热闹光景,轻松勾起他的回忆。

只是今夜就没有烟花了。

因为老皇帝下落不明,国家无主,哪怕新年,也不宜大肆庆祝。

只是人们的热情依旧挡不住,不知多少人从屋中走出,或是提个灯笼,或是借别人灯笼的光,享受这一日难得的热闹。长京街头的商铺酒楼亦是灯火通明,不知营业到多晚。

至于那位至今生死未卜的皇帝,只是为人们的热闹添了一些谈资与担忧罢了。

宋游边看边吃。

吃完饺子,美滋滋睡一觉。

当天半夜,楼下传来些许声响,时而像是剁肉声,时而像是切菜声,时而又有舀水的声音,宋游只知猫儿不在身边,不知她去了哪,但既不愿去想也不愿下楼去看,只翻一个身,便继续睡去。

……

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

明德十一年正月初十,太子在满朝文武劝诫之下,三拒而不止,无奈之下,登基坐殿,沿用原本年号,大赦天下。

与之同时颁布的,还有两道圣旨。

一是填北诏令。

由于此前连年战乱,北方数州受兵灾严重的几乎被打空,别的也多有损失。一个没有人口的州,不仅浪费土地,而且无法有效统治。

如今北方稳定,塞北草原人至少上百年都威胁不了南方的大晏,反倒是大晏南方人满为患,土地不够用,去年又常有天灾和妖邪疫病,许多人已经活不下去了,几乎快成了流民。

朝中早有将他们迁往北方的打算,只是这等指令需要许多州的州官共同配合,皇帝下落不明,实在难以颁布。

如今新皇登基,立马便颁了圣旨。

二是对陈子毅的封赏。

陈子毅本就功劳盖世,除了开朝时的开国元勋,武安侯几乎已是武将的最高荣誉,然而去年大晏内乱,皇帝宝座差一点落入顺王手中。陈子毅接了调令南下勤王,夺下长京,迎回大统,这才有了今日登基的新皇,可谓只手挽天倾。若论对当今皇帝的功劳,比之开国元勋也不差,甚至因此身受重伤,卧病不起,却也是不得不封赏的。

宋游甚至都没有去茶楼打听消息,还在楼上没有睡醒,便听楼下嘈杂,路人兴奋的讨论,说陈子毅被新皇封为护国公。

倒确实只有皇帝才能封得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