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4.第888章 天地翻转

第888章 天地翻转

刘清听罢,没什么反应。

他看着门槛后的那稻草小人。

这吴英显然踩得不够标准啊。

好似,只踩中了脚后根。

一念至此,刘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一手抱着茶盏,眼睛斜着,眼角的余光只扫了一眼拜地的刘英。

淡淡道:“噢,如何啊?”

这轻描淡写一问。

吴英道:“这一月以来……”他喉结滚动着,接着道:“染病者,两千三百五十六人……死者,七十九人………”

刘清本还轻描淡写的样子喝着茶水,一副淡定从容之色。

听罢。

顿时豁然而起。

他胸膛起伏,双目大张,狠狠盯着吴英:“你说什么?”

一定是听错了。

一定是的。

要知道,因为这些日子不停向户部要银子,再加上满京师都在盛传细虫学可以防疫,说什么所谓的疾病,是因为人的口鼻中喷出细虫,这细虫几乎微不可见,所以被感染者,被感染了也无从知晓。

所谓的疫病,十之七八,便都是依靠如此途径传播。

正因为如此,许多人都等在此看着呢,也因为如此,刘清的脑子里,可清清楚楚的记得往年伤寒症的数目。

往年至少是一万五至两万人染病,而今年这个时候,人数竟是大大的降低,只剩下了一两成,而死伤者,亦只剩下了一成。

这每年伤寒的数目,虽是有多有少,却不会有太大的偏差,可今年……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口罩的效果。

刘清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他娘的……

本官的身子里,莫非也有无数的细虫?

凭着细虫的理论,既然可以杜绝有害细虫的传播,反推回去,不是证明了细虫论的正确吗?

这细虫,根本就无法被人察觉。

可偏偏,居然被人证明了它们的存在。

这方继藩,连一个太徒孙,都这样的厉害?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就救下了一千多条人命哪,更不必说,这么多被传播的伤寒患者,绝大多数,都是寻常百姓,一场病来,不但不能劳作,还要支付高昂的药费。

这还只是一年,十年累计起来,是多少人?这也还只是京师,若是加上两京十三省的百姓,又能救多少人?

“……”刘清嘴唇哆嗦着。

居然朝着吴英扑过去。

吴英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道:“府君,您这要做什么?”

谁知道,刘清的眼睛看着虚空,却是和吴英擦身而过。

“……”吴英有点无言,府君疯了?

却见刘府尹走到了门槛处,弯腰,将地上的草人捡起来,仔细的扑打了上头的灰尘,嘴里念念有词:“得罪了啊,得罪了啊……”回过头,看了吴英一眼,刘清的眼里,阴晴不定起来。

救活了这么多人,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作为天子脚下的父母官,刘清还是很相信这天理循环之学的,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反过来说,只凭一个学说,就救治了这么多人,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不只有功德,还有大功,这是济事之功啊,在这个过程之中,顺天府,也是出过力的。

比如说……顺天府就曾不畏户部的淫威,努力为医学生们争取户部的钱粮拨发,否则,医学生们哪里来的口罩?

刘清转瞬之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一下子,腰杆子挺直了。

“户部的钱粮,拨了没有,他们什么意思?这口罩的采买,乃是攸关着百姓的性命,钱,能买来命吗?朝廷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治民和护民的,这户部,就为了几万两银子,锱铢必较,成日摆脸色,尤其是那个方主事,此人真不是东西,老夫早瞧他不顺眼了,下条子,他若是再不给银子,别怪本官上书弹劾他,到了御前,非要舍下这张老脸,和他算一算帐不可。”

吴英有点懵。

咋府君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呢?

吴英小心翼翼的道:“府君,伤寒的数目,出来了。”

“本官知道。”刘清背着手,瞪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家伙很不懂事,当初自己怎么就让他做了户部司吏?

刘清板着脸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奏报入宫,这奏报,老夫亲自来写。还有,你让张都头、王都头二人,召集一下差役,让他们敲着锣,到内城、外城去报喜,噢,对了,明日,给老夫订一份《求索》的期刊来。”

“学生明白,明白……”吴英小鸡啄米点头。

求索期刊……府君都看?

那以后,府君是不是开口都要说细虫了?

嗯……自己看来,也得订购一份,毕竟,府君看了,府内的同知和判官以及典簿等佐官都会看,再之下,只怕文吏想在上官面前搭个讪,也需知晓一点《求索》中的内容,方可应对……

“学生这就去办。”

“快去,不可耽误了!”刘清抖擞精神,能成为顺天府尹的人,哪一个不是历经了宦海浮沉的老油条,他定定神,将收入袖里的小稻草人取出来,上头‘某某某’人的字迹,已经很不清晰了。

等那吴英一走。

刘清便乐了,一手握着稻草人,另一只手指着它道:“这几日,受罪了,莫要见怪,哈哈,你这小调皮,竟还挺结实,千人踩了、万人踏了,竟还不伤分毫,来来来,本官以后定好生相待。你我往后,相敬如宾。”

说着,郑重其事的取了一个匣子,将稻草人装进去,搁到案头,随即,取了笔墨,低头,皱眉,随即挥毫!

…………

奉天殿。

弘治皇帝低头看着来自于一份源自于定兴县的奏报。

这奏报乃是欧阳志亲手所书,这份奏报很厚实,足足有一沓之多,说是奏报,可实际上,却是关于定兴县所有隐户、隐田的资料。

欧阳志查出来的隐户,足足有三万户之多,这可是近十万人口,几乎占了定兴县在编黄册人口的一半。

而隐田就更可怕了,通过重新的清丈之后,查出来没有纳入官府治理的田地,竟有两百多万亩。

看着这个数目,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目竟是如此的巨大。

弘治皇帝顿感如芒在背起来。

在下头,刘健等人,也在各自分取关于欧阳志的奏报来看。

显然,刘健等人,也吓着了。

根据上头所言,这两百多万亩的地,统统都没有在官府中造册,也就是说,对于朝廷而言,这些土地,是不存在的。这不存在的土地,当然就更没有收取税赋的必要了。

而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些隐田的所有者,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士绅。

他们隐匿了自己的田亩数,再根据他们的功名减免的田亩数量,几乎……统统一粒粮食,都不需上缴官府。

而其他在册的田地呢,几乎为小农所有,这沉重的赋税,统统的压在了风雨飘摇,朝不保夕,随时可能破产的小农身上。

天下的流民,不正是因此而来?

弘治皇帝身躯颤抖,却无奈的叹了口气。

刘健等人,也是头皮发麻。

虽然他们自然知道什么叫做隐户和隐田,也知道,这种情况颇为严重,可还是没有料到,居然糟糕到了这样的地步。

整个大明,居然是靠一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勉强有几亩薄田,却虽是破产的小民来维持的。

刘健抬头,见弘治皇帝脸色青白,忙是拜倒:“陛下息怒。”

弘治皇帝突然异常的冷静,他沉默着,一言不发,良久,他才道:“欧阳卿家,算是一个耳光,将朕打醒了,打的好。他的那个恩师,成日说什么皇上圣明,吾皇万岁,这欧阳卿家不打朕这一巴掌,朕还自鸣得意呢,朕曾经,也命地方官清查隐田和隐户的情况,可时至今日,方知,这些人有的是没有查,有的,怕是他们自己都知触目惊心,他们要明哲保身,不敢奏报。现在好了,欧阳卿家一语惊醒梦中人,若不是他在定兴县,有勇有谋,行此霹雳手段,严格治吏,早将县中上下的事务,摸了个清清楚楚,朕现在还以为,情况没有这样糟糕,事情还没有败坏到此等的地步……”

刘健三人忙是拜倒:“这是老臣的失职。”

弘治皇帝摇头:“算起来,也是朕的过失啊,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朕不想追究你们的责任,朕……也不想因此而自责,因为这徒劳无益,朕现在只做一件事,支持这士绅一体纳粮到底!”

“传旨欧阳卿家,士绅一体纳粮,立即在定兴县执行,让他不要怕,朕是他的大靠山,就算将这定兴县,搅了个天翻地覆,哪怕是他蛮干,捅了多大的篓子,朕也绝不退缩。”

“还有!”弘治皇帝眼里,掠过了一丝锋芒:“传旨,魏国公立即回南京去,坐镇南京;下旨黔国公、平西侯,命他们要尽忠职守,近来朝廷武备松弛,他们也该好好巡巡营,练练兵了。岁祭已结束了吧,让英国公暂不必去祭祀了,他是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从现在起,命他巡视各京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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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89章 大医凛然

刘健等人听了,心里打了个寒颤。

连英国公都动用了啊。

弘治皇帝坐下,手搁在御案上,手指节,轻轻的磕着御案。

这一刻,他异常的冷静:“京营诸多,英国公只怕一时,也巡不过来,命驸马都尉方继藩,也去巡视京营吧。”

弘治皇帝双目阖着:“告诉方继藩那个小子,不要老是神神叨叨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教他做点儿正经的事。”

“……”

刘健汗颜。

弘治皇帝随即道:“萧伴伴。”

“奴婢在。”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厂卫那儿,再有什么纰漏,朕不找牟斌,找你!”

萧敬虽运气有点背,总是站在错误的一方,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非凡的,他自知陛下是什么意思,郑重其事的拜倒:“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颔首,便将目光落在了刘健的身上:“天……终究是塌不下来的,这些年来,朕仁至尽矣,自认朕没有对不起士大夫,也希望,他们如三位卿家这般,不会辜负了朕。”

弘治皇帝抿抿嘴,指了指欧阳志的奏疏:“这奏疏,但是留中搁置,不可泄露。”

刘健心里叹了口气,欧阳志的奏报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原本,还希望徐徐图之,可现在看来,除了快刀斩乱麻之外,再无其他的办法。

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进来:“陛下……”

弘治皇帝脸色冷漠,凝视着进来的小宦官。

这小宦官也没想到,自己竟触了眉头,不免战战兢兢:“陛下,顺天府有奏,说是急奏……”

弘治皇帝的脸色依旧冷漠,从前和颜悦色的天子,现在浑身上下,竟隐隐有杀伐之气。

可慢慢的,这杀伐之气渐渐的缓和。

终究,他还是不忍心对一个小宦官过于苛责。

对方,毕竟没有犯什么过错。

他吁了口气,温言道:“顺天府的奏报吗?”

这小宦官竟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看着勉强露出些许笑容的弘治皇帝,那目光从严厉,渐渐变得柔和,小宦官心里松了口气:“是,是顺天府府尹亲书,说是过于紧急,所以奴婢……奴婢便……”

“噢。”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念来听听罢。”

小宦官笃定下来,取了奏疏,打开,清了清嗓子,道:“臣刘清奏曰:自顺天府协助医学院防治疫病以来,顺天府上下,众志成城,臣自觉事关重大,鞍前马后,上于户部索要防治疫病之钱粮,下……尽之可能,为医学院诸生,提供方便。今岁,夏秋之交,本是伤寒丛生之时,臣特报来喜讯,此一月以来,京师伤寒者,不及往年一二成,因伤寒而死者,不及往年之一成。臣刘清俯仰天恩,今因张森之细虫之学,衍而生出细虫防疫之说,如此,救活百姓无数,自此,大明再无伤寒之患也。”

“……”

殿中,安静了下来。

弘治皇帝的脸色,从略带苍白,渐渐开始,有了几分红润。

小宦官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若细虫防疫之学,果为真,臣在此,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防疫之学,又何止能防伤寒之疫,只恐将来,仍有其他疫病,亦可防之。自圣著春秋以降,千百年来,疫病乃民之大害也,今……张森之说,实如拯救苍生于水火……臣落笔至此,不禁潇然泪下,张森之学,从何而来,驸马都尉,方继藩也。方继藩从何而来,若无陛下悉心教导,使其改变恶习,求索真学,何有今日?臣窃以为,细虫防疫之学,归根到底,实乃陛下圣明之故……”

“……”

这奏疏虽然啰嗦,可事实上,却是对君臣们而言,却也颇有几分好处。

因为,当这刘清奏报着说,张森的细虫防疫之学在实践之后,大获成功时,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已经失态了。

正因为后头还能啰嗦,反而让君臣们有了调整心情的机会。

细虫说,衍生出来了防疫学,防疫学,至少在京师,已救活了无数的百姓。

它使伤寒的染病数量和致死数量,直接降到了故地。

倘若只是染病者减少一些,倒也不足为奇,可有此巨大的成效,却实在让人意外。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下了金銮,径直到了宦官处。

“拿朕来看看。”

宦官忙是将奏疏献上。

弘治皇帝拿起了奏疏,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这奏报。

身躯,微微在打颤。

在古时候,所谓盛世的标准,就在于人口的增多。

对于皇帝好坏的评判标准,最直观的数据,也大抵如此,虽然任何人都清楚,人口大量增加会带来人多地少的灾难。

可是……这个标准,却一直为历朝历代的天子所信奉。

因为,生命,本身就是无价的。

人口减少,唯一的可能就是战乱,和无穷无尽的灾害。

可现在,弘治皇帝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个的人,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真是令人难以预料啊。”弘治皇帝始终不太明白一件事。

他所读的圣贤书里,永远都将治理天下的好坏,与黎民百姓生活的好坏来挂钩。可他现在却越来越发现,所谓治理的好坏,固然也有重大的影响,可为何,会出现一个区区发表奇谈怪论的人,却可以轻而易举的救活无数的苍生黎民呢。

无论怎么说,欧阳志所带来的坏消息,和弘治皇帝心底的阴霾,终于在这大喜的消息之下,驱了个一干二净。

“好,干得好!”弘治皇帝不吝啬赞美之词:“这个张森,真的了不起啊,肉眼看不到他的东西,他竟看了个真切,千百年来,被那疫病折磨而死的人,他却能妙手回春,这……救了多少人啊。”

世上,再没有人比救人,更有功德了。

弘治皇帝喜出望外的看着刘健和李东阳三人:“朕明白了,细虫……是存在的。这张森所说的,并非是奇谈怪论,还有那一本期刊,里头说的话,也并非是子虚乌有。一部小小的期刊,里头一篇小小的文章,竟可以诞生如此的奇迹……”

刘健也懵了,他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年轻人了,这些年轻人,到底给这天下,带来的是什么,他有些看不懂。

李东阳突的老脸一红,毕竟,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为医学生和顺天府如索命鬼一般的讨债而生厌呢。

“这是陛下圣明的缘故啊。”三人齐声道。

弘治皇帝一挥袖子:“胡说,这是那张森的能耐,来人,将张森的生平给朕送来。”

弘治皇帝想了想,竟是心宽了不少,他忍不住呵呵笑起来:“这期刊里,记的,可不只是一个张森的文章,听说,要入这期刊,可很不容易呢,只有如张森这般,极有本事的人,文章才可列入。诸卿,实不相瞒,朕的儿子,也有好几篇文章列入其中……”

“……”刘健三人一愣,然后立即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太子写文章在求索期刊里,他们早知道。

毕竟前些日子,求索期刊名声这么大,刘健他们怎会不知呢。

作为内阁大学士,多少也是会关注一下,只需叫人买来一本,打开一看,朱寿……便是傻子都知道,这是太子殿下了。

只是,他们虽心知肚明,却也不便说,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想来陛下,也是一清二楚的吧。

可现在,陛下既然主动提起,自然不免,带着喜色。

既然期刊如此了不起,那么,太子居然能有这么多篇的文章列入,且被大量的引用,这岂不证明,太子殿下的本事,不在张森之下?

刘健三人只好装傻,一副诧异的样子:“是吗?那么臣等,倒是想要好好看看,太子殿下,有何高论了。”

弘治皇帝喜上眉梢,却道:“他呀,固然是有些不务正业,可聪明劲还是有几分的,诶,可细细说来,若能如张森一般,只凭几篇文章,便可拯救万千的百姓,又有何不可呢?”

“太子殿下,聪明仁慧,臣等佩服。”

弘治皇帝兴冲冲的拿着奏疏,坐回了御椅。

想起朱厚照,竟发现,这家伙,不但善战,竟还有如此本事,身为人父,竟也放下了心。

幸好朕开明,没有因此而收拾他……

弘治皇帝继续低着头,看着这奏疏,在细细看过,便有宦官进来:“陛下……张森的生平来了。”

弘治皇帝抬眸:“说。”

宦官道:“张森……乃是昌平县的生员,一年多前,入学西山书院,先在文学院中读了三个月的书,此后……可能是因为家贫的缘故,转入了医学院。噢,他有一个父亲,是个童生……”

这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正因为如此,关于他的介绍,自然是乏善可陈。

可有这些信息,却足以让弘治皇帝感慨了。

“英雄出少年啊,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奇思,天下多几个这般能悬壶济世之人,这百姓们,能少受多少的罪,传旨,朕要见一见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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