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372:意料之外(二)【二合一】

重盾力士似乎没有察觉这点。

仍旧维持着原来的阵型强行压境。

褚曜示意鲜于坚可以下令,让武气兵卒发动第三次强攻碰撞,不用担心折损!

有他在!

鲜于坚下意识照做。

这一次,笼罩武气兵卒周身的文气比第一次浓郁清晰许多,那抹银白灰文气在混战中毫不起眼。但就是它们,两次就将重盾力士手中一指厚的重盾腐蚀大半。

褚曜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结果。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

这便是军阵文心言灵之一的的【一鼓作气】,用以强行提振兵士士气,从气势上压制敌方兵卒。不过,这道言灵是给鲜于坚的武气兵卒,这些武气兵卒是由武气所化的傀儡,本身并无“士气”和“意志”的概念。

【一鼓作气】对它们的效果便是短时间提振武气,令其实力暴增数层。

第三次,武气兵卒与重盾力士撞击。

腥臭白烟比前两次更加浓郁、明显!

咔嚓——

只听一声微不可察的碎裂声响起,三百多被银白灰文气包裹的武气兵卒,嘶吼着冲破重盾力士手中的重盾,直直撞向躲藏在重盾后的血肉之躯!冲垮阵线!

褚曜祭出文心花押,催动。

儒衫宽袍,无风自动。

灰白的发似乎也浸润着无情杀气。

“斩草除根!”

又是一道强行提升己方“士气/武气”的言灵,本就势如破竹的武气兵卒有如神助。

脚下一蹬,靠着极强腐蚀性的文气,爆射冲锋,径直从重盾力士身体穿透。

一口气穿透最前排三层才被反应过来的敌军以武器拦截,武器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呲呲”声,火花四溅。骤然亮起的一瞬,印出武气兵卒狰狞浴血的脸。

鲜于坚:“……”

虽然他不爱念书,念的书也不多,但【土崩瓦解】这样的言灵效果他还是清楚的——大部分文心文士喜欢用它瓦解敌军的士气或者破坏军阵列队,武胆武者更喜欢用它制造战壕阻拦对方骑兵或者精锐进攻……

虽说相同的言灵搁在不同人手中效果不同,但褚曜这位随军军师的【土崩瓦解】未免过于、过于骇人听闻。这言灵连敌方武气所化的兵器也能腐蚀,那大活人……

还能剩下几块骨头渣?

褚曜特立独行的风格给鲜于坚不算成熟的心灵,留下了极大的震撼和阴影!

跟鲜于坚同样无语的,还有康时。

他的同僚是不是被啥东西夺舍了?

不过眨眼功夫,重盾力士已经被干掉两三成,脚下全是严重腐蚀、凑不出几具完整尸体的残躯。正常人面对这个画面,早就被吓破了胆,不是拔腿就跑就是腿软得没力气跑,而这些重盾力士不走寻常路。

仿佛在他们眼中,这算不得什么。

仍旧前仆后继杀过来。

大有不杀光就不罢休的架势。

康时适时提醒褚曜:“你的‘一鼓作气’快要衰竭了,这些人能杀得干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道言灵效果强横但不可轻用。

因为【一鼓作气】衰竭后,便会进入【再而衰】状态,士气/武气大幅度下降,若这个时间还未攻克敌方,取得小范围的胜利,士气/武气便会再度大幅度下滑。

己方兵卒甚至会生出怯战逃跑的冲动,踩踏己方,阵型就彻底乱了。

极容易被敌方抓住机会一举击溃。

褚曜倒是一点儿不慌。

他道:“山人自有妙计。”

康时为了应对复杂的局面,也只能【三心二意】化出两道文气化身。

敌方军中也有文心文士。

只是不知道为何,对方积极性不高。饶是如此,康时也不敢这时候掉以轻心,生怕对方突然发难,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你还留了一后手?”

康时回想褚曜开战之后所用的言灵。

估算每道言灵威力所需的文气,心下咋舌——二品上中文心,果然不同凡响。

可劲儿造文气也不心疼。

褚曜道:“李代桃僵,彼竭我盈。”

康时:“???”

先让他捋一捋!

现在是己方【一鼓作气】,一旦进入【三而竭】,不应该是我方“竭”,而敌方“盈”?他倏忽想到某种可能,嘴角抽了抽。

他道:“你跟元良才是表兄弟吧?”

【一鼓作气】这种言灵之所以不能轻用,因为一旦使用,短时间内是无法第二次承受的。但凡事总有例外,特别是贼星记载言灵浩繁如烟,也有解决的办法。

例如【李代桃僵】。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乍一听这言灵的效果应该跟【移花接木】大差不差,实际上是两回事。

【移花接木】多用于空间上的位置交换,有些武胆武者可以利用其小范围改变敌方的攻击方向,令其攻击偏移旁落。

文心文士喜欢用它转移某些物体。

例如多次被转移的自家主公。

【李代桃僵】就不一样了。

这道言灵能让人“代为受过”,根据“代为受过”程度,所消耗的文气也不同。

也是出了名的消耗大、效益低。

而褚曜在【李代桃僵】之后,又准备了一个【彼竭我盈】,更加阴损了。

通俗来讲,便是让敌方重盾力士承担【三而竭】的削弱。同时,敌方低迷的状态又符合【彼竭我盈】的发动条件——从敌方身上窃取士气/武气加于己方。

一连数道言灵,褚曜也有些喘了。

但气色尚好。

“论辈分,祈元良应是老夫子侄辈。”

什么表兄弟!

有这么个表弟,他早大义灭亲了。

康时:“……”

他从褚曜话中听出了不小怒火——多半跟祈善家的喵霸家族又组团打了褚无晦家短腿狗有关——这俩吵架,十次有五次是为主公,剩下五次是为自家猫狗。

至于管理方面的意见……没见这俩吵过,即便有也能很快达成一致。

康时转移了话题。

“你的丹府还遭得住?”哪怕是二品上中文心也不能如此挥霍啊。

撑不住的话,可以找他求救。

“大军出发那日,文宫落成!”

康时:“……”

等等——

他记得祈善说过,褚曜重获文心还是去岁劫税银,也就是孝城被彘王叛军攻陷前不久。从那会儿到现在,堪堪一年。

这厮就将文宫建完了???

有文宫的文心文士,和没有文宫的文心文士,续航能力简直是天与地。

康时心下嘀咕。

继续提防敌方阵营的文心文士——虽然对方消极怠工,但他不能战场划水——这些可都是河尹郡的家当,多折损一个都心疼。

所幸,除了那五百重盾力士,埋伏偷袭的流民草寇水平普遍不高,己方又有赵奉和共叔武在前压制对方的武胆武者。

见重盾力士危机解除,康时、褚曜、沈棠,三人有默契地放慢节奏。

康时还让鲜于坚带数百精锐从两侧向敌方后侧包抄,拦截他们的退路。

自家这些兵,除了匪寨招安的,剩下招募来的新兵大多没见过血。

机会难得,便借着此次机会磨炼他们,涨涨经验,锻炼一下作战心态。

沈棠更是猫捉老鼠一样戏耍那个刀疤脸壮汉,接连斩杀他的左右副手属官和护卫,连他本人也被长剑刺得遍体鳞伤。一个个血窟窿淙淙往外淌血,但都不致命。

刀疤脸早被沈棠打没了士气。

他这会儿只想逃跑,但总被抓回来。

沈棠道:“嘿,乖儿子逃什么?”

刀疤脸壮汉气得满脸铁青,青筋爆炸,暴怒道:“老子是你大翁!”

除了少部分凶神恶煞的贼寇,敌军大部分都是抄着扁担锄头镰刀的瘦弱庶民。他们一向顺风局狂傲凶残,争先恐后、蜂拥而上;一旦逆风局了,那点儿士气跟气泡一样易碎,用不了多久就望风而逃。

天海、上南、邑汝三家可没手下留情。

用最快的速度,先后解决各自阵线方向的敌人,他们都快鸣金收兵了,河尹这边自然不好再拖。沈棠更是一剑斩下敌方大将刀疤脸的项上人头,一手抓其发髻。

高举,任由那双铜铃一般大的眼珠子,死不瞑目看着自己:“贼首受死!”

鲜于坚等人也松开了包围防线。

任由残兵如潮水退去。

“打扫战场吧,尸体处理掉。”

沈棠将那颗头颅丢向一旁,掏出手帕擦拭双手和溅在脸上的血污。

“再问问其他三家损失如何。”

地上尸体大多都是敌人的。

但混战之中,难免有己方兵卒折损。

尸体能带回去的带回去安葬。

康时还未领命下去,上南那边已经跑来一位神情焦急的副将:“沈君!”

沈棠心下咯噔。

想起了上南还有一颗不定时炸弹。

她问:“可是少冲将军出事了?”

副将道:“是,请您过去。”

这名副将见过沈棠跟少冲互殴。

少冲混战中疯性大发,战斗刚结束,副将便想到了沈君,匆匆跑过来求救。

沈棠不敢耽搁,立马跟了过去。

实际情况比她以为的好得多得多。

少冲并未完全失控,只是浑身上下全是腥臭的血,还有不知是谁的器官碎片、骨骼残骸,双目染上猩红,嗜杀癫狂气息扑面而来,乍一看像是地狱爬来的恶鬼。

沈棠也不是以前的小白了。

在她的文气梳理下,少冲胸腔激荡冲撞的戾气被强势压了下来,那只不安分的母蛊也再度陷入了昏沉状态。他胸臆吐出一口浊气,收功静气,道:“没事了。”

起身向沈棠道谢道:“多谢。”

沈棠问:“你的……还未压制下来?”

谷仁怎么想的?

居然将这么危险的少冲派出来?

周遭人多口杂,不好问得太清楚。

少冲也奇怪地挠了挠头,憨笑一声:“唔,我也不知道,明明六哥说我已经稍盛那东西一筹了。只要不是武气完全耗竭给它可乘之机,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说完,他想起一个细节:“哦,对了,刚刚你那边战场传来很难听的声音,我就是听到它才……这东西也不安分起来……”

少冲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尽管他仍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随着蛊母被压制,似乎聪明不少,以往怎么也无法理解的东西,莫名就开始懂了。也知道大庭广众不方便谈论自己身体那东西。

“声音?什么声音?”

少冲嫌弃道:“一群大胖子在乱叫。”

在他的解释治下,沈棠很快明白过来所谓的“乱叫大胖子”是指重盾力士。

说起这些重盾力士……

褚曜二人都认为他们是傀儡。

只知道杀戮,不知畏惧、疼痛。

莫非,也跟蛊有关?

沈棠压下内心的情绪。

战场尸体很快就被清扫完毕。

全部摞一块儿,一把火烧干净——免得这些尸骨被饥饿流民搬走做肉脯,也减小尸体腐烂发臭后引发瘟疫的可能。

四家战果丰硕。

只是——

此战损失虽小,但体力消耗颇巨,不适宜立即动身去鲁下郡治所城池。需找个地方恢复体力和武气,调整好状态,方能应对接下来的大战。众人没意见。

鲜于坚抱着武器靠着石块休息。

白素擦拭双剑,面色冰冷但双眸炽热,似乎还在回味方才战场上的酣畅淋漓。

吕绝(狸力)被共叔武抓壮丁,赵奉带兵负责交替巡逻,护卫临时营地安全。

沈棠跟褚曜二人围着篝火开小会。

康时愁眉不展,似有心事。

一问,才知敌方有个不弱的文心文士,但不知为何,对方一直消极怠工。

康时试探了几次。

沈棠:“实力如何?”

“不清楚,但应该不弱。”

褚曜咀嚼着干粮,兑了口水。

“怀疑有诈?”

康时道:“是……”

褚曜若有所思。

沈棠倒是乐观得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沈棠道,“不过,季寿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我们半道被伏击,一来一回比原定计划迟一两个时辰……敌方已有准备,很难保证他们不会趁着这时间强攻鲁下郡治所……”

若是失守……

此次救援行动也算失败大半。

敌军借着城池优势,己方全是轻装上阵,攻城武器一个没带,怎么打?

晃眼的功夫,众人已经调整过来。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露水湿重。

四家紧赶慢赶终于抵达鲁下郡治所。

治所城墙高耸,墙体各处都是坑坑洼洼、烧焦黑痕,城墙下血腥扑鼻,散落着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城门打了无数补丁。

唯城墙那面屹立不倒、迎风招展的旗帜,骄傲向世人证明,治所还未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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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缺的五百字,昨天补上了,只是昨天答应的加更没来得及。

_(:з」∠)_

我要想个办法提高手速和效率。

第373章 373:意料之外(三)【二合一】

鲁下郡信使看着那面沾着干涸血污,焦黑半边仍屹立不倒的“鲁”字旗帜,下马之后,快走数步。他不顾地上脏污,双膝扑通跪倒在地,那沉闷声听得人膝盖疼。

双目通红,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淌出。

冲着城墙行了大礼。

心中亦是感谢老天爷垂怜。

鲁下郡守住了,成功拖到援兵抵达。

他情绪激动地呜咽痛哭,但周遭无人因此笑话他——设身处地想想,他们情绪或许比信使更加激动,要知道抵达治所前,他们都以为鲁下郡治所已经沦陷了。

倘若沦陷,呵呵。

随着这些流民草寇所作所为传遍各处,谁还不知道被这群蝗虫盯上的下场?

十室九空,尸横遍野。

屠城之血腥手段,不亚于当年的郑乔,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令人瞠目。

要知道,在相当一部分外人眼中,郑乔的手段还不算狠绝——因为郑乔那厮也只是纵容兵士在破城后的前七天,搜刮敛财。

过了这七天就不允许再行恶事了。

至于外界传的大肆屠杀……

也是因为庶民为保钱财,无所不用其极,藏匿地点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敢藏的,而攻克城池之后的战胜一方为逼迫他们吐出钱财,便用人头震慑城中庶民,少不得“杀鸡儆猴”,看他们是觉得身外之物重要,还是项上人头更加重要。

杀人杀多了,近乎于屠杀。

抢掠妇孺享乐只能算“附加项”。

美其名曰——

“犒劳”随同他南征北战的兄弟。

带着兄弟一起发财、一起出人头地的主公,方能赢得万军拥趸,将士效忠。

这基本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兄弟们远离家乡,跟着南征北战为你卖命,将生死置之度外地打仗,总得图点什么。

不给好处谁愿意打仗卖命啊?

小兵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

是军饷给够了?

还是地位名声给够了?

那点儿微薄的军饷还不够小兵自己吃的,更别说寄回家养父母妻儿。

兵卒收入最大的一个进项,便是攻城掠地之后的“外快”!再者——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其他兵士都是这么发财的。

所谓的不扰民、不抢劫,少之又少。

有军饷军粮供应的“正规军”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除了吃饭嘴多,其他都缺的流民草寇了。为逼出庶民家中钱粮,他们行事手段只会更加彻底、狠辣、决绝!

倘若鲁下郡治所失守,城中莫说活人,连一只活鸡活鸭活蚯蚓都不给人留下,老母鸡下的蛋都要揣怀里带走。能活下来的幸存者,基本是运气好、藏得好的幸运儿。

信使亲眷皆在治所城中。

治所未破,家人尚存。

这不值得激动痛哭一把?

这事儿不丢人。

信使哭哑了嗓子,城墙上的守兵也看到了乌泱泱的人马,还以为是流民草寇又来攻城,急忙传信。信使不顾嗓子疼痛,丹府运气,将声音扩展至整个城墙。

“非是敌军!”

“是援军!”

“河尹、天海、上南、邑汝四郡来援!狩幸不辱命,恳请鲁公出城一见!”

吱呀——

未多时,打满补丁的破旧城门打开。

跑出来个守兵。

守兵小心谨慎地观察信使,从信使手中接过鲁郡守的信物,立马转身回城。等了将近一刻钟,鲁郡守才在两队护卫下匆忙打马出城。只是,对方的脸色有些黑。

沈棠骑在摩托背上。

抱拳招呼:“鲁公,又见面了。去岁四宝郡一别,没想到再见会是这个场景。城中可好?我们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只是半道碰上贼寇数万伏兵,耽搁了会儿。”

沈棠的嘴巴闲不住。

再加上她也不喜欢跟人寒暄那些没用的场面话,便率先开口,单刀直入。

鲁郡守也是个高壮的中年男子。

留着浓密的络腮胡。

只是双目细长,眼角向下,颇有些刻薄阴狠的面相,让人喜欢不起来。

沈棠也确实不喜欢,还跟这位鲁郡守在结盟期间闹过不愉快。对方青睐充满阳刚气息的硬汉,而沈棠那会儿身量矮小,相貌秾丽,恰恰是他最不喜欢的类型。

此时此刻也不谈这些恩怨了。

鲁郡守仔细辨认沈棠,勉强将沈棠跟一年前对上号,问:“为何现在才至?”

语气带着三分不满和质问。

沈棠:“???”

少冲不满道:“你怎么说话呢?”

天海和邑汝负责人也黑了脸。

其中最尴尬的莫过于鲁下郡信使。

万余大军疾行奔波来驰援解围,不说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吧,但至少不是这么个脸色。搞得好像谁欠了他一样。这是嫌流民草寇进攻不够迅猛,想换个对手?

身侧僚属闻言更是骤变脸色,急忙跳出来打圆场,冲着沈棠再三道歉。

“沈郡守勿怪、沈郡守勿怪,吾主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今日阵前痛失幼子,一时悲恸过度才胡言乱语。主公,沈郡守不计前嫌,仗义派兵驰援,是鲁下郡万千庶民的大恩人啊……您怎可、怎可这般说?若是传出去了,必会被天下豪杰耻笑……”

说话的这个僚属地位不低。

估计还是鲁郡守啥亲属。

被僚属当着外人的面呛声指责,鲁郡守只是脸色更黑,抿了抿一双干涸卷皮的厚唇,似有怒火在胸臆酝酿,腮帮子紧绷。只是,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下多余情绪。

他吐出一口浊气。

生硬地跟沈棠执礼道歉:“人生悲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今日幼子命丧,吾实在是……凄入肝脾、泪干肠断……一时口不择言,还请沈郡守见谅则个。改日,吾必当设宴,郑重向沈郡守道歉赔礼……”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人家也没开口请沈棠进城接风,好好招待远道而来援军的意思……这是准备让大军在城外过夜???

沈棠自诩自己是“大善人”、“好老人”,但她善良归善良,不意味着是个人人搓揉捏扁的包子啊!千辛万苦驰援——虽说她这么干也是为了将流民贼寇阻挡在河尹之外,在人家地盘开战能放开手脚,打坏了不心疼。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一番好心啊。

姓鲁的,老娘是你大翁!

沈棠内心骂骂咧咧。

正准备喷回去,又是那名僚属越过鲁郡守,小心翼翼地道:“天色已晚,沈郡守与诸位将军辛苦赶来为民除害,若不嫌弃的话,不妨在城中好好歇一晚?只是,鲁下郡饱受贼寇劫掠之苦,没什么好的东西能招待大家伙儿……还请沈郡守勿怪……”

沈棠心下呵呵。

她心下撇撇嘴,嘴上也带着几分不悦:“罢了,也不缺这一顿吃的。既然贼寇已经退去,治所危机已经解除,我等准备在城外暂留一夜,明日搜寻贼寇踪迹。若他们已经改道去往别处,我们也要打道回府了。”

僚属一听这话,登时急了,一个劲儿给面色灰败的鲁郡守使眼色。

僭越踩他脚,气急败坏道:“主公!”

鲁郡守道:“慢!”

沈棠冷冷看着他。

鲁郡守深吸一口气,将姿态放得格外低,用夹杂着几分恳求,但又不情不愿的语气请沈棠入城。沈棠纳闷,生出几分戒备,嘴上道:“既然如此,有劳了。”

说罢,紧张僵硬的气氛陡然缓和。

鲁郡守亲自领沈棠入城。

沈棠暗中跟褚曜康时交换眼色。

总觉得有些奇怪。

但又不敢确定。

因为四宝郡结盟的时候,这位鲁郡守就看沈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嗯,其实不止是鲁郡守,大部分都是这破态度,据说跟沈棠酒后闹事有关。

沈棠表示自己很冤枉。

她是酒品不好,又不是人品不好。

岂能一杆子打死?

再说,醉酒沈棠干的坏事儿,关她清醒沈棠几个干系?不兴搞连坐啊!

光看城墙痕迹还想象不出此战之激烈,直至入了城,看到城洞七零八落躺着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大多都是身着破烂葛布的贼寇,还有被打碎的堵门石、堵门木柱静静躺着……由此可见,贼寇一度攻破城门,杀入外城……城池几度告急!

粗估一眼,有数百具。

城洞已是如此,外城更甚。

僚属见沈棠蹙眉,神色悲悯,便道:“激战方休,还未来得及派人收拾。”

沈棠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

只是可惜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若非世道艰难,也不会被逼得落草为寇,命丧于此。这一幕也更加坚定沈棠庇护河尹庶民的决心。只要她还是河尹之主,她就不允许这些东西跑到她的地盘,掀她的摊子。

哪里发现,摁死在哪里!

茅坑发现就在茅坑当场溺毙了!

鲁郡守设宴招待几家使者。

另外搬好酒好菜招待万余兵卒。沈棠暗中命令白素注意那些好酒好菜,看看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白素纳闷不解:“主公,您的意思是,这姓鲁的要害我们?”

但是为什么啊?

他们是援兵又不是来攻城的。

若将他们搞死了,回头流民贼寇又掉头来攻打鲁下郡治所,以目前守备来看,治所抗不过下一次进攻。这种时候用阴谋对付同盟,无异于给自己灌鹤顶红!

沈棠道:“出门在外,要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素虽然不解,但还是领了命令。

褚曜道:“主公也发现问题了?”

沈棠点点头:“确实有问题。你说,城门城洞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一城要害!一度被敌人攻入外城,此等危机情况,为何就自信被打退的敌人不会趁着他们疲劳的机会二次进攻?第一时间清理城洞尸体,再搬石头,甚至是尸体堵门才是正道……”

可除了这点问题,其他都没问题。

鲁郡守也确实没动机害人。

来都来了,若因为这个原因拂袖离开,打草惊蛇是其一。其二,若人家没问题,纯粹是杀得没多余人力清理城洞、部署防御,沈棠这么干反而会担上恶名。

此前救援之恩也被抹除。

平白无故多了仇家。

这情报也传递给其他三家。

今晚还得绷紧神经,不能掉以轻心。

倘若食物没问题,该吃吃,喝的话,意思意思就行,别让人看出破绽。待天色彻底大亮,再做图谋。众人并无异议。

安全起见,康时、鲜于坚、共叔武等人都没赴宴,找借口将他们留下。

赵奉、褚曜二人跟随。

少冲体内蛊母刚被压制,也不宜现身这种场合,只派了个属官做代表。天海、邑汝两家也是差不多的安排。鲁下郡方面对四家兵力情况不了解,并未察觉。

说是日子艰难穷困,但招待接风用的席面还是过得去的,要酒有酒,要肉有肉。

鲁郡守还安排简单歌舞,只是刚刚丧子,没心情吃肉喝酒,以素菜茶水替代。

沈棠也表示体谅。

毕竟,她的酒量也不行。

俩人都喝茶,不多时,白素的消息传来——招待万余兵马的米粮没问题,他们驻扎的临时营地也没可疑人盯梢。

沈棠不动声色地消化这一情报。

她是不是太多疑了?

其他人随着席间气氛升温,逐渐放开了吃喝,相较于鲁郡守的臭脸,那名僚属倒是热情得很。亲自下来劝众人喝酒,那张嘴叭叭的,会说话,还说得好听。

沈棠被敬酒最多。

灌了足足一壶茶。

她借着室内蜡烛的光,看到鲁郡守其他僚属官吏,随口一问:“诶,鲁公,上回四宝郡结盟那会儿,您那位幕僚去哪儿了?”

鲁郡守问:“哪位?”

沈棠比划道:“矮矮小小的,留着两撇山羊胡,模样四十来岁的策士……”

鲁郡守黑着脸道:“吾身边没有这么个人,沈君怕不是记错了……”

他最欣赏高大威猛的阳刚汉,例如他这一款的,真男人真汉子。任何身高不及他脖子高,身形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在他看来都是残缺的假男人。任用都不会任用,更别说带着参加那么重要的会盟了。偏巧沈棠描绘又这么清楚,肯定是她记混了。

沈棠尴尬笑笑,跟对方赔罪。

心里嘀咕:【这不是假的……】

所谓“山羊胡策士”自然是沈棠随口胡诌诈鲁郡守的,对方反应自然,明显是本尊而不是什么伪装手段。就在沈棠要逐渐放下心防的时候,她发现在座鲁下郡僚属中,那名别驾身份,一身策士装束的中年男子,其身形……不太符合鲁郡守审美啊。

啧啧啧——

沈棠的戒备心提起。

借着饮茶的动作,给褚曜和赵奉投去“你懂我意思”的眼神,二者心领神会。

其余众人被那名能说善道的僚属哄得一杯酒接一杯酒下肚,但这个时代酒水度数不高,一人喝了三五坛都不见醉意,更遑论他们多是文心文士、武胆武者。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酒量再好也有一个度。

随着一人砰得一声,倒在食案上,沈棠还跟鲁郡守扯东扯西——具体是她在扯,鲁郡守耐性子听。她听到动静,扭过头,挑眉嘲笑:“唉,就这猫儿酒量,啧啧啧!”

鲁郡守:“……”

虽然他没开口说啥,但表情和眼神已经透露一切。沈棠的酒量,众所周知。

一杯倒的还笑话人家能喝好几坛的?

沈棠毫不脸红。

直至谈得差不多了,她倏忽问鲁郡守:“咦,您这位别驾瞧着陌生啊,此前没有见过……嘿,瞧这长相就知道是个人才……”

鲁郡守:“……”

他知道沈棠为人不着调,但不知道这厮正经场合还能这么胡扯。顺着沈棠视线投过去一眼,淡淡地收回视线,说道:“你自然没见过,他之前没跟着去四宝郡……”

沈棠笑问:“不知先生姓甚名谁?”

(ω)

这章又补了五百字。

明天看看能不能补一千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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