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地仙村?!”

“这前面就是地仙村?”

一行人冒着四周倾泻如雾的水气,围在那方石碑外,摇曳的火光下,映照出一张张难掩兴奋的脸。

这石碑少说有几百年历史。

字迹深刻,苍劲有力。

仅仅是看上一眼,都让人有种心神陷入其中的感觉。

杨方提着风灯,越过石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就是奔涌不息的大河,漆黑幽深一片,只听得见轰隆的水声。

再往前,火光便无法照透。

难以猜测身下这片峡谷,究竟有何等巍然壮观,更不知有多深多长。

“错不了。”

自来到此地后,神色便异常凝重的封思北点了点头。

“我这一脉分支族书中记载,当年那位带着嫡脉族人离开的地仙,自恃极高,向来眼高于顶,一心追求于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年轻时就四处访仙,不过多有碰壁,于是便将心思打到了那些天书异器上,除却寻常巫术外,其中还有不少血腥残酷的所谓成仙之法。”

“但他听不得外人意见,动辄大怒,心情反复无常。”

“到了中年时,闭关多年的他,自认为已经掌握了成仙道,毅然要带族人举族飞升,不过我这一脉的老祖宗,察觉到其中凶险,并未同意,这才有了之后的分道扬镳。”

封思北轻声说着。

这段往事,乃是封家绝密,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口口相传,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他也一直都是烂在肚子里。

联接发妻子都不曾透露。

一直到他察觉地仙村之谜,可能此生无望时,又担心封家一脉在他手里自此断了香火,到时候无颜下去面见列祖列宗。

无奈下,他将两子分别送人。

临走之际,将地仙村之事托盘相告,让他们若是有机会,再继承先祖遗志,如若不行,那便隐藏身份做个寻常人。

没想到。

漂泊一生。

眼看人之将老,反而让他等来了一线机会。

如今四派传人尽在。

这些秘密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不然,等他一去,连封家传承都没学得多少的儿子,想要承接遗志,简直是痴人妄想。

“所以,道长您的意思,他就是故意留碑于此。”

“断定无人能够勘破其中玄机诡秘?”

听过这话,老洋人若有所思的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

“毕竟,能够做出举族飞升这种事的人,又怎么能用常理去推断?”

陈玉楼嗤声一笑。

这种人,要么是天之骄子,要么就是绝对疯子。

前者就如鹧鸪哨和封思北。

明明天赋极佳,却一辈子被困在泥潭中,难以自救。

可惜,封师古属于后者,他所谓的举族飞升,不过是一个无比空洞的大饼,非但不能成仙,反而要化为血奴,成为他封师古成仙路上的累累白骨。

“道长,关于此地,观山指迷赋中应该有记载吧?”

冷哼了声,陈玉楼也不迟疑,径直问道。

“有。”

封思北点点头。

迅速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副古卷。

玉竹做的卷轴都已经有了裂纹,纸页更是泛黄卷起毛边,一看就知道是长期反复翻阅的结果。

但几人谁也没有在意。

只是立刻围了过去。

借着火光,数行古字瞬间映入眼中。

除却开头好个大王几句,几人目光一下定格在‘吓魂台前、阴河横空,仙桥无影、肉眼难寻’以及‘落崖舍身,一步登天’。

一共六句,二十四字。

和陈玉楼印象中并无区别。

他下意识往下扫了一眼。

观山指迷赋以四字一句,拢共四十八句,果然和传闻中七十二句不符,之后流传的那一份都是孙教授杜撰而出。

“吓魂台,无影桥?”

“按照指迷赋所言,阴河说的应该就是眼前这条。”

“只是,后面这两句有些不好揣摩,仙桥无影,还得舍身落崖,才能过得去?”

在他目光扫过指迷赋全文时。

一旁杨方眉头紧皱,低声说着,言语中满是疑惑不解。

这短短六句话看似简单,实则就如字谜一般,看得人云里雾里,难以揣摩。

“吓魂台,既然特地标明,应该就和之前所见的无头石人一样,真实存在于这里的某一处。”

见他抛出疑惑,却无人能够解答。

陈玉楼从古卷上收回目光,平静的道。

“陈掌柜的意思?”

“四下找找。”

有了决断,众人也就不再凭空乱猜。

但也没有急着行动。

这地方阴森诡异,崎岖难行,对于体力消耗极大,陈玉楼倒是无事,但也得考虑到其他人。

趁着他们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的功夫。

他独自一人提着风灯,走到悬崖前,头顶瀑布凌空倒悬,身下阴河急流奔涌,背后正对他们来时的洞门,往前则是一望无尽的黑暗。

行走墓中。

摸黑是必不可少的经历。

这也是为何许多地方将倒斗称之为地老鼠的缘故。

许多老一辈的盗墓贼,甚至因为常年身处地下,习惯了黑暗中的生活,出去后反而不适应。

但……

眼下四周的黑,却是有些不太寻常。

伸手不见五指。

即便眼中金光交织,也难以洞穿,看清太远的距离。

仿佛头上悬着的并非瀑布,而是一座墨池。

最为诡异的是,黑暗深处回荡着一阵诡异,难以形容的声音。

让他忍不住想起,之前在镇上,听那些矿工说棺材峡邪门,许多废弃的盐矿深井,并非是巫盐被开采光,而是矿工受不了那诡异的声音,只穿脑际,让人恍如置身在幽冥地狱外。

如今那声音若隐若现。

加之瀑布阴河水声太大。

不仔细听的话,还真有可能被忽略掉。

“金丝雨燕?”

“还是那些化身茅仙的蝗虫?”

就在他胡乱思量间。

身后众人已经纷纷起身,各自收拾好行李包袱,火把在风中来回晃动。

见状,陈玉楼顺势收起杂念,一马当先,提着风灯,沿着山下的绝壁往地底裂谷深处走。

他们所走的路,恰好是岩壁中延伸而出。

身下是大河奔涌。

千万年来,水势渐渐腐蚀崖壁,是以许多地方都已经大片坍塌,加上这鬼地方异常潮湿,石壁上一摸都是刺骨的水滴,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坠入河中。

陈玉楼只能一路提醒。

好在,一众人里,除却白半拉稍弱一点外,其余人都是惯走江湖的老手,下斗盗墓就如吃饭喝水。

至于那头白猿,混迹在人群当中。

也不见太多畏惧。

自从先前在石门外吞下那枚丹丸,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舒适,精气神充足无比,浑身暖洋洋一片,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

它并不蠢笨,相反极其机灵。

不然也不可能在凶险重重的棺材峡生存至今。

就如那位前辈所言,丹丸绝对是千金难求的宝物。

老猿前辈在它眼中都已经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大妖之身,开窍通灵,能言能语。

但它竟然称呼那位青衫长褂的男人为主人。

可想而知他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此刻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那道背影如渊如岳,比起两侧直削千刃的绝壁悬崖还要高大。

若是自己能够入了他的眼。

岂不是也有机会,如老猿前辈那般化妖通窍?

也正是抱有这种念头,它才压下恐惧,一路随行至此。

若是往日,它是万万不敢下来,就是外边崖壁上那扇石门,于它而言,都充斥着无比的恐怖。

最关键的是。

这地方,它能敏锐感知到一股无比的凶险。

轻易就能置它于死地。

这也是为何这么多年来,它早就知道此地,却迟迟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缘由。

但今时不同往日。

有如此之多的道人相随,自己总算也有机会一窥地底之谜了。

而不必整天活在惶恐不安中。

总觉得一夜醒来,就被门后的大鬼摘去了脑袋。

足足走了半个钟头。

才终于抵达了古隧洞尽头。

头顶有月光洒下,好似另一座天坑,借着灯火,白猿眯了眯眼,这才发现这一段峡谷地势很是古怪。

身下是一座地底大泽。

阴河之水在此汇聚盘旋。

对面是座直插云霄的险峰,直上直下,而身下古隧洞的出口则是悬在半山腰间,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龙门。

龙门两侧的黑暗雾气中,隐隐可见无数的石兽。

赫然就是先前所见的乌羊。

那些鬼东西虽然是死物,但不知为何,白猿总觉得它们身上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气,好似随时都会活过来,然后扑杀而至。

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白猿暗暗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往老猿前辈所在靠了靠。

仿佛如此才会给它足够的安全感。

“陈兄,果然是吓魂台!”

它不敢妄动,但此地对其他人而言,却似乎再窸窣平常不过,各自提着灯盏,聚在峡谷前方。

白猿甚至看到一盏灯笼,自行飞出,最终落在了龙门前一块大青石上。

它还在迟疑于是孔明灯还是什么时。

一道惊喜声便已经传来。

垫了垫脚尖,借着晃动的火光,它分明看到那块大青石上刻着两个大如磨盘的古怪文字。

犹如蜗星一般。

它不识字,但身侧的老猿前辈却识得。

“吓魂?!”

“果然如主人所料,吓魂台就在此处,只是……无影桥?”

袁洪瞪大眼睛,朝四周扫过,眼下隧洞尽头和出口,相隔足有近百米,身下幽潭漆黑如墨,水黑为渊的道理它还是懂得。

想要渡过,绝非易事。

红姑娘秀眉微蹙,“仙桥无影,肉眼难寻,掌柜的,这劳什子的桥,该不会真的无形无影吧?”

“自然无形。”

“不然,那位封家前辈岂会那般自信?”

陈玉楼摇摇头。

随即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抛了出去。

石头却并未如预料中坠入深湖。

反而如同先前那盏孔明灯一般,悬在了半空,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其托住,但很快,一阵涡流自下而上,瞬间裹挟着石头穿过龙门,落在了对面山壁中。

“这……”

“这就是无影仙桥?”

“我说这鬼地方怎么一阵鬼啸哀嚎的动静,原来是风声。”

“舍身落崖,不会就是这么跳下去,借由山下风气飘落到对面吧?”

这一幕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谁也不曾想到,仙桥无影竟然是这么回事。

甚至之前他随手递出那盏风灯,准确无误的落在大青石上,他们也只以为是陈玉楼施展的一点手段。

毕竟连冯虚御风、踏空而行都能做到。

这点小手段又能算得了什么?

但眼下抛飞石子,他们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不但未曾催动气机,甚至连运力都欠奉,就是再随意不过的一抛。

一行人哪里还不明白。

分明是峡谷深处流转不息的风气,才能做到。

“陈掌柜好手段。”

“既然无影桥已现,那就由贫道来为诸位打这个头阵。”

封思北自认为经验老道,但进入此地后,几乎全程都是被带着走,方才他心神甚至还在琢磨那两个蜗星古篆字,但短短时间里,陈玉楼便已经看到了这一步。

也难怪,如今的倒斗江湖,无人能够超越他。

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毕竟是他封家之事,如今凶险当前,他自该是要站出来。

只是……

话音才落。

就见陈玉楼冲着自己摇了摇头。

“道长,莫要心急,这风气涡流虽大,但在陈某看来却绝对无法承受我们这么多人过桥。”

“那,陈掌柜意思是?”

封思北一怔,下意识停下身形。

陈玉楼却没立刻回答,反而转头看向鹧鸪哨,“道兄,往山下打一枪试试。”

众人里头,只有他两把二十响镜面匣子从不离身。

即便修行入道也是如此。

听到这话的鹧鸪哨,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古怪,这话不知为何听上去特别耳熟,心神如电,稍一思索,他忽的记起来当初共盗瓶山时,陈玉楼亦是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

所以。

这是要故技重施,施展卸岭的闻山辩龙之术,听一听底下情形再做打算?

想到这,鹧鸪哨不由点了点头。

这倒是符合他对陈玉楼的了解,他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不会给自己留下半点祸端。

自觉猜到他念头的鹧鸪哨。

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镜面匣子,咔嚓一道清脆的扣栓声,随即火光四起,子弹从枪管中打出,雷鸣般的枪声也随机在地底深渊中响彻。

只是……

伴随着轰隆隆的回声。

一阵密密麻麻,仿佛千百锅沸水同时响彻的诡异动静,骤地从山下汹涌而至,由远及近,鼓噪如惊蛰之雷。

震得众人一阵耳鸣。

实力最弱的白半拉,甚至不得不抬起手死死捂住耳朵。

方才能够稍稍好过一些。

“不对,这山下……好像有什么冲上来?!”(本章完)

第462章 踏仙桥而过龙门

这山崖下的动静,犹如沸水响彻不绝。

风气水声根本压不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显然不对劲。

老洋人提着一盏风灯,脚尖勾着崖壁边,整个人呈倒挂金钩之势,凝神朝着地底深渊望去。

山崖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繁杂密集的诡声,却是越发清晰,其中还夹杂着阵阵阴鬼哀嚎。

他只觉得站在鬼门关前,面对的是无数从冥府中逃出的恶鬼一般,让人如坠冰窟,头皮发麻,惊恐中又难掩不安。

最为惊人的是。

原本沉寂的黑雾,被山下那些鬼东西一搅,此刻也跟着冲天而起,呼啸着从他身侧划过。

刺鼻难闻的腥气更是连黑巾都遮不住。

让人几乎作呕。

老洋人哪里还会不懂,方才师兄那一枪,怕是惊动了深渊中什么诡物,这才会引发如此恐怖的声势。

深吸了口气。

脚尖用力一勾。

整个人在半空划过,等到落地,一张脸上已经布满了凝重。

其余人见此情形。

也是纷纷色变。

要么往后退出几步,要么撑伞护在身前。

白猿更是远远躲到众人身后,它是山中野物,对于凶险有着发自本能的敏锐嗅觉,此刻虽然看不到山崖下情况,但那滚滚黑雾,分明让它感受到了极大地危险。

“慌什么,就算真是冥府鬼殿,岂不是意外之喜?”

“都说六道轮回,正好去看上一眼,人死之后是否真是去往无间地狱。”

瞥了一眼如临大敌的众人,陈玉楼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还有心思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

“这……”

闻言。

一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追随他时间许久的几人还好,知道他性格如此,并非真是毫无顾忌,相反,他做事心细如发,一定是有足够的信心,才会如此。

但封思北和白猿,和他接触的时间不长。

白猿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幽冥地府,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也敢拿来开玩笑么?

至于封思北,短暂的诧异过后,一双苍老的眸子里,下意识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虽然相识不久,但从他一路行为举止,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方才还在称赞他盛名之下无虚士,如今又怎么会被他一句戏言不跟唬住?

从那张俊秀出尘,静如止水的脸上移开目光,转而看了眼山下。

也许……

确无凶险?

或者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哗啦——

终于。

在众人惶惶不安中。

一道黑烟骤然从山底冲出。

看上去就如一团拧在一起的墨汁,尖利的啸声响彻四周,刺穿虚空,直奔众人耳边而来,几乎要将耳膜都为之震破。

“等等?”

“那他娘是什么?”

“好像是飞鼠……”

“不对,盐老鼠哪是这种叫声,看着好像是什么鸟。”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越来越多的黑烟冲天而起,被阴河上无形的涡流裹挟着四处乱撞,就如大片黑云堆积。

鹧鸪哨眉头微皱,手中一把飞虎爪忽地甩出。

只见一抹寒光在黑烟中穿过。

再抽回时,已经抓回一只巴掌大,通体漆黑,嘴喙呈白金色泽的鸟雀。

甚至都没有死去。

而是在他手中来回挣扎,拼命扑闪着翅膀。

“风里钻?”

“金丝雨燕?!”

看清他手里鸟雀的刹那,两道惊呼几乎是异口同声响起。

那些冲天而起的黑烟,赫然就是成群结队,数以万计,不对,应该是数以十万计的金丝雨燕组成。

这种燕雀最擅长在危崖绝壁间筑巢。

其唾液形成的窝巢。

便是极其珍贵的燕窝。

加之金丝雨燕善于随风起舞,身形快若闪电,所以民间又将其称之为风里钻。

只是……

看众人错愕的神色就知道。

谁也没想到,这山崖下竟然会生存着如此之多的金丝雨燕。

眼下举目望去,吓魂台的幽泉之上,密密麻麻,几乎都被它们的身影铺满。

但渐渐地,一行人脸上的错愕,复又被一丝惊喜和不可思议所替代。

原来从三面深渊峡谷中,汇聚而起的气旋涡流,裹挟着无数以计的金丝雨燕,几乎顷刻间,便将那条横空阴河给填满。

连带着龙门外那一片也是密不透风。

从他们眼下的位置望去。

赫然是形成了一条匪夷所思的‘鹊桥’。

“这……这就是仙桥?”

“嫩娘咧,还能这么来。”

“七夕鹊桥,该不会就是从这得到的灵感吧?”

一众人被眼前这一幕看的瞠目结舌,连向来沉着冷静的鹧鸪哨都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

封思北更是愣愣的走到悬崖边。

全然不顾涡流裹挟中冲撞不止的燕群,会不会伤到自己。

一双眼睛通红。

老泪纵横。

被浆洗的发白的道袍下,清瘦的身子骨不断颤抖,口中还在喃喃低语着什么。

“仙桥无影。”

“原来这就是仙桥无影……”

此刻的他,只觉得胸口下一股子郁气冲起,让他忍不住攥紧拳头,想要大喊大叫几声,发泄心中情绪。

但封思北更担心,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会惊走那些燕雀。

到时候仙桥散去。

自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此生惟一的机会在身前化作泡影。

“道长,不能耽误了。”

“那些雨燕随时都会冲破乱流,再想形成仙桥,怕是难如登天。”

“走,先过桥到了对岸再说。”

就在他心绪翻涌时,一道温和声从身后传来。

封思北心神当即一震。

陈掌柜所言,句句在理,和他所想如出一辙,仙桥一散,不知多久才能再等来一次。

他已经年迈将老,又有几年活头?

“诸位,贫道来打头阵。”

“若是不慎坠下,也不必管我,只是还请各位替我去看一眼地仙村,封某这辈子心愿便能了却。”

封思北转身冲着众人抱拳躬身。

言语中尽是决然。

于生死之事,他早就已经看开。

只不过一直不曾找到地仙村,让他始终无法越过这一关。

“道长,还是我来……”

“我身手好,我来打头阵。”

闻言,杨方和老洋人两人脸色一急,立刻越众走出,试图拦下封思北。

但却仍是慢了一步。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封思北便一步踏出,雨燕从身外划过,深峡内的涡流吹得他身上道袍猎猎作响。

气流汹涌。

一下便将他束在脑后的道髻吹散。

灰白色长发被雨水淋湿。

加上身下的燕雀,似乎难以承受,身形摇摇欲坠,让他看上去颇为狼狈。

但封思北却丝毫没有慌乱,从容不迫,随手将道髻一束,随即脚尖一点,清瘦的身形就如一片落叶,在风雨中大步而去。

见此情形,陈玉楼也不迟疑,一挥手,“走!”

周围人早就在等着他下令。

此刻哪里还会耽误,纷纷催动气机,各自施展手段,犹如漫天落叶般飘落在了无形燕桥上。

唯独白猿和白半拉两个难兄难弟落在了最后。

“你俩跟着我就行。”

陈玉楼一声轻笑。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白猿和白半拉却是瞬间感受到,身外仿佛多出了一道轻风,双脚仿佛踩在云巅中,却没有那种空洞感,反而异常凝实。

“跟紧我。”

陈玉楼也不解释。

他忙碌了这么久,就是要带一行人走过仙桥,而不是从山崖底下,按照封师古设计的路线去走。

一是此行没有幺妹儿。

无人懂得蜂窝山的蜂匣之术。

大概率无法破开那只九宫螭虎锁,金笔画门,蜂溺穿山也就无从而来。

第二点,峡谷深渊下地势崎岖,难以行走,被封师古牵着鼻子走,更是非他所愿,他们眼下一行人,放眼古往今来,再找不到一支队伍能够胜过。

就算是摸金发丘、搬山卸岭,外加观山太保、九幽将军、拘尸法王以及阴阳端公的祖师爷齐聚。

他同样有这个信心。

无他。

任何手段秘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够看。

更何况,他是卸岭力士,又不是摸金校尉,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做什么解谜的事情?

山魈袁洪相地落位。

两头甲兽打阵。

就算地仙村是只铁葫芦,也能给它凿穿。

一行人速度极快。

而且。

一入仙桥,他们便反应过来。

这仙桥无影,舍身落崖,并非是真的踩着那些金丝雨燕横渡阴河,

足底数以万计的雨燕,就好比一团棉絮,似有若无,根本无法落脚。

反倒是盘旋在脚下流转不止的涡流,凌空飞跃过去。

察觉到这一幕,众人非但没有慌乱不安,反而愈发欣喜,只需控制住身形,就如飞天一般,横空划过。

不过。

也就是他们。

换做寻常人,怕是早都已经吓破了胆。

不愧吓魂台三个字。

封思北走的最快,几乎也就一刹那的功夫,人已经越过无形仙桥,纵身一跃落在了峡谷龙门之上。

身下是厚重的石壁。

浸透着一层细密的露珠。

却不见有半点青苔绿藓存在的痕迹。

至于龙门后方,则是漆黑一片,看不清连接的是山腹深处,还是穿过去便能离开,进入山外。

他也不敢思考太多。

只是飞快往后退了几步,留出足够的空间,然后摘下风灯,重新点燃。

高高举在手中。

为身后人照明引路。

紧随而至的是杨方和老洋人,先前两人试图替换封思北,为他探路,结果老道长想都没想,就跳下了桥上。

无奈之下,两人也只能快步追上。

想着,万一出事,也能拉上一把。

但眼下看来,封思北虽然年迈清瘦,但不愧是当代观山太保,身手之凌厉,胆魄之过人,皆非常人能够比拟。

“道长,怎么样?”

杨方就地一滚,卸去身上的劲道,看了眼提着风灯的封思北问道。

“贫道无事。”

“多谢小兄弟挂念。”

封思北摇摇头,随即目光便继续看向龙门外。

两人见状,各自朝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石壁,将后边人一一接应上来。

只是……

等到花灵和红姑娘两人刚刚借着身下涡流跃入门中。

忽然间,一股巨力骤的往上冲来,金丝雨燕一离开风眼,便是哗啦啦倏然而散,原本还算平静的涡流,瞬息间也是变得狂暴无比。

裹挟着雨燕群四处撞去。

看似柔弱的鸟雀,在如此极速下,嘴喙竟是锋利如同长剑,刺破石壁,随即被撞的血肉破碎,鲜血四溅。

一左一右立在门边接应的杨方和老洋人,脸色猛地变化,纷纷抬手护住脸庞。

但即便如此。

两人手背上还是被划出一道道的血痕。

但他们却顾不得疼痛。

转身便看向外面。

风眼一破,无形仙桥说散就散。

“不好,师兄和陈掌柜还没上来。”

“快,钻天索!”

不仅是他们,已经上去的众人也是纷纷色变。

没了雨燕为桥,峡谷中上涌的气流,就如大江之潮一般,人在其中根本无法控制住身形。

落在最后的鹧鸪哨,只觉得身下一空。

无形的浮力消失一空。

不过,他也是惯走江湖的老人,反应极快,深吸了口气,强行震开身外如潮的风气涡流,同时手腕一抖,藏在袖子下的飞虎爪瞬间破开乱飞的雨燕,直直的抓向龙门。

铮!

锋利的钩索。

毫无阻碍的没入石壁中。

只见他用力一拉,整个人一下在半空站稳,但他却没急着上去,而是回头看了眼还落在后边的陈玉楼。

准确的说是白猿和白半拉。

陈玉楼实力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就算没有仙桥,他也能轻松渡过。

但白猿和白半拉不行。

念及至此,鹧鸪哨一声轻喝。

“陈兄,将白兄弟送到我身边,我带他上去!”

他想的很清楚,他俩一人带一个,都能轻松进入龙门,陈玉楼实力再强,多了两人,一个不慎,结果不敢想象。

但。

陈玉楼却是摇头一笑。

“道兄自顾就好。”

说话间。

伸手轻轻一托,将失去平衡,而惊慌失措脸色煞白的两个家伙一把带上,随后在众人惊叹的视线中,犹如仙人般,一步步踏空走了过去。

身外是急流呼啸,以及十多万逃命的雨燕。

但他却仍旧闲庭信步。

不见丝毫乱象。

破开雨燕,一步踏出,轻飘飘落在了龙门石窟中。

反倒是鹧鸪哨,慢了一步,借着飞虎爪,慢慢攀行了上来。

落地一刹那,白猿已经被彻底吓没了魂,双腿一软,啪的坐倒在地上,白半拉也是冷汗淋漓,没比它好到哪去。

昆仑众人皆是如释重负。

举着风灯,目睹全程的封思北,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入青城山修行二十年。

深知世俗功夫和道门秘术间的区别。

方才,陈玉楼身外气机流转,身下灵气如风托举,分明就是将道术修行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境界。

已然能够踏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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