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擐甲行(11)

傍晚的阳光明显泛黄发红,加上人马活动激扬起来的尘土、被踩踏倒伏后又挣扎着半立起身的麦苗和粟苗、干涸失修的引水沟渠,远处小村落上方的黑烟,构成了这个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战场。

平心而论,不管是之前还是这个时候,官军的统帅,中郎将麻祜都只是表面上从容镇定,心中所思所想堪称玩味。

他绝对没有跟黜龙军或者张行交手的主观意愿和心理准备。

张行也是如此,从见到孟氏义军的溃军开始到眼下,转过了太多的念头,做了太多的猜度和决断。

但此时此刻,这些东西已经毫无意义了,英勇热血也好,私心算计也罢,无奈愚蠢也成,战场上都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当那些衣服早已经被血污和尘土脏污,完全称不上白衣的白衣骑士们在北面援军出现的同时,跟随着自己冲向麻祜军旗的那一刻,一切都能交给暴力和本能来说话了。

这就是战争的最终代表含义,用暴力来解决一起,来决定一切。

麻祜同样没有任何犹豫,战场上的经验和本能逼迫他做了决断。

“迎上去!”这位中郎将唤来近卫甲骑首领,粗犷的容貌和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看起来好像很从容一般。“他们实力有限,里面至少一多半是没有修为凑数的壮丁,那个张老三,明显也没凝丹,你也是有见识的,该知道铁甲骑兵的阵势,不比这种三脚猴子的真气阵差……撞上去,把他们吓走!”

近卫甲骑首领大约明白对方说的没啥问题,但还是心里有些发怵,唯独看了看地上刚刚被自己行刑的那些尸首,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只勉强点点头,便去调度部队。

这就是军队的好处。

平日里的种种恩威赏罚,就是为了确保临阵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抵不上一声军令。

不过,即便是近卫甲骑没有耽误什么,也没有畏惧什么,还是显得有些跟不上形势发展……主要是对方太快了,所谓白衣骑士,说白了,就是轻骑兵,比寻常轻骑兵还轻的轻骑。

甲骑刚刚拖出来,尚未列阵,对方便已经呼啸如风,而且亲自冲杀在前的所谓张老三本人只是稍微弯曲了一下进军路线,就当着这队甲骑的面,直直的往麻字大旗这里继续冲了过来。

所谓甲骑只能说蹭了个边,根本没有起到迎面冲击的作用。非只如此,他们的调度反而使得军旗下自家主将周边显得空虚了不少,于是只能再度仓促回扑,用没有任何速度加成的肉搏方式来尝试阻拦和对抗。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那些白衣骑士结阵冲来的那一刻,不管是军旗下的麻祜和周围的步卒甲士,还是刚刚拖出来的那几十甲骑,都明显感觉到,一股磅礴而又发寒的真气从对方阵中涌出,卷起一股气浪,包着数十骑,朝自己这里翻涌了过去。

事实证明,麻祜说的很对,三脚猴子的真气结阵,确实跟重骑兵的冲锋有的一拼……饶是麻祜身边足足有数百骑步甲士,堪称厚密,此时也整个有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然后就被对方楔入阵中。

这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先人们筚路蓝缕,以一种看起来不足为道的弱小,抵抗和消灭其余所有异种威胁,所谓荡魔斩龙的根本。

真气要结阵,钢铁要锻造,战马要驯化,什么都要组织起来以求发挥最大化,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和对抗。

而这其中,浑身浸润在灰白色真气里的张行仗着黄骠马的马力于冲锋中快了一步,后发先至,第一个砸入对方阵中,然后对着当面一名仓促提枪而战的甲骑便是奋力一剑斩下。

当面受此一击,那甲骑与其说像是被斩了一剑,更像是当面挨了重重的一锤,直接口吐鲜血,仰面栽于马下。

聪明的战马立即扭头,准备逃离最强大的威胁,却又因为马镫缠绕的缘故,拖动了自己主人的躯体,继而使得紧随张行的一名白衣骑士措手不及,宛若撞到绊马索一般在尸体上失去了平衡,也随之落马。

而这个过程,复又使得两匹马一起受伤、受惊,当场失控狂奔,也引来的王雄诞挥舞长枪匆匆跃马随行,继而带来了更大的骚乱。

张行没有看到这一幕,因为一剑得手后,他便继续向前突进,继续挥剑,王雄诞和马平儿紧随其后,紧接着是更多的白衣骑士。

铁枪与钢刀的相撞声,伴随着宣泄出的歇斯底里般喊杀声,一起表达着更直接的杀伤与减员方式。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速度、质量,和跟这两个词汇显得有些梳离的修为、武艺,以及更加虚无缥缈的勇气,成为了衡量一切的东西。

双方一个照面,直接沦为了最直截了当的肉搏,沦为了钢铁、肉体与真气的混乱对抗。

“给老子围上去。”

麻祜眼皮明显跳了一下,然后再多下令,却是要求周遭的其余铁甲步卒也跟上,与那些弄巧成拙的甲骑一起将这支白衣骑士给做成夹心馅饼。

这是他之前想象过的战术,但出于某种心态,一直没有做。

相对于近卫甲骑,步卒的军官们人数明显多了许久,心思也更为驳杂,其中有人甚至瞥了一眼北面烟尘中的义军横阵,然后方才谨慎的遵循了命令,却又莫名行动缓慢了一些,仿佛是在迟疑和畏惧。

麻祜同样忍不住去看了北面一眼。

事到如今,战场逻辑似乎已经很通顺了,黜龙军大队一刻钟就到,自家兵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自家都应该在这之前了结眼前这段杀戮,最起码要制止这队白衣骑士如此暴烈的针对性杀戮,否则就会陷入到虽然未知但却一定没有好结果的巨大麻烦中。

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北面烟尘的麻祜,复又忍不住盯住了那个距离自己其实只剩下七八十步的年轻人,后者身畔早已经没了雾气,但灰白色的真气和一身早已经脏污不堪的锦衣却又清楚无误。事到如今,或者说早在之前,麻祜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张三郎还没有凝丹,最起码还不会飞起来,否则以此人不顾一切的杀戮姿态早就腾跃起来直取自己了。

这一度让他稍微有了一些底气。

而此时,这个事实反而让他有些心慌起来——说白了,没有凝丹,还这么拼命,图什么啊?

扔掉到手的太守去造反,然后拎着一把破剑这么跟重甲长兵对砍,图什么啊?

真气岔气了怎么说?剑折了怎么办?马失前蹄了又如何?

战场上什么意外都有,没到凝丹,就没有护体真气,也不好跑的,死在这里怎么办?

到底为什么啊?

“哪个是麻祜?!”

不晓得对方在胡思乱想的张行,眼看着步兵甲士将要围上来,却是一剑砍杀了一名突刺过来的长枪兵后,对着麻字大旗下奋力大吼。

麻祜怔了一怔,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距离有点近了,对方轻骑白衣,这区区百八十步的距离,不足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便即刻打马,准备稍作避让。

而他这一动,反而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将军不去应战吗?”

就在这时,一名刚刚接到军令正准备上前阻拦的士卒忍不住相隔数十步喊了出来……这必然个东都上五军的募军,关西屯军老实的很,军中刺头都是上五军的募军。“人家造反前就是东都的大人物了,郡守的资历,你一个中郎将,命照理比人家还贱,怎么人家拼命了你还要躲着?”

这话骂的非常不客气。

麻祜扭过头去,看着那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是不可能过去砍了对方以正军法的,但是不作理会直接逃了似乎也很糟糕,因为对方太拼命了,而自己一方也太累了,所有人一开始心里就犯怵,何况此时接到军令去……难道杵在这里不动?

但根本不用麻祜纠结了。

那名士卒嘲讽的时候,张行也明显注意到了这里,然后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却是毫不犹豫,仗着胯下黄骠马向前一跃,然后就在军阵之中,一手持剑来指,然后一面回头来喊:

“那人便是麻祜!杀了此人!天下便都晓得,我等百骑白衣,退敌五千!”

身后原本因为甲骑与甲士厚重而一时气馁的骑士们,精神立即为之一振,或者说最少有少部分人精神为之一振,非只如此,还有一部分人,虽然之前因为这种消耗极大、减员极速的战斗方式而震动和畏惧,但此时回头看到北面烟尘越来越近,却反而有些豁出去的姿态。

一时间,一众白衣骑士纷纷振作,努力向前。

而张行既出此言,也毫不犹豫,主动提剑来取对方,灰白色真气此时再度顺着奇经八脉不要命的溢出来,早已经使周边空气变冷,再难生出那种小范围的白气,却更显出他真气的厚重。

两名主将一动一静,形成鲜明对比,再加上忠心的甲骑被阴差阳错的拉到了外围,这使得周围官军甲士看到这一幕后,仿佛中了邪一般,既不逃窜,也不奋勇,只是速度明显缓了下来,还有人干脆站在那里,只是回头去看自家主将,或者去看直接的上官。

麻祜暗叫不好,他年轻时在军阵上见识过太多类似场面了,这就是所谓的胆气为人所夺。而这个时候,若主将或者什么军中勇士不能鼓起勇气挡住对方的话,很可能部队便会一哄而散,落荒而逃的结果。反过来说,只要咬牙挡住三招五招,士卒的胆气就能回来,便也就撑过去了。

甚至能反过来围住热血上头的对方。

一念至此,麻祜咬起牙关,鼓荡真气,双手举起自己的长刀,居然打马来迎。

二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夕阳下的田埂之上交马来战,只一交手,麻祜便差点送命,因为他激发了长生真气的长刀奋力一劈,居然被对方用长剑大开大合的架势给整个格挡开来,继而双臂震麻,接着手一滑,几乎将长刀向上甩出脱手,只是一只手勉强拿住。

显然,如果说军阵层面,这些白衣骑士加一起跟一个同规模的重甲骑兵有的一拼,那么具体到张行和麻祜两人身上,双方真气运用、实力强弱,就存在着阶梯性的差异了。

这让之前勉强维持真气阵型,渐渐开始有些疲惫的张行都愣了一愣。

然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紧随其后的王雄诞早窥到便宜,立即上前,不讲武德的又一枪刺来,麻祜来不及收力,只是往后一仰,躲过了这一枪,却变成了单手扯住弹回的长刀刀把,却又将长刀摆荡到了一侧。

可另一侧,马平儿也赶了过来,因为没有长兵,再加上马匹拥挤,一时够不着,此时看到这一幕,却干脆仗着身体灵活,翻身下马,就在马下握住了那长刀刀把,去和对方争夺。

麻祜原本就被张行一剑杀得心里发慌,又见到这两个男女不顾性命一般来赚自己,更加生怯,乃是毫不犹豫,立即仰着身将整个长刀往对方怀里顺势一送,然后就咬着牙坐起身来,努力调转马头,往后逃窜而去。

王雄诞顾忌马平儿,没有再出招,马平儿是下了马,又抢了长刀,一时没法去追。

倒是张行,之前看到麻祜杂耍一般的动作,再度怔了一下,居然错过来补剑的机会,此时反应过来,更加大怒,便继续继续挥舞惊龙剑去追。

可笑麻祜,虽然一时得了生机,但乱军之中,重甲奔马,如何能躲得过的白衣轻骑?尤其是他一招出丑,又见对方人人拼命,瞬间失了战意,而一转马头,也失了军心。

他只是一动,其余部众也随之而动,旋即乱做一团,反过来将他的行动路线封住,却又被迫往侧翼空地上,顺着一处田埂逃窜。

而张行提速追击,不过百十步,便再度追上,然后又一剑砍来,正是从后背那里过来。

麻祜不用去“闻得脑后生风”了,因为真气的波动是真的带来了物理意义上的波动,产生了真正的风,甚至是寒风。这位中郎将干脆是感觉到背后有什么重物压迫过来一样,立即咬住牙,尽全力趴了下去,只是抱着马脖子,以求躲过这一招。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张行这一剑早就吸取了教训,根本不是平挥,乃是竖劈,是来砍的。

这一剑下去,虽然剑刃因为过短没有接触到对方身体,但真气顺着惊龙剑鼓荡,却和之前冲锋时交战情状无二,宛若变成什么重兵器一般,直接将对方砸趴在马上,惊得那战马凭空哀嚎一声,而麻祜俯身在马上,也毫无动静。

张行自然晓得对方没死,努力赶上,复又一剑隔空劈下去。

这一剑下来,乃是将战马硬生生砸的扑了前蹄,一时将背上之人撂起到半空中再落到马背上,然后整个一声哀鸣,便扑倒在田埂上。

紧接着,张行追到跟前,反而发了狠。

第四剑使出来,干脆不用剑刃,只是在马上居高临下,然后用剑身裹着真气重重拍到对方背后重甲之上,宛若菜刀隔着蒜皮拍蒜一般的动作,硬生生将此人拍的仰头大叫一声,口中鲜血也如射箭一般喷了出来,落在了马首之上。

知道的,晓得这是战场上追杀成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拍蒜杀鱼。

接着,第五剑、第六剑,就在官军甲士集群与白衣骑士混战的区域之侧,区区百十步的距离,这位黜龙帮大龙头居然将对方主将和他的坐骑硬生生拍成烂泥一般,滩在了田埂上。

那些官军,一开始还真有人想来救,可亲眼目睹了这位闻名天下的逆贼如行刑一般的拍蒜行为后,反而止步,甚至噤声了。

实际上,不光是那些官军,就连尚陷在阵中决死为张行争取时间的白衣骑士们都看呆了,双方一时居然停战,以至于形成了声音和动作的黑洞,跟北面越来越大的进军动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行自然晓得此人已死,所以只连拍了七八剑出气后,便立即收手,却又将惊龙剑递过去,对从地上追来的马平儿冷冷下了命令:“不是说他屠了许多村庄,还将请命的人挂在旗杆上吗?也将他首级取下来,悬到旗子上去!”

马平儿喘了口粗气,就那么走将过去,借着惊龙剑将此人首级斫下,然后走回去,来到举着“黜”字大旗的骑手跟前,真就将首级悬挂了上去。

从头到尾,并无人敢上前阻拦。

事实上,在马平儿上前那一刻,外围的官军甲骑率先反应过来,直接向绕道飞奔,然后向南逃窜了。

而待首级悬挂到旗子顶部,周围这些东都招募来的骁士官军,居然也在北面的黜龙军大队和这个首级的压力下,选择了轰然南逃。

就好像白日间的那些孟氏义军一般。

半刻钟后,第一个千人队抵达,率队的军官赫然是徐世英的心腹郭敬恪。

此时,张行早已经下马,只是坐在田埂的马尸上,看着那些白衣骑士努力驱赶和阻挠官军的逃窜。

“龙头……”郭敬恪莫名是有些慌张。“龙头可有军令?”

“继续推进下去,杀伤为主,但不要脱离大路,伱们作为第一队,今日务必要推进到虞城再休息!”张行如是吩咐,然后便坐在那里不动了。

郭敬恪不敢多言,几乎逃也似的上马,然后催动部队南下追击去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部队接连不停,果然徐世英是个人才,真就在天黑前将部队尽数发了出来。而与此同时,前方战事讯息开始连续不断传回来,都是何处遭遇到了官军大队,又如何缠斗。

一开始大家还都很紧张,可随着那些官军个个都是强弩之末的表现,所谓坚持片刻,往往第二轮黜龙军刚刚出现在视野中,便都狼狈逃窜之后,便渐渐无人在意这些汇报了。

至于白衣骑士们,一开始还在追杀堵截,但意识到成建制队列的步卒在有效追杀中表现的毫不逊色后,也都泛起一丝疲惫和后怕,开始折返回来,然后本能汇集到了那个悬着首级的黜字大旗下。

于是乎,最后一丝夕阳下去之前,徐世英、魏玄定等人,以及疲惫不堪的白衣骑士们,纷纷围到了张行所坐的那具马尸旁。

大家都想说些什么,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似乎可以拍马屁。

但说实话,张三爷脸色不大好看,可能是损失确实有点大,白衣骑士们死伤了快三成了,这些人至不济也是张行张大龙头的亲卫骨干……而且这也就是匹配到了麻祜,算是个本身没什么豪杰气概的粗鲁军头,轻易被张三爷给拍成了蒜泥,换成一个有修为有能耐有德行威信的,都可能会更危险。

至于徐世英和魏玄定,包括阎庆等人,想法明显更多一些,但也更不好开口。

过了一阵子,暮色下,借着余晖,倒是张行自己叹了口气,然后踩着马尸站起身来笑:“我自造反后常常来想,能不能就此重剑无锋,决胜于道?最不济也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后勤、谋略才对。却不料,最后反而成了所谓一勇之夫。”

徐世英和魏玄定齐齐心中一叹,就是这个意思了。

张龙头一击致命,白衣退千军,自然是很好的、很精彩的,没看到那些底层头领更加敬畏了吗?白衣骑士中那些比较麻烦的黜龙帮后入们,也都凛然起来。可堂堂一军之主,黜龙帮的西线最高指挥者,居然要亲自上阵搏杀,未免显得黜龙帮此番应对太差劲了点。

实际上,从此番敌军出现在边境开始,整个黜龙帮的西线留守两郡上下,便显得有些应对失措,从方略到军队,全都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若非这位大龙头的坚持和决意,早就翻车好几回了。

便是今日,也多亏张行亲自拼杀在前,才避免了一场可能的莫名溃败。

然而,就在徐世英筹措字句,准备开口做些检讨,魏玄定捻须,准备如何引开话题的时候。

却不料,另一边,张大龙头复又肃然起来,就在马尸上继续缓缓来言,乃是按着那柄无鞘的惊龙剑四下来看,扬声宣告:“但仔细想一想,这天下间就是总想着运筹帷幄的人多了些,一勇之夫少了些,若咱们帮中上下皆有一勇之志气,何愁大事不成?所以这天下至贵的,便是咱们这些一勇之夫了!应该好生收敛,妥当安葬才对。”

落日余晖中,周围原本有些愕然的“白衣”骑士们轰然叫好,纷纷鼓噪起来。

便是徐、魏、阎等人,也都凛然相对。

晚间三更时候,郭敬恪部进抵虞城,翌日一早,他们才发现了挂在城门上的孟山公首级。

PS:摆烂是不可能摆的,或者说摆烂正是一种挣扎……呃……希望能重新做人。

(本章完)

第229章 擐甲行(12)

四月二十这天,天气有些闷热,中午时分,张行和魏玄定领着少部分人打马进入了有些焦糊味的虞城。

来的路上,张行身边就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

有人表忠心,有人谏言,还有人争吵……大部分争论其实是围绕着孟氏义军的处理,因为孟山公的首级给黜龙军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要知道,不管这厮如何自以为是,又死的如何可笑,但其人作为周边大豪强孟氏独一无二的核心,以及曾经的一郡都尉,都是这地界少有的能撑起局面来的人物。

也就是因为他在,孟氏义军才有资格维持独立姿态。

而如今他一死倒是轻巧,可是其以家族为主要脉络建立起来的孟氏义军又何去何从呢?

张行当日放任孟山公自取梁郡西侧四县,就是要给济阴建立一个缓冲区和保护膜,而如今他兵败人亡,偏偏还剩两个县与一个弟弟,其中还包括其家族根本一般的楚丘县……反倒是黜龙军作战的时候,理所当然的进取了虞城,马上还要进去砀县,反过来的弄得黜龙军跑到外围,成为孟氏义军的前哨。

与此同时,那孟啖鬼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早已经偷偷趁乱离开,只是临走前跟黜龙军的人说要回楚丘去找自己侄子——说白了,还是要维持一个家族产业不被兼并的意思。

这就很坑了。

所以,事到如今,张行必须得决断,到底是要继续扶持孟山公的弟弟和儿子,还是要狠下心来兼并了对方,否则的话,就要有放弃这两个县缓冲区的觉悟了。

但说实话,扶持一个脑子里只有什么家族传承的孟啖鬼似乎毫无意义,而趁势兼并也很可能会有麻烦,不光是孟氏宗族在楚丘的影响力如何,江湖上也会有些不好影响。莫忘了,时至今日,黜龙帮都还是有一层明显的江湖色彩的……这是之前朝廷逆反者必须遵循的社会规则,理所当然的影响到了眼下,不能简单的排斥或者无视。

所以,这一路上的主要争端,就是魏玄定和一部分人坚决建议张行兼并了孟氏义军,甚至有人当场自荐,表示如何兵不血刃,或者如何血刃来帮张大龙头了断此事。而与此同时,也真的有人建议张行应该主动扶持孟山公未成年的儿子,保住他们的地盘和家族势力延续,这样才能人心归附。

魏道士素来嘴贱,再加上徐世英领兵先行去砀县了,那以他魏首席的身份其实是可以终结争吵的,但此时即便是他也不好撕开面皮,说些狠厉的话出来。

因为这位魏首席心里也明白,黜龙帮能建立起来,他一个干净鞋都穿不起的穷道士能攀着黜龙帮做到眼下这个位置,多少是靠着江湖意气来存活的。

有些话不好反驳。

再加上这里面也不光是一个孟氏义军的问题,还牵扯到了有些白衣骑士们经此一役后,不少人改了心思,动了进步的念头,但偏偏济阴、东郡两郡的坑都被填满,便有些迫不及待……张行和魏道士也不是不懂。

于是乎,一路上,这位张大龙头的耳边都是权力与义气的争吵。

不过,这一切在他们进入虞城后戛然而止。

因为虞城这里可不止只有孟山公一个人的尸首,甚至不止是尸体。

“焚坏了多少房屋?”张行驻马在城门内的第一个路口,环顾四面,然后来看来迎接的郭敬恪。

然而,郭敬恪四面看了一眼,却没有答复,只是惶恐低头。

张行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对方一个马贩子转行的反贼,根本没这个本事和意识,便立即扔下这个问题,继续来问:“火都扑灭了吗?”

“是。”郭敬恪这才点头。“昨晚就灭了。”

“尸首都分辨和收拾了吗?”张行继续来问。

“还……还没有。”郭敬恪开始脑门上冒汗了。“我马上去……”

“砍了脑袋的要把躯干和脑袋尽量拼一块,让家属辨一辨,裸身的女尸要裹席子,顺便把尸首数量、焚掉的房屋数量都清点清楚。”张行如是吩咐,顺便安慰脑袋已经埋到脖子底下的郭敬恪。“这事不怪你,昨日来的晚,又行军了一整日,追杀了一晚上,太累了……不过现在不用作战,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尽快处置的。”

郭敬恪如释重负,立即点头。

见到如此,张行复又扭头去看魏道士:

“辛苦首席,人你自己挑,郭首领的下属也你随便指挥,再请伱去尽量接济一下活人,然后鼓励幸存的老百姓去县衙找我喊冤,再把昨日俘虏尽量带来,我记在县衙那里搞个俘虏指认和现场刑杀之类的……不指望能准确无误和面面俱到,但要大略的救济好百姓,让本地百姓先把气出了,哭也该哭出来。”

魏道士也有些恍惚,然后立即点头不及,也是立即喊了一堆人,跟郭敬恪一起离开了。

人走后,张行四面来看,早就没了之前的强作镇定,而是有些恍惚……即便是有心理准备,他还是低估了军队的暴力破坏性,尤其是成建制军队对城市的集体性施暴。

按照军报,昨日应该有两千左右的官军在此逗留了一下午,于昨日傍晚时才拖拖拉拉按照军令出城去支援,结果在夜间于官道上当面撞上,直接被黜龙军连续数波成建制的千人队给冲垮。彼时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黜龙帮的人还庆幸,幸亏这些人去的晚,否则昨天傍晚那一战未必能那么摧枯拉朽。

但彼时,谁也都没想到,两千部众留在城内区区一个下午,居然破坏性那么强。

入目所见,焚毁的房屋、尽数砸坏的商铺,无头的男尸,裸身的女尸,无力哭嚎的老弱,让刚进城的黜龙帮成员瞬间就从昨日的战胜与今日一路上的权力与义气中回到了现实。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张行还是其他人,都只是一时的失态,很快就恢复了姿态,这说明大家都有一点“情理之中”的心理准备,早就内心想象过这一幕,甚至有人早就现实中看到过类似场景。

而此时,也早有有心人顺势延展开来了,虞城须臾半日,便已经如此,那么砀县呢?

张行甚至延展的更开——那位圣人自家放弃了北方,跑到南方准备混吃等死,却还是出于私心带着这么一支庞大的、精锐的军事力量,届时他本人怎么死不好说,但这支账面上近乎于一枝独秀的精锐军事力量一旦失控,或者说内部自我堕落后,必然会遗毒天下。

当然,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搅局者。

收起多余心思,昨日大胜的少许自我安慰也随之散去,张行带着剩余的一部分随行人员于焦糊味与燥热以及哭嚎声中进入了县衙。

这个代表了大魏朝廷权威的玩意似乎在某种意义上超出了大魏朝廷本身的框架,它居然是干净的……那些成建制的兵匪在杀人充功和强暴妇女以及大面积沿街劫掠中,居然全都避开了这栋建筑。

张行来到此处,下令拆掉县衙大门和院墙,然后挪到了堂前,一整日没有做别的事情,就只是下令杀人。

面对着成建制的集体犯罪,或者公平的抽杀才是最有效力的。

但虞城的情况摆在这里,舒缓老百姓的情绪为上,却是管不了什么了……实际上,那些在纵火、劫掠、强暴、杀戮中幸存的人,根本不愿意去分清什么,往往是指着距离他们最近,或者是刚刚被押上来的最新一批战俘做出歇斯底里的认定。

最多是多个人聚集在一起时,讨论个高还是个矮,选择一个相对高或矮的人杀掉。

这个时候,被俘虏的官军们反应也很有意思……很多人一开始喊冤,但喊冤没用,然后就开始喝骂,接着是哀求,到最后被黜龙帮的人拖到满地都是血的十字路口时,却又往往歇斯底里起来。

“张公要做大事,为什么要杀壮士?”

又一名身材精壮,而且明显有些真气修为的官军被贾越亲自动手拖了下去,进行了例行的表演,并终于喊出了精英才有的特有台词。

“第四个。”

在忙碌了一整个下午、刚刚过来的魏道士奇怪眼神中,张行低声喊了这句话,然后仿佛应付官差一般突然抬起头来扬声以对,其人声音宏亮,响彻了整个审判与行刑现场。“阁下想多了!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我张某人个人来造反,也只是为安天下,还庶民以公道,阁下自做了这种腌臜事,还来求我,岂不是本末倒置?!速速杀了!”

话到最后,到底真真切切的狠厉了下来。

而贾越也将此人拖到了满是红色的路口。

眼看着自己浑身都是血渍,前方更有一名轮换过来的雄壮大汉拎着大刀等候,此人愈发惶恐,忍不住继续挣扎求生,言辞也更锋利起来:“张公也是东都出来的,还是上五军几次死里逃生出来,怎么这么糊涂?你便是要安天下,也得倚仗强力!便是大宗师立塔,都要民夫搬砖的!胜负只关强弱,不论犯不犯法,你不用我们这些强人,指望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替你打仗做胜吗?”

“这天底下有的是干净的强人。”张行听着不耐,只是催促。“而且强弱之分哪里是你说了算……赶紧送他上路。”

贾越将人拖到王雄诞跟前,然后一脚踩住此人后背,王雄诞舞起大刀,便将还想在血泊中说些什么的此人给一刀枭首。

人头滚下,躯干断开处一时血流如射,继而渐渐缓和……只看无头尸首,跟那些被杀了充功的虞城本地人似乎没什么两样,跟之前被斩首的俘虏也没有什么不同,血都是红的。

“我还以为这种豪杰的血是绿色的呢。”张行微微蹙眉,然后来看魏道士。“可有说法了?”

“死了三四百人,妇女大概是两三百……主要是沿街的。”魏道士犹疑了一下,低声以对。“但其中有少数人说,昨晚上也有强暴和劫掠的事情。”

张行虽然诧异,却只是一时,立即便严肃来问:“少数是多少?”

“七八个吧……而且下面人说,郭敬恪据说把缴获的金银财宝都收到自己那里去了,而那些金银根本就是昨日这些官军在虞城本地抢的。”魏玄定有些不安道。“这七八个事情要查吗?”

“要……但不是现在,也不能公开查,郭敬恪的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张行无奈以对。“得跟徐大郎通气,更得让他在砀县那里留意类似事端,第一时间救助百姓、维持军纪……还是要辛苦你一趟,跟张金树、关许一起追上去,亲自跟徐大郎说清楚,做准备,我在这里呆一晚上,等徐大郎明日回信,安定一下人心,敲打一下郭敬恪,明日、后日再去找你们。”

魏道士立即点头。

而张行也回过头来,只是仰头叹了口气,便继续杀人……虞城这里,俘虏了六七百,若不能杀够一百,总是不能安人心的。

就这些,张行杀了一晚上,晚间便要宿在城内,但终究心烦意乱,一夜也没睡好。

一直到第二日,接到徐世英派来的一个亲卫首领递来的书信,见到保证,到底按捺不住,喊了郭敬恪过来,要后者严厉军纪,私下调查前夜之事,然后询问起了缴获金银之事,却不多说什么,只问他缴获了多少金银,可曾按规矩上报?

郭敬恪茫然失措,继而慌乱一时,居然失措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然后勉力回答了一个数字。

张行心里记下,便要对方将这个数字的金银拿出来以作虞城修缮、以及给遭了兵灾的人家补偿……郭敬恪也只是诺诺。

张行觉得无趣,再加上砀县那里注定会更麻烦,便再度好生叮嘱一番,然后就匆匆带人南下去了。

四月廿二日晚间,匆匆抵达砀县。

此处情况果然更加糟糕,但不仅仅是遭遇了兵灾的问题,还有时间太久的问题……毕竟,官军再怎么无序,也只是一开始进城的时候最为放肆和集中;除此之外,徐世英是个做大事的,听到传讯及时约束了军纪不提,可是按照本地人的畏怯叙述,之前孟氏义军南下,得手当日,似乎也有些不妥。

但这个时候,你连查都没法查了。

这就是所谓兵灾,你当然可以约束自己的部队,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但也只能约束自己能控制的部队,更多的是时候,是强力者来来去去,弱小者被践踏如泥,而强力者也可能在下一场战斗中沦为弱小者,弱小者强大起来……这就是所谓乱世。

往后这种事情只会更多。

而回到砀县这里,仅仅是多隔了几日而已,民间的情绪便截然不同了。

这里的人缺少一种类似于虞城那里的愤怒,多了一丝麻木和不信任……不过,在张行的建议下,四月廿三日这天,徐世英还是在城内举行了一场精彩的十一抽杀,多少让城市还是回复了一些生气。

唯独到了这日晚间,天气愈发闷热,心情也愈发糟糕的张大龙头又从徐大头领这里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建议。

“你想収降这些兵马?”灯火下,疲惫至极的张行蹙眉来问。

“是。”徐大郎干脆直接,当众……实际上也就是当着魏道士的面干脆承认了。

“为什么?”张行若有所思。“是见他们兵员素质好吗?”

“好了不止一筹。”徐世英言辞激动。“若有这般强兵一万,何愁什么张须果?”

“你觉得我是反对还是赞同?”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问。

徐大郎微微一怔,本能去看在场第三个人,但魏道士只是捻须不语。

“我不是在言语上挑逗你。”张行恳切解释。“我是真的太累了,前日一战,然后连着两日不是赶路,就是在处理这些琐事,人头都看麻木了,而且只觉得处处都是不晓事的……这个时候,你来问我,我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而你徐大郎素来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既如此,与其等我睡一晚想明白了,不如你现在就自己来讲。”

“三哥大概是……大概是有些恼怒的。”徐世英声音立即低了不少。“但这些兵员委实可惜,咱们斩杀过千,俘虏也过千,我想着既然杀了一两百人做刑威了,他们也该胆战心惊老实了下来,那剩下的这小千把人,不是不能用。”

“你既知道我是恼怒的,还要这般坚持,可见是真心想要这些兵……”说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不能从虞城招吗?那里老百姓现在应该乐意跟咱们走吧?”

“能不能趁机把芒砀山里的人招来?”魏道士也趁机开口。“兼并了孟氏义军,也能多些兵吧?”

“但强弱分明,还是这些东都骁士跟关西屯军最好用,军事上最妥当。”徐世英还是有些难以割舍。“更关键的是,三哥,现在局势那么难,不知道什么时候韩引弓就来了,一点力量都不该抛洒的……芒砀山里的兵本就是可以用的,虞城招兵和兼并孟氏也不耽误这里招降。”

“会不会胃口太大了?”魏道士主动质询。

“没办法……”徐大郎言辞恳切。“战事凶危,而且机会难得。”

张行蹙眉不语。

说实话,徐大郎渴望更多的精锐士卒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需求,甚至,整个西线这里,黜龙帮上下都知道,自家不缺钱、不缺军械,就缺兵,钱和军械是吃大户,吃皇家大户,自不必多言……至于兵嘛,这是因为黜龙帮东征之前,就曾对这两郡进行了系统性的动员,彼时不光是徐、王、单、翟、尚这些大小豪强的私兵以及原本的郡卒得到保留,还专门按照县的大小,分别进行了一到两千再到三千不等的招兵和再分配。

比如徐大郎就是五千兵的定额,张行是三千,牛达实际上控制了应该有四千,但他宣称三千,然后还要留守各县维持治安与秩序,剩下的,大部分都跟李枢东征去了。

再招下去不是不行,但是不敢。

因为东境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朝廷三征东夷大量的招募军士和民夫,造成了家家哀嚎之状,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张须果还是黜龙帮这里,又或者是韩引弓乃至于麻祜这里,民夫后勤都成了一种奢侈。

张须果为此差点闹出民变,韩引弓的部队一离开徐州大营就不得不倚仗淮右盟的河运。

那么同样的道理,黜龙帮这里,也不敢真的再于西线两郡多招士卒。

这个事情,属于谁碰谁麻。

之前还好,局势没有那么坏,徐大郎这些想扩军的自然不敢触忌讳,但今年春耕之后,东线多次大败,徐州出动,要不要重新在两郡征兵就一直是个很有争议的话题……徐大郎,包括魏道士、牛达,这些帮内中坚和一些外来的头领、成员都是想招的,但很多本土本乡的人是坚决反对的。

一来二去,大家都害怕会引起民间反弹,就一直拖到了眼下。

“三哥……”

眼看着张行蹙眉扶额不语,徐世英似乎是准备再尽力劝一劝。“生死存亡的事情,得存下来,才能讲道德礼法。”

“我同意了。”张行回过神来,干脆以对。“况且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道德先生,也已经行刑杀了不少以作立威了……但你日后也要小心一些,要把这支部队给彻底消解在你部众,确保不出岔子。”

“这是自然。”徐世英一时大喜,立即点头。“虞城也不妨招募一些,只归三哥你来调遣。”

“可若是这般说,孟氏那里怎么讲?”魏道士立即反问,言语中稍微显得有些酸溜溜的。“何妨与我两千?”

“话都到这里了,有些事情还是都说了吧。”张行想了下,继续来言。“孟氏这里就不要吞了,楚丘是孟氏的根本,也不好吞……但虞城和砀县,我也不准备直接纳入,乃是要写信给下邑和芒砀山,看他们要不要主动接手?若他们愿意,也就给他们……主要是咱们力量不足,实在是不该把防线推这么远。”

徐世英因为张行在俘虏上的认可,早已经大喜,此时哪里会反对,只是点头而已。

魏玄定在旁,看到张行言辞坚决,徐世英又是这个样子,虽然对失了可能控制部队的机会有些不爽利,但也不准备触霉头……便只是嘲讽了几句內侍军不可靠、芒砀山自行其是不听招呼之类直接刺激到某人软弱心灵的废话,然后便不再坚持。

实际上,接下来,张行依次又说了郭敬恪的不妥,谈及了白衣骑士想要做事情,希望军中和地方稍微放开一点位置之类敏感的问题,而不晓得是那日白衣骑士冲击官军的事情过于震慑人心,两人都只是点头,并没有再纠结。

大部分要害的麻烦事情似乎要就在这个晚上议定,而这个潮湿发闷的初夏夜晚,也要就此过去。

或者说,也的确是这么进行的,徐魏二人只是点头,然后便告辞离去,至于勉强算是把所有麻烦事情都糊弄过去的张大龙头,也因为疲惫不堪,顺势躺到了榻上,准备就这么和衣睡去。

直到他在二人离开后不久,清楚的听到上方屋瓦微动,然后刚要起身,便已经有人推开门,直接进来,当面抱住他,直接将他按倒在了榻上。

张行从对方推门进来那一刻,便陡然振作,此番经历种种疑难,也都暂时烟消云散,许多莫名的压力和疑虑,也都瞬间释然。

无他,来者正是他的女侠白有思。

“我有好多话跟你讲。”白有思按着对方肩膀,抬起头来,深深呼了一口气。

“我也是。”被按住的张行同样深呼吸以对。

“咱们一起说。”白有思依旧那般言辞干脆。“轮流说……我在马邑带着洪长涯造了反!”

张行哑然一时,旋即失笑:“我昨日杀了一百多号人。”

白有思想了一想,再度认真建议:“那我们等会再说。”

“好,咱们慢慢说。”张行自无不可。

此时,屋外忽然噼里啪啦,陡然落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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