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药材

狩猎队伍最后回到洞穴。

族人们一眼便看到了几乎有半个人那么大的蜂巢,鼠兔鸟雀天天都有,蜂巢可是一年也难得带回来一个,而且还是这么大一个,所有人都喜出望外,惊奇不已,七嘴八舌地询问经过,又问男人们有没有受伤。

男人们比张天更加兴奋,你一言我一句,再配上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添油加醋地把张天烟熏蜜蜂的过程生动演绎了一遍。

每日回来分享今天的见闻,这也是部落里固定的娱乐活动之一。

至于有没有受伤,在缺少防护的情况下,难免挨几下蛰,但原始人皮糙肉厚,稍微蛰几下跟蚊子叮似的,男人们浑不在意,只说蜜蜂闻到了烟味,夹着尾刺就跑了,哪里顾得上蜇人呢?

女人们听着男人们的吹嘘,笑呵呵地把蜜脾从蜂巢里取出来,用手将里面的蜜挤压出来,浓稠的蜂蜜灌满了五个大竹筒。

孩子们眼巴巴地围观,时不时吧唧一下嘴,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母亲们见状,便将残留在手上的蜂蜜给孩子舔,又拿出一小块蜂巢分给孩子们吃。

蜂巢常年累月受到蜂蜜、蜂花粉、蜂蜡、蜂胶、蜂茧衣等物质的浸润,营养价值也是极高,而且不易变质,留待过冬再合适不过了。

蜂蜡是很不错的引火材料,而且燃烧缓慢,可以制成蜡烛,迁徙途中如果碰上阴雨天,生火困难,这时蜂蜡便能派上用场。

在张天的指示下,族人们将一整个蜂巢拆解成诸多宝贝,储存起来,以备将来。

经过一日的晾晒,前天制成的鱼鳔胶已经足够干了,张天把它们装进竹筒里,放到阴凉处,等到要用时,随时取出来加水烧化即可。

熊筋也干得发硬了,明天再晒一天,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了。

收拾好熊筋和鱼鳔胶,张天很自然地走到女人堆里,不露痕迹地把记事本放到林郁脚边,然后坐下来择菜,和姐姐、姨妈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今日采集回来的植物大多数是昨天经过验证无毒可食用的,小部分新鲜玩意,当然了,其中不少张天都认识,有些他知道用途,另外一些比如赤杨树皮、柳树皮等他就不明白是干什么用的了。

这些新鲜玩意全都装在林郁的竹篓里,由她单独处理和先行试吃。

还是那个道理,在确认无毒无害之前,女人们不会把没吃过的东西煮给族人们吃。

林郁将记事本揣进衣兜里,继续干活。

她今天采集回来的植物以药材为主,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疫苗的时代,草药是唯一能够治病救命的东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理应早做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人类究竟是从何时学会了利用植物治病,考古学界至今尚无定论,只知道从有文字记载的那天起,药草就是人类社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神农尝百草,张天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侧重于寻找食物,但其实神农氏是为了探究各种植物的药理性质,所以后世尊神农氏为药王神,而不是食神。

我国的草药史无论底蕴还是文化,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都望尘莫及,林郁在修植物学的时候,或多或少了解过一些,当然,比起资深的老中医,她这点知识拿出去只会贻笑大方,不过在这个时代足够她傲视群雄了。

或许只有张天能和我比一比?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发觉他也正好奇地观察自己,神情带着几分疑惑,显然不是很明白。

她不禁有些小得意。

男人们负责解剖野兽和鱼,将多余的食物煮熟后吊在火上熏制。

鱼鳔仍然煮熟捣烂,熬成胶液,胶液不嫌多,制完弓剩下的,可以用来粘合石矛、石斧等工具,起到加固作用。

红花、枫叶等几位姨妈是缝制衣服的好手,前天清洗的熊皮经过晾晒和烘烤,今日已经干透,又听从林郁的建议,用柠檬草、甘菊、木贼等花草为毛皮除菌增香。

女人们把枭和天叫来量体裁衣,两人抱着厚实暖和的熊皮,细嗅皮毛间散发出来的淡淡芳香,都爱不释手。

林郁对此十分羡慕,她这身衣服穿了一个多星期了,全靠她自制的“香水”掩盖气味,不然早沦为和野人们一样的邋遢境地。

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光鲜,衣服里面早捂臭了,她现在拉开衣领,就能闻到浓浓的汗味,浑身上下都痒得不行。

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舒爽的衣服,不过只能想想而已,且不说如今没这条件——叫她像野人那样脱光了当众洗澡,她是万万不敢的——就算搭起了浴房,她也没衣服可换啊!

大张的兽皮是稀缺货,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外人。

她只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用小块的兽皮蘸取她自制的清洁汁液,撩起衣服偷偷擦拭身体。

好在干考古这行的就没几个人爱干净,尤其是像她这种长期致力于田野考古的学者,大多属于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种地的,都是土里来土里去,脏惯了的人。

只要身上不痒,臭就臭吧,都沦落到和野人同吃同住了,香给谁闻呢?

令她欣慰的是,野人们昨日便把她的鞋袜还给她了,她又用鼠皮缝了一双袜子,以便换洗。

毫不夸张地说,她现在的脚比脸还干净。

“可以再给我几张兽皮吗?我想要兔皮……”

她冲阿妈比划着。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她已经大致了解这个原始部落的运作机制,似她这样的外人,做任何事之前最好都先经过阿妈的首肯,否则很容易被视为无礼,甚至是冒犯。

阿妈微笑着点头应允。

林郁拿了兔皮,又问张天要来剪刀,裁剪后用热水和肥皂清洗干净,放在火边烘烤。

她打算缝制一套内衣。

外衣可以不换,内衣不换,她怕时间长了,捂出皮肤病或者妇科病来,以她有限的药理知识,还无法治疗此类疑难杂症,保持干净又卫生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

(本章完)

第40章 灵魂拷问

女人们开始学着精细地辨认百草,记忆它们各自的用途和烹制方法。

百草有百味,即便是同一种植物,不同部位也有不同的用处。

比如蛇麻草的茎剥皮煮熟后可以食用,它的花适合冲茶,锥状果实磨成粉末后冲水服用,有安眠定神的效果,适合入药。

又比如大车前草的嫩叶烫熟后味道近似菠菜,汁液则可用于涂抹伤口,防止感染,或者整株煎熬,可以缓解胸闷气短。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其中大有学问,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掌握的。

由于语言不通,大大增加了沟通成本,原本一两句话可以讲明白的事,林郁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表达清楚。

不过林郁始终很有耐心,女人们也学得很认真,包括张天和枭,他俩尚未成年,混在女人堆里很正常。

唯有虎舌显得格格不入。

部落里的男女有明确的分工,一般来讲都是各干各的,一方面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另一方面也是基于伦理道德的考量。

虽然阿妈反复强调同族禁止交配,但欲望这种东西,不是几句空口白话就禁得了的,所以最好分开来,少接触,以免女人按捺不住,男人擦枪走火。

虎舌略显尴尬,不过他立志要在部落大会上大显身手,用完美的烧烤征服女人的心,进而得到女人的身,香料的帮助不可或缺,因此便厚着脸皮在女人堆里潜伏下来了。

女人们将适合用作香料的花草择成小块,有的碾成粉末,用竹筒分门别类地保存,以后煮菜、烤肉的时候再取出来放一些调味。

随着竹筒越装越多,张天对她们发起灵魂拷问:“我们要如何辨认哪个竹筒里装的哪种香料?比如我现在想要薄荷草,有谁知道它装在哪个竹筒里吗?”

身怀六甲的薄荷姐姐笑道:“揭开盖子辨认一下就知道了!”

张天说:“可是现在有这么多竹筒,以后还会有更多竹筒,有些装的是香料,有些装的是草药,有些装的是蜂蜜或者鱼鳔胶,却只有一个装的是薄荷,难道我每次要用薄荷的时候,都要把所有竹筒揭开,一一辨认吗?这样不是很麻烦吗?”

女人们沉默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竹筒,陷入思考。

这些竹筒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光看竹筒肯定没办法辨认,可是一一揭开,又确实过于麻烦。

林郁不明所以,悄声询问兰花。

兰花将张天的灵魂拷问翻译给她知晓,然后就看见她忽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该怎么做?”

“不,我不知道。”

林郁摇摇头,敛起笑容,也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她当然知道张天想做什么。

族人们一直以来都活得很粗糙,过冬的食物从来都是杂七杂八堆在一起,所以不曾遇到类似的问题,但现在开始精细化分门别类地储存,以前那种管理办法自然就行不通了。

枭忽然说:“我们可以给竹筒做上标记,就像那三只野兔一样!”

他口中的三只野兔昨天药死了俩,今天又补齐三只,一只背部的毛发被剪掉一块,一只被剪了腿毛,最后一只是秃头,以此来做区分,不然三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这个办法好!我们可以在竹筒上画画,不同的画对应不同的花草!”

立即有人联想到阿妈画的壁画,把这些画复刻到竹筒上,以后见画如见物,就不用揭开盖子了!

众人都认为这是个好办法,不约而同望向张天,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张天没有否定族人们的想法,两手一摊说:“别看我,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你们尝试一下不就明白了吗?”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希望族人们遇到问题能够自己多动手尝试,而不是一来就向他寻求答案。

众人立刻动起来,唯有林郁和张天坐在火堆的两侧岿然不动。

林郁悄悄朝他竖起大拇指,张天咧嘴一笑。

“哎呀,不行!”

一画就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木炭在竹筒上画出的图案根本无法长久留存,轻轻一擦就掉色了。

枭灵光一闪道:“我们可以在竹筒上刻画!”

他掏出水果刀,担心他割到手,张天把比较小巧的折叠刀扔给他:“用这个!”

其他人用磨尖的石头,虽然费劲一些,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慢慢也能刻出简单的图案。

该用什么图案代表竹筒里的花草呢?

族人们最先想到的是用花草本身,就像阿妈用一条线一个圆代表纺轮,他们也仿照花草的形状在竹筒上刻制线条。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问题。

有些花草的形状十分相似,而他们的雕刻技艺很粗糙,无法精确将之区分。

于是有人想到通过它们的用途来区分,比如有的花草适合泡茶,与之相似的花草适合入药,就在适合泡茶的花草图案下面加两条波浪,代表水。

洞穴里萌动着思考的力量。

族人们热火朝天地刻着线条,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断发现问题,又不断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然后再用行动去检验。

或许他们想出来的办法不是最好的,甚至有些想法在张天和林郁看来稚嫩得有点可爱,但他俩谁也没有出言干涉。

张天按照族人们的想法,在每个竹筒的表面都刻上图案,又在图案下刻上符号。

这些图案和符号距离真正的文字还差得远,但用简单的东西象征复杂的事物,这份思维已经和文字最初的意涵契合了。

等以后物资的种类多到连使用图案和符号也感到复杂的时候,这些图案和符号自然会慢慢演变成相对简单的象形文字,然后随着生产力的提升,随着需求的变化,象形文字又会慢慢简化,最终演变成现代文字。

至于最终会否演变成中文,在张天的有生之年应该是看不到了,他也不打算干涉,文明从来不该由一个人所掌控,而是由一群人去创造。

他在这个蛮荒的时代点燃了火,这就足够了,火自会烧往它该去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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