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大祭坛

果然吧!

你看吧!

早在来之前,胡麻就担忧,自己送了人回洞子李家,会被人家看上,讨自己做女婿。

就因为这担心,才要一到安州,便先联系这里的转生者。

果不其然,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有些傻眼时,香丫头也一下子臊的满脸通红,推了李家老爷一把。

这李家老爷也笑了起来,向胡麻道:“开个玩笑罢了,小先生莫要在意,老夫终日留在这里,与人说话的机会也不多的。”

“况且,玉儿既然会回来,便说明老夫之前赌的那一把也赌输了,她虽是第八代人,但终究还是要继续替李家先祖还债的,想离开,怕是命里不允。”

“这……”

他虽然说着玩笑,但眼底终还是闪过了一抹隐藏极深的遗憾。

胡麻也沉默了一下,才起身揖礼,道:“老先生,我送小姐回来,只觉得是应为之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世间可怜人多,我一个小小的血食帮掌柜,管不了太多事,但她与我有缘,也与我庄子里的弟兄们投缘,我既有机会送她回来与老爷团聚,便也就送回来了。”

“只是……”

略一迟疑,苦笑道:“怎么倒像是我做了多余之事,害了小姐?”

“啊?”

香丫头听着这话,已经有些着慌,急着想要解释。

李老爷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着急,自己也低低叹了一声,向胡麻道:“小先生莫要这么说。”

“人事天命,要分开讲的道理,老夫还是懂得的,鬼洞子不肯放过我李家的第八代人,那是冥冥中的事,也是李家的债,但行了仪义之事的却是先生,这是对李家的恩。”

“……”

“人事天命?”

胡麻心里微微一紧,又想到了之前与周管家的那场对话。

在自己看来,一切都只是巧合,甚至,但凡自己一念微变,香丫头的命运,便会不同。

但周管家却相信是有冥冥中的力量在推动着这些事,而若说周管家毕竟本事差了些的话,这李家老爷,竟似又比他还信。

甚至自己,居然也有些隐隐的相信了。

“鬼神不可欺呀!”

李家老爷,也看了香丫头一眼,眼睛里似乎有着深沉的无奈,道:“她能被你搭救,在你们庄子那里过了几个月舒心日子,已经是她命里难得的轻快了。”

“伱能不辞劳苦艰辛,护送她回来,更是洞子李家世代守鬼洞积的阴德了。”

“其实我当时虽有此念,但事后也曾后悔不已,皇命难违,鬼神莫欺,只生怕因了我,让她逃不出去,反而受了额外的苦楚与折磨啊……”

“……”

说着,倒仿佛是放下了似的,轻轻叹了一声,道:“李家人,终是离不了这洞子的。”

“这债,不只是七代人能还完的。”

“……”

“债?”

这些事胡麻之前听香丫头说过,只是不甚清楚。

他抬头看去,能够看到这洞子里面,幽深一片,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深井,从外面看时,能够看到一块巨大的圆石,座落在了山上,如今在里面,倒看得明白。

那巨石更像是直接压在了这井上,而这处与外界相连的洞穴,则是压上之后,唯一可以通往外界的孔隙。

李家人守在这里,究竟是在还什么债?

他一直说着皇命难违,但是那皇帝都被剥皮了呀,如今官府都已名存实亡,他们李家既是囚徒之后,又怎么这般死心踏地的还债?

李家老爷能够注意到胡麻的眼神看向了里面,也能感受到他的疑惑。

他似乎也微微沉吟,考虑着该不该告诉他,心里一番思量,倒看着胡麻,慢慢道:“洞子李家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小先生,可曾听说过,这世间有恶鬼爬出地狱,躲在人间,为非作歹?”

“恶鬼,躲在人间?”

胡麻怔了一怔,忽地心里一跳:“难道是在说我们转生者?”

这一下子,冷不丁有些头皮发麻,但脸上却控制着,将表情换成了微微的惊讶,道:“那自是有了。”

“明州到处都是邪祟,还曾经有青衣恶鬼,作乱一域,百姓深受其害。”

“我们血食帮的,以采割血食为生,但都要担着制约这些邪祟,不让它们为祸之责。”

“……”

“呵呵,我指的不是这些。”

李家老爷倒没起疑心,淡淡笑了笑,道:“你说的那些邪祟,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些邪气,受了太岁影响而滋生变化,确实有的为祸不小,但终是知来历,也能约束的。”

“我说的恶鬼,却是最难理解,也最可怕的一类。”

“他们无处不在,藏匿人间,他就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出他的真实面目,更是无法理解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

说着,倒是顿住,轻轻叹了一声,道:“当然,这些事情,你不知道也是好事。”

“这些恶鬼极为警惕,一旦有人知晓了他们存在,便要害人灭口的。”

“……”

‘真是指我们?’

胡麻心里已是惊的不行,一边心里想着,一边也眼神惊讶的看向了前方那隐没在黑暗里的深井,心底涌出了无尽的震憾与疑问。

转生者真是从这地方爬出来的?

李家看守鬼洞,难道就是为了防止,更多的转生者来到这个世界?

若是如此,那鬼洞的另一端是什么,难道,会是转生者们的来处,是他们的前世?

心里已是极为惊愕,但也努力控制着表情,只是装作努力理解的样子,慢慢的向李家老爷道:“那这些恶鬼,与李家背负的债,又有什么关系?”

“鬼洞的出现,便与李家先祖有关,我们当然要还债。”

那李家老爷低低的叹了一声,道:“当年,太岁出世,邪祟滋生,国师邀请各位异人入京大祭,于各地设下三十六处大祭坛,祭地敬天,问事鬼神,想要问出太岁血肉的来历。”

“却不料,太岁来历没有问出,倒是引得天下大乱,阴阳失秩,邪祟滋生,世道也变成了如今这凶恶模样。”

“我李家的先祖,便是当年参与了那场大祭的人之一。”

“造下如此大祸,本该砍头的,但这些地方,终还是需要有人看守,这才换来了一线生机,被发配到此地,世代守护。”

“国师曾在我李家先祖过来之前,说过此债七代可还。”

“但想来,国师也是算错了,这看着何止七代,简直要生生世世的还着啊……”

“……”

“京城大祭?”

胡麻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心里不由得好奇了。

这鬼洞子,便是当年大祭的祭坛之一?

真是因为那场大祭,才导致了转生者们来到了这个世界,苦苦求生?

一时间,心里的好奇达到了极点,不知有多少问题想问。

而这位李家的老爷,却是无奈的笑了一声,忽然向胡麻道:“小先生真不愿娶了玉儿?”

“瞧着你是个好奇性子,你娶了玉儿,这些事便都知道了。”

“……”

“啊?”

胡麻都懵了一下,这人怎么又开玩笑?

不过也是从他带了笑意的眼神里,想了起来,香丫头当初便跟自己说过的。

鬼洞子的事情不能多打听,问多了就会被洞子里面的东西带走。

如今自己可就在鬼洞子里面,不会这些消息问多了,就直接被留在这个里面了吧?

秘密固然重要,小命更重要。

“呼……”

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稍稍警醒了些,感觉到了阵阵阴风,从那深井位置吹了出来。

倒有种冬日里坐在冷风空调处的感觉。

自己是守岁人,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了,实在不知守在这里的人,会是怎么滋味。

感受到了身体发寒,他也急忙低头看了一眼蜡烛,只见自己手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了一点,但火苗还稳稳的,看起来问题不大。

可检查了蜡烛,又下意识去看系在了自己左臂上面的线时,心里倒是忽地一惊。

三根红线,居然都是松垮垮的,难道三根红线都断了?

卧槽……

心里这一惊非小,胡麻的身都僵了一下。

“哈哈……”

倒也是在这时,李家老爷也留意到了胡麻胳膊上的红线,无声大笑,道:

“小先生高义,但我李家领这个情的人却不多啊……”

“……”

胡麻本来满腹担心,但见李家老爷放心,就连香丫头也没有紧张起来,便不担心了。

只是苦笑道:“看样子,老爷家里,规矩也不是那么严。”

“怪我。”

李家老爷笑道:“世世代代,进了洞子的守关人才是洞子李家的家主,在外面的都算是外府,但人在这个地方呆得久了,便越是不把外面的事情放心上了。”

“太多的事情只是由得外面人自己处理,威严自然也渐渐的小了,家里的规矩,也就没有一开始的时候那么严了。”

“他们不进鬼洞,但就算是这山里的生活,也过得够了,想躲这个债。”

“只是他们哪里能想到,这债其实是躲不掉的呢?”

“……”

说着叹了一声,向胡麻看了一眼,轻轻点头,道:“不过,我不太想管外面的事,倒也不是管不了。”

“玉儿,你带了你的恩人出去吧,一些面子事,还是要做的。”

(本章完)

第281章 引魂十年

“是,阿爹,那我……”

香丫头站起了身来,只是明显也还有些犹豫,下意识向李家老爷开口。

“别忙。”

那李家老爷却是笑了笑,道:“你是下一任守关人,但也不必急着进来,虽然你的命已改不了了,但老夫也想明白了,只要我不死,那现在就还是第七代人的债,没轮到你呢!”

“先在外面呆着吧,这段时日,也确实是苦了伱了。”

“……”

香丫头眼睛通红,默默点了点头,然后才走到胡麻身边,拉起了他的手。

按照洞外那两个李家的小辈所言,红线断了,便出不了鬼洞,但如今,胡麻被香丫头牵着手出去,却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只是偶尔,能够感觉到深井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跃跃欲试,想要钻出来,但却被那位李家的老爷低低一叹,面向深井,拜了几拜,安静了下来。

“胡大哥,我爹爹他……”

走在了幽暗的通道里,香丫头小声的说着:“他其实现在就可以出洞子生活了,由我替他守在洞子里。”

“李家一代代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的,或是老辈的晚一点出去,或是小辈的早一点进来,我其实半年之前,就准备要进洞子里替我阿爹出来啦,但是,但是他不同意……”

“……”

胡麻能说什么呢?

作为外人,实在难以形容这洞子李家的古怪之处了。

先人之债,后人来还,已是还了七代人却还不够,第八代人也要跟上,甚至永远来还。

那他们这还的债,究竟是谁在收的?

摇了摇脑袋,还是暂且将这些事情放在了一边,洞子李家的事情太神秘,太诡异,又似乎与一些当年朝廷的事情有关,可不是自己想想就能明白的。

如今倒该搞明白,自己胳膊上的三根红线,怎么断掉的?

难道这李家某些人,深恨自己送了香丫头回来,哪怕是当着他们李家家主的面,也想坑害自己一把?

那自己倒真的不能再跟他们客气了。

刚刚毕竟也问明白了,李家家主都不太管事,但可不代表他们管不了。

眼看着便要出了洞子,便想着先找那两个带路的,却不料,也是刚刚才到了洞子口,却忽听得一阵冰冷刺骨,眼前的黑暗变得浓稠黏腻,隐约间,夜色里有什么古怪的事物出现。

胡麻看时,却是心里微惊,这些赫然都是头戴高帽,身缠锁链的役鬼。

与自己之前和香丫头躲避的,正是一种。

甚至其中还有一个明显比其他几个矮些的,想来是之前被韩娘子拿鞭子抽过的。

它们在鬼洞子之前,排成了一排。

而在它们对面,则也有人打着火把,火苗受这些役鬼影响,变成了碧油油的,照得四下里一片渗淡。

火把下,正有几个人摁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像是在请罪。

胡麻倒是没见过,可是一出来,便迎上了这个年轻人愤怒且不甘的眼神,立时便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他就是那所谓的,三少爷?”

既然知道了一切都在这位洞子李家老爷的掌控之中,当然也就明白了这人的命运。

他们的谋划,背叛,都被人看在了眼里,却不代表不会受到惩罚。

至于他身后的人,那个身材矮壮的,似乎是之前出去迎接自己和那些江湖人的三叔,另外几个,虽然打扮普通,但看着也上了年纪,应该都是在这洞子李家,辈份与身份不低的人。

‘这是把替罪羊压过来请罪了?’

默默看了一眼,胡麻心里清楚,但也不打算多言,便要先绕过去。

“守坛李氏三房叔男李香官,包藏祸心,谋害主家,现押至洞前,请老爷发落。”

那身材矮壮的三叔,正向了鬼洞里面,大声的喊着。

听到这里,胡麻倒是放缓了脚步,也想听听里面那位李家老爷,怎么处理这件事,然后就听到里面先是些许沉默,然后便道:“押进来吧,罚为役鬼,引魂十年。”

那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顿时脸色大惊,下意识想要挣扎。

但那矮壮老者,却是瞪了他一眼,向洞子里面道:“老爷,他毕竟年幼,你看……”

“还不押进来?”

话犹未落,鬼洞里面的声音响起。

洞前的一排役鬼,便忽地轻轻飘起,身上的链子轻轻晃动,竟是自动系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

不止那李香官,是包括了矮壮老者,以及身边准备求情的几位长辈,甚至女眷。

“这是……”

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呆呆看着役鬼,心下生疑。

“我说的不只是他。”

洞子里面的声音淡淡道:“是所有纵容并知晓此事的诸位,无论长幼尊卑,内外男妇,皆拘至坛前,罚为役鬼,引魂十年。”

“若有不从,拆离生魂,投入鬼洞。”

“……”

“哗……”

这一下子,洞前所有人都彻底傻了他,忽而一阵慌乱哭嚎。

尤其是那跪着的年轻人,更是呆住,本来最觉得不甘心的他,反而说不出什么来了。

役鬼可不管他们如何,在洞子里的人不发话时,外面的人也可以按了规矩,驱使役鬼引魂,但洞子里面的人一发话,役鬼便只听他的,立刻便将这些人都套上了往洞子里面拉。

刚刚还寂静森严的洞前,却是一下子骚乱了起来,热热闹闹一场大戏,然后都被扯进了洞里。

这动静,引得那些留宿村中的江湖人都好奇起来了。

他们碍着规矩,不敢跑出来看热闹,却都开了一扇窗,侧着耳朵倾听着。

“这才是洞子李家家主的威风啊……”

就连胡麻,都不由叹了一声。

他们这些在洞子里面守着的,可以不管事,甚至装着糊涂,被洞子外面的人蒙蔽,让外面的人以为自己没脾气,但只要一句话,外面便要直接大换血。

倒是香丫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扯进了洞里去的亲戚,似乎心软,但也没说什么。

已经出了洞子,她还是牵着胡麻的手。

如今胡麻手里的蜡烛已经烧尽了,也没提灯笼,黑灯瞎火,她却走的非常的稳当。

一路将胡麻带回了村子,又来到了他歇息的屋舍里面,才让胡麻坐着,自己则是低了头,走出去了。

胡麻也看出了她有心事,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只是好歹人家现在是洞子李家的大小姐,身份不一样了,该给的面子得给,于是便也只是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坐着,听着外面细微动静。

不多时,木门被轻轻推开,香丫头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倒是让胡麻有些诧异,盘上居然是一碗面,一盏茶。

这丫头刚刚出去,居然是烧火做饭去了?

“公子……”

香丫头来到了桌前,给胡麻端了下来。

胡麻却是忙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这称呼不合适的……”

“没事,我小声些。”

香丫头声音低低的道:“公子,这是我最后一回侍奉你啦,当是这一路你送我回来的感谢。”

“这……”

胡麻看着盘子里的那碗面,心里也忽地有些复杂。

他抬起头来,看到香丫头的脸色,在黯淡的油灯下,显得有些凄凉。

心里也低低一叹,忽然道:“香玉小姐,是不是……”

“……我送你回来,反而真的害了你?”

“……”

类似的话已经在李家老爷面前问过一次,但还是想要问问香丫头。

她若真不愿意,或许……

“啊?”

香丫头听了这话,却是心里一阵着慌,忙忙的摆着手。

她抬起手背,揉了一下眼睛,才认真的看着胡麻,低声道:“公子你莫要误会啦,我跟阿爹也是不一样的。”

“他是背了债的,而我是从出生开始,便一直觉得这是我的职责,我其实心里一直都是知道的,我天生就是该留在里面。”

“其他人,都想着在里面呆的时间越短越好,可是我,其实反而想早些进去。”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

她迟疑着,低低的回答:“就好像,那里很吸引我一样。”

“之前我忘了事,在明州的时候,也会听到那些可怜人在哭,我也会在梦里不自主的去领他们,不仅仅是我不忍心,现在想想,就好像那天生就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一样的……”

“我……”

她也顿了一下,才轻声道:“我甚至一直都没有过对活人的世界,多么眷恋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庸碌无趣。”

这个答案大出意料,胡麻也是忽然想到了香丫头比较奇怪的一点。

当初在庄子里时就发现了,她可以梦里引魂,但常人若是遇到了这种事情,大概也是会先害怕的吧?

可是她没有,那时候她不记事,但仍是觉得一切理所应当似的,没有半点犹豫与惧意。

是她性格使然,还是阴牒在影响?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

而在胡麻的惊讶里,香丫头似乎也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看向了过来,轻声道:“唯一有的,也许……”

“……也许就是在明州,不记事,也没压力。”

“可以每天做点工,跟大同哥他们笑笑,给公子你缝缝衣裳的时候吧……”

“……”

听着她的话,胡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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