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人命关天

第二日,天方破晓,姜望刚做完早课,栓子便过来招呼。

说是矿场少主回来了,要召见各位辛苦看守矿场的修士老爷。

从栓子的眼神里,姜望看到了极力隐藏的不安和恐惧。

他昨晚知道胡少孟要回来,但是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

并且从这个架势看,应该是连家都没有回,就直接来了矿区。

“行,我知道了。”

姜望没有多说什么,任由早起的侍女小小在那里洒扫院子,自己往矿场众人议事的地方而去。

生无可恋的大叔修士向前、痴迷炼丹的张海、性情狭隘的葛恒,再加上姜望。就是如今胡氏矿场的四名超凡修士。

与胡管事一起,构成了矿区的所谓高层。

胡由体型肥胖,像一个富商多过官员。

他的儿子胡少孟倒是长得端正,修长挺拔的。

其人大马金刀地坐于主位,向来喜欢吹嘘自己是胡少孟本家族叔的胡管事,此刻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从胡少孟的坐姿和神态看,他应该是一个相当自负的人。

姜望等人陆续进来,他也不说话。

一直等到四名超凡修士都到齐了,才缓缓说道:“诸位在我胡氏矿场辛苦这么久,我在钓海楼忙于修行,没能常来看你们,实在失礼。”

嘴里说着失礼,却目无余子。

但即使是心胸狭隘的葛老头,也不敢挑理。

因为钓海楼,乃是近海群岛上最有实力的宗门。若一定要计算在齐国附近宗门的影响力,大概与东王谷不相上下。

“哪里哪里……”

葛恒客气到一半,就被胡少孟摆摆手打断。

“今天请诸位来呢,是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胡少孟淡淡说道:“矿脉即将枯竭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矿场决定这个月底关闭,提前知会一声,请各位另谋高就。”

姜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刚混进这里,就被解雇了?

胡管事在一旁也满脸惊讶,显然事前根本不知道此事。

胡子拉碴的向前打了个哈欠:“行吧,无所谓,反正去哪里也都没有区别。唉,人生也就这样了。”

葛恒狠狠瞪了他一眼,转看着胡少孟,很不理解道:“不是还有半年吗?怎么突然就要关闭了?”

“是啊。”张海也道:“我这一炉丹,正在紧要关头呢。”

“就这样决定了。”胡少孟懒得多说,挥挥手算是送客:“回去收拾东西吧,现在走也行,月底走也行。我马上就要去推天地门,没时间跟你们多说!”

推天地门……

葛恒紧紧地闭上了嘴。

“胡少爷。”姜望出声道:“我才刚到矿上,这还没几天呢。胡管事招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酬劳按一个月结。”胡少孟看着他,通天境气息有意无意地外露:“怎么样,你还有意见吗?”

姜望想了想,便道:“那没有了。”

倒并不是说他就此放弃,只是胡少孟表现得这么躁进,反而给他吃下了定心丸。

一定出现了某种变故。

他大可先离去,等到变化发生再回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事情,伺机而动。

钓海楼固然强,但通天境这个层次,姜望现在还真不怕谁。

胡少孟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去跟管事结算酬劳吧,我就不陪着了。”

也就这几个超凡修士,须得他亲自安抚解决。其余凡俗武者、矿工,直接关停便是,提前知会都不必。

胡管事仿佛一下子萎靡下来,似乎仍不能相信这处矿场月底就要结束的事实。然而他绝对不敢违逆胡少孟的意思,只得强打精神,引着众人离开。

因为姜望初来乍到,他的账目最为清楚,所以胡管事第一个让他进了账房。

胡管事递过来一只盒子:“阿安,恁看看,么问题就摁个手印。”

姜望随意接过来看了看,轻声笑了:“你多给了半颗。”

盒子中两颗百元石,都很饱满,没有消耗过。而他们当初说好的酬劳,是一个月一颗半。

“么有吧?因为招不着人,额们当时不是说好的一月两颗么?”

胡管事说着,还冲姜望眨了眨眼。

灰败的脸上,好歹有了丝生气。

姜望忍不住道:“怎么这么照顾我?”

“这后生!”胡管事作色道:“叫恁拿着就拿着。”

姜望只好将盒子收起来,无论怎样,这是这个小老头的好心。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胡管事很低、很失落的声音:“这些超凡大爷里,只有恁真正把额们当人看哩。”

半颗道元石,是他能力范围内的最大支持。

姜望一时沉默。

……

他走出账房,在外面等着的张海正要进去。

忽然老远就响起栓子的喊声。

他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气喘吁吁地喊:“死人了,死人了!”

矿区死人,一般与凶兽有关。

众人齐齐警惕起来。

“你慢点说。”胡少孟出声压制。

一听到胡少孟的声音,栓子立刻打了个哆嗦,平复呼吸,尽力沉稳地说道:“小翠,小翠跳井了!”

小翠是谁?姜望环顾左右,发现其他人都看向葛恒。

而葛恒骤然色变。

小翠正是他院里的侍女。

胡少孟起身:“去看看。”

……

四名超凡修士的小院,都是独门独户,散落在矿区里。

与矿工住的大窝铺大通铺自是截然不同。

这其中葛恒与张海的院子相近,姜望与向前的院子相近,所以姜望才会总碰到四处晃悠的颓废大叔。

众人赶到场的时候,葛恒的院子里已经围拢了一群矿工。

“胡少爷!胡少爷你要给这女娃做主啊!”

“小翠命苦啊胡少爷!”

事情其实很简单。对于葛恒长时间的折磨,那个名为小翠的侍女,终于不堪忍受,在葛恒离开之后,跳井自尽了。

从这些人的话语里,零零散散拼凑出了小翠的大致轮廓。

包括她身上的伤,她总是忽然的哭泣,她好几次逃跑都被抓回来……

矿工们七嘴八舌,但没有一个敢当面说出葛恒的名字。

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不敢有。

超凡修士的威严,早已深深印入他们心中。

面对一个超凡修士的恶行,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个超凡修士。

葛恒脸色阴沉得很,他一一扫过那些矿工,用眼神逼停了他们惹厌的碎嘴。

但在场连同胡少孟,有四名超凡修士。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表态。

平时殴打、欺辱侍女都不算什么,这些事情很好抹平。甚至官府也不会太为难超凡修士。

但只要死了人。哪怕只是一介凡人,那也不是小事情。

因为任何一个超凡修士,都是从凡人而来。

经过无数代有识之士的努力,人命关天,已经是任何一个正常国家或宗门的共识。

但是。

有一个但是。

这种共识,并不能完全固化成规则。

就像有权有势的非超凡者,也敢动辄打死奴婢。

这种事虽然是罪行,但往往只有更具权势者出现,才能将其定罪。

这才是今时今日,世界的真相。

……

……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本来这章定时更新不会有了。湖北省全省封城,我的心态崩了。但是我辗转到此时,忽然想到,如果,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意外。我能留下什么?

我希望我的作品能留下。

我会好好的陪家人,同时好好的写小说。)

(本章完)

第215章 就在这里审判你

有这样一个画面:

在夏日的清晨,一个柔弱的侍女,面无表情地走向水井,跳了下去。

没有什么情绪,更谈不上迟疑。

甚至连恨意和恐惧,都被痛苦冻结了。

她大约只想解脱。

……

小翠的尸体被捞了上来,就那么冰冷地停在院中。

胡少孟看了一眼:“这个小翠,是我们青羊镇的人?”

胡管事有些迟疑的说道:“这倒不是。是从……”

胡少孟摆摆手打断他:“赶紧拉出去埋了,别给我找麻烦。”

葛恒脸色一松。

“但是。”姜望出声道:“死因还没有查明,就这么埋了,她能够瞑目吗?官府不会过问吗?”

“我就能代表官府。而且很明显只是自杀。”胡少孟耐着性子说了一句,冲胡管事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叫几个人把她埋了。”

胡管事只得硬着头皮喊了一句:“来几个人帮忙!”

四周的矿工都不动弹,也不说话。

他们虽然不敢抗辩。

但沉默是无声的态度。

“可是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自杀?”姜望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须知逼得人自杀,也是杀人!”

胡少孟转过头来,盯着姜望:“我发现你问题很多,初来乍到的,你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十分的不客气。

“就是。”葛老头阴声道:“区区一个凡人自杀,你还要闹腾个什么花出来?”

世道就是如此啊。

再多人的努力,也无法跨越超凡修士与凡人间的鸿沟。就连生死这样最基本的权利,也并不一定能够得到保障。

就像当初宋姨娘,也是跳进了一口水井。姜望找祝唯我借枪前去,一剑横门,也最多只能逼得林正伦偿命。

那已经是人们默认的,社会规则的极限了。至于其后造成这个悲剧的林正礼,乃至整个林家,都不必再付出什么。

别说林正礼只是逼迫了林正伦,只能算间接导致了宋姨娘的死。就算当时真的是他杀了宋姨娘,林家也有一万种方法为他脱罪。而彼时的姜望,是不可能讨得回所谓公道的。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啊。

无论胡少孟,葛恒,全都习以为常。

张海和向前,也都默不作声。

“小翠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你活活逼死的!”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这样喊道。

循声望去,单薄得像一颗小草的小小,就那么站在院门外,手上紧紧抓着门框。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指骨隐隐发白。

她咬牙切齿,但声音颤抖。

显然她充满了恐惧,但她同时,也充满了仇恨。

此时出声,会有什么后果,她真的不知道。

但是她,很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尸体已经没有温度的小翠,也是为那个饱受折磨的自己。

“你胡说什么?”葛恒猛然跨步,就要发作。

姜望一步横在他身前,生生阻住其去势。

回身对小小道:“有什么话你就说,不用怕。”

“独孤安!你想做什么?真要与老夫为敌?”葛恒怒不可遏。他看了胡少孟一眼,但胡少孟此时并不说话。

只要他不动手,姜望就懒得理会他的叫嚣。

他对小小投去鼓励的眼神:“只要是实话,真话,你就尽管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不让说话的道理。更没有不让说真话的道理!”

“小翠早就跟我说,她要活不下去了。葛恒是一个老变态,每天换着花样的折磨她,打她……”小小抖个不停,咬着牙道:“如果不是遇到独孤爷,今天跳下去的,很可能还有我。”

栓子眼睛都红了,布满血丝:“小小姑娘!”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胡少孟面前,砰砰砰地磕头:“胡少爷!求您做主,求您做主!”

葛恒感觉得到,周围那些矿工看他的眼神,已经无法掩饰愤怒,都仿佛要生撕了他一般。

他倒是并不惧怕这些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只是担心影响了在场其他超凡修士,尤其是胡少孟的决定。

“信口雌黄!竟敢污蔑老夫!污蔑一个超凡修士!”他瞪着眼睛,逼视小小:“你可知这是什么罪?你会连累你全家!”

然而他话音刚落,场上顿时一片死寂。

众皆一窒。

因为小小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脱下了自己的衣裳。

通身只着一件亵衣,那削瘦而柔弱的稚嫩身体,具体地坦露在众人面前。

当然也包括她胳膊上、大腿上、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

小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这些都是你打的,你还记得吗?这些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吗?不够我还可以再脱。”

说着她真去解亵衣。

但姜望已经抓住她的手。

“足够了。”姜望说。

他将外衣解下,裹住小小伤痕累累的娇小身体。

转身看着胡少孟:“胡少爷怎么说?”

一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裸身,这是何等样的屈辱?

有多么深的屈辱,就有多么大的勇气。

没有人能够再怀疑她的话。

胡少孟的眉头全都拧到了一起:“移交嘉城官府吧,你们谁带着他去一趟。”

葛恒难看的表情又放松下来,只要胡少孟不打算亲自动手,那就还有很大余地。

“我记得胡少爷刚才说,你就能够代表官府?”姜望快要抑制不住怒气,冷声道:“怎么现在又要移交了?”

“姓独孤的!”胡少孟阴阴地看着姜望:“我最后再容忍你这一次,但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我不管你跟葛恒有什么恩怨,你们自己离开我的矿场,出去解决。想要借刀杀人,也得掂量掂量你自己,我这把刀,你拿不拿的起!”

他胡少孟绝不相信,这愣头青一样的修士是出于什么公理正义。在他看来,独孤安如此针对葛恒,揪着不放,无非就是早有宿怨,借机报复罢了。

这些事他不想管,反正葛恒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想尽快让矿场平静下来,顺利倒闭。

这两人打生打死都没有问题,但是,得出去打。得离开了矿场之后。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引来嘉城那边的目光,影响了他的计划。

葛恒也压抑着怒气道:“独孤安,你对老夫有意见。不如就你来押着老夫去嘉城。咱们的恩怨,咱们自己解决。懂事一点,不要打扰胡少爷。”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会离开矿场之后,就不计成本,爆发全力,杀死这个愣头青。

太愣了!

自己不过就是针对了他一回,他就直愣愣地想整死自己啊!

姜望摇了摇头,这些人的态度,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不用那么麻烦。”

他轻叹了一口气,为那个死在夏日清晨的少女。

他往前一步,已经站在了葛恒的面前:“我决定就在这里,审判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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