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匪夷所思

走出鸿祥胡同口,再往西北去四百多米,就见到罗家大澡堂的招牌。

这是一家坐落在矮丘热泉盘山道路旁边的大木屋,门前有两个小孩子做揽客帮工,见到东洋来的客人也十分热情,拿起毛巾和香粉来迎客。

男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凑到比利身边,模样乖巧可爱,讲起话来娇滴滴的。

“哎!这位客官,是来洗澡的吧?还请您稍安勿躁,恰好到了放工换水,渔民们都走得七七八八的好时候。”

比利本来心情不好,见到这精气神十足的幼儿,又有些心疼——

——这地方可没有违法童工的讲究,比利这位打假斗士以前和各种各样的非法企业斗智斗勇,买保险和黑心商家赌命,见不得这些事情。

另一边揽客的小妹妹也是如此,招待苏绫老师的姿态神情是标准的商业假笑,态度温柔语气缓和,只怕惊走了贵客,处处都透着熟练老成。

要去细想——这罗家大澡堂的门前,或许在几年前就站着这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来来往往的客人们或许会厌烦成年人手里的毛巾香粉,会抱着怀疑警惕的戒备心。

可是小孩子总是天真无辜的,总是平易近人的。

没等比利想完——

——苏绫老师开口问道。

“费用怎么算呢?”

小女娃笑眯眯的说道:“男宾一位二钱,女宾一位八钱。”

苏绫:“女人洗澡这么贵?”

小女娃好似川剧变脸,委屈巴巴的解释道:“要伺候头发,要选上好的猪毛刷来清洁身子,要有单独泡池,如何能便宜?客人,您要想啊.”

“女人的身子娇贵,庄稼汉比得么?他比不得”

另一边小男孩慌张解释:“不”

小女孩往同伴这头瞟,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怎的?你要坏我生意咯?”

到了这里,比利终于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氛围。

这俩门童似乎不是一路人,总有种暗地较劲的意思在。

男孩欠身行礼,女孩就要挽手扶衣。

男孩拍须溜马,讲比利大哥的英武帅气。

女孩莺声燕语,说苏绫老师的潇洒秀丽。

“啥情况?”比利凑到苏绫老师身边,低声问道。

苏绫:“你看他俩血条。”

这澡堂里里外外都不对劲,就从这对小童的血条开始——

——起初他们脑袋上的[生命值]栏位是灰色的。

这代表[不死鸟]还不能探明他们的真身,无法确定敌友关系。

到后来,俩孩子的脑门上就互相冒出[好感度-1]的标识。

到了最后,偶尔冒出点微弱的灵能潮汐,苏绫的魂威在第一时间把这俩根血条变成了[黄色]——是暂时友好的敌人。

[元质分析中.]

[由于环境因素影响,你无法得到目标的信息素,香粉的气味浓烈,严重影响了你的嗅觉。]

[一号目标:种族不明]

[一号目标:性别·男]

[一号目标:受到魂威影响的特殊个体]

[二号目标:种族不明]

[二号目标:性别·女]

[二号目标:受到魂威影响的特殊个体]

[一号/二号:真实年龄无法探知]

[元质分析结果:罗氏澡堂的两位迎客门童体内散发出来的灵能潮汐已经具备魂威的特征,他们受到魂威的影响,无法确认魂威的具体效果,需要收集更多信息。]

苏绫老师用不死鸟同步了这些信息,送到比利小子眼前——[不死鸟]化为一张灵体光幕卷轴,映出一行行字符。

“难道澡堂老板给这俩孩子洗脑?强行命令他们来接客的?”比利看明白这张元质分析报告,怒从心中起。

“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行动起来。”苏绫倒是十分果断。

她抓住小女娃的胳膊,就这么咬了一口——

——没有尝到授血怪物的臭味,汗液里的信息素也只有惊慌和爱意。

至于这个爱意,是非常明确的,赤裸裸的对金钱的索求,对幸福的向往。有一种甜到齁的腻。

“哎哟!”小女娃看着胳膊上血淋淋的牙印,实在搞不懂客人到底发了什么疯。

她也没有哭,没有惊声尖叫,仅仅是尴尬的笑着。

“客人您是炼丹师么?要尝一口人肉?”

在大夏,炼丹师从来不是什么正经修仙者,无论哪种仙丹,最好用的药引还得是人肉,辨识元质的方法有千万种,最直接管用的还是“尝一口”——苏绫跳过了无用对话,直接用啃咬的方式确定了这对孩童的身份。

[元质分析中.]

[种族:智人]

[年龄:十二周岁]

[受魂威影响的个体,具体效果需要更多的线索。]

“带我去见账房先生。”苏绫二话不说直入主题,既然这两个孩子没问题,那么照着[不死鸟]给出的提示来办事,找到不乐意接触银器的账房先生再说。

女娃娃先是被客人咬了一口,还在气头上,又听见这莫名其妙的要求,总归有点不乐意,要讨个说法。

“好姐姐您.”

话音未落,苏绫从携行包里迅速掏出二十张猫咪钱,点钱的手法干净利落。

“给,两千,够不够?”

女娃连忙挤出笑容:“够了够了!您随我来”

苏绫老师跟着女娃进了澡堂内室,比利也想跟进去,不过他不太能理解这位VIP的行事作风,这一言一行都像极了游戏人间的[奇怪玩家],好像能跳过的对话全都跳了,能直接解决的问题就从来不绕弯问话。

听BOSS和其他VIP讲过她的事,还有枪匠老师私下指导授课,谈辉石属性,也以[不死鸟]为特殊案例。

那个女人似乎能驾驭所有的石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到了内室厅堂,四处都是经过[不死鸟]鉴定的挂画和陶器工艺品。

这五十来米的走道,处处都是灵体文字说明。

比利的眼睛扫过去,[不死鸟]立刻显现出详细内容。

[龙游毛竹:别名孟宗竹,最高可生长二十米,作为该建筑的观赏梁使用,它不承重,在选择破坏建筑时攻击它是没有用的]

[挂画①:看上去像香巴拉西洋艺术家的作品,由于东洋九界的油画大多为写实风格,为了在热泉环境下保护画作,罗氏澡堂的老板只采办了一些水彩装饰画]

[备注:这幅画描绘了白贝港日出时分的自然景观,前后景别的处理相当毛糙,忽略了大部分笔触而关注光影的变化,是初学者的作品]

[挂画②:这是一副人物肖像画,用素描的方式来表示立体的人脸,画中的女人服饰华丽,身形高挑,有大量的饰品点缀]

[备注:从素描落款的行书字样来看,这是罗氏家族的太奶奶,也是稻恒县知府手下总旗任命的澡堂管理人,这座澡堂在她的家族运营管理之下逐渐发展成了今天的样子。]

木质房屋的结构墙,装饰墙,承重梁和墙纸窗花,用来通风的真窗和保持室内温度的假窗,装饰品和迎宾餐食,再到地下一楼热泉泡池入口的石台阶,环境中的每一样物件落在苏绫的眼里——就变成[不死鸟]的详实数据。

比利内心大惊,就和当初枪匠第一次见到阿绫老师那样——

——他从来没想过魂威还能有这种用法,还能当实时监控记录仪来用,它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大用,但是几乎无所不能。

阿绫老师在前方领路的时候,还特地给比利留了一串灵体做的脚印,这一道道鲜红的光幕印记就成了无光环境里最好的道标。

比利跟到柜台旁,竖起耳朵去听,再也不乱讲话了。

苏绫只管掏钱,和小女娃谈起家里长短,至于犹大的队伍?她更是半句不提,不愿意透露任何风声。

“你来这里打工,家里父母不管么?”

女娃笑道:“哪里管呀?爹娘早就过身了。”

苏绫倚着柜台,要等账房先生来——

“——挣够了钱?准备干什么?”

“哪里挣得够?”女娃笑得更开心了:“天底下还有钱挣够的说法?不都是越多越好么?”

苏绫接着问:“澡堂老板知道你家的事情么?”

“都知道”说到这里,小女娃有些不耐烦了,心里怨怪——这客人怎么问东问西没完没了的。要按照以往的情况,都是她来问话,她来撬开客人们的话匣子,如此对症下药才能讨人欢心嘛.

想到此处,她终于卸下些防备,因为苏绫给的钱实在太多,这赏金小费换成银元,也够私塾学费。

于是谈吐失了心防,意志也渐渐在连番问答中变得软弱,一下子讲了句怪话。

“哎”女娃叹气道:“还不是爷爷要念书,奶奶生了二胎,我的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呀,愁嫁妆的事,聘礼一进一出对不上账,渔忙的时候他也回不来,媳妇却不满意,要挑二娃改嫁——从此兄弟俩也不和睦,处处都要钱。”

“啊?”比利没听懂。

说实话苏绫也没听懂。

两人强作镇定,互相交互眼神。

不死鸟的灵体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问号。

比利点开一看私信——

[小组信息·不死鸟:你听明白了么?]

[小组信息·臭臭男孩:这哪儿能听明白啊!这信息量都快赶上他妈的印度电视连续剧了!]

[小组信息·臭臭男孩:为什么我是这个ID?]

[小组信息·不死鸟:你自己改一个。]

[小组信息更新中——]

[小组信息·勇敢比利:喂,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略过[小组信息]的标识。

[不死鸟:我不理解,这小女娃好像在说.]

[勇敢比利:她要给爷爷凑学费,给奶奶挣养胎的钱,还有至少三个孩子要养。]

[不死鸟:她确实只有十二岁呀]

[勇敢比利:这小娃娃疯了么?净说些疯话!]

[不死鸟:还记得斥候队伍发回来的消息吗?比利?我也觉得他们疯了。]

[勇敢比利:那不一样,至少快刀的兄弟们都还能维持战斗意志,他们的语音都和作战有关,可是这个小女娃刚才在讲什么东西啊?]

[不死鸟:或许她已经习惯了——比利,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看上去十二岁,我在她胳膊里尝到的血,也确实能证明,这是十二岁的年轻肉体。]

[勇敢比利:您的意思是?]

[不死鸟:我们好像来到了诡谲多变的灵界边缘,这里离哀宗陵还有七公里,这两个小孩受到了魂威影响,原本他们都是成年人,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有一段完整人生,可是突然被这种奇怪的魂威,变回十二岁了。]

[勇敢比利:那么.]

这么一细想,也自然能解释为什么快刀队伍的摇铃信息是那么的疯狂,那么的毫无逻辑。

他们进入哀宗陵小镇以后,再也不能确定自己所处的时间,也不知道时间的流向——

——自己正前往未来?还是朝着过去狂奔?在迅速衰老?还是变成了小孩子?

他们需要时时刻刻对表发信,用时间标注信息,来保证战情的准确性,在外界看来,这些铃声就像一瞬间发出的无用狂言。

快刀的战士们多次提到了时间,可是他们也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此时此刻澡堂的迎宾门童也是这样——

——小女娃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家庭,有丈夫和孩子,爷爷奶奶还依然活着,父母已经身故。

她的爷爷同样遭受着这种魂威的控制,可能回到了幼年时期,需要接受新时代的私塾教育。

同时她的奶奶回到了青年或中年,怀了二胎不方便劳动,只能依靠这个孙女来打工养家。

她本人至少有三个孩子,在生养以后立刻被魂威调转了时间,回到了十二岁。

只有这种情况,才会产生刚才那种难以理解,好似疯人疯语的对话。

[不死鸟:她的家族都受这魂威的影响。]

[勇敢比利:这好像]

从后台走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皮肤白皙的姑娘家,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吊俏眼面若桃花,马鞍鼻眉如新月,是个正值花季含苞待放的美人胚子。

“两位都是东洋的稀客呀!来来来!~”

比利和苏绫都感受到强烈的灵能潮汐,眼下这年轻姑娘就是含人量不过百分之五十的授血怪物。

偶尔有来往的宾客,多是身强力壮剑眉星目的渔夫,偶尔能见到一两位披着绢衣布袍快步走过的小姐。

无一例外,这里就像一座世外桃源,好像时间的概念消失了。

除了白贝港口的旅店老板,只要身上有灵能波动的个体,带有这种特征的人们——

——他们都是年轻的,甚至年幼的。

“斗胆问一句!”

苏绫决定开门见山,要这位账房姑娘亮出血条。

如果能打跪,那就直接打跪问话。

“我能用银币结账吗?”

第728章 奇特的快门声

“客官.”

账房姑娘的眼神立刻变得阴沉。

“迎客的两个伙计,没有和您交代过本店不收银子这件事么?”

“所以我很好奇!”苏绫双手互抱,歪着身子佝下脑袋,四十五度角斜视着这头授血怪物——她稍稍推起太阳镜,就看见一双凌厉如火的眼睛。

“如果把银子塞到你嘴里,会发生什么事?”

“我师承武灵山无根树一派,师兄弟都是斩妖除魔的卫道士。”

“而你呢?你是什么妖精?哪个品种?”

“爱吸什么人的血?爱吃什么人的肉?”

“男人?女人?还是特别喜欢小孩子?”

“你的主人是谁?给你圣血的人是谁呢?”

“如果你不打算主动交代,那么我就只能用拳头来问了”

讲完这些话,VIP不再有任何动作,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使账房姑娘压力倍增,她看上去完完全全被吓住了,脸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

炙热的灵压好似熊熊烈火,苏绫在引动灵能时完全不像黄石人,她需要一点热情——鲜红热烈的珠宝首饰就会回应她。

维塔烙印与圣血在霎那间失衡,账房姑娘撑着柜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住。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脸上也开始长红斑,从眼角流下两行泪水,它们晕开脂粉,融化眼线墨渍,使这怪物现了原形,原本还算圆润的耳廓渐渐变成头顶的一对灰毛尖耳。

“这婆娘是头老鼠!”比利惊声叫喊。

负责迎客的两个“小孩子”看见妖怪真身,态度却完全相反。

男孩像是新来的雇工,不知道账房的事,更不知道这澡堂里到底藏着什么“神仙”,吓得喘气不止,不敢惊叫出声,低声嘀咕道。

“怎的?!难道罗家大院里都是一窝老鼠么?武灵山来的仙长?您可要救救我呀!我”

另一位小女娃——

——她反倒是劝诫苏绫,要VIP好自为之。

“仙长,这是灵光佛祖的护法神兽.”

“您要想清楚,我在白贝港呆了七十多年,给罗家人帮厨,给大浴场办事——打着降妖伏魔的旗号来找麻烦的仙家,都是有来无回。”

“若是账房先生有个三长两短.恐怕.”

此时此刻,趴在柜台叫灵压反复折磨的灰耗子妹妹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来往的客人们没有灵感,也仅仅是知道柜台似乎发生了什么,有好事之人上前想要帮忙,看账房痛苦,就想来问一问。

苏绫只是回头瞪了一眼,那人便不由自主的退到前庭回廊去,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VIP!你打算杀死她么?”比利看见台面上已经溅起一片血泊,账房妖怪开始吐血了。

苏绫指着柜台一侧的小抽屉:“你去打开它。”

比利疑惑道:“那里有什么?”

苏绫:“这头肥老鼠动不了,她一直想开柜子,似乎是她的护命法宝。”

比利顺着指引找过去,从柜子里搜出来一台造型奇特的拍立得——

——拍立得相机是一种一次性成像的快速摄像机。

它不像单反机或卡片机那样,需要复杂的化学品处理或是数码摄像显影。只要按下快门,就能立刻得到一张照片。

由于其特殊的结构,需要储存药包和转印相片,拍立得的尺寸都很大,它在比利手里就像一件.

很难形容的笨重古董。

是的,对于大夏来说,它过于先进。

对于东洋来的客人们,它实在有些古老了,只有某一类追求拍立得的出片质感,讲究旅行抓拍艺术的小众群体,才会去研究这种摄影器材。

“看来你要找的东西,就是它了。”[不死鸟]立刻开始做元质分析,为苏绫提供相机的各类数据。

[它是一台单卡单摄,利用正负片和光浆相纸造影的相机,来自2009]

[不,从它的使用痕迹来看,完全不像它生产批号和机身钢印所显示的20091010批次。]

[该相机的品牌Igood(拍立得)公司也是在同年停止生产此类相纸。]

[随拍随取的相机被数位相机所取代,这是历史潮流,是不可逆变的事实。]

[你需要关注它的出片区,这里有强烈的灵能潮汐,敌人的魂威似乎就藏在其中。]

“比利。”苏绫没有急着动手查看相机,而是继续嘱咐小帮手:“看看柜台里有没有相片。”

照着VIP的吩咐,比利把拍立得挂在脖子上,挨个去探查收银台的柜面抽屉,找到八张成片——

——这些照片有男有女,都是三四岁的孩童模样。大多贴在一封黄页合同上。

比利看不明白,他不知道这些照片所指何人,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给这些不满三四岁的孩子拍照。

只是给三岁小孩签雇佣合同这件事,看上去有些匪夷所思。

“就这些了.”比利只找到这么点东西,想要再仔细查探前台的资料,就得去触碰搬运账房姑娘的身体,这头老鼠精挡住大半柜面,似乎受到灵感压力的一瞬间——她深知自己再无逃跑的机会,拼命护住最重要的几个抽屉。

“你慢慢过来,不要去碰她。离她远一点。”苏绫说。

比利原本照着VIP的吩咐做,可是看清柜台前吐血不止的授血怪物时。

——有那么一瞬间,他作为授血扈从却有些心软。

脑海之中有个影子在渐渐重叠,那是属于法依·佛罗莎琳的身影。

试想一下,那是他生命中第一个爱人,这个姑娘看起来无辜无助,需要他这样的城市英雄去呵护。

可是终有一日,犹大的羽毛都要拔除,或许往昔同床共枕无话不谈的恋人也要饱受这灵压的折磨,跪地伏首吐血不止。

当然了,我们可能没办法理解比利。

因为正在流血流泪的,不是我们的亲人爱人。

在这一刻,比利犹豫了,也仅仅是两三步走得慢了一些。

眼睛里的模糊影子,与这灰老鼠贵族互相重合。

他心里乱,就立刻走神,走了神,胸前的拍立得便撞在柜角——

——这一撞,闪光灯里的镁粉亮起。

“咔哒”一声,快门落下。

“VIP!”比利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还在担忧苏绫的安危,错把快门声听成了其他动静,错把闪光灯看成敌袭的象征。

他大气不敢喘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头。从相机的钢珠滚轴吐出一张照片。

它起初是黑色的,刚刚接受显影药包的浇洗,落到地上还是黏糊糊的。

就在这一刻,灰老鼠挣脱了灵压的钳制,被一股更强劲的力量带起——

——她迅速飞退,往身后倒退飞跑。

与[后悔药]的灵能特质十分相似,她先是回到内室银库,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都“散开”,然后与空气对话,紧接着退出里屋,在两位客人的眼皮子底下像加速倒放的录像带角色,从一楼退回二楼掌柜的房间。

在苏绫观察不到的地方,这账房肚子突然鼓起,又立刻往外吐出一股腥臭的浓浆,它们全都飞回碗里,紧接着送进一台石磨盘。

老鼠精的四足变成尖爪,套上二楼花园里的磨盘绞索,来回往复的转着圈,这腥臭粘稠的脓液就变回了一条粉嫩的胳膊。

这条胳膊再次被老鼠精裹上黑布,小心捧着,倒退着要从一楼厅堂送到热泉去。

苏绫想要留下这飞速倒退的影子,无论怎样都做不到——

——她的手触碰到灰老鼠的身体,就从中毫无阻滞的穿过。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授血怪物飞退去地下一层,退回热泉浴场。

VIP二话不说跟了上去,比利没有那么惊人的脚力,他只得踉踉跄跄勉跑下楼,在昏暗灯光里辨清前方的道路,两侧墙壁还有苏绫蹬墙借力如履平地的脚印。

柜台旁,地上的相片已经完全显出影像。

更像一张叙事画,更像一次预言。

画面直指热泉的男浴泡池,在氤氲水汽之中,一把利剑穿透了苏绫的胸膛,鲜血四溅的背景中,灰老鼠倚靠在总旗大人身边瑟瑟发抖,向镜头控诉着什么。

进入热泉地窟之后,空气中的含氧量越来越低,苏绫跑得飞快,也觉得压抑。

四处都是氤氲蒸汽,有好几次她险些在湿滑岩台摔倒,勉强能跟上这虚无的幻影,虽然搞不清这魂威的能力,但多少能猜到一些基础特质——

——它与时间有关,需要拍立得或者其他灵媒道具来发动,魂威的主人利用这些道具,与授血怪物们分享这种力量。

她毫不犹豫的闯进男浴场,在客人们的惊叫声中飞跑跳跃,跟到天然热泉的餐食场所——这里气温极高,是天然桑拿区,也是餐厅所在,非常适合食物保温的地块。

老鼠精的影子退到这里就停下,她怀里的手臂像是被一把大刀干净利落的“合拢”,似乎有个受害者在此受刑,地板四散飞射的血浆又回到了这条手臂里。

漫长的时间倒流过程终于结束了,账房姑娘又恢复了神智。

她倚在热泉的地台砖石一侧,抱住这条幼弱粉嫩的人肉餐食,向河水里起起伏伏的幽暗身影求助。

“总旗大人!救救我!救救我!武灵山的臭道士来啦!”

两个迎客小工也一路跟来,随着比利一起跟到天然热泉。

男娃脸色越来越难看,瞅见账房先生怀里的手臂,立刻解释道:“您已经吃下了!怎么又吐出来啦?讲好的事情!不能反悔呀!”

比利连忙扯开这男娃的外袍,里衣背心也揭开,就看见男娃的右手皮肤特别白——显然是新长出来的。

仔细想想,应该是这小工初来乍到,拿自己一条臂膀和妖怪换了一份工作。

另一边,从热泉之中涌现出驳杂气泡,先是探出一头墨绿色的,好似藻植质感的头发,紧接着一张油腻湿滑的苍白面容在发丝之间忽隐忽现,慢慢来到灯光之下。

那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似乎与鲨鲨一样,都是鱼人混种。

只不过这男人要更成熟,更强壮,几乎有两百二十多公分的体长。

他走出热泉时浑身还在冒白烟,好像从地下热泉深处吸收了充足的热量,几乎七十多摄氏度的水温也无法煮熟这头怪物,他的胸肌肩颈和侧腹都有洁白的鳞片,两侧脖颈各有四处腮,微微开合的腮口裂隙中,还藏着一颗颗血红的眼睛。

臂膀和腿脚都有好似甲胄一样的重叠鳍片,听见灰毛老鼠的呼唤,这位“总旗大人”就开口应答。

“就是这个人么?”

他前探身体,与苏绫不过十二米的距离,伸手指去隔空戳刺,与账房再次确认。

“就是她?”

账房不敢正面应答,好像告老师的小学生那样——受了恶霸的欺负,真的到了清算时刻,却提不起她的鼠胆,只怕总旗大人也不是武灵山道士的对手,到头来自己还得受更狠厉的刑罚。

至于那迎宾男童的手臂,是完完整整从她肚子里吐出来了——

——她又饿又疯,拼尽全力点了点头。

白贝码头的总旗官兵不紧不慢,抖落头发上的热水,抖干净腮鳍黏连的油脂,踩进浅水区泡池之后,就从水里捞起两把佩剑。

他举剑指向苏绫。

“你来找死了?”

没有报名号走流程,就这么简单。

“我说吧”迎客小妹从一楼捡到照片,看清照片上的惨象,与比利低声议论:“客人呀,您趁早机灵一些,要这小娘子听两句劝——否则也会利剑穿胸而死!”

比利接来一看,脸色剧变。

这拍立得显现出来的画面更像是一副预言图景,它就是天然热泉之中三人的站位选点,不差分毫。

如果这种魂威超能继续奏效,那么过不了多久

“噗嗤!——”

总旗鱼人手中幽光一闪,右利手佩剑凌空飞射!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不过两百毫秒的反应时间!

它贯穿了苏绫的胸膛,狠狠将这不知死活的VIP打得身体失衡,差那么一点就失力倒下。

飞剑贯胸正中死门剑突,是重创死穴再无生机了!

这个时候!账房姑娘终于扬眉吐气大仇得报,眼泪也流下来,彻底哭出声,抱住总旗的胳膊,敢委屈巴巴的大声指认,大声辩驳。

“就是她!她想杀我!她要杀我哩!呜呜呜总旗大人!她欺负我!削她脑袋!削了她脑袋!”

比利完全没有想到,这张照片居然真的能变成预言书的插图——

——它实现了,以一种非常直白的方式,血淋淋的展现在他面前。

没有什么奇迹来扭转这照片所示的“真实世界”,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办法,可以绕开它。

可是

在那之后呢?

在拍立得吐出这张写真之后?苏绫胸膛中剑以后的事情呢?

“还没死”稻恒县总旗咬牙切齿,看见僵立不倒的敌人,立刻赶将上去准备了结一击。

苏绫挣扎着,脸色依然没有变化——

——哦对了,她是面瘫。

从携行包里掏出一串红石数珠,挂上胳膊的那一刻,也是两位死敌近距离接触的时候。

比利一时语塞——

——他被鱼人怪胎的飞剑把戏吓住,完全忘记了[不死鸟]的存在。

就UI栏位的数据显示,苏绫的头像框只是濒死发红,还没完全离开队伍,没有死透。

红石手串套上臂膀,这位VIP的状态监控瞬间多了四个高亮BUFF。

[丢人的耻辱心:你在徒孙面前被一个精英怪一剑穿胸,你很生气,八部天龙数珠的红石手串给你带来了一千两百一十七公斤的爆发力量增幅。]

[杀意骤起:这鬼地方当着客人的面吃人,你对此感到异常愤怒。你的力量增幅百分之三十]

[大脑过热:过高的环境温度使你无暇顾及其他线索,完全忽略了过场剧情,同时也使你的专注力增加了]

[濒死体验:当你处于死门状态时,A类加算和B类乘算的BUFF会上升1.35倍,这是C类数值最终结算,挺过这一关,对生命的渴望使你输出爆炸,由于胸脊要害受到致命伤,你的上肢精准度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以上BUFF整合为:生气气]

[备注:I M Anger!!!我好怒啊!!!]

总旗出剑突袭,要把这垂死之人彻底刺死。然后送去磨盘里当下一餐鱼食。

刹那间泼天血光四射喷溅!

比利的眼睛都叫滚烫的血浇得发热发痒!

再次睁眼细看,他就见到苏绫保持着劈斩动作走老的那一刻,突然横移了好几米,出现在热泉的另一侧了!

浅水池还残留着一道波光粼粼的浪花,那是不死鸟在冲锋斩切时带出的风压残迹。

再看总旗的身子,这妖怪依然在出剑疾刺,只不过脑袋和躯干被一股巨力砍成两半,源源不断的血浆从巨大的裂口中喷射出来!

“你竟然那么强.”比利结结巴巴的问道:“为什么没有躲开?”

苏绫掏出万灵药一饮而尽,胸前跟着心跳频率往外喷血的伤口也迅速愈合。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那么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挥剑振下血浆,她丢开药瓶,摘下红彤彤的墨镜,露出自信眼神,甩干净墨镜的血,又戴了回去。

“——因为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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