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郎君不归已白眉

姞燕如美丽的身影如琉璃碎去。

那面又坠向姜望的梳妆镜,镜面也随之出现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痕。

而在那月亮之上,姞兰先仅剩的那具人身,也开始有了裂隙!

像是一个并不精美的、红彤彤的瓷器,即将归为碎渣,被扫进尘堆里。

即便是远古妖庭重宝,帮助远古妖皇统御天下、制约大妖的无上宝具。即便它在几千年的时光里专意屠龙,牺牲其它、换来对龙族的绝对压制,要剥走姞兰先的龙身、乃至于带走姞兰先,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姞燕如先碎,红妆镜后裂,姞兰先再裂。

为什么覆海那时候说,“现在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看到自己将和姞燕如一起破碎。

而从头到尾,面对姞燕如从红妆镜中杀出来,一心夺身、一镜照龙,直至超脱之路断绝、完美道身被剥离,乃至于人身破碎的此刻,他根本没能做出半点有用的反抗。

或是不想,或是不能。

或者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以海族绝世天骄的身份,甘冒奇险,隐入人族求学。羽祯当年以身涉险,潜入现世,寻求龙妖合流,几可类之!

不敢去那些天下大宗,顶级名门,只能问道于一些庸才俗夫,而竟也触类旁通,学贯百家。

他以人身成衍道,而又自解留神通。以天府秘境,催熟镜花水月。算得皋皆跃升的时间,养双生花而引双生花,以假修真,在关键时刻,成就可以比肩曾经覆海之躯的人族真君……

他料定所有,只等这最后一步,且真真切切地踏出了这最后一步——

而尽是一场空!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很多。

灵智觉醒在一个灭世惊雷肆虐的夜晚,几万里的电光噬灭了一切,而他侥幸在电光肆虐的范围外颤抖。

他看到焦黑的同族尸体几乎铺满海面,视线所及是灰黑的一层一层。

他看到雷光砸进海底,打破了地壳,岩浆喷涌而出,淹没了许多来不及逃开的海族,最后冷却凝固,化作山头。

那是他灵智初开、初次成为海族之时,也可以算作他的新生。而沧海给了他一个盛大的生日庆典。

他永远忘不了那种恐惧!

当年他若是不来人族,以他的绝世之才,也有成就伟大的可能。可海族若不能真正学习人族,了解人族,断不能赢来喘息的余地,断无可能打回现世。

昔者妖庭横世,人族为奴为婢为爪牙为血食,匍匐求知,学于妖而终制妖。

如今人族镇压诸天万界,海族偏居沧海,求生都难,焉能闭门自困而待死?

他是海族最天骄,革新法术,抬举贤师,优化体制。

他也要成人族最绝世,从一具被现世认可的、拥有绝顶天赋的人身开始,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亲手杀死姞燕如也只是其中一件。

虽然学贯人族海族,但世无两全……他只能做出选择。

他一路就是这么走过来。

每一个有资格迈向伟大的人,都必然是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人。都必然怀揣着一以贯之的理想,有万山无阻的决心。

可是此刻他问自己,他后悔过吗?

他永远是在努力,思考,探索。他永远是在学习,修行,强大自己。

他活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可此时想来,值得咀嚼的回忆,竟然寥寥无几。而最鲜活的那些片段,都是他最残忍的证明……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响。

这声音其实并不奇怪,无非利刃入肉。但对他来说又确实奇怪,因为从来只有他杀人,何有人杀他?!

姞兰先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赤金色的眼眸,自下而上,那目光仿佛也似长剑一般贯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其间有大旸皇室秘传《乾阳之瞳》的影子。

他当然认得,此时一剑贯在他心腹要害处的,就是那个以身为载器,掩护姞燕如靠近的小子。就是那个大声说姞燕如一点都不憔悴、很美绝美完美的小崽子!

小小神临!小小神临……

许是陷在回忆难以自拔,许是超脱之路的破碎也带走了他的意志,许是龙躯剥离、人身崩溃的过程太痛苦。总之姞兰先愣了一下才抬掌,但眼前已经只剩一道青云印记,身上只剩一道贯通的剑创……其人来又走!

我乃覆海,我乃姞兰先!

我曾经三次登临绝巅,三身皆衍道。

我曾经踏上超脱之路,距离伟大只差一个落脚。

你区区神临……

你怎么敢?!

看着这个人族小子不断后退、不断挪移身位,冷静寻找战机的样子,姞兰先在惊诧之中,生出一点可笑的情绪来。黄口小儿欲斗耶?

他在人身跌境的巨大失重感里,立即把控了平衡,摊开了他的五指。

哪怕已经跌落衍道,哪怕此身只有洞真,哪怕修为还在跌落,他对战斗的理解,也绝不是什么神临修士可以比拟的。

他五指微张,就要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捏死这个莽撞的年轻人,教会其擦亮眼睛的道理。

恐怖的力量发散之时,他感受到来自镜花的强烈抗拒。当然这完全不能影响到他的力量,但这种明明已经非常微弱、却还非常努力的抗拒,让他愣住了。

人在衰弱的时候,心也跟着脆弱了。

在这个瞬间,他想起来很多很多。

他甚至于想到,时隔四千多年后,他看到的姞燕如第一个真心的、不掺杂恨意的笑容,就是因为这小子大声喊出来的很美绝美完美。

多么勇敢的小东西。

多么鲜活的生命力。

回想自己的一生,他从来没有年轻过,而容颜永驻的姞燕如,也心老成墟。

可怜娇颜镜前老,红妆偏杀镜中人。

时间太残忍!而他终未能超脱。

终此一生,他都困在时间和空间的囚笼里,不能脱离这一切而存在。但大千世界,谁又不在笼中?

想到这里,姞兰先收回了视线,微张的五指并拢,往上轻轻一托,托出一面水镜来。镜中映出一对双生花,她们抵背而坐,各望一方,都只露出一个侧脸。

她们五官如此相似,而面容如此不同。

竹素瑶表情阴冷,眼神狠毒。

竹碧琼痴望远方,泫然欲泣……

这是一个早就习惯了的地方,曾经执行过无数个任务、参与过无数次试炼的天府秘境。这里有形形色色百态的人,有周而复始等待阅读的故事。

竹碧琼重新回到了这里,好像出去的日子不曾真的出现过,又或者只是天府秘境里诸多故事中的一种。

是啊,她枯萎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天涯台,死在离开姜望怀抱的那一刻,葬入月门中。

所谓满月潭归来,成就钓海楼真传,变得杀伐果断,帮姜望查找十四的消息,帮忙截杀张临川的替命分身,主动参与迷界战争……不过是她在寒风中瑟缩的梦。

这个世界太冷,她是一个离开怀抱不能活下去的……软弱的人。

但哪怕是故事,哪怕只是阅读故事,她也不想要那个人死去。她也想要阻止,虚假的阻止,一次又一次。

眼前光移物转,流影如瀑。

又有新的故事了……她茫然地想。

但耳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最后一个任务,是考验你们的修行。

我给了伱们同样的教导,同样的培养,对你们一视同仁。

但一枕黄粱梦也空,镜花水月难成真。

花可以并蒂,人不能双生。

你们之间,只能有一个‘真’。

谁是镜中之花,谁是对镜梳妆的人?

我也期待答案。

那么开始吧,用最简单的方式,用你们的战斗,来告诉我谁才是真。

声音很熟悉,话的内容也听得懂。

而竹碧琼茫然地看到,自己处在一个巨大的圆台广场,姐姐竹素瑶站在自己的对面。

要与自己的姐姐战斗,厮杀,决出唯一的……“真”吗?

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惶恐,那种无法形容的情绪破洞,像怪兽一样将她吞没。

为什么都已经死掉了,躲在幻境的角落里,还要面对这样的选择?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她听到姐姐这样说。

她看到姐姐向她迫近。

“不……没有……”她摇着头不断后退,瘪着嘴想哭,但使劲不让自己哭。

这是她的姐姐,她最亲最亲的亲人。

她第一次开脉,第一次学会道术,第一次飞在空中……都是在姐姐的陪伴下。

“我早就告诉过你,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竹素瑶双手掐诀,张炽着恐怖的道术波动,表情狞恶地进逼:“为什么你这么蠢,我犯过的错你还要再犯?要一错再错!”

“不是的。”竹碧琼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她好像只会摇头,只会后退。好像永远是那个离开了姐姐的羽翼,就无法独自生活的、没用的人:“不是这样的。至少他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竹素瑶眼神恐怖,声音尖利:“你那么喜欢他,待他百般好,他却视而不见!你为他拼命,他却说什么?只是朋友!”

“本来就……只是朋友。”竹碧琼恐惧着,逃避着,也执拗着:“他很好。他没有对不起我。”

“你给我站住了!”竹素瑶尖声怒喊:“既然敢反对我,就拿出你的力量来与我斗一场,维护你想维护的事情!你是个废物吗?!你的道术呢?神通呢?我是怎么教你的!”

“不,不!”竹碧琼站定了,紧闭着眼睛,不敢再看前方,而泪流满面:“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姐姐!我是假的,我在镜中,我没有用,我早该死了!”

啪!

竹素瑶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尖利嘶吼:“起来!还手!”

竹碧琼就在地上不爬起来,使劲地蜷缩成一团,呜咽着道:“我打不过你,我不想打。”

竹素瑶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将她一脚踹开!

“我叫你……还手!”

竹碧琼被这一脚踹得飞了起来,又跌跪在地,而她索性双手抱头,把自己埋着,哭得伤心极了:“呜呜呜,姐姐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呜呜呜,我好难过……”

竹素瑶飞到她的身前,冷酷地抓起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逼着她与自己对视:“睁开眼睛!睁开!”

竹碧琼死死地闭着眼睛,哭喊着:“我不!我不……”

啪!啪!啪!

竹素瑶连扇几个耳光:“睁开!还手!睁开!还手!我叫你看着我,我叫你还手!”

“别打,别打我了,姐姐,我疼!”竹碧琼哭喊着抬起双臂,挡住自己的脸。

但竹素瑶一次次打开她的手臂,一巴掌一巴掌劈头盖脸地扇。“我叫你还手!还手!还手啊!!!”

“你走开啊!”竹碧琼终于无法再忍受,双手使劲往前一推!

她的双手感受到一种柔软的阻力,而又顺畅地往前。那感觉,不像是推到了一个人身上,而是推进了一块豆腐里。

她惊恐地睁开泪眼,看到自己的双手,正陷入在姐姐的心口里,两只手接触到的正在跳动的事物、正是姐姐的心脏!

啊!啊!!啊!!!

她惊恐地想要抽离,手臂却被紧紧地攥住!

竹素瑶紧紧抓着妹妹的手,将其死死地扣在自己的心脏上,而用那双刻毒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记住了,碧琼。不管是谁伤害你,你都一定要杀了他。哪怕那个人……是我。”

心脏附近的血液是如此滚烫,竹碧琼感到自己的手已被烫伤,而姐姐的手掌像铁箍!箍得她好疼好疼,疼到了自己的心脏里。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挤成了奇怪的形状,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竹素瑶用左手死死按着竹碧琼的双手,也挤压着自己的心脏,而抬起右手来,轻柔地为竹碧琼拨了拨头发,在那细微的、心脏炸开的嘭响里,用最后的力气说道:“不要再爱了,傻孩子。”

“除非有人……像我一样爱你。”

双手滚烫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手臂上的紧箍也好像幻觉一般。

竹碧琼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的姐姐,像一个泡沫般隐去。她徒劳地双手前探,却只探了空!

她张开嘴哭喊,却没有声音!

……

……

镜中之花不可触,水中之月又已远。

眼前的世界,装着彻底消失了的姐姐的世界,正无限的缩小。

唯独竹碧琼自己,仍然跪坐在那里。而本来包容她的世界,变成了她眼前的、一颗透明的种子,又飞进她的心口。

她抬起泪眼,首先看到的是覆海的面容,其次才是覆海所在的月亮。月亮之后是高高的天穹,黑暗中有隐隐的金色。

痛苦的血线缝合了天穹的裂隙,那磅礴的、被死死堵住的威严,何似于心室里泵动的血。

她恍惚明白,自己又一次从镜花水月的幻境里出来。而这里还是伟大的迷界战场,她还是那个渺小的人。

她下意识地扭头,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何时身由己!

覆海伫立明月,彷如神明,俯瞰身前跪坐的竹碧琼,以及远处忽然调动力量、以不俗身法靠近的姜望。

轩辕朔和皋皆的僵持仍在继续,谁也不肯先退,谁也不便再进。

覆海抬手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力量,已不能再干预其中。

这具人身的堕境还在继续,从顶级真人的层次一路滑坠。

身体的恍惚感,也像这该死的人生般。

罢了……

他以一记恐怖的眼神,将那个莽撞的人族小子轰得飙血直飞。

而后才收回视线,仍然看着竹碧琼,看着这个认识了很久、相处了很久的小女孩。

看着她的消瘦,她的单薄,她的无辜和软弱。

一朵小白花,开在残垣间。

花开人不知,花谢无人怜。

覆海缓缓开口:“想不到镜花水月一场梦,最后是这样孱弱的你,成为我唯一修出来的真。”

“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我到底是人族,还是海族?有时候我也已经分不清。”

“说点什么呢……”

“曾经也有一个人,像你爱他一样爱我。但是我没有珍惜。”

“你也没有被珍惜。”

“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是世上最不幸的事情。”

他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向竹碧琼的眉心:“你我也算有缘。抹掉你的爱,就当做我最后的礼物。”

这遥遥一指,飘渺无痕。

什么煊赫的光影都没有,更不存在翻天覆地的感受。

竹碧琼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她顺着惯性扭头,看到了那顿止倒飞身体、抹去嘴角血迹,再一次执剑赶来的人。

她发现他并没有那么神采飞扬,也并不是无所不能。而是和她一般,同样在伟大的棋局里身不由己。同样的无力。

她还流着泪,她还感到悲伤,她还记得她和姜望经历过的一切,她甚至知道姜望是想过来救她。但是再看着这个人,心中已经没有了汹涌。

静如古井,波澜不惊。

曾经为这个人的牵肠挂肚,都还历历在目,但都像是别人的故事了,隔着一层,如在镜中。

她明白,从此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再与此人无关。

心口很痛,应该是难过的感觉,可是她已不觉得难过。

为什么还在流泪呢?

好像是这具身体的习惯。

她回过头,站起身,走向覆海。

在这个过程中,竟有霜色上眉梢。她的一对柳眉,渐渐变成了白色。

怀岛有杜鹃,殊异于其它。

谓之“郎君不归已白眉”,故名“白眉杜鹃。”

此刻她行走于高穹,何似花开。

覆海看着眼前的这个作品,虽然自身的修为还在跌落,已从洞真到神临,虽然身体已经摇摇欲碎,却满意地笑了。

说是送礼,但他从未问过竹碧琼愿不愿意。

说是怜惜,而更近于高高在上的施舍。

就像当初引这一对姐妹为双生镜花,就像在两人之中挑选唯一的“真”。他只有自己的心情,本也不必考虑蝼蚁的感受。

我辈生来绝世,纵然终归破碎。

来人间一趟,总要留点什么。

白眉竹碧琼?

听起来不错,大约会有不错的故事展开。

不精彩也没关系,至少这篇章到此刻是有趣的。

一切终将结束。

覆海的目光从这个女孩身上移开,再次看向那个冲过来的年轻人。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到底该说这小子勇气可嘉,还是不知好歹?

他通晓百家,深谙人心。但很明显,他不懂姜望。

距离尚有千百丈,先以剑光横。

轰隆隆隆!

神魂世界里,一座至尊至贵的石门轰然推开!一只五光十色的佛掌,握持着洞金柝,如握降魔杵,推门而出!

覆海抬手就将这只佛掌托住,往回一送,连同那缕金光一起,送回石门后。更是顺手带上了门!

雕虫小技!

但刚刚结束了神魂世界的交锋,才以剑指剖剑光,还在考虑给予那小子什么样的惩罚。覆海便看到,扑面而来的道术洪流!

竹碧琼?!

神魂世界里那道被关上的石门,再一次强行打开,至高无上,慑服万邦。其后是一颗颗巨大的念头杀出此门,好似千军万马齐冲阵!

而在现实世界那汹涌的道术洪流之中,忽然间跃出了白眉竹碧琼的身影,素手一横,已掠脖颈!

锈骨飞鸟!掌横刀!

覆海的脖颈绕开一大圈鲜血,泼洒得好写意。

他的双手本来握成拳又松开。

“本来就要死了。”他略显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在最后的时刻,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但竟大笑起来:“最爱我的人,也是最恨我的人。我培养的人,也是毁灭我的人。我爱过的一切都不存在,我想象过的一切都不能实现,三身衍道、两族合流、一世超脱,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缘!妙不可言!!!”

他的人身连同他的声音一起破碎掉,碎得仿佛化进了月光里。以事先谁也不曾想过的方式,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传奇。

竹碧琼在明月之前回转,看着姜望,白眉披发,一身月华。

姜望疾飞的身影戛然而止。

“你怎么样?”他问。

竹碧琼还记得这个人,所以她说:“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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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章,为盟主“见月Moon”加。

(本章完)

第1930章 超凡之巅

轰!轰!轰!

衍道交锋,谋局超脱的战场,并不会特意留出时间,让两个神临境的小辈收拾心情。

随着姞兰先的破碎,月钩上的纠缠骤然失衡。

因巅峰碰撞所逸散的道则,衍生成了恐怖的杀招,满天飙飞,切割所接触到的一切。

短暂对视也短暂对话的两个人,就这样在空中分开了。

青甲蓝衫不回头,东飞伯劳西飞燕。

姜望漫步于青云之上,竹碧琼穿梭在道术之中。他们上不敢赴明月,下不敢落回衍道交锋的战场,只能在险地里避险,各自翩跹。

何似飘叶在风中,聚散不由人。

随着姞燕如和覆海相继消失,轩辕朔和皋皆都明白到了最后的时刻。

如他们这等靠近伟大的强者,怎愿意将胜负的天平交付他人之手。姞燕如和覆海的手段尚可期待,现场其他的皇主真君,则并未够格。

沧海永宁海域之中,亿万生灵的盛大逃亡并未结束。

好似群蜂离巢,乌泱泱的疾飞。偌大的海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空旷。

皋皆山岭般的身躯由是更显孤独。

一座山岭的孤独是沉重的。

但他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度过,如此缄默,此刻低伏于海底,在死死镇压永暗漩涡的同时,低声道:“愿否?”

声音在海底产生低沉而宏大的回响。

而在整个近海,天上飞的、海里游的,正在杀人或者正在被人杀的……密密麻麻的海兽尽皆抬头!

“愿也!”

“吾所愿!”

“不惜死!”

群兽啸月,吼声连连!

深藏在海底,而如永夜明灯的千万颗鳞眼,以一种自有的规律,此起彼伏的翕张,恍如长夜之中,群星闪烁!

他指引了海族的方向,他描绘了海族的未来。

他不是真正全知而应该得全信。

他未成伟大而已经无限伟大。

天涯台上,一头头巨大的海兽从天而降!

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忽略了距离的存在,穿透了元力的浪潮。

凡有水流处,皋皆近乎全知,近乎全信,而近乎全能!

天空有血雨,一时似箭连珠。

近海起波澜,一时覆岛如飘蓬。

巨大的海兽张牙舞爪,掀起法术如瀑流。海水结成它们的铠甲,化成它们的武器。它们每一只都空前强壮、道元充沛,每一只海兽的眼睛,都变成了皋皆的鳞眼模样!

它们成为皋皆的眼睛,更成为皋皆的力量。

它们祸乱近海,布阵召引皇主泰永降临,又于此刻被催发肉身本源极限,奋死参与超脱战场……可谓被利用到了极限,没有半点资源上的浪费。

这正是海族的悲哀。沧海是如此贫瘠,海族只能在自己的身体上做文章,把同族作为资源而物尽其用!

皋皆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摆脱这种局面。而为了完成他的伟大理想,他必须要压榨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切存在。皇主泰永和现在正在牺牲的这些海兽,也没有什么不同。

覆海向人族探索,已经失败了。皋皆向自我挖掘,正在前行。

海族跃升在此一举,人族以后绝不会再给他机会。错过今天,再等万年。

千万只海兽,是千万尊皋皆,分海断山,根本不可阻挡。

而轩辕朔看也不看,兀自横竿。

那率先扑向天涯台的恐怖海兽,还在空中,就被无形的钓线,切割成无数块碎肉,纷纷而落。

那些未能迅速滴落的血珠,譬如朝露,坠挂出了钓线的痕迹。

海兽死而后继,络绎不绝。

钓线无形,亦似无尽!

皋皆用万千海族之力进伐,而轩辕朔独拒之。

天穹此刻有一个明显的鼓包,仿佛沉坠的皮囊,束紧囊口的那狰狞可怖的“血蜈蚣”,封锁的乃是上古人皇的威严。

两位绝世强者的对抗,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轩辕朔于此时略一沉竿,月落半寸,而有一根无形无色的规则钓线横扫天地,落在了己酉界域之上。

偌大的己酉界域瞬间四分五裂!

纵然衍道亦不能抗拒,无论是在其中的人族真君,还是在其表的海族皇主,都随着此界的裂分而移位。轩辕朔好似一个最不讲道理的棋手,直接改变棋盘,按自己的心意调整双方棋子位置。

比如置危如残烛的大狱皇主仲熹,于岳节的铁槊前。比如让曹皆和军队在一起,比如把玄神皇主睿崇,放到虞礼阳、曹皆的包围圈。比如把无冤皇主占寿丢得远远的,让赤眉皇主希阳近距离感受太嶷山……

山河相异是此一局棋。

虽然衍道强者绝不会被这些位置困扰,顷刻就能回转。但他相信人族真君一定能够把握机会,在位移的瞬间,立即建立起优势。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皋皆的鳞眼直接炸开了一颗!

好似一颗灭世惊雷炸开在海底,那沉重的闷声一直回响到明月中。

皋皆是如此清楚地洞彻了轩辕朔的意图,而以最果断的方式做出应对。衍道之争有时只在一瞬,用其它法子可能根本赶不上结局。

整个己酉界域,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炸开了,每一块破碎的部分,都包裹着不同的人,在迷界的混乱规则之下,瞬间融入其它界域里。

己酉界域至此消失,而围绕着这个界域厮杀的人族海族,也随之散落天涯,位在迷界各处。

轩辕朔更改棋盘,皋皆将棋盘掀翻!满盘棋子,随机落地。

唯独有两颗棋子,一度接近明月,如今也似断线风筝,孤独地飘荡在空中。

整个界域都被敲碎的伟力之下,姜望和竹碧琼虽不附着于界域,也几乎是瞬间被余波击飞。

甚至都不能算是余波,而是余波扩向八方,所冲撞出来的狂风!

在如此磅礴的力量冲击下,普普通通的风也具备了恐怖的杀力。

姜望毕竟洞悉八风,又掌西北不周风神通,瞬间就在狂风中稳住自身,同时反手一按,在那咆哮四野的狂风中,攫取一缕祥和之风,轻飘飘地护住了竹碧琼,将她送回迷界。

此南方景风,主四时祥和。是道术而非神通,乃是姜望拆解八风龙虎的用法。

诚然他干涉不到轩辕朔与皋皆的对决,但此刻棋盘打乱,棋子乱飞,他打扫一下真王以下的战场,还是不成问题。

虽说在这样的战局里,衍道之下皆蝼蚁,但能有几分力,就做几分事。

姞燕如带他走近明月,恰给了他在此刻选择的权利。

于狂风中漫步飞落,只觉月光似乎更远。他抬头一看,但见得那轮明月倏然高起,爬山爬云,越升越高,仿佛要飞往无尽的宇宙!

皋皆不想被人族真君干扰,轩辕朔也未见得愿意感受海族皇主拼命的热情。与此同时,他们都有着绝对的自信,相信自己可以赢得最后的胜利。

故此在对抗之中,也保持默契,在棋盘砸乱之后,索性使这明月高升。

他们并不等待意外,甚至要排除意外。

他们要将战场挪开,尽量脱离衍道强者能够干涉的位置,才好叫他们放手一搏,做最后的斗争。

虽然棋盘被掀翻,衍道亦散落各处。但作为有资格执棋落子的存在,一众真君皇主都很难在混乱局势中受到什么伤害。只是感受到了轩辕朔和皋皆的态度,才没有第一时间追溯明月,再启生死之争。

如果一剑可以动摇皋皆一念,姜望一定不会犹豫。

但实力差得太远,他也只能等结局。同时默默避开那些海族皇主停驻的界域,低调地往自己能干涉的界域飞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骤起鹰唳,声传万里!

姜望身形顿止,再次仰头,只看到一只翅展足有千丈长的巨鹰,像浓重的黑色云海,浪潮奔涌,盖明月而负苍穹。

仔细看来,此鹰颈缠锁链,翅根贴符,头顶还站着一个人!

此人相貌清癯,道袍合身,负手而立,驭鹰而来,十分的道骨仙风。在这样的姿态之下,就连那个突兀的独眼眼罩,也多了几分卓然气质。

天地之间慨然而动,有歌曰——

“是非常在庸人口,余者碌碌不可求。”

“北望南顾三百年,斗转星移一生休!”

好一个余北斗!

链锁鹰颈,乘此巨鹰而来,飞在月亮更上空!强行靠近了两位逼近超脱的强者的战场!

他怎么敢?

他如何能?

他想做什么?

明明以他的修为,绝不可能干涉轩辕朔和皋皆的战斗!

这不止是某一人,或者某一位皇主的疑问。

哪怕是以覆海之眼界,在跌落洞真层次之后,也无法对轩辕朔和皋皆的战斗产生影响,只能悻悻放弃。

余北斗纵然是当世真人算力第一,又何能例外?

而之所以此刻的余北斗如此备受瞩目,不仅仅因为他狂妄地靠近明月、靠近超脱之路的斗争。更因为此刻他以铁链锁着的,乃是海族真王,翼王水鹰地藏!

堂堂真王,竟被如此羞辱。

竟被驭为座驾,乘以掩明月。

这一幕让人族真君沉默,让海族皇主暴怒!

无冤皇主占寿,算是几位海族皇主中,状态保持得最为完好的一个。

他也是第一个飞出界域,踏上高穹,再逐明月。

轰!

在他前进的路上,出现一道笔直的沟壑。此壑之中,空间破碎,元力崩溃。

却是岳节横槊而来,只一击,恍如银河隔星海,天地遂有此天堑。

不许过!

占寿眸转七彩,瞬间固定为紫色,越过这尊旸谷将主,去眺看月亮上方的余北斗。命格之杀术,针对一人。哪怕有岳节之削弱,也是衍道之神威。

而天穹在这个时候,飘落一片巨大的黑色鹰羽,而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好似大片大片的乌云,坠落尘世间!

水鹰地藏瞬间横飞至此,切进轩辕朔和皋皆的战场,已经被榨干最后的本源。

他庞大的巨鹰本相,这一刻羽落似瀑布,顷刻只剩一副骨架。

骨架上有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余北斗所描绘的阵纹!

那些羽毛短暂地遮掩了占寿的目光。

余北斗就站在巨鹰头骨之上,以一种姜望从未见过的姿态,冷漠地俯瞰占寿,甚至与占寿对视:“你好像忘了,我修的是什么。”

他的道袍飘飘而动:“杀我命格?你够吗!?”

明明第一时间嘴角就流出血来,语气却狂妄得好像流血的是占寿一般!

姜望这时候才感觉到几分熟悉,确定此人真的是余北斗,同时机警地往远处躲。

当然,能以洞真修为,正面硬撼皇主攻势而未死,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这与水鹰地藏那副真王本相骨架上的阵纹,有很大的关系。更与余北斗此刻体内蓬勃跃升的力量有关!

呜呜呜!风狂似哭!

轰隆隆隆!雷响似警!

璀璨电光在他身后密布了天穹,彻底点亮夜幕。如此光芒,甚至于将那条“血蜈蚣”、那只天穹鼓皮囊都掩住了。

天地元气迅速向他聚集,结成一朵朵有如实质的、色彩缤纷的花!

虚空之中,浮现无数鬼神的虚影,个个痛哭流涕,奔走狂歌,或匍匐哀嚎。

道应现世,福泽长运。

天地交感,鬼哭神嚎!

他在……冲击衍道!

此一时,希阳、睿崇、仲熹,再无按捺,尽数跃出界来。

若说洞真境界的余北斗,横飞明月,他们尚可以冷眼旁观。余北斗有登临衍道的可能,他们就绝不能再坐视。

因为余北斗一旦衍道,就拥有了近距离干涉皋皆、轩辕朔之争的能力,影响的是整个迷界战局的最高胜负!

曹皆、虞礼阳、彭崇简,当然也不会放任海族皇主们的手段,几乎是同时飞向明月,彼此征伐。

皋皆和轩辕朔现在想要单独解决问题,已是难能。因为这并不是仅仅关系到他们二者之生死的战斗。

未成超脱的他们,意志并不能贯彻一切。

但另有一种伟大的力量,比在场这些皇主、真君反应更快。

几乎是在余北斗开始跃升的同时,天穹之上,瞬间星辰密布,骤现一条璀璨星河。

那因余北斗跃升而起的、极其耀眼的电光,也根本不能掩盖这些星辰的辉煌。

繁复美丽的星图,就这样铺开在穹顶。

它显在天穹,不在天穹,表达在此时,而不在此时。

它是时空的镜像,命运的投影,是横贯当世的灿烂道途。

它当然不仅仅是美丽而已。

在这璀璨星图之中,一颗一颗的星辰亮起来!

“谁?因循旧道!”

“谁?泥古不化!”

“谁在倒推历史?”

“谁在挑战新时代?!”

浩荡洪声,响彻命途。

替天行道,遂能以天名,绝此路!

余北斗所修的命占之术,在现世已绝途。

若非如此,他真君早已成就。他的师兄或许就不必研究血占,他也不必亲手杀死自己的师侄,自绝宗门血脉,以至孑然。

命占的穷途,到了今天也并未改变。

不是他不努力,不上进,不够天资,是前方已经没有路!

当命占祖师卜廉潜伏于妖界命途的残念消失,他才看到了往前一步的希望。

但这也不是新的路,甚至不能说是路。只是补了一个尚未被天道填平的旧坑。因为前一个现在才彻底拔身,他才抓住机会顺势补进。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他的路,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此刻横陈于天穹的星图,那些星辰所代表的,正是星占一道的强者。完全是星占一道的自我防御,应激而来。来则必然要诛灭命占之现在,斩断命占之以后。

新任的血河真君,遥见余北斗跃升衍道,其后星图横空,一时摇头不语。

作为曾经的搬山第一,当世真人里数得着的强者,与杀力第一向风岐交过手的存在。彭崇简对余北斗这位算力第一,当然是十分熟悉。

在他看来。选择在种族战争的战场上跃升衍道,余北斗可以说是拿捏了种族大义。大有站在道德高地而免天下箭的势头。

但道途之争,从来你死我活。

对于许多修士来说,更在家国、种族之上。

彼此道途对立,就是修行世界最大的杀伐道理。任伱镀上怎样的道德金身,加以何等名誉铠甲,也都不可能管用。

余北斗现在强行冲击衍道,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不过若叫他站在余北斗的立场上想象,也确实想不出来,除此之外,余北斗还有什么成就衍道的可能!

此时余北斗在无冤皇主的攻势之前,强势冲击衍道,但都不必等到占寿亲手将他打死,这星占一道的反击,恐怕就要先行将他终结。

命占一道再出真君,这是动摇星占根本的事情。

自然天诛之!

作为当今命运占测的主流道路,星占一道的强者,并不局限于人族。

海族、妖族都有修行者。

甚至不仅仅局限于现世,诸天万界都有星占强者存在。

当然相对于此刻的战场,距离迷界最近的星占宗师,自然是坐镇南夏司玄地宫的阮泅,和坐镇长生海的海族皇主无支恙。

他们也天然肩负星占一道最大的责任,有诛杀余北斗这旧时代余孽的义务!

这对无支恙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他以道途见歧的名义出手,符合修行世界的正义,完全不必考虑战争烈度的加剧。

对阮泅来说,也无非是等余北斗死后,再与无支恙兑子,加入棋争。无支恙出手的过程,就是他窥敌根本的过程。这样一来,余北斗也算为他赢得先机。

但余北斗是何人也?

于当世真人算力第一,往前数一千年一万年,亦如此!

他既然选择于此时跃升,又岂会毫无准备?

悬立巨鹰头骨之上,他忽然开口:“阮泅!以祁笑性命,能不能换齐人支持?”

祁笑竟然未死?!

曹皆遽然动容!

“能!”他作为齐人在现场的最高代表,果断回应。

代表阮泅的那颗星辰骤然亮堂起来,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撞向了距离余北斗最近的另一颗星辰,甚至于星光大炽,短暂地掩盖了天穹之星图!

无支恙的声音怒吼于星河:“阮泅!你这是对道途的背叛!他日再渡星海,不怕溺死吗?!”

阮泅只平静地回应:“大齐钦天监,齐在钦天前。”

“但我必须要如实告知。”余北斗在巨鹰头骨上说道:“我虽救下祁笑,可她道躯已毁,超凡已绝,活不了多少年。”

言下之意,这个祁笑或许已经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而他的交易必须要公平公开,两相无怨。

“祁帅性命能全,足以戴德!今日你衍道,我全之!”曹皆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踏空直上,伸出独臂:“给我!”

他生恐余北斗等下保不住自身,拿祁笑自保,故而不顾与海族皇主的纠缠,要先登明月。

余北斗单手掐诀,剑指画咒,只道了声:“姜小友,接着!”

已经躲得极远的姜望还未有反应,身前陡然有一块空间凸起,方方正正如棺。空间陡然开裂,砸出一块破船板,船板上赫然躺着一个满面血污的女人!

早就藏在这里吗?余北斗早有算计?

在凭空出现的瞬间,那块破船板就已经风化为灰,而气若游丝的祁笑,身披残甲,就那么笔直跌落。姜望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

天穹之上,阮泅与无支恙的隔空交锋还在继续,他以星占宗师的身份,暂时阻止了星占一道对余北斗的绝杀。

但却叹息道:“余北斗,你何其不智!真人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年,你尚有大好年月可过活。但今日你成就真君,他们不会让你活过六天。”

他嘴里的“他们”,自然是星占一道的诸位强者。甚至于……也包括他阮泅。

命占真君不除,星占一道不宁,他们个个难前进!

余北斗只冷笑一声:“不关你事。这只是个交易,别把自己当朋友。”

都说余北斗性情乖僻,颠三倒四,果不其然!倒不知他怎样和姜望处得到一起。

阮泅不再说话。他们两人的上一次接触,还是在临淄。彼时他出面将其逐走,斥之为“左道”,是天然立场敌对。这次若不是看在余北斗救了祁笑的份上,他根本不会劝这一句。

自己找死,怨的谁来?

此人无亲无故,无师无徒,没有加入任何势力。纵然真君成就,星占一道诸宗师要赶绝他,也不过旦夕之功。

在这样的时刻里,轩辕朔和皋皆僵持成了骑虎之势。天涯台海兽冲击未竭,碎尸不绝似雨。帝临与万瞳相峙,明月将升未升。谁若妄动,必然叫对方找到机会。

而阮泅阻隔星图,岳节拦着占寿。

月亮上方,巨鹰头骨之上,余北斗注视着占寿的眼睛。他的力量在不断跃升、跃升,而终于来到了某个临界点。

一时天地皆静了。

那些风吼,那些雷鸣,那些鬼哭神嚎,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位真君成就,周边的天地元气几乎被掳掠一空。以至于余北斗身周,有一种格外空荡的感觉。

而在这种空荡之中,又昭显出一种宏大,一种磅礴,

余北斗站在那里,仿佛世界的中心。

他如此寂寞,而又如此强大。

此刻他站在超凡之巅,代表了现世极限力量,代表当世命占一道最高成就。

此刻他即衍道。

命占一途今世唯一、也是最后的衍道!

这位在洞真境界,就曾经带姜望飞跃命运长河的强者,证道真君之后,又有何等神通?

他选择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证道,究竟有何目的?难道就只是为了向星占一道发起挑战吗?

又或者说,他会不会以干涉轩辕朔与皋皆的战斗为条件,寻求轩辕朔的支持?

这是很多聪明人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余北斗强行证道后,唯一有可能全身而退的办法。

但余北斗的聪明,不与旁者同。

他仍然立足于彼,仍然目视无冤皇主占寿,那命格杀术,再也干扰不到他半点。命格杀术诚然恐怖,但要杀命占真君,就好比以水杀河伯,简直是笑话!

而他并不对占寿出手,好像也不在意星穹。只似缓实疾地竖起他的食指,指尖悬着一滴红玛瑙般的血珠。

这滴鲜血生动活泼,蕴含着无比恐怖的气息,有慑杀人心的力量。

一滴血,演变出千百种形象。或龙或虎,或凤或龟,甚而贩夫走卒,狰狞海兽。变幻无穷,穷极至道。

而注视到这一幕的强者,无论人族海族,尽皆动容。

这是血王!

血王的本源,血王之真!

翼王水鹰地藏,血王鱼新周,竟然都是被余北斗所杀,在他尚只是真人的时候!

杀血王、杀翼王、强证真君!这位当世命占第一的强者,低调了那么多年,向来游戏人间,而竟于迷界做下如此大事,所求究竟何其宏大?

“鱼新周,汝当无憾……”余北斗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踏鹰骨而覆明月,食指指尖举着那滴血王真血,猛地按向自己的盲眼。那只眼罩隐去了,而眼眶深邃如血湖——

“以汝真血,点吾天眼!”

感谢盟主“七里香live”为尹观打赏的白银盟,成为本书第二十位白银大盟!

感谢书友202110117312800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30盟!

感谢支持地狱无门的建设!

本章7k,其中一章,为盟主“山有木兮木有枝”加。

……

……

祝所有女孩自在,自信,自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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