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 再一辞官

这一天,又有一群文坛大家来礼部,在沈珣班房一待就是好半天。

纵古论今,将孙传庭推行的政务坏处讲的是淋漓尽致,现成的例子就是王莽,王安石等等, 无不是国家大乱,民不聊生,即便不是悖逆那也是误国误民。

这间接的将孙传庭划上了‘奸臣’的等号,就差直接口诛笔伐,大声声讨了。

沈珣好说歹说送走这些人,刚回班房,他的幕僚就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叠书信,道:“大人,在野大儒的书信,二十封,都是陈述‘新政’利害得失的,身份不一般,得您一个一个回信。”

沈珣在文坛也是有地位的人,闻言坐到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头疼道:“现在你们明白毕阁老的苦心孤诣,用心良苦了吧?”

幕僚将书信放在沈珣桌上,赔笑道:“学生可不是那些赶毕阁老下台的人。”

当初想赶毕自严下台的人不知道多少,现在,大部人都后悔了。

赶走了一只老羊,来的是一头饿狼!

沈珣随手拿过一封信, 道:“傅阁老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说的自然是傅涛的皇家银行模板被盗,市面出现假货币的事。

幕僚神色凝重, 道:“还没有, 这个对孙阁老来说也是个难题。傅阁老是不能离开的, 不管是‘新政’, 还是皇上都不允许,但这件事被外面抓着不放,也不能低调处理,目前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珣看着信,还真不能不回,是他之前游学时候拜访的一位文坛大家,有‘半月教授之恩’,算是他的老师。

沈珣一边回信,一边道:“我只怕越拖麻烦越大,朝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听说,平王那边因为这件事,损失了不少银子?”

幕僚道:“是,平王手里还有一些生意没有交接给宗人府,多半是皇上故意留给平王养老的,这次据说被骗了有一万两,老王爷心疼的好些天没出门了。”

沈珣摇了摇头,合上信,拿过另一封,道:“平王没闹,怕也是知道事情麻烦,想要置身事外。行了,去吧,外面盯紧些。朝廷现在风声鹤唳,不要大意,咱们礼部也要把控严些,不要被人钻空子,下不了台。”

幕僚抬手,道:“是,学生明白。”

朝廷现在就是靶子,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鸡蛋里挑骨头,一旦被钉上,谁都讨不了好。

幕僚刚刚走出去,没多久有转身进来,面色越发凝重的递过一封信,道:“陈一清老先生的亲笔信。”

沈珣脸色微变,猛的站起来,慌忙上抢,匆匆打开。

陈一清是大明的儒学大家,师承王阳明一脉,在大明举足轻重,一直以来避居在乡下,潜心修学,谁也不见,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见过他了。

沈珣去年回乡还曾去拜见,结果被拒之门外。

陈一清是沈珣最重要的授业恩师,沈珣曾在陈一清身边求学五年,是陈一清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之一。

沈珣哪敢怠慢,急急打开信,认真的看去。

字迹还是那么苍穹有力,看得出老人家身体还很好。

这封信写的很自然,以一种多年不见的老友态度,关心沈珣的治学进展,而后很自然的提及了几句话:‘圣人修身,修德,修命,家法,宗法,社稷法,尔修几分?’

笔锋一转,又道:‘吾一身克谨,不曾逾矩,愧读圣人书,而后千古,厚颜无对,苟延残年,望请勿言师徒之过往,羞愧难对’。

这封信,简单来说,就是直指沈珣背弃圣人教诲,破坏圣德祖法,最后——断绝师徒关系。

沈珣脸色苍白的瘫坐在椅子上,犹自怔怔的看着这封信。

天地君亲师,师徒大义岂能轻断?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他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面对天下人?

幕僚已经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也能理解沈珣现在的心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道:“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沈珣苦涩一脸,眼神复杂的抬起头,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幕僚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恩师这样一封‘恩断义绝’,‘逐出师门’的信要是公开,沈珣会被吐沫星子淹死,即便他厚着脸皮不肯走,朝廷也不可能留的。

但是另一方面,沈珣的资历非常厚,在礼部多年,按理说入阁是指日可待,如果这个时候走了,不止朝廷会失望,皇上那边也会挂上‘临阵脱逃’的印象,再想复启就难了。

幕僚不说话,沈珣何尝不知,摇了摇头,道:“不用多说,我给老师写一封信,五天内做好收尾吧,我待会儿去内阁见孙阁老。”

幕僚一惊,道:“大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

难道,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了吗?

沈珣拿起笔,面无表情的道:“我若不早点走,怕是给朝廷麻烦更大,去准备吧。”

幕僚相当于沈珣的私人秘书,挂职在内阁的幕僚司,沈珣一走,幕僚就要坐冷板凳了。

这个幕僚没有说话,深深吐了口气,抬手道:“是。”

不多久,沈珣就到了内阁,但孙传庭不在,他只能转道来见周应秋。

周应秋看着沈珣的辞呈,久久不说话。

杨锦初只是一个侍郎,影响还算可控,要是这个老资历的尚书,‘帝党’要员之一的沈珣也辞官,对于朝廷来说,无异于地震,也必将动摇孙传庭这个‘首辅’的威信。

孙传庭要是被动摇,那对大明磨刀霍霍的‘新政’肯定会是巨大的冲击,后果不可想象。

周应秋看着对坐的沈珣,给他倒了杯茶,轻叹一声,道:“幼玉,你我共事,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吧?”

幼玉是沈珣的字,沈珣听到‘三十年’,这才恍然的抬起头看向周应秋,已然是白发苍苍,将近古稀之人。

沈珣有些恍惚,倾身道:“下官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算算,也已经三十多年了。”

周应秋抱着茶杯,心事重重,道:“听说,你近来身体不太好?”

六十多的老人,身体有几个是好的?沈珣知道周应秋要说什么,直言道:“阁老的意思下官明白,只是,下官多留一日,对朝廷来说就多一日的危险,下官早去,内阁也早轻松些。”

周应秋知道沈珣说的对,但事情不可能会向他们预计的这样发展。

(本章完)

第1421章 又一个要辞官

慢慢的喝了口茶,周应秋思忖半晌,折中道:“你的辞呈别说我了,就是孙阁老也接不了,皇上还在神龙府,我给点事, 你去南直隶走一趟,见见皇上,再见见那位老先生。”

沈珣一听,认真想了想,站起来道:“多谢阁老周全。”

周应秋摇了摇头,他最近压力也极大, 对于沈珣,他倒不是想周全什么, 只不过沈珣去留对朝廷, 对‘新政’干系重大,不得不慎重。

孙传庭不在,周应秋坐了一会儿,出了班房走进傅昌宗的班房。

傅昌宗是一脑门子官司,强打精神,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见周应秋进来,也没有在意,两人关系近,比内阁其他人交流更多。

周应秋与傅昌宗在一边的茶桌坐下,不等喝茶,周应秋就叹气道:“沈幼玉的老恩师写了断恩信,他准备辞官了。”

幼玉,沈珣的字。

傅昌宗眉头一挑, 道:“有人在背后唆使?”

周应秋端起茶杯,喝了口, 才道:“还需要挑唆吗?整个大明都如一锅沸水, 别说一心治学的老先生, 就是深山老林的都被惊动,咱们的麻烦才刚开始。”

傅昌宗想起傅涛的事,摇了摇头,道:“沈幼玉虽然不是皇上潜邸老臣,但在礼部也有五六年,是皇上看重的人,孙白谷现在更是倚重,他要走了,朝廷非大乱不可……”

周应秋倚靠着椅子,看着门外无休无止的雪,道:“孙白谷那边恼怒还好说,我担心的是皇上,如果皇上也认为孙白谷没有能力担当这个重任,那局势就会又一变。”

傅昌宗听出味道了,道:“你是觉得皇上还有别的预案,有人或顶替孙白谷?”

他们二人都在朝廷最高处,俯看整个大明官员,有什么人能替代孙传庭,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思索一番,周应秋摇头道:“暂时还没有人能接替孙白谷,我担心的是,皇上或许有的别的想法,借此大乱,对大明再犁一遍。”

傅昌宗神色微紧,久久不语。

周应秋见傅昌宗也不清楚,道:“你儿子的事情还好说,小惩大诫就是,问题是,朝廷不稳,还需沉得住气。”

傅昌宗默默点头,片刻道:“我知道,你注意一下,有什么情况要及时把控,不能出现大事件,否则朝廷就更被动了。”

周应秋自然明白,道:“各省的压力也极大,有几个巡抚给我发了私信,话里话外也是去留,必须要想些办法了。”

傅昌宗目光闪烁,道:“今年国库会相当充裕,皇家银行那边正在准备一种债券,由朝廷担保,向民间借钱,三年五年附带利息归还……钱粮充足了,工部可以先行动起来,各种水利,官道等工程继续,然后朝廷拟定的几大政策先缓缓,隐下来,推动有大义的政策压一压,再不行,就对缅甸开战,转移国内的注意力……”

周应秋知道,傅昌宗说的这些是不得以的办法,但孙传庭未必愿意用对外开战的办法转移朝野注意力,他没有纠结这个,斟酌着道:“这个债券倒是可以,能加速对民间藏银的替换,尽快建立干净,稳定的货币市场秩序……”

周应秋顾左言他,也算是对傅昌宗的安慰了。

两人闲聊着,对朝局,政务漫不经心的谈着,却也是在等待孙传庭的回来。

沈珣的辞官,最终还是要孙传庭来决断。

孙传庭去城外观察了今年的雪灾,一回来就听到这样一个‘噩耗’,不曾多言,只道:“依周阁老之言。”

这样就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轻轻松松的决定了。

第二天,沈珣就打着回乡探亲的旗号,离京,向着杭州方向匆匆赶去。

不说现在朝廷是多事之秋,年关将近,各部门一堆事,单说大雪纷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有必要这个时候突兀的探亲吗?但杨锦初刚走,沈珣突兀又离京,自然是谣言四起,喧沸于天。

孙传庭坐镇内阁,无动于衷,致力于推行政务,任由谣言满天飞,朝野沸沸。

过了十二月,大雪飘飘,冰天雪地之下,京城依旧热闹非凡。

汪乔年从内阁回到大理寺,正拍打着雪,管家就忽然跑过来,急吼吼的道:“老爷老爷,出事了,太老爷没了!”

汪乔年脸色大变,转身急声道:“胡说!两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管家瞥了眼里面,拉他出来,低声道:“家里的信还没到,但外面都说是给您气的,有人去给太老爷说,说说……说您是破坏祖法的元凶之一,是本朝九大佞臣第四,太老爷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

汪乔年身形一晃,差点倒地。

管家连忙扶着,急声道:“老爷,快点回去吧,消息已经传过来了,外面都说太老爷是您活活气死的,宗祠家老已经在商讨,准备拿您回去问罪了啊!”

汪乔年哪里顾得上其他,推开管家,不顾风雪,急匆匆的向家里跑去。

汪乔年父亲是万历二十一年的进士,当年因为‘国本之争’被罢,但清名尤盛,也是一代文坛大家,朝野备受尊崇,因为汪乔年的关系,没少被追赠。

现在他‘被儿子活活气死’,这等忤逆不赦的大罪,没多久就从浙江严州府传到南直隶,而后传到京城。

一时间,京城哗然,汪乔年刚刚回到府邸,一封封弹劾奏本已经出现在孙传庭的案头。

孙传庭紧急召集众阁老商议,拿着十几封弹劾奏本,面沉如水。

孙承宗罕见的也过来,看过这些奏本,沉吟不语。

靖王,傅昌宗,周应秋等就更难说话了,不说事情真假如何,单说现在群情汹涌,汪乔年想要再留下是万万不能了。

汪乔年不同于沈珣,他是内阁阁臣,相对独立的大理寺卿,他要是一走,不说大理寺的改革会出问题,对内阁的影响就非常可怕,无异于断掉了孙传庭一只臂膀!

如果那些人乘势追击,舆论熊熊如烈火燃烧纸下,可能孙传庭也要担起责任,灰溜溜走人。

孙传庭要是倒了,整个内阁都会垮,最终后果就是朱栩十多年苦心孤诣的‘景正新政’毁于一旦,一切又回头了。

“你们怎么看?”孙传庭道。

大厅内安静无声,压抑沉寂。

孙承宗抬头去看,在座的诸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眉头不禁动了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任之初,孙传庭就表达了想要更换内阁的想法,这个内阁的诸人,几乎全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孙承宗不得不开口,道:“杨锦初,沈珣的事情,我来做,我会写信,严厉斥责他们的兄长与恩师。”

众人眉头顿时一抬,面色微松。

要是论资历,讲辈分,这位孙阁老那在大明是首屈一指,谁能不给几分面子,他要是居高临下的斥责,怕是没几人有胆子反驳。

如此一来,沈珣,杨锦初的事情倒是可以解决,剩下就是汪乔年了。

所谓汪父被汪乔年活活气死自然是假话,汪乔年是有名的孝子,从未听闻汪父反对‘新政’,逼迫汪乔年辞官。

但在这个风尖浪口,自然无法去分辨这些,还得另寻他路,必须保住汪乔年,不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狼狈辞官。

为人子,‘孝’之一个字能杀死多少人,按照规制,汪乔年得辞官回乡,守孝三年,这不走也得走。

傅昌宗等对视一眼,能说什么?

孙传庭看着众人,眉头同样深深锁着。汪乔年要是去了,对他来说会是重大的打击,后面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送他下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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