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吞天下之计,封王大典仪(求月票)

在陈天意说出之后,那位文清羽先生微笑着抚掌,道:

“这样才对嘛,甚妙,甚妙。”

在文清羽先生笑起来的时候,李观一发现了陈天意眼底竟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于有种满意的,欣喜的感觉,似乎因为文清羽先生的赞许而得到了什么极好的感受似的。

李观一:“…………”

嘶!

这小半年时间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总觉得让人有些害怕。

李观一看着这位曾经是陈国宿老,藏经阁之上的两位大宗师之一,自当日被李观一亲自废了武功去之后,这半年时间,竟似是被磨去了傲气。

李观一让他起身,坐于旁边桌旁,亲自斟茶,道:

“说说看。”

陈天意双手捧茶,缄默许久,用一种极为艰难的神色,缓声道:“其实,我大陈国,有一处秘境。”

李观一道:“陈国公霸仙的秘境,我知道。”

陈国公陈霸仙的秘境,其中多有灵草灵植,但是秘境身处于陈国接近陈国应国分界线的山峦附近,那里有什么法子能进入到陈国吗?

陈天意本来打算用这个情报来争取时间。

却没有想到李观一也知道,一时倒是怔住,有些许手足无措。

文清羽微笑道:“哦?用主公知道的情报……”

温和,无害,诚恳,还带着一丝丝笑意。

陈天意的身躯刹那紧绷,道:“我,我说的不是这些,咳咳咳,不是,不是!”他几乎被吓得咳嗽起来,道:“是,是陈国公之后,当年陈武帝也已将国公爷的武功练到极致。”

“所以能以武功开启秘境,当日我陈家能崛起,建国,也和这秘境有许多关系。”

李观一道:“但是,其中的药材,尚未成熟。”

陈天意道:“并非是药物,其实……”他脸上的神色扭曲变化,可是在背后那一双平淡漠然的目光注视之下,还是缓声道:“王上所知的秘境情报,应该是从藏经阁得到的。”

“但是天下英雄,也并不只是陈霸仙先祖一人。”

“当年天下纵横,武帝爷和彼时赤帝大军对峙的时候,曾借助秘境隐藏兵马……”

李观一目光凌厉,忽而道:“好。”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之前陷入了知见障。

秘境,秘境,也是陈国境内。

但是除去了其中的药材,里面当真其实是一处空间,遮掩内外,足以让大量骑兵驻扎潜藏——虽然说沿途山路万里极难,但是以不容易被发现的速度,缓慢以大军调拨过去,然后在秘境之中修行。

休养生息数月,而后使出一个声东击西。

譬如在水路那一带,给陈国施加压力,李观一却率千军万马,自秘境之中出现,展现出麒麟军的传统艺能,从山里面冒出精锐的重骑兵。

大军出现在陈国腹内,然后一鼓作气,直奔陈国皇城。

重现当年的狼王之计!

但是,陈国可没有太师姜素。

李观一,也不是那时的狼王陈辅弼,背后空无一人,他是秦王,背后是辽阔万里的疆域,是披甲之士百万,足汹涌霸烈,能扫平天下。

若是陈国调大军回来围剿李观一。

则水路那边,遣一上将军压阵。

陈国反倒是要丢失大量的土地,那陈天意见李观一神色,就已经知道眼前的秦王已有了谋划,点出来这一点之后,他知道已经是回天乏力,于是道:“当年那一战大胜。”

“这几百年来,我大陈其实一直有修缮沿途的补给处和山中驻点,只是在数十年前,那一代皇帝崇信佛门,又见到中州的赤帝一脉,已经彻底衰颓,故而逐步减少修缮。”

“但是其实仍旧可以使用。”

补给站,山中驻点。

这是保证大军在固定线路上的后勤能力的核心。

也是兵家绝对的关键节点,是任何一位统帅都不会放过的地方。

李观一想到那一代的陈国皇帝,就是那个太平公和狼王在前线抗击姜素,自己却在后面分享祷告的帝王,之后让狼王为濮阳王,为李万里封公,将两人拆散。

也是导致了太平公和神武王彼此反目之人。

维持国家脉络,兵家体系的驿站和山中驻点,被那一代的陈国皇帝所废除,然后又用这些钱,前去修缮寺庙,供养僧人,用金粉去铸佛像。

恭恭敬敬地在佛像前跪拜,在那诵唱佛经的声音,和焚香祷告的声音当中,祈求百姓生活安居乐业,祈求着国家国祚长长久久。

祈求着天下太平。

国家的灭亡和衰落,往往是在鼎盛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伏笔,而今日,三百年前的陈武帝去开辟一个时代所费尽苦心留下的驻点,即将化作劈斩在自己国家和后代头顶的利刃。

李观一要陈天意将这些东西都画出来。

陈天意脸上仍旧有挣扎之色,对于这一点,却似乎是极为抗拒,而且就算是画出潜藏在那辽阔疆域之中的驻点,仍旧可以做些假的。

这般事情,倒是你来我往地纠缠了足足数日时间,没有能彻底解决。

文清羽先生沉默许久。

文清羽先生请了两位外援。

并且以【谋己第一】的能力,成功让这两位进入特殊状态。

一位是得知这家伙知道驻点,可以节省【九成后勤压力】的晏代清。

一位是手里拿着小本本,到处溜达的【霄志】。

三人共同前去,和这位陈天意进行最后的谈心。

而李观一毕竟已是有偌大疆域,地大物博,人才多有涌入,更不必说,如今秦王的风头正盛,更兼得【封王典仪】不日将开,吸引了天下不同出身,自诩有才情之人前来。

这个时候,却又有一位客人来到了江南十八州的州城。

一身腱子肉,光头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光芒。

身穿简单衣物,手持一根除了沉重就是沉重的水火棍,单手树立身前,道一声阿弥陀佛,正是那位擅长【他心通】的棍僧十三。

自西域活佛去世之后,已有半年多不曾见面。

这憨厚的和尚是因为听闻这里有大事,顺势前来拜访,难得有故人来,李观一欣喜,邀请棍僧十三坐下闲聊,许久不见,李观一自是有多变化,这位棍僧十三也是蜕变许多。

当日初步出山的时候,这棍僧眉宇耿直,一股气息烈烈。

西域初见,已是见了许多人间疾苦,善恶无奈的事情。

活佛之死,则让他的一颗澄澈佛心越发圆融,如今手持长棍,行走于世,一身气质已是变得淳朴平和,身上有了伤疤,但是眉宇之间,安静如秋风拂过。

李观一和棍僧十三一起饮茶。

当年少年和豪烈的武僧。

如今的君王和质朴的行者。

棍僧十三轻声道:“阿弥陀佛,李兄,许久不见,今来可好,贫僧行走四方,倒也是见到了世间诸事,万般苦楚,听闻你不日称王,故而前来恭贺。”

李观一只是道能来看看便是极好,若不着急的话,可以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

李观一和棍僧谈论许多事情。

棍僧在听闻活佛圆寂时所说的话之后,前往各地去看,去感受,他见到了虽然贫苦,但是家人感情很好,努力活下去的;见到了贫苦的,心中狠厉的。

有家中娘亲生病,父亲赌徒,女儿爬山采药摔死在山下,父亲拿到女儿手里攥着的药卖掉一点钱,去赌了个精光,娘亲发疯杀了那赌徒之后惨叫着跳山的。

也有男人瘸腿,女人生下孩子之后跑了,男人扶养孩子长大,那女子又回来要孩子跟着一起走的。

有一家老小省吃俭用,让孩子去读书,最后却压力和期待太重,让孩子发疯成为了乞丐的。

一顿闲谈,一盏清茶,两人都隐隐有些安静下来,许久后,棍僧十三道:“尘世之中,万般皆苦,不只是佛经里面的一句话。”

李观一道:“似是意有所指。”

和尚憨厚一笑,他的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托举着极热的茶盏,道:“贫僧下山的时候,想着的,是以手中长棍,杀尽恶贼,还这世上无边清净自在。”

“那时候的我,眼中世道黑白分明。”

“杀恶除邪。”

“可活佛圆寂,我再入人世间,却见善恶交缠,难以分得清楚,总也不能一棍打死了账。”

“那样的话,求的不是杀恶救善,只是为了以【除恶】的行为,行【恶】之本身,却要自诩为得到佛法,不过只是坠入了邪魔道。”

“导致他们变化到如今的,终究是这个世道。”

行走于人间许久的棍僧十三终于笑叹:“我若上山,却要告诉祖师了,学佛可以解救人心中的苦闷,但是却救不得苍生。”

“学佛不能救世。”

“但是,秦王可以。”

李观一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和尚。

“你为什么得到这样的结论。”

僧人回答道:“樊庆将军曾言。”

“不四处看看,调查一下,就没有发言的资格。”

“如我所言的事情,在其他两国之中,更多发生,于秦王治下,自是也有,却远不能和他国相比,贫僧不相信官员文饰,却相信眼前所见。”

“故而我来这里,若可以相助秦王的话,于愿已足。”

李观一道:“只有我也救不得这世道。”

和尚双手合十,温和道:“人人自救。”

“贫僧,正是为此而来的。”

李观一邀这僧人前去见见陈天意,李观一在路上询问道:“说起来,你今日的他心通如何了?”

棍僧十三露出温和的大师微笑:“终是彻底掌握了。”

“不再是如当年那样稚嫩。”

李观一点头道:“那就好。”

陈天意在【西北晏代清】【晏代清】【手持本子的晏代清】的围攻之下,本就心神涣散,见得慈悲和尚过来,却并不以为意。

毕竟当年南陈号称四百八十寺。

这般和尚,他见得多了。

尤其是如眼前这棍僧一般,看上去慈悲祥和,软巴巴的。

陈天意死死咬住了最后的情报,如滚刀肉一般在那里一趟,大喊道:“我已被迫说出了这样许多的事情,最后的底线,我断不能说,你杀了我吧!”

“秦王,你是英雄的话,就给我一个痛快!”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晏代清的额角青筋贲起,手一抓腰间,铮的一声,一把长剑就拔出来,抡起来就要劈下去,文鹤和霄志一左一右拦住这暴脾气的胳膊,拦住晏代清的腰。

文清羽道:“使不得使不得。”

“下麻沸散,春药,烈性巴豆就可以了。”

“不用杀他。”

霄志道:“消消气,消消气,要不然你还是揍文鹤吧。”

“哈?”

晏代清,天策府府丞,温润君子。

秉性刚直,最近因为后勤原因,颇为暴躁。

棍僧十三温和道:“几位先生,还请后退,此事交给贫僧便是。”

“对于这样的老先生,要仁慈,要慈悲。”

陈天意斜睨着他,心中不屑一顾,却脸上露出愿意配合的神色,连连道:“大师慈悲。”

“大师慈悲。”

“且请收了神通。”

“请将这三个晏代清齐齐撤走吧!”

晏代清:“…………”

“哼!”

对李观一拱手行礼之后,拂袖而去。

陈天意已经彻底不在意,只是放声大笑,得意无比。

却看这和尚,有什么本领!

已经眼底有慈悲的僧人施展了他心通,陈天意失去了全身武功,眼前一花,心里本以为又是什么讲经说法,谈论佛门禅理的屁话,心中早有预料。

可是这事情发展,却和他预料之中,截然不同。

不知怎的,一股股炽烈之气升腾。

陈天意僵硬,缓缓抬头。

我……艹?

于是在元神之中,见得一僧人如山一般高,手持一滚烫滚烫的茶壶,双眼慈悲,无量量的滚烫的水,倾斜而下,声如雷震,直震得陈天意心神涣散,眼冒金星。

“你放下了吗!!”

“你为什么不放下!”

“孽障,你放下了什么!!”

…………………

最后陈天意被这他心通浇了个劈头盖脸,却也死死不肯说,只是那棍僧十三却借此机会,听得了陈天意的内心,恍然道:

“原来如此,你虽是皇族宗师,却在皇宫当中,采补后宫妃子,宫女。”

“每日日日夜夜不停歇。”

“还把那……”

陈天意五雷轰顶,大怒:“你,咳咳,你不要!”

和尚双手合十:“你有一个一十七岁的私生子。”

陈天意身躯僵硬。

棍僧十三道:“若你愿意的话,贫僧可以亲自前去,渡他入我佛门,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所做的事情。”

在经历过文清羽的手段后,这位曾经的大宗师心防终是没能抵抗住棍僧十三的手段。

生死,折辱,攻不破这般曾经的枭雄。

可年老之时,这身后之名。

这唯一血脉。

却足以打破他的心神。

文清羽恰到好处一句话:“武功都被废了,你死之后,陈鼎业可不会给你上香祭祀。”

陈天意沉默许久,满脸木然:

“给我一个身后名,我把什么都说出去。”

陈天意将整个陈国边防,暗道,以及从秘境外出的,潜藏起来的诸多山间驻点,一一都画在了堪舆图上,尽数都标注出来。

棍僧十三认真道:“还请您把偷情的小道也画出来。”

李观一前去和破军先生等人谈论此事。

破军大喜,道:“秘境,以及从山中秘境前往陈国江州城的山中隐蔽驻点十余处,陈国国都的布防图,还有一条通往皇宫的小路?”

“嗯?通往皇宫的小路?”

破军狐疑,旋即道:“算了,也算是好事!”

“妙哉,主公,如此可以避实击虚,直捣黄龙。”

“吾有一计。”

也已而立之年的谋士抓住李观一的袖袍,目光明亮,直接指着堪舆图,道:

“主公,西南军以藤甲为甲胄擅长山中腾跃奔袭,当年主公从镇北城往江南而来,沿途万里,可今日不比往日,先遣西南军顺着这一条道路,抵达镇北城外。”

“主公再率精锐铁骑,埋伏于秘境之中,等天下有变,则立取陈国州城,关塞,取其国祚,有尽攻其国者,却也还有另一种方法。”

破军眼底紫色的流光明亮,斩钉截铁道:

“斩其国主!”

“亡其国祚!”

“天下宾服!”

“主公,吾等若可以最快速度,取镇北城而得江州,斩陈鼎业,彼时陈国未乱,陈文冕振臂一呼,薛老薛道勇加以运作,以主公仁德之名望,则陈国城池,大半将投。”

“如此天下,唾手可得!”

“而镇北城,不亦是老司命前辈所筑?”

他的手掌按在堪舆图上,天下三分,尽取其二的可能。

已经因为陈天意的存在。

而在李观一所部众人的面前,开辟了一个口子。

…………

然则此事,终究是着急不得,眼前摆在李观一等人眼前的,还有一个更为紧迫的事情,封王典仪的事情也已经开始进展开来。

陈国,应国的使臣都已经来到了江南。

李观一等人再如何想要推进新的战略,也不可能在这两家使臣面前做事,其中,陈国使臣送来了大量的金银,美人,古董器物。

应国使臣亦送来了大量的金银,美人。

这两位使臣见到了秦王所居住的宫殿,便即刻啧啧遗憾不已,麒麟军将士,对秦王极尊敬,见到这两位使臣模样,自是心中不痛快,却也不能因此翻脸。

只是道:“两位如此却是有何不对吗?”

陈国使臣脸上露出讶异之色,然后连连道:“岂敢,岂敢,只是我等听闻,秦王天下英雄,年少绝世,自是当世第一流人物,但是所居之地,却是未免寒酸。”

“如此模样,怎配得上秦王陛下,赫赫名望呢?!”

“窃以为为秦王陛下觉得遗憾。”

麒麟军将士们觉得这样的话竟有些道理。

却仍旧道:“吾王和陈皇应帝不同,不爱奢侈享受。”

两国使臣又表示道:“麒麟军节俭,我等知道,秦王殿下爱民,若是愿意的话,我等愿意带来工匠,金银,自己出钱,为秦王陛下修筑行宫,以为之贺!”

这样的话,麒麟军的将士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陈国,应国的使臣,又暗中去散播消息,也就是这样的院落,匹配不上秦王的功业,没有宝物彰显秦王的威仪,没有美人歌舞礼乐之器,来彰显秦王的从容。

实在是遗憾,大大的遗憾。

一时间,连连得胜的麒麟军的军心,天策府的局势,也隐隐得有些许的晃动,轻浮起来了,这亦是人之常情,只李观一得到这样的消息之后,却只是道:

“在战场上不是我们的对手。”

“如今选择这样的方法吗?打算用金银和美人来腐蚀我等?”

文灵均道:“已有许多将士,觉得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学宫当中的学子,官员们,也觉得您应该要在封王典仪之上,展露自己的威荣,应该要符合古往今来的规程。”

李观一道:“……原来如此。”

他起身,握着腰间的剑器,道:“新的世家,终于还是开始冒头了。”

文灵均感觉到了一丝丝的烈烈之气。

李观一道:“有胜利,就会有躁动之心,有躁动之心,就会被人撩拨,古今未来,多少英雄,就是在这一关倒下去的,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有劳令君,告诉樊庆,他之前说的事情,应该要提上日程了。”

“不过,那事毕竟急不得,不日即是封王典仪。”

李观一双眸神光内蕴。

体内九州鼎上,隐隐有流光。

李观一已经明白了,九州鼎是社稷之器,越是威仪的肃穆典仪,就越发能引动气运,引动九州鼎,按照那些古老威仪的方式,去进行封王典仪,定然也可以让九州鼎积蓄气运。

但是,李观一这一次,不打算顺着这样的大势走了。

俗世洪流,总要站得住脚步,立得住心。

他握着剑,缓声道:

“吾当为诸位,扫平这一缕燥气。”

“重新铸心。”

李观一没有注意到,在他未曾打算顺着九州鼎可能会复苏的势头去做的时候,九州鼎上的流光缓缓内蕴,却未曾消失,反倒是越发沉沉下去,似乎孕育着什么。

整个江南第十八州,竟隐隐有如当日那陈国大祭一般,汇聚了全天下不同势力,不同体系的人,陈国,应国,西域,西南,江湖,朝堂,中州,甚至于还有突厥。

上一次这般事情,李观一是漩涡边缘之一人。

而今,他就是引动这天下漩涡的源头。

来者,或为恭贺,或为功名,或为了富贵,或者为了腐蚀这年轻君王的雄心壮志,耗尽那一口烈烈的英雄气,而在这样诸多势力的注视之下。

封王典仪。

开启。

(本章完)

第451章 王从何处来(求月票)

封王典仪前一日。

南翰文踱步走过了江南十八州州城的土地,这一个曾经遭遇过许多战火的土地,在不过是四五年的时间,就已经快要彻底让人认不出来了。

道路宽阔,新修了许多的建筑,有公办的学塾,走过的时候,能听到稚嫩的朗朗读书声音,百姓的脸上虽然情绪各异,但是大体放松。

河流旁边的青石板上,有孩子们玩闹奔跑过去。

只是这些的话,和陈国,应国两国都有类似。

细微处,却有不一样的地方。

百姓关心国事。

每过十日可以吃到肉食,餐饭可以吃饱,税收不高,商业极发达,街道规划很是自然,道路上很少遇到身穿绫罗绸缎,气宇轩扬的世家子弟。

在公立私塾的对面,是摩天宗武馆的演武场。

这数年推行的政策。

自六岁开始蒙学,兼学文武,识字,术数,并且前往摩天宗中,学习天策府第三套引导气功,同时,在六岁到十五岁之间,天策府会提供给基础的肉食,而只需要很少的银钱学费。

其中的花销是很大的。

行气散是一位叫做侯中玉的术士遗留下的残篇。

听闻是侯中玉的老师,一位温柔的术士此生渴求之物,希望将吐纳养生之术普及天下,令天下人寿长,而非让一个人长生不死。

侯中玉虽在年轻的时候杀死了自己的师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留下了老师的信笺和传承。

便是死后,也被李观一所得。

而后经过麒麟军的军医改良后的版本。

虽然口味稍微有一点点的刺激,但是药力效果却足够,劲儿大,管饱,用来刺激气脉,在数年修行之后产生内气是足够的。

而支撑这种普及式教育的金银,则是曾经在整个江南都极为势大的各大世家,文鹤先生曾经感谢了这大小数十个世家的无私奉献,为了天下大势而不惜付出世家的代价。

说得情绪涌动,更是落下泪来。

同时,天策府下辖的各大府衙对天下广开门路。

逐步废除了之前的举荐制度。

这一个个,都让南翰文有些心惊肉跳。

还能这样来?!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会的?!

不以举荐也就罢了,还将文武两把刀交给天下黎民。

当在陈国之中,远看麒麟军和天策府,只觉得崛起地如此可怖,世间竟还有如此骁勇麒麟儿,锐不可当啊,可是真的进入天策府所辖之地,才发现,这天下英豪,还是小觑秦王。

这里的可怖是成体系的。

那个在君侯里面算是穷得要命的秦武侯。

不建宫殿,不近女色,不爱金银。

税收尽数,落于军队,教育,后勤诸事上。

根本不落在自己的身上,这四五年的时间里面,整个天策府已经出现了一整个完备的体系,旁人身处于其中,不觉得什么。

放眼天下,莫之能比。

正是南翰文乃是自小熟读诗书,又曾在陈国官场中做过许多实事,才越发觉得心惊肉跳,他有一种感觉,若是任由天策府休养生息下去,只需要三年时间,就能够和陈国应国制衡。

二十年内。

当这一批年少的学子,文武成长起来之后。

陈国,应国,将彻底没有还手之力了。

会被彻底扫入垃圾堆。

甚至于,南翰文自己这段时间和那位秦王陛下,也有谈论天下诸事,秦王谈论坦然,自古至今,将他自己的理念都说出来,并无藏私,南翰文作为陈国的使臣,都隐隐心折。

秦王亲手把其手臂,同游于江南十八州的州城。

道:“读书人说的是求天下大同。”

“只是不知道,是谁人的大同。”

“是帝王将相的大同吗?”

南翰文当日听得这一句话,只觉得心惊肉跳,道:

“王上,不就是帝王将相吗?”

秦王注视着他,道:“我的父亲年轻的时候穷苦,家里无房无田,我是农民的儿子,流浪在天下十多年,帝王将相,也是天上注定的吗?”

南翰文饱读诗书,却在这时候的脑壳冒汗,道:

“这,这,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秦王道:“古今未来是如此,就是对的吗?”

“先生不想要开天下一世之先河吗?”

“难道您只愿意作为这天下青史,几千年轮回之中的一个注脚。”

南翰文心惊肉跳。

但是当天晚上就失眠了。

心惊肉跳,却又觉得某种潜藏的东西被挑动起来。

后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找秦王聊天,要不然他担心自己很有可能老夫聊发少年狂,热血上头,把什么都说出来,或者提醒那个秦王。

叹一声气:“秦王,秦王。”

“此人不只武功,见识,就连秉性,都太可怕了。”

“年轻一辈,不能和他见面,否则的话,真的会直接投了他,这是何等人心凝聚的力量。”

“如妖似魔了啊。”

南翰文看着路边走过的少年学子,他们不像是中州学宫的学子,穿着绸缎的衣服,腰间佩戴着剑,而是穿着朴素的布衣,肩膀上还扛着锄头,讨论着学宫的事情,眼睛明亮。

他们的袖袍上扎着一根红色的缎带。

似乎是秦王的意思。

在两年前,那时还是秦武侯的秦王,建立公立学塾的时候,给每个学子下发了这种血色缎子,然后这家伙在那些才七八岁的孩子们面前,说这是开疆拓土的麒麟军将士的鲜血染红的旌旗一角。

那时的陈国国内的官员世家大夫们都要骂出来。

狗屎!

这秦王的脑子里装着的什么传统?!

不提那是不是战死者的鲜血染红的。

把战死沙场的将士们鲜血染红的旌旗,交给少年人,这是什么战狂军队?!

全员公羊儒学?!牢牢记住耻辱仇恨,绝对不放弃?!

他只是想想,十年,二十年后。

从小秉持这般信念,文武双全的少年人长大之后。

天策府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南翰文就觉得头皮都麻了,回去之后,听着外面的十四五岁少年人在说着【这个曲线如何确定箭矢的轨迹,击中三百丈外,角度三指处壁垒内的敌人】

【春耕之时,百亩地,十五人,最高效率】

【农家论种物交叉耕种对土地肥力养育效果】

以及【薛国公兵法经典战役新作】

南翰文想到陈国都城里面,那些流连于烟花巷柳之地,恣意张狂的世家子弟和年轻人,就觉得眼前发黑,有种干脆一头撞死比较好的念想,回去的时候,询问副手萧绍辉,道:

“给秦王的礼物,陛下都收拢了吗?”

萧绍辉回答道:“金银宝物,美人礼乐,他都收了。”

南翰文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擦了擦鬓角的汗水,道:“自古以来,金银富贵消去英雄气,美人柔情散去豪杰骨,拔山盖世之雄,因此丧命辱国,文采通天之士,为此斯文扫地。”

“若不能消去了秦王的烈气。”

“我大陈国祚危也。”

但是心中却又不知为何升腾起来一丝丝难受,觉得这般行为,虽然是说忠君爱国,可那和自己谈论天下和未来,不拘泥于势力的秦王,若因此而变化,却又让他痛憾。

若非他不是陈国老臣,当真有一种想要跟着秦王的心思。

为何,要这般年岁,才遇到此人!

忠义如何两全。

他仔细询问情况,萧绍辉说:“他都收了,且立刻就答应下来了,要我们修建一个巨大的建筑。”

南翰文惊愕,道:“他答应了?”

萧绍辉道:“是,而且,希望我们修筑更大,更豪华!”

“更大?!”

萧绍辉思考那秦武侯的要求,认真道:“是的,说希望可以容纳超过五千人居住,生活,且要有一个个宫殿,需要可以容纳两百人,就连御膳房都需要同时容纳数千人就餐。”

“要修行巨大的演武场,规模必须容纳千人以上。”

“还要有一座有类摘星楼的阁楼。”

“我们真的要帮他吗?”

南翰文听得瞠目结舌,沉默许久,道:“不管如何,只要是能够让秦武侯失去豪情壮志的,就都要帮他,他便是需要天下最绝色的美人,最好的琴师,都给他弄来。”

“让他享受到权力的滋味,让他沉湎于其中,再也不能起来,一点一点的消磨掉他的英雄之气。”

南翰文恢复镇定,强行遏制住自己对秦王的复杂情绪。

他曾经是丞相澹台宪明的心腹。

后来澹台宪明身死,他就老老实实归于陈鼎业的麾下,此刻所做的事情,是要重演当年澹台宪明对陈鼎业的所作所为,不是以计策,而是顺人心。

人的欲望只会一步步走得更高更远。

只要李观一感受过权利在手,恣意妄为的感觉。

他就会沉迷其中,就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或许五年,十年,就会一步一步地变化成另外一个样子,古今往来,未成大事时豪迈的英雄,就都是这样,一步一步成了自己曾经的敌人。

陈鼎业如此。

他相信,秦王也一定如此。

“天下英雄,皆有欲望,您的欲望,是什么?”

“美人,武功,山河,权利,终究逃不过……”

“封王典仪,就是个开始。”

“那种万人,千万人,对一个人的跪拜,对一个人的尊崇,那种仿佛成为了人上人的,仿佛掌握一切的感觉,哪怕是旁观的时候,都会产生大丈夫当如是的感觉。”

“你亲自感受,定然会沉迷其中,这般事情,只要开一个口子,就会再也控制不住。”

可,若是您控制住。

南翰文压制住这个情绪,看向萧绍辉,道:

“准备的如何?”

萧绍辉道:“自是准备万全。”

应国,陈国皆是带来了许多的礼官,就连中州都派遣来许多礼部的官员,协助天策府准备这封王典仪,学子们都极欣喜,还有出身不错的官员,还有在战场上得到功勋的军官。

天下的英雄,古今未来的帝王将相,当立下了功勋之后,自是要宣称自己的威仪,要约束礼数,定上下尊卑之念,还有礼制。

以礼约束百姓,以制约束苍生。

譬如服饰的颜色,可否乘坐车舆,读书,考核的资格。

一层一层,分出上下。

李观一所部,收拢了来自于中州学宫的许许多多学子,他们搬出了八百年前的礼制,极热切,作为儒家学子,能够亲自编撰一部礼制,便是青史留名的事情了。

在封王典仪的那一日,早早有所安排,百姓热切好奇,士子皆肃然,礼乐悠然,在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遵循着八百年前赤帝的规格和礼仪开始的。

封王典仪要持续十余日。

但是当文臣武将,陈国应国诸人抵达的时候,却未见得了本该身穿君王蟒龙袍,腰环玉带的秦王,来自于各国的礼部官员,还有中州来此的皇族宗室,带来玉玺之人,皆是疑惑。

“秦王,秦王陛下在哪里!”

“这么重要的时候。”

“他在哪里?!”

…………………

孙老三拄着锄头,坐在石头上,晒着冬天的太阳,身子骨有点懒洋洋的了,冬天的时候,还要把田垄给疏通一遍,把什么秸秆子回田,来年的时候,就能种得更好些。

孙老三一辈子苦年轻的时候,到处打仗,吃了这顿没下顿的,还给人抓了去当差,如今倒是好些,虽是个孤寡之人,却给分了田地,麒麟军还每三个月给他些粮食。

比起年轻的时候,活得滋润得多。

旁边的包囊里面,还放了一块肉干,一个窝窝头,一些腌渍的菜,吃的时候把肉干塞进去,把酸爽的腌萝卜放进去,美滋滋咬上一口,舒坦啊。

何况,今儿虽是崴了脚,却遇到个热心肠的人帮着来疏田,他看着那边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年轻人,觉得这小伙子力气大,翻修田垄的时候也利索,道:

“小哥儿,干了这么许久,这儿还有些茶水,要不要喝点茶,休息休息吧!”

那年轻人站起来,道:“好勒,我把这边儿的开完。”

他三下五除二的把事情都解决了,过去的时候,孙老三把茶递过去,还有个陶碗,年轻人接过来把茶水痛快喝完,道:“这应该不会误了明年的春耕的。”

孙老三笑呵呵道:“误不了,误不了。”

“这好田,往日可不是咱的,这地方,稍微开垦下,来年就是好收成,我年轻时候,啧,那一亩二分地里头,垒起来不如这边几分地。”

“就我一个老头子,种点东西,怎么都够了。”

这年轻人对他脾气的很,孙老三闲聊起来,道:“这肉,啧,我年轻时候都吃不得几口,都是发臭了的,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可要买足足五斤肉。”

孙老三眉飞色舞:“嘿,要那肥肉多的,不要什么瘦巴巴的地方,做烧肉,把油熬出来,平时候用,过年节的时候,夹在窝窝头里头,咬下一口,那味道,啧啧,好!”

“还有的做些丸子,用黑陶碗装了放在库房里头。”

“足能吃一整个正月里。”

“再来那一壶小酒,美,美地很。”

孙老三摸了摸嘴巴,似乎畅想起来,道:

“我上一次过年的时候能吃这么多肉,还得是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有一把子力气,给人做长工,还能干活,早早起来喂马耕田,割猪草喂猪,晚上还能守夜,真的是个好小伙儿。”

“后来年纪大了,想要避那征兵,就把腿给弄断了,然后就给撵出来了,可惜啦不打仗就好啦!”

他遗憾道:“不打仗,我就还是个好小伙儿。”

“还能从早上干到晚上的活儿,精神很好!”

“能吃好多饭,做许多活儿,老爷们都看重我。”

“到时候小伙子你来,我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年轻人安静听,然后笑道:“好啊。”

远处传来礼乐的声音,孙老三禁不住向往,粗大的手掌拄着锄头,伸长了脖子,道:“秦王陛下要登高了啊,唉,可惜,咱们这泥腿子,可不能去啊!”

年轻人道:“有啥不能去的?”

他拿着孙老三分的窝窝头,盘膝坐在那里啃着窝窝头,闲散得很,还拿了孙老三的大葱,用葱白下饭,可是个会吃的,孙老三道:

“小子,咱们这样的人,咋能去见了秦王陛下呢?”

他一拍大腿,张嘴想了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道:

“那可是什么,什么真龙天子。”

“从天上下来的神仙似的人。”

“以为是你和我这样的啊,吃窝窝头,就着大葱!”

那年轻人翻白眼,咕哝道:“没准那家伙还要吃烤得焦黑的馒头呢。”

孙老头讶异:“这什么癖好?”

“难道说烤糊了的好吃?”

年轻人忽然噗呲笑出声音。

大笑起来。

然后砰的一下子,那年轻人似乎被什么东西敲了下头,但是老孙头怀疑自己眼花了,明明啥都没瞅着啊,那年轻人摸了摸头,认真道:“烤馒头确实好吃!”

“天下第一!”

“无敌!”

孙老三狐疑,道:“真这么好吃,哎呦,你肯定就是那什么,以为皇上都耕田用的金锄头那种,秦王陛下,怎么可能吃咱们这样的人吃的?!”

“你又没见过,那得是大人物们才能去见到了秦王殿下呢。”

“这个可乱不得啊。”

年轻人咀嚼着窝窝头:“我看也没什么乱不得的,乱点好嘛。”

“人和人,应该都一样。”

孙老三急了,道:“哎呀,你小子,怎么这样乱说。”

“人和人,咋能一样呢?”

“那是人上人啊,咱们头顶的人。”

年轻人咬着大葱,一手托腮,孙老三觉得对面的年轻人接受了自己的想法,他眯着眼睛道:“我啊,也没什么渴求的啦,能每年年节的时候,吃上几顿肉。”

“水汪汪,油亮亮的肉放在饭上,那味道。”

“秦王陛下能让我吃肉,那就是顶顶好的人。”

“来年要是能够气候好些,有个好收成,我就能攒点粮食,以后老得种不了地也不用怕饿死掉,我吃一半,攒一半,再买点肉,把肉用绳子挂在窗户里面,就是年节的味道了。”

“就在那窗户那边儿,挂着肉,挂着辣椒干,屋子里面有大口袋装着的粮食,再养一条狗。”

孙老三向往着。

年轻人轻声道:“会有的。”

孙老三摸了摸嘴巴,眼睛都亮起了,道:“要是这样的话,真希望能多活几年啊。”年轻人点头,把他的窝窝头吃完,留下了三个铜钱,那老孙头死活不肯要。

还把窝窝头给年轻人塞到怀里,让他吃。

年轻人答应下来,一会儿才告别了,慢慢往那封王典仪之处走去了,旁边肉眼不可见的地方,银发少女安静跟着他,伸出手指戳着李观一的背。

李观一闷声道:“窝窝头好吃。”

“肉更好吃。”

银发少女看着名动天下的秦王,后者似乎在想着很多的东西,最后只是道:“连续大胜,人皆有燥气。”

“得要为麒麟军和天策府,拂去燥气了。”

“我年少说,为天地立心。”

“虽是没有资格为天地立心,现在也该做一做了。”

萧绍辉和南翰文,在这众多官员们的中央,见了秦王不在,而许多文官,和世家出身的人有些躁动,天策府的晏代清,文清羽却安定。

中州,陈国,应国的礼部官员都在询问秦王在哪里。

有些被影响到了的书生,将士们也有些焦躁。

晏代清和文灵均只是安抚,而在众人惊疑不定,中州的礼部老者,儒门的大儒愤愤不平,麒麟军的将士们也有些讶异,但是他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仍旧对主将有无比的尊重。

却在此刻,忽有声音传来:“秦王陛下到!!!”

似是将某种僵硬,僵死的东西打破了。

众人在城主府垒起的高台上走出,穿着华服,战袍,然后四下寻曳,终于看到了走来的秦王,一身墨衣,木簪束发,是从市井当中踱步而来。

官员将相在上。

打算要以权力腐蚀秦王之人,见王自百姓中走来。

一股迫人之气,隐隐激荡。

九州鼎中,一丝丝不同于往日的存在。

缓缓汇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