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昭义军建立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说得邓将军都愣住了。

显然,邓元敬将军也没想到,赵海平竟然会想出这样的一种破局方式。

一方面是因为邓元敬将军毕竟也是古人,大盛朝也是一个笼罩在忠君爱国阴影下的封建王朝,所以邓将军虽然在军事理论上超越了时代,但在这些思想上,与韩甫岳将军并无太多不同。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韩甫岳将军此时面临的局势,确实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后世之人研究历史,每每为韩甫岳将军而感到扼腕叹息的时候,也有两个议题被讨论得最多。

第一是,如果当初没有被十二道金牌召回,韩甫岳将军到底能不能完成收复燕云、直捣黄龙的伟业?

第二是,如果韩甫岳将军拒不奉诏,甚至当即黄袍加身,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对于第一个问题,后世的研究整体趋向于乐观。

因为韩甫岳将军当时已经把金人的精锐力量打崩,甚至金人自己都已经做好了撤出燕云的打算。大战的转折点已经过去,再往后打,只会此消彼长、越来越顺。

但对于第二个问题,后世的研究就整体趋于悲观了。

邓将军之所以说此事几乎不可行,也是作为一个专门的军事家,在专业角度给出的分析。

因为他的军队毕竟不是一支私军,想要谋反,需要稳固的根据地、持续不断的兵源、充足的后勤粮草补给,以及一个足够有号召力的造反理由。

而这些,韩甫岳将军都没有。

正如邓将军所分析的,韩甫岳将军此时所率的大军,后勤粮草都是由朝廷供应。一旦朝廷断粮,大军人吃马嚼,耗费甚巨,这些粮草又从哪来呢?

而且,一旦叛乱,其他各路的大军都不需围剿,只要后撤,让韩甫岳将军的大军暴露在金人的大军之中,伺机而动。

到时候,两面夹击,又无粮草,而且士卒必然军心涣散,战败就是定局。

所以从韩甫岳将军的视角来看,当时遵旨才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遵旨,一来可以保全大军,不让金人渔翁得利;二来可以展现出自己忠君报国的拳拳之心;三来,就算自己退了,只要不死,未来就还有再起的机会。

只可惜,他唯一算错了一点,就是齐高宗与秦会之两人的无耻程度。

赵海平已经看到了回去的结局,自然不想重蹈覆辙。哪怕是有可能众叛亲离、兵败身死,他也要打到最后。

历史上的韩甫岳将军如果叛乱,那他就不是韩甫岳将军了;而副本中的玩家如果还按照剧本来走,那也就不是玩家了。

可即便如此,韩甫岳将军当时遇到的问题仍在。

赵海平又如何解决?

对此,赵海平给出的回答是,女真人如何解决的,我就如何解决!

当初女真人靠着两千五百骑,十几年就从黑山白水之地一路东扩南下,打出了靖平之变。

而金人此时的十万大军都败在我的手上,我就算只剩两千五百人,又凭什么不能灭金再灭齐?

这番话,说的邓元敬将军也都哑口无言了。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此时他毕竟只是一个英灵,只负责为玩家出谋划策。真正做出决定的,还是玩家自己。

所以,邓将军也只能看着这个历史切片中的剧情,向着所有人都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赵海平打定主意,对帐外的传令兵说道:“传令,擂鼓聚将!”

……

过了没多久,众将到齐了。

赵海平环视账内诸将。

这些将领中,成分各异。有他的子侄辈亲属,有从其他军队中带着部队来投奔的齐朝将领,有之前归附的义军首领或是散兵游勇的头目,还有就是由朝廷任命、直接受到皇帝辖制的将领。

而此时赵海平手上的军队成分,也大抵如此。

有南渡过程中就一直跟随他的部队,有其他军队中来投奔的各部,有归附的义军,也有击溃伪军后改造完毕的俘虏。

总之,整个军队成分,还是比较复杂的。

赵海平此时在军中的地位,与韩甫岳将军没有区别。这支强军是他练出来的,自然也因为他而凝聚在一起。

如果没了他,那么这支军队中的各部,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如果秦会之和狗皇帝再用出一些手段,刻意地将这支军队进行分化、拆解,那么这支军队的崩溃就会来的更快。

而一旦没有了赵海平这个最高统帅,没了万众一心、收复失地的志向,这支军队必然也会很快地腐化、堕落,在短短的数年之间,就会被糟蹋地全无战斗力。

而这一切,赵海平不需要费脑子去思考,历史上韩甫岳将军死后所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此时,中军大帐中的诸将,都纷纷看向赵海平,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有的将领面露不忍之色:“将军……难道你已经决定了,退兵?”

其他的将领,也都无话可说。

是啊,不退兵又能怎么办呢?

十二道金牌,再加上措辞严厉的旨意,这基本上意味着,只要不退兵,立刻就会等同于谋逆大罪。

赵海平环顾诸将。

他只是这个历史切片中的过客,没有办法像韩甫岳将军一样,对手下的副将一个个的都了如指掌。但这么长时间的练兵下来,又一起经历过大战,对这些副将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无从确定自己能带走多少人,但,绝对不会一个都带不走。

赵海平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诸位。

“自我练兵伐金以来,诸位一直伴我左右。打过不少大仗、硬仗、恶仗,可以说是与我一起出生入死。

“我们南征北战,挽救了多少危局,又救下了多少的无辜百姓!

“而现在,朝廷让我们退兵。

“十二道金牌,退兵已成定局。

“但是,你们可能猜不到退兵之后的结果。

“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们,未来的一年会如何。

“我会被夺去所有官职,冤死狱中。而伱们中的人,可能会被迫致仕退休,可能会被害死,可能会被调往他处,可能会被打压、壮志全无。

“而这支军队,将被拆分、瓦解、快速地衰弱下去,不出数年,就再也没有‘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和强大战力,变得和齐朝那些一触即溃的厢军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回京之后,我们将迎来的命运。”

诸将听得悚然色变:“将军,言重了吧?

“将军乃是国之柱石,就算朝廷要与金人议和,将军乃是有大功之人,他们岂敢擅杀?”

赵海平微微摇头:“你们又哪里知道,金人提出的议和条款?

“这条款中有两条,第一是必杀我,始可和!第二是和议成后,秦会之不可以无罪去首相!

“更何况,大胜之际,官家却突然要收回兵权,什么意思?一是官家已经不想再打,二是官家对诸将不信任了!

“你们好好想想,有秦会之在,我等若是回去,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难道你们要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秦会之这类人的仁慈之上吗?”

诸将面面相觑,全都无话可说了。

是啊,难道要将身家性命,交在侥幸之上吗?

朝中以秦会之为首的那帮大臣到底是什么德行,他们这群做将领的,比谁都清楚。

至于当今的那位官家,能否压住秦会之等人,保诸将无虞?

恐怕是不可能的。

齐朝自开国以来,便是以文抑武,对于统兵在外的将领,往往看得比敌国的威胁还要更大。

毕竟金人来了,只是烧杀掳掠一番,割地赔款、满足了他们的胃口,也就暂时退却了;可武人若是势力膨胀起来,那可是要黄袍加身的!

此时的官家已经有了收夺兵权之意,这意味着他对于前方的诸将已经不再支持、不再信任。

诸多信号叠加起来分析……

此时若是班师回朝,确实,凶多吉少。

当然,仍旧有大部分的将领不信,官家竟然会糊涂到如此地步,真要冤杀韩甫岳将军?这说不通啊!

但正如赵海平说的,确实有可能不死,但那也只是一种侥幸而已。

真的回去之后,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将希望寄托在秦会之这种人的仁慈之上?又或者是将希望寄托在齐高宗这种人的明智之上?

怎么想,都觉得是在自寻死路。

一名副将声音有些发颤:“难道韩将军此次召集我们前来,是托付后事的?

“退亦死,不退亦死,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赵海平摇头:“死?一死以全清白之身容易,可这朗朗乾坤,谁能再复!

“北方百姓翘首以盼,金人虽退但仍就虎视眈眈,方今天下,舍我其谁也?

“我不会死,也不能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旨意,“刺啦”一声,将黄色的绢布撕成两段。

“此乱命也,拒不奉诏!”

帐中的诸将,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撕毁了皇帝的诏书,这已经是等同于谋逆!

其中也有直接忠于皇帝的将领,看到此情此景大惊失色,甚至想出言指责,但赵海平充满杀意的目光扫过,他们也只能默默地低头。

在军中,韩甫岳将军的地位如同神明,即便是撕了皇帝诏书要问罪,那也不是他们这些韩将军手下的将领能做的事情。

诸将一时默默无言。

赵海平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淡然道:“我不为难你们。

“我只命你们做一件事。

“各自回到自己军中,跟士兵们说清楚:若是想要班师回朝的,便一起班师回朝,此地发生的事情,我会尽量与你们撇清关系。

“当然,秦会之那狗贼会不会放过你们,我就不能保证了。

“若是有士兵问起我要做什么……

“你们也同样告诉他们,胡虏未灭,北地百姓正翘首以盼有人能救他们于水火。

“此事,本该官军来做。可若是官军不能做,那我哪怕不要这官军的身份,也要继续做!

“我绝不会受秦会之的摆布,不会班师回朝,甚至还要继续北上,与金人决一死战!

“若是肯继续跟随我的,就留下来。

“当然,要跟着我,就要做好包括忍饥挨饿、众叛亲离等一切心理准备!”

众将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全都带着骇然的神色。

这是要分道扬镳啊!

虽然没有明说,但韩甫岳将军的这番话,其实已经摆明了要对当前的整个军队进行一次提纯。

班师回朝的,还有跟他一起留下的,都各自承担后果。甚至有可能这两拨人,以后就要刀兵相向了。

这确实是一个极难做出的抉择。

如果班师回朝的话,他们这些副将有可能会被收买、拉拢,过上十几年的太平日子,但是,也有可能会被杀鸡儆猴。

而手下的那些兵卒,虽然大概率不会有性命之虞,但看看齐朝其他厢军、禁军的状况,就知道以后同仇敌忾打金人是绝不可能了,无非是军官吃空饷、士兵做生意,勉力维生罢了。

可若是跟韩甫岳将军留下呢?那就等同于谋逆。朝廷必然不会再供应军粮,而且大概率会让其他的将领前来讨伐。而此时金人虽然主力重创,但若是能搏一个杀死韩甫岳将军的机会,他们多半也会铤而走险。

到时候,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腹背受敌的情况之下,恐怕是凶多吉少。

众将全都默然不语。

赵海平则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对了,还要再叮嘱你们一句。此事若是有人敢蒙骗手下的军卒,不跟他们说实话,不论是诱骗他们南归或者是诱骗他们留下……全都军法从事,杀无赦!”

诸将齐声说道:“是!”

而后,各自回营了。

虽说这些人也有可能会搞小动作,但赵海平整体上还是不担心的。

一方面是因为韩甫岳将军的情谊仍在,大多数将领都会念在旧情按照他的意思来办;另一方面,就算有一些将领有些别的心思,但在军中也不敢做什么。

韩将军摆明了连皇帝的旨意都敢不听了,你在这搞小动作他不敢杀你?那可能吗?

所以,赵海平的这最后一道军令,还是彻彻底底地落实了下去。

……

数日之内,驻扎在朱仙镇的十万大军,骚动起来。

各部都已经从各自的将军那里,得知了皇帝以十二道金牌召唤韩甫岳将军、而韩甫岳将军拒不奉诏的事情。

而这个两难的抉择,也摆在了所有士兵的面前。

班师回朝?还是跟着韩甫岳将军,共图大计?

两条路,都是前途未卜。

但好在相比于历史上的真实情况,他们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十日后,大军开拔,班师回朝。

几名领兵回朝的将领面有愧色,都不敢直视赵海平的眼睛。

但赵海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回去之后好自为之。哪怕无法再匡扶社稷、拯救黎民,也至少应该谋求自保,不可轻易为奸佞之人所害,更不可同流合污、背信弃义。

原本围布在朱仙镇周围、绵延数里的军营,随着大军的开拔,也变得空空荡荡的了。

赵海平看向仍旧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的部将,以及最终愿意留下的兵卒。

此时,这些士兵已经如同往日练兵一样,整齐地排布于中军大营之外的空地上,军容齐整,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悲愤之色。

此时赵海平手中的兵卒,已经从十万人,骤降到三万余人!

当然,各部将临行之前,还是将军中大量的军械、辎重、战马等资源,全都留了下来。

毕竟对于这些班师回朝的人来说,未来也基本上不可能再打了,应该留给更需要这些的韩甫岳将军。而且,他们也不得不留。

至于这些部将,他们原本手下的兵卒有想要回去的,而那些想要回去的将领手下也有不愿意走的兵卒,所以这次之后,各个营都要重新整编一番了。

这虽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诀别之后又看到曾经十万人的大军此时已经十去七八,这些人终究还是不免有些感伤。

而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赵海平。

他们将身家性命全都托付于此,是出于对韩甫岳将军的信任。不论是刀山火海,他们都愿意陪着去闯荡。

而现在,是赵海平向他们给出承诺的时候了。

赵海平迈步来到一处高坡之上,环顾四周,准备开始自己的训话。

在真实的历史中,韩甫岳将军也时常进行这样的训话。每每讲到靖平之耻,往往痛哭流涕,将士们受到这样的感召,无不感怆。这种家国情怀,也只有韩甫岳将军这样身先士卒的神将,才能深深地根植于每个士兵的心中,形成一种战无不胜的强大军心。

而现在,赵海平也要用一次训话,重新将分裂的军队凝聚起来。

“将士们!

“此前每次出征,每次要打硬仗,我都会站在这里,给你们讲靖平之耻的事情。

“今天,我还是要讲靖平之耻。但要讲的细节,却跟以前不同。

“我想请问诸位,靖平之耻,到底是谁的耻?”

赵海平大声质问,下方的军卒们,则是脸带茫然。

“回将军,是我齐朝之耻!”一名兵卒回答道。

赵海平点头:“没错!是我齐朝之耻!

“京师城破之日,二圣和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全都被掳掠到金国,被肆意凌辱。靖平之耻,就是我齐朝之耻,而臣子恨,也是齐朝臣子之恨!

“所以我朝才喊出口号,要迎还二圣。因为只有直捣黄龙府、打下五国城,将二圣营救回来,才算是一雪靖平之耻!

“可我也曾向你们讲过诸多细节,这靖平之耻,到底是谁造成的?

“是奔波千里、最后却被遣散的勤王军造成的?

“是力主守卫京师、最后却被罢官去职的李伯溪造成的?

“还是为了守城流尽血泪、最后却被搜刮民财妻离子散的城中百姓造成的?”

连番的质问,让下方的兵卒们都说不出话了。

良久之后,才有个兵卒低声说道:“是……是二圣造成的……”

声音虽轻,但其他人心里,显然也早已有了相同的答案。

是啊,如果不是当初那两位奇葩皇帝的一番骚操作,京师怎么会城破?就算破了,金兵压根就无法进城,又怎么可能将皇室和大臣一窝端?

赵海平点头,大声说道:“没错!就是二圣造成的!

“那靖平之耻到底是谁的耻辱?”

他看了看,见没人敢回话,干脆自己说道:“是我齐朝皇室的耻辱!是官家的耻辱!

“作为臣子,当为陛下分忧。所以我们才将靖平之耻看成是齐朝的文武百官和百姓共同的耻辱,才想要以我们的浴血奋战,一雪前耻!

“可若是当今官家,和朝中的衮衮诸公,不再认为这是耻辱呢?若是他们要与金人媾和,卖掉我等武人流血打下来的疆土,以求偏安呢?

“我们又为何要去一雪这本就不属于我们的耻辱!”

此言一出,下方的兵卒们全都愣住了。

其实这话,很多人都曾经想过。

靖平之耻,本就是两位奇葩皇帝自己搞出来的。而当今皇帝又让韩甫岳将军退兵,摆明是不想打了。有句话说得好,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

既然官家都不想去雪耻,我们又何必上赶着去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卖命?

但是,不雪靖平之耻……我们又该如何呢?

要知道自起兵以来,一雪靖平前耻就是凝聚人心的口号。可以说韩甫岳将军的这支强军,正是建立在这样的思想共识之上的。

若是没有了目标,难不成让大家一起去做流寇?

那恐怕……军心瞬间便会崩溃了。

兵卒们显然没想到韩将军一下子抛下了这一口号,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赵海平继续朗声说道:“靖平之耻不属于我们,但不代表我们没有战下去的理由!

“金人南下,烧杀抢掠,多少妻离子散,多少骨肉相离!多少百姓的村庄被焚毁,变成了金人攻城路上的森森白骨!

“靖平之耻,官家若是觉得无所谓,那我们也犯不上为他拼死雪耻,那是齐朝皇室的耻,与我们也可以没有关系!

“但金人南下、生灵涂炭,他们对我朝军民百姓犯下的累累罪行,我们却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诸位随我留下来,之后的每一战,都不再是为了一雪靖平前耻,而仅仅是……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金人如何夺我土地、杀我百姓,我们都要如数奉还!

“所以从今日起,此军改名为昭义军。

“天日昭昭,义不容辞!也向天下人宣告,我昭义军绝不会忘记河东、河北的百姓,纵使齐金签订和议罢兵,我昭义军也会拯救黎民于水火!”

昭义军其实在梁朝时便有设立,所辖正是相州、邢州等地,也是此时金人所侵占的北方核心地带。

而昭义军的昭义二字,又有天日昭昭、义不容辞之意。

而此举等于是直接向全天下宣布:我韩甫岳所率领的,不再是齐朝的军队,而是一支全新的昭义军!

这支昭义军,不是为齐朝皇室而战,是为了正在金人铁蹄下受苦的百姓而战!

昭义军的口号与思想,也不再是忠君爱国、迎回二圣、雪靖平之耻等与齐朝皇室高度捆绑的口号,而是完全将皇室撇到一边,与齐朝百姓站在一起。

在短暂的迟疑之后,这些兵卒很快反应了过来,齐声喊道:“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杀金狗!救万民!

“昭义军万岁!

“愿随将军一起,以死明志!”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传来,赵海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歃血盟誓!”

……

这一步,终于也按照赵海平的计划顺利地走下去了。

其实真走到这一步反而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古代的识字率,是很低的。

士兵与基层军官基本上都是文盲,而军中又是一个讲究服从的地方。虽说有忠君爱国思想的禁锢,但想要破除,也并非毫无办法。

真的肯留下来的这三万余士兵,本就是只认韩甫岳将军、不认这个朝廷和这个官家的。

军中的成分复杂,有南渡过程中就一直跟随他的部队,有其他军队中来投奔的各部,有归附的义军,也有击溃伪军后改造完毕的俘虏。

许多跟随他的嫡系,利益已经高度捆绑,此时回去绝对不会得到重用,反而有可能因为谋反罪被杀,这些人肯定是不愿意回去的。

归附的义军本来对齐朝也没什么好印象,只是没有其他的选择而已。韩甫岳将军能打胜仗,这些义军才愿意起事以后归附。要是换个无能的将领?他们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跑过来给人当孙子。

至于击溃的伪军和沿途收拢的流民,就更是只认韩甫岳将军了。齐朝是什么东西?不熟。

当然,原本的十万大军中,也有不少人会犹豫,在谋反和班师之间,还是会选择后者。

毕竟许多人的家眷都还在后方,让他们抛妻弃子留下打仗,这不现实。万一坐实了谋反,后方的妻儿被自己牵连,许多人都于心不忍。

但不管怎么说,这最后留下的三万多人,都是在韩甫岳将军和齐朝之间选边时,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韩甫岳将军的一方。

这三万多人,实际上心更齐。

但既然已经做好了可能会彻底与齐朝撕破脸的准备,那么之前那套忠君爱国的口号自然也就不能再喊了,那是自己动摇自己的军心。

赵海平想到的办法,就是换一个口号。

我昭义军不忠于齐朝,我只顾念天下无辜的百姓,只顾念如何能够杀光金人、为那些被金人肆意杀戮奴役的百姓报仇雪恨!

而留下来的这些兵卒,毫无疑问全都是与金人有血海深仇的。

但赵海平也知道,仅仅如此,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

接下来迎接他的,才是更严峻的考验!

(本章完)

第262章 夹攻

“砰”的一声,名贵的花瓶摔在地上,粉碎。

齐高宗愤怒的声音从皇宫中传来。

“反了!反了!

“秦相,果然如你所说,这韩甫岳早有反意!

“十二道金牌,他竟然都敢拒不奉诏!

“将手下的七万军马和几个关系疏远的副将派回来是什么意思?给自己留下了三万余人的精锐和所有嫡系副将,又是什么意思!

“还敢发‘告天下百姓书’,还自称‘昭义军’!

“他眼中还有没有我大齐的朝廷,还有没有朕这个官家!”

此时,齐高宗已经得到了从北方传来的消息。

韩甫岳将军的这一行为,显然是在严重挑衅他的皇权,同时,也几乎完全坐实了秦会之的诬告。

这韩甫岳将军,也不像是大家以为的那样,任人摆布啊。

齐高宗看向秦会之:“秦相!你说此时该怎么办!”

秦会之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忧虑,反而有难以掩饰的喜色。

韩甫岳将军此举,不是更省了他去找理由了吗?

在真实的历史中,韩甫岳将军回来之后,秦会之为了冤杀他搜肠刮肚,但实在找不出任何罪证,最后硬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杀。

而现在,不需要莫须有了,光是拒不受命这一点,就让秦会之有了足够的理由。

“官家,都到了这种地步,岂可犹豫不决?

“韩甫岳此人已经是要谋反了,我朝与金人的和议将成,只要命其他诸将与金人一起围杀,和议既成,也正好平叛,还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齐高宗脸色阴沉不定,显然,他也完全没想到,韩甫岳将军竟然真的不回来。

而秦会之的这番话,却并未完全说动他。

就在这时,在场的第三人发话了。

“官家,臣以为不可。”

秦会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向身侧的这名大臣。

此人名为张德远,五年前曾在朝中担任宰执。后来,因为秦会之的得势,以及他自身的一些错误,被贬谪到了永州。

而今,随着宋金局势的不断变化,他也最终又回到朝堂,任检校太傅、崇信军节度使等职,封为和国公。

当然,张德远虽然在高宗手下任过宰执,但此时的权势已经远不及秦会之。

这次之所以能被高宗召见,也是因为他与韩甫岳将军是旧识,作为文官又知道些兵事,所以齐高宗也想听听他的意见。

总不能这等大事,也要让秦会之一言而决。

要说张德远此人如何,时人有一句评价:才极短,虽大义极分明,然全不晓事,扶得东边倒了西边,知得这里忘了那里。

总之,可以说是除了懂些大义、因为多次上书请求抗金而被秦会之百般排挤,政治才能和军事才能却都不咋样的一名官员。

当然,不管怎么说,在此时的这个朝堂上,“懂些大义”也已经算是一种十分珍稀的品质了。

秦会之冷冷地说道:“魏公啊,莫非到了此时,你还要为那乱臣贼子遮掩不成?”

不愧是奸佞,这一顶大帽子立刻就扣了过来。

齐高宗倒是想听听张德远的说法,于是摆了摆手打断秦会之:“张卿,说说伱的看法。”

张德远说道:“此事万不可急躁。

“韩将军虽然拒不奉诏,又将部队更名为昭义军,发了‘告天下百姓书’,但终究……他不是还没有反么?

“官家若是兴兵讨伐,真的将他逼反了,又该如何?”

秦会之冷哼一声:“原来魏公是畏敌如虎啊!

“等我朝大兵压境,便要让韩甫岳受缚入朝问罪!若是他不听,天兵立时碾过去,将他平叛即可!还担心什么逼反了他?”

显然,秦会之是一秒都不想多等。

张德远像看脑残一样看了他一眼:“哦,那请问秦相,你打算让谁去剿韩甫岳将军?”

秦会之愣了一下:“这……”

此地一时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个问题还真把秦会之给问住了。

他虽然是当朝宰执,但跟这些将领……一个都不熟啊!

相较而言,韩甫岳将军已经算是情商比较高、比较给他面子的了。其他的那些将领,背地里还不见得怎么骂他呢。

当然,他是当朝宰执,完全可以让皇帝下令,让这些将领去打。

但问题在于,这些将领,多多少少都跟韩甫岳将军的关系不错……

派谁去?

皇帝之所以让这些人立刻撤军,就是因为他在秦会之的蛊惑和撺掇之下,已经对这些统兵在外的将领不信任了。连韩甫岳将军这样的人都不信任,更何况是其他的将领?

那么,既然已经不信任了,再让他们去剿韩甫岳将军……

这岂不是会变成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吗?

万一这些将领也被韩甫岳将军给策反了呢?

好,或许可以找那些跟韩甫岳将军关系不好的人去打,但问题在于,这种人一般也都比较废物,即便去打,估计也都是给韩甫岳将军送菜的……

跟韩将军关系好的,不敢派过去;跟韩将军关系不好的,派过去也打不赢。

这……

齐高宗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瞬间脸色变得煞白。

他发现,在一向温顺听话的韩甫岳将军突然亮出爪牙、拒不奉诏以后,他似乎……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那依张卿之见,该当如何?”齐高宗问道。

张德远说道:“臣以为,韩将军并非真的要谋反。他之所以拒不奉诏,只是对于官家召还的旨意不满,还想留下来继续抗金而已。

“官家看他的‘告百姓书’,也是字字不离与金人的刻骨仇恨。

“所以,此时最明智的办法,还是默默地断了他的粮草辎重。既不要去围剿,也不要去出言刺激,此事,冷处理即可。

“至于金人的条件,臣以为,不可杀韩将军以求和。”

他话还没说完,秦会之已经差点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你这等误国之策,也敢说出来!

“你是要给所有武将,都开个好头吗?

“韩甫岳拒不奉诏,结果官家竟然毫无表示,默许了?那其他的将领又何必再回京?

“这样搞下去,岂不是领兵在外的将领都可以无视官家的诏书和金牌了?你是要掘我齐朝的根基不成!

“官家,你千万莫要听他的一派胡言!韩甫岳必须死,这是杀鸡儆猴!其他统兵在外的武将也都在看着官家对此事的处理,若是官家真的不闻不问,那立时就要天下大乱了!”

张德远也毫不相让:“秦相说的难道便是救国之策了?

“官家,你好好想想,韩甫岳将军一直是你的心腹爱将,他对你的赤胆忠心,不只是诸将,就连天下百姓,也都看在眼里!

“此时韩将军并未谋反,官家若是真的派其他将领去围剿,丝毫不念旧情,统兵在外的其他将领会怎么想?

“韩将军毕竟有功于齐朝,就这样剿杀了,这些武将岂不更是要人人自危、与官家离心离德?

“到时候才更是要天下皆反,我齐朝社稷立刻便要动摇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齐高宗听得只感觉头大如斗,难以作出决定。

按照原本真实的历史,韩甫岳将军二话不说就班师回朝了,于是齐高宗和秦会之发现,可以将他随意拿捏。

对付一个听话的人,哪怕他再强,也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所以,想贬官就贬官,想冤杀就冤杀,丝毫没有任何难度。

可现在,韩甫岳将军突然摆出一副抗命的架势,这两人反而不知所措了。

其实,秦会之跟张德远说的都有道理。

韩甫岳将军的特殊地位决定了,不管朝廷是剿或者不剿,都会有严重的问题!

剿,是天下武将人人寒心;不剿,是天下武将以后都敢拒不受命了!

更何况,剿就一定打的赢么?

如果打不赢,那后果还要更加严重了。

到时候,局面恐怕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好了!”齐高宗怒道,“两位爱卿的办法都不可行!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焦躁地转了两圈:“韩甫岳此事,极坏!若是不能以儆效尤,让那些班师回朝的武将怎么看?就算他不死,也必须想办法槛送京师,当庭论罪!

“但派其他将领去讨伐,实在不妥。且不说这些军队会不会被韩甫岳游说哗变,万一打输了,天下人会怎么看朕?我朝才刚要与金人达成的和谈,岂不是毁于一旦!”

齐高宗不敢打。

因为他清楚,其他的将领绑在一起,也不是韩甫岳的对手。

当然,考虑到朝廷可以断粮,可以集中优势兵力进攻,倒是也能争得几分胜算。

但问题在于,如果打输了怎么办?

看到齐朝如此内斗,民心恐怕会瞬间崩盘,而这其中的怨怼,肯定是对皇帝居多。毕竟此事最初就是因为皇帝莫名其妙要退兵而搞出来的。

退兵的事情,已经搞得天下民怨沸腾了。

而这一仗打输了,也等于是把自己的底裤朝金人给露了个干净。金人看到除了韩甫岳将军之外其他人竟然都如此不堪一击,和议的时候岂不是要进一步的狮子大开口?

甚至有可能直接不议和了,再转头杀回来!

那同样是一心想着求和苟安的齐高宗绝对不可接受的一种局面。

张德远说道:“官家,臣还有一策。

“不如收回成命,让诸将都回去,继续去打金人。等把金人彻底赶回燕云,收复了河北、河东诸县,再回头处理韩将军的事情。”

齐高宗的脸色瞬间黑了:“张卿,你当朕是三岁小孩般的好糊弄吗?

“朕已经下了退兵的命令,岂能朝令夕改?皇帝的威严何在?

“更何况,韩甫岳已有反意,不仅不想办法解决,还继续给他兵权?还继续让他去打河东、河北诸县?怕是等他打跑了金人,接下来就是黄袍加身了!”

张德远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如果官家现在肯收回成命的话,那他一开始也就不可能想着要退兵了。

无解。

秦会之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说道:“官家,臣倒是有一计。

“朝廷之兵,确实不可轻动。

“一来是各路将军都已经准备回京述职,此命令不好更改;二来若是一旦打输,等于是向金人露怯,那么我朝连番大捷所打出来的和谈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所以,召回各个将军的命令不变,大军也只是屯兵驻扎,静观其变。

“而韩甫岳……该交由金人去解决。”

齐高宗的眼前一亮:“哦?交由金人去解决?”

秦会之点头:“没错!

“此时诸将都已撤离,而韩甫岳的昭义军已经深入险地,随时都有可能被金人给包围。

“金人更是对他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我们只需坐视不理,这支孤军迟早要覆灭于金人之手。

“到时韩甫岳一死,我朝既达到了金人和谈的条件,又不费一兵一卒铲除了叛贼。而诸军未动,金人也摸不透我们的底细,必然不敢再生事端。

“这和谈,不就成了吗?”

齐高宗听得双眼越来越亮:“好!好!

“秦相此计,才是万全之策!既然如此,就按照秦相的意思去办!”

秦会之微微一笑:“官家且慢,此计还不算是万全。

“韩甫岳此人领兵确实有独到之处,金人此时慑于他的威名,恐怕疑心有诈,也不敢放心攻打。

“所以,我朝大军虽然不能轻动,但以一支偏师去做做样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举一来可以进一步打压昭义军中的士气,让韩甫岳陷入众叛亲离之境地,二来也可以阻隔退路,让韩甫岳面对金兵包围时,无法闪转腾挪、向他处转移。”

齐高宗听完点头:“嗯,倒也有理。

“只是这支偏师具体该由谁统领?秦相可有人选?”

两人显然都清楚,此时打出大捷的那些抗金名将,多半都是不能用的了。

因为这些人大部分都跟韩甫岳将军的关系不错,而且高宗也不信任他们,让他们去打韩甫岳,威胁太大。

还是得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

当然,这样的人战斗力肯定也不会太强。但这次本来就是借刀杀人,真正去跟韩甫岳将军打的是金人,齐朝这边只是派一支偏师去堵住韩甫岳将军的后路,不需出战,只要屯兵原地默默看着就行。

这样一来,一个普通的将领,也足以胜任了。

秦会之说道:“田师中可当此重任。让他领三万兵马,足矣。”

齐高宗当即拍板:“好,就依秦相所言!”

……

金兵大帐中。

完颜盛看着手中的密信,脸上阴晴不定。

而在他旁边的,正是此时金兵中仅次于完颜盛的二号人物,完颜贤,也被称作盖天大王。

在郾城之战中,完颜贤策应完颜盛共同直插郾城,想要一举斩首韩甫岳将军的指挥部,结果被韩甫岳将军以少胜多极限反杀,把两人一窝端了。

所以,要说恐岳症,这两人大哥不说二哥,谁都差不多。

但此时手中的这封密信,却又让局势有了很大的变化。

完颜盛将密信递给完颜贤:“这是秦会之递来的密信,让我们去剿杀韩甫岳,而他则会派一支偏师策应,与我们前后夹攻。你觉得……此事可信吗?”

完颜贤看着密信上的内容,沉默不语,一时间也给不出十分确切的答复。

这段时间对金人来说,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先是郾城、朱仙镇等地接连被韩甫岳将军击溃,紧接着其他战场的情况也急剧恶化起来,各地的金兵频频传来惨败的战报。

而整个金国在黄河以北的统治也都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各地的义军蜂起,金人想抽调签军支援前线,但这些地方根本就不理会。

甚至金人内部都已经做好了撤回燕云、彻底放弃这些年吞掉的齐地的打算。

完颜盛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前不久刚刚被他在政变中干掉的完颜昌,才是对的。

齐朝的战争潜力一旦挖掘出来,确实十分可怕!

完颜盛也想不通,为何当年靖平之变时,金人南下势如破竹,所有齐军全都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可转过头去没几年,齐朝却突然冒出来一个韩甫岳将军,整个军力直线上升?

完颜盛还是靖平之变时的那个完颜盛,可齐朝的军队,却不是那时的军队了。

这一番惨败,让完颜盛都感到心灰意冷,不知要如何向朝中交代。

可就在这时,天上掉下来一个巨大的馅饼。

齐朝竟然要撤军、议和!

这在完颜盛看来,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果此时完颜盛是齐朝皇帝,当然要御驾亲征,带着韩甫岳将军一波推到金人的国都才算善罢甘休。就算不能将金人灭国,怎么也得订一个城下之盟,吃到足够多的好处吧?

结果,齐朝的那位皇帝,竟然这样就已经满足了?

真是不可思议。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虽然在事先不能期待,但在事后,却是可以尽情享受的。

所以,完颜盛深谙谈判心理,在商讨议和条件的时候,坚持说必须杀了韩甫岳将军,才能定立合议!

这其实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漫天要价。

金人在谈判过程中一直都是这样的,靖平之变时狮子大开口索要各种钱粮,又或者是如同慢慢收紧绞索一般不断加码,都是这种谈判思维的体现。

如果对方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就该一边打一边落地还钱,最后争取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其实完颜盛也没觉得这样的漫天要价能成功。

结果,齐朝竟然真的打算杀韩甫岳将军?

当发现齐朝的想法有些松动、这一条款真的有可能达成的时候,完颜盛更是要咬定“必杀韩甫岳”这一条不松口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韩甫岳将军肯定会班师回朝,而后秦会之和皇帝会想办法冤杀他,给金人足够的利益之后,定立合议。

但现在,情况却出现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化。

韩甫岳将军竟然拒不奉诏,而且留下了三万多的精兵,还改名为昭义军,发了“告天下百姓书”。俨然是要抗旨不遵,并且留下来抗金到底了。

秦会之则是送来密信,请求完颜盛剿杀韩甫岳将军来达成和议,而齐朝这边,则是会派出一支偏师去前后夹攻。

这让完颜盛陷入了沉思。

他起身在大帐中走了两圈,说道:“韩甫岳此人确实是一代名将,郾城之战,我已是势在必得之势,却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强行破局,铁浮屠和拐子马一战尽丧,真是让我心痛如绞……

“若是此时他手中仅有三万余人,又没有粮草后勤,那么此时一举攻灭、斩草除根,确实是最佳的时机。

“只是……你觉得这有没有可能是诱敌之计?

“苦肉计的故事,我可是读过的。”

此时的金人都非常热衷于齐朝的文化,许多历史典故都是耳熟能详。

完颜盛也很担心,万一韩甫岳将军的谋反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是为了设下圈套、诱他上钩呢?

等他猛攻韩甫岳将军的时候,各路齐军分割包抄,到时候他再来一场大败……

那就别想和谈的事情了,直接考虑着跑回黑山白水之地的老家吧。

完颜贤微微摇头:“我认为……不是圈套。

“若这是计谋,那未免也太多此一举了些。

“齐人本就可以不与我们和谈,可以让韩甫岳继续打下去。但齐朝皇帝却真的发了退兵的诏令,一日十二道金牌让韩甫岳退兵。

“这足以说明,齐朝皇帝是真的不想打了。

“如此一番表现,怎么可能是做戏?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而且,以我们对齐朝皇帝和秦会之的了解,这种事情,确实是他们会干出来的。

“秦会之此人,存在于齐朝的唯一价值就是与我朝签订和议。所以,不论我们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此人都会全盘接受。

“更何况从各路探子传来的军报来看,齐朝除了韩甫岳之外的大将确实都已经班师回朝,大军也已经回撤。虽然没有撤得很快,但后撤之意很明显,也不可能跑过来包抄我军的后路。

“种种迹象表明……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完颜盛不由得哈哈大笑:“好!齐朝有这么一位皇帝,有这么一位宰执,真是我大金之福啊!

“传令,集合诸军,杀韩甫岳!

“杀了韩甫岳再与齐朝订立和议,此时输掉的,待我平定各路反贼,到时再一并拿回来!”

完颜盛无愧于拥有一流的战略能力和三流的战术能力。他总是能准确地把握住该有的战机。

完颜盛作为统兵将领的特点,可以用“能够把握战机、机动能力强大、有韧性”来概括。

金人其实本就不擅长特别复杂的战略战术,也并没有很强的纪律性。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能连战连捷,靠的就是忍耐持久、悍勇无惧。

金人的骑兵号称不能打一百个回合的都不算是精锐,攻城时,往往也都是奋勇争先、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样高昂的战斗意志,让金人即便遭遇苦战,也往往能坚持到最后变成大胜,而即便输了,也很难彻底崩溃。

完颜盛虽然被韩甫岳将军吊起来打,但在金人之中,却已经是最强者,而且也是将金兵的这种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个将领。

而此时,他又和往常一样,看到了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对于完颜盛来说,上上策自然是等韩甫岳班师回朝之后、由秦会之下手来冤杀。兵不血刃就除掉头号劲敌,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但此时,韩甫岳将军竟然抗命了,不打算回朝。

看齐朝的意思,他们似乎也不想出动自己的部队去剿杀韩甫岳将军。

既然如此,也只能金人来办了。

完颜盛能看清此时的局势,如果金人不出手,齐朝去剿灭韩甫岳将军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迟则生变。

虽说韩甫岳将军此时只有三万余人,但若是真的让他发展起来,那就难办了。

所以,完颜盛决定趁着韩甫岳军中来不及整合完全、没获得足够的支持、没能找到稳定的军粮来源时,先一步雷霆行动,将他剿杀。

如此一来,既可以震慑天下,让金兵扬眉吐气,又能彻底除掉这一强敌。

于是,金人已经濒临崩溃的各路大军,又被完颜盛给强行统合起来,精锐骑兵与步卒加起来合计八万,直扑朱仙镇。

……

而此时,赵海平却并没有匆忙调动大军,而是仍旧留在原地。

他只做三件事。

第一是高墙深沟,继续完善军营中的各项防御工事,尽可能地将这一带构筑起层层防线,打造得固若金汤;

第二是仍旧每日对士兵勤加操练;

第三是接收附近百姓送来的军粮。

虽说昭义军只剩了三万余人,军粮消耗速度减慢了,但毕竟没有了后方源源不断的粮草,此时已经是坐吃山空的状态。

大军撤走时所留下的那些粮食,其实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但至少在短期内,赵海平还不用担心军粮的问题。

因为新收复地区的敌后百姓,都在争相地前来送粮食。

按照史料记载,百姓们纷纷“争挽车牵牛,载糗粮,以馈义军”,而在得知韩甫岳将军收到金牌要撤兵的时候,中原百姓也曾经苦劝:“我等顶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虏人悉知之。今日相公去此,吾等无噍类矣。”

当时以韩甫岳将军在各地的极大声望而言,百姓们纷纷前来送军粮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不仅是韩甫岳将军如此,其他的各路齐军,只要是能打胜仗、在百姓中名声较好的,也都有这种待遇。

而在赵海平撕毁诏书之前,韩甫岳将军和其他将领的做法,基本上都是“厚赏以银帛”。

也就是说,不能白要百姓的粮食,而是根据运粮的多少,给百姓赏赐一些金银财帛之物。

而金人则是恼羞成怒,一边派人截杀给齐军运粮的百姓,一边以保伍连坐之法,凡是发现投运军粮的就将周围的百姓全都杀掉。

可即便如此,齐朝百姓争相运粮也还是络绎不绝。

除此之外,金人在撤离各个战略要地的时候,也来不及带走各种辎重,所以这部分也可以用作补充。

之前各路齐军不收百姓送来的军粮,是因为他们确实不缺粮食,但现在,赵海平是真的缺粮食了。

所以,他让手下将百姓辛辛苦苦送来的这些军粮全都收下,一一记录。

不仅如此,还把几名运送军粮的老乡叫来,与他们攀谈了一番,并告诉他们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些军粮,此时虽然不能以金银财帛用作交换,但这些老乡都可以获得由他亲自书写、盖了军中大印的凭证。

而赵海平承诺,等到收复了失地,就会向这些百姓分发无主的土地。凡是给大军运送过军粮的,还可以根据运送军粮的多少,额外获得土地!

多少军粮换多少土地,在凭据上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然了,所谓的无主土地……有些可能是真的无主,有些,则可能是干掉金人的伪军和地主之后,强行变成无主的。

前来送粮食的百姓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将这些凭据给收好,比收到金银财宝之类的赏赐还要更加高兴。

因为在古代,土地就是唯一的生产资料!

金银虽然也是硬通货,但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吸引力比土地要差得多了。

虽说现在这还只是一个空头支票,不见得能兑现,但它在百姓心目中却是必然兑现的。

因为韩甫岳将军南征北战打下的赫赫威名,让百姓们确信他肯定能打赢,而且,绝对不会赖账。

不仅如此,赵海平还继续跟手下的兵卒们定下了约法三章。

第一,仍旧要奋勇杀敌,事事争先,以前和以后立下的军功,都还是作数的。

第二,仍旧要“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不管遇到怎么样的绝境,都不能去侵扰百姓。

第三,凡是立下军功的,跟那些来运粮的百姓一样,都可以获得土地!

这样一来,昭义军的目标和奖惩机制,就明确了。

目标,就是打金人、收复失地。

而奖惩机制,就是按照军功来分配夺回的土地!

在之前,韩甫岳将军是绝对不能,也不敢这么玩的。因为他仍旧是齐朝的臣子,带的也是齐朝的军队,那么打下来的土地,自然也是属于齐朝的。

这些土地怎么分,要看皇帝的意思,他作为统兵的将领,是无权处置的。

但现在,既然已经不管皇帝的诏令了,也不需要皇帝的后勤粮草了,老子打下来的地盘,难道还要给你分?

那当然是我自己占下了!

而这样的奖励机制,不管是对于手下的兵卒而言,还是对于运粮的百姓而言,都有着绝对无法抵抗的诱惑力。

就在这时,赵海平收到军报,完颜盛再度纠集了八万兵马,卷土重来。

而这次,显然是得知了韩甫岳将军与齐朝闹翻的消息,要来一雪前耻了。

赵海平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双方在人数上,当然是有着很大差距的。

后勤粮草供应方面,也差了很多。

虽说有屯粮,也有百姓自发运粮,但既然尚未形成稳定的补给线,那么昭义军的后勤压力,肯定是要大很多的。

如果这一战打成了持久战,或许昭义军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里。

但那又如何呢?

赵海平在撕毁诏书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那就打!

只要这一战赢下来,天高海阔,就能任意驰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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