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4章 御用大厨

世界似乎黑暗了很久,又或者说,世界好像本就是黑暗的。

光明才是冒昧的访客。

姜望懵懂了一阵,才逐渐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已经……被削掉了神魂本源么?

或是正在等待被削掉?

他睁开眼睛,于是黑暗的世界,有光落进来。

咕噜噜,咕噜噜。

四周不时有鼓泡的声音响起。

啪!

又偶然破灭。

让人从恍惚中惊醒。

姜望这才发现,自己泡在一个沸腾的岩浆湖中,身上的伤势已是好了七七八八。

长相思还紧紧地攥在手里。

右手大概保持固定的用力姿势太久了,有些僵硬。

倒是如意仙衣仍然保留着先前战斗中的破损。

五府海内的三昧真火,自然晕发辉光,完全隔绝了岩浆的伤害。

原来并没有被杀死……

脑海中刚刚转过些许庆幸。

姜望的身体已经本能般绷紧,人也跃身而起。

于是看到了这个巨大的岩浆湖外——

散落在群山中的、一个又一个火红的岩浆池。

以及岩浆池里、岩浆池边,或蹲或趴着的、漫山遍野的祸斗异兽……

黑山、红池、一堆狗,呃,一堆长得跟狗一模一样的异兽。

乍一看,很难不让姜望想起枫林城杜德旺的炭火锅。

曾几何时,他们兄弟几人围坐一炉,酒碗对撞,斗筷夺肉,何其乐哉!

唯独不同的是,那些“狗”看过来的冷漠眼神,让姜望很快意识到,此情此景,到底谁才是食材。

于是他又讪讪地飞落下来,低调地踩在岩浆上,不敢再“一览众狗小”。

这是进了祸斗的老巢了。

直到此刻,姜望的内心还是茫然的。

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祸斗捡回老家,还安排了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岩浆湖。相较于那些普通祸斗,住得还挺气派。

他警惕地看向前方,而那激起他本能警觉的存在,也从山顶缓步走来。

那是一头尾有三叉的祸斗,脚步从容,甚至可以称得上优雅。

明明长得像狗,缓步走起来却像猫。

但冷眸之中,尽是王者的威严。

它就这样踏空而至,终于停下脚步,立在这赤色岩浆湖的边上,与姜望对视。

这是一位阴险狡诈的强者。

姜望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提醒自己。

绝不能因为它长得像狗,就把它当蠢灰看。

此时此刻阶下囚的身份,已经毋庸置疑的证明了它的强大。

虽然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伤势尽复,也搞不懂这祸斗王兽怎会饶他一命。但以这祸斗王兽的阴险狡诈来看,定然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换句话来说,于祸斗王兽而言,自己是有利用价值的。

战,是没有什么再战的必要了。

他跟祸斗王兽之间的胜负,是实力碾压下的结果,不是输一招两招的问题。

重来几遍,也无法更改胜负。

更何况现在还转移到了人家的地盘上。

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沾边。

姜望还剑入鞘,迅速认清现实后,人反而放松许多。

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非常友好,毫无戒备。

而后用真诚的眼神,直视着祸斗王兽:“事已至此,我们聊聊吧。”

祸斗王兽只看着他,并不吭声。

“别这样,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存在,不妨开诚布公地聊聊。正所谓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依然沉默。

“其实阁下的威名,我也仰慕已久了。之前可能有些误会……”

继续沉默。

“呃,不知阁下把我带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还是沉默。

“尊贵的祸斗之王殿下,不知您有什么吩咐呢?在下很乐意效劳!”

……

在自说自话了大半天之后,姜望终于意识到,对方虽然有着不输于人的智慧,但并不通人言。

这倒也没什么稀奇的。说起来人族各国的语言,也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演变而成。

今日各地语言,与数百数千年前都已经大不同。

山海境里的这些异兽,有好些可是已经在现世绝迹了几个大时代的。

不通人言再正常不过。

都不用说那些湮灭在漫长岁月里的语言了,昔日东域通行的旸国语言,如今还有多少人精通?

至于历代进入山海境的那些修士……

放诸整个广阔的山海境,这些人能走遍多少地方?

有些异兽未必能遇得到人,就算遇到了,也未必愿意学人言。

只可惜自己不会道语,也写不来道字。

不然一个发音、一个字,就能够准确传达复杂的意思,也根本不拘于跟谁沟通。

姜望想了想。

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我!”

又用手指了指祸斗王兽,道:“你!”

然后用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使劲晃了晃,喊道:“朋友!”

又重复一遍:“我和你,可以做朋友,明白吗?”

如此详细的肢体语言,如此丰富的表情,还有简单有力的字音,祸斗王兽大概是明白了……

因为它往旁边吐了一下口水。

姜望:……

一位祸斗之王,一位大齐天骄,一时间大眼瞪小眼。瞪了许久之后,祸斗王兽歪了歪头,大约也在苦恼,要如何同姜望沟通。

总之此刻的气氛很是平和(除了祸斗王兽不爱交朋友之外)。

至少双方都在寻求交流,而非厮杀。

想了一阵之后,祸斗王兽眼睛一亮,大概是终于有了一个聪明的主意。它伸出右前爪,在岩浆湖里虚舀了一下,一团燃烧着的岩浆,便腾空飞起,向姜望扑去。

说是攻击,这强度又实在微弱。

莫非……是在玩游戏?

祸斗之间问好的方式?

这家伙很口是心非嘛!

还说不想交朋友!

看着祸斗王兽开心得亮起来的眼睛,姜望已经了然于心。随手便将这团岩浆拦住,还控制着在空中玩了个旋转的花活儿,然后才轻松将其分解,散成漂亮的火红岩浆雨,飘然坠落。

紧接着探手也抓起一团岩浆,对祸斗王兽投去鼓励的眼神,告诉它,“你也可以的!”。

然后啪的一声,将这团岩浆,砸到了祸斗王兽的脸上。

姜望:……

这家伙为何不躲?

这又玩得是哪一出?

姜望的笑脸有些僵硬了。

而祸斗王兽的一副狗脸,也全无表情。它的眼神,更是毫无情绪。只有火红的、粘稠的岩浆,在它脸上慢慢滑落,才见得几分生气来。

说明这是一头活生生的祸斗之王,是在山海境中都极具分量的强者。

气氛好像变得沉重了……

尴尬的沉默,蔓延了很长一段时间。

祸斗王兽终于重新说服了自己,又低头咬了一口岩浆。

然后张开嘴,对着姜望喷了过来。

这团岩浆依然没什么劲力,在空中跳跃着,被姜望轻松就拦截。

还来?

姜望只觉得这祸斗王兽的生活也太枯燥了些,玩得不开心,却还要继续玩。可见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枯燥日子。

他并不愿意参与这无趣的游戏,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形势比人强。

大丈夫能屈能伸……

只好又抓起一团岩浆,扔了回去。

这回动作更轻缓了,生怕祸斗王兽又用脸接。

吼!

这团慢悠悠飞过去的岩浆,直接在身前被震散,祸斗王兽仿佛已经失去了耐心,直接跃入岩浆湖,向姜望扑来。

气势凶狠非常。

姜望也是怒了。

我忍气吞声陪你玩游戏,你还动不动发脾气。

祸斗之王很了不起吗?

他从来不是束手待毙之人,铿然就已拔剑。

虽已被轻松碾压过一次,明确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仍然以最大的努力来回应。

天府之躯、剑仙人、人道剑式、不周风……

这一战比之前一战更自如,姜望自问也发挥得更好。

但对于姜望的种种杀招,祸斗王兽寸步不让,仍只是一爪,一咬,一吸,轻松化解。有好几次,利齿都险些咬破了姜望的喉咙。

拳脚,剑术,道法,神通,姜望穷尽所有战斗可能,与祸斗王兽搏杀生死。

一直到三昧真火出场时,它才猛然张嘴,一口将其吞下,

而后竟然一转身,视姜望接下来的攻击如无物,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姜望呆愣半晌,终于明白了这恶犬的意图所在。

祸斗王兽留他一命,纯粹就是因为他的三昧真火味道不俗,想要每天都能吃上几口……这是把他姜某人当成了“御用大厨”!

最先那两团岩浆的演示,分明是在模仿三昧真火,示意他召将出来,以供食用。

在他“屡教不通”之后,便索性动起了手……

岂有此理!

此时此刻的姜望,再看这巨大的岩浆湖,简直就是一大碗浓汤,他姜望就是碗里的食材。,汤里肉块

而漫山遍野的祸斗,好像都对他虎视眈眈、垂涎欲滴。但唯有祸斗群的王者,可以享有他这么珍贵的“晚餐”……

虽身在岩浆包围下,但姜望清楚,自己脸上的臊意,绝不是因为岩浆的热量。

他真想提剑上前,一剑斩了这祸斗之王。真想将这些祸斗,一锅锅全都炖了——如果不是打不过的话。

眺望四周,也大概能明白,祸斗王兽为何将他囚在这里,却又不施任何禁制。

放眼望去,一直到视线的尽头,也全都是喷吐岩浆的山峦。

走到哪里都是祸斗,他能往哪里跑,又能跑多远?

就在这岩浆湖周边,就有不下千只祸斗盯着他。想跑?哪里有机会。

实力……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

剑慢一分,敌生我死。

力弱三分,备受欺凌!

姜望咬牙切齿了八九息时间,便默默盘坐下来,开始了调息。

被祸斗王兽圈禁,自己沦为厨子,神通之火沦为食材……

说起来当然是一种耻辱。

但耻辱之后呢?

自怨自艾毫无意义,怨天尤人更是大可不必。

诅咒谩骂也不能伤人,除非你是尹观。

打不过,逃不掉,那就修行。

总要把时间花在最有意义的事情上。

同样是在神临之下,为什么有人能够在暴怒的夔牛前全身而退,为什么他却被祸斗猫戏老鼠一样擒回老巢?

当然祸斗王兽更狡诈,祸斗王兽还带了大军……

但就算有一万个理由,姜望也不愿去推诿。

终究是实力不足。

既然现在没有生命危险,那就好好提升自己。

一境外楼不能脱身,二境呢?

模糊的道途不堪重用,明晰之后呢?

现在的剑术不足以对抗,臻此境绝顶后呢?

三昧真火被轻易吞下,若是能开发到此境极限呢?

有太多的地方需要提升。

可以说到了外楼境,他底蕴缺失的不足才清晰展现出来。

在内府境他已是青史第一,可到了外楼,在各方面都需要拔升的时候,这个本不该被拉开距离的境界,却让他的短板暴露无遗。

那些名门弟子,每一个境界的路都已经被铺好,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诸如尹观这样的独行修士,则是早早把握了道途。

他是一直明确自己要怎么走,也隐约知道自己的道途在哪里,但始终没有更清晰、更具体的轮廓。

这恰恰是急不来的事情。

只能坚定地往前,而不知道要走多久。

诚然他现在绝对也是外楼境中的顶级强者,真个拼生死,也能争一争最强。但其实在各方面,都距离顶级外楼还有一些差距。

不周风算是修到了此境极限,可也不能助他脱身。

三昧真火的开发始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未能直指本真,才被不周风后来居上。

歧途不可轻动。

剑仙人的力量在于统合,完全看其它力量有多强。

赤心神通一直到现在也不算了解。

术法上有龙虎和焰花焚城这两门超品道术,倒也不输于人。

剑术上现在还落后于宁剑客。

对道途的探索则肯定不能跟斗昭比……

一声低吼忽地响起。

专心修行的姜望扭头看去。

只见得一头强壮的祸斗骤然奔至岩浆湖边,把嘴里叼着的事物一甩,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很是傲慢的样子。

那飞在空中的,却是一朵玉雕般的火红莲花。

滴溜溜转着,美丽精致。

姜望不明所以地一把接住,立即便感受到了这朵火莲里充沛且纯净的力量。只是轻嗅一下,体内的火元就活泼起来。

忍不住有些沉默。

他哪里看不明白呢?

这分明是祸斗对他的“喂养”,怕他的三昧真火供应不过来……

想他一代天骄姜青羊。

只身转战数万里,纵横天下又怕过谁?

如今却被一群异兽圈养了起来!

这是何等的颜面扫地。

姜爵爷一时间悲从心来,一边想着孽畜可恨,一边想着不吃白不吃。狠狠地咬了一瓣火莲。感受着体内瞬间汹涌起来的火元,心里才好受了些。

紧接着又咬一口。

就连那颗火红色的神通种子也愈发明亮。

又一口。

这些畜生真可恶啊。

三下两下吃了干净。

(本章完)

第1435章 我不要两手空空

“我昏迷了多久?”

舱内的光线很温和,晕照着太寅有些迷茫的俊脸。

眉心已经只看得到一点浅浅的红痕,大约要不了多久就会消退。

“烛龙睁了一次眼,又闭了一次眼。”坐在尾仓的项北道。

他的身形太雄壮,只往那里一坐,就占据了小半个舱室。盖世戟横将开来,更是挤得腿都伸不直。

让这本就不甚宽敞的舱室,显得更为逼仄。

太寅是伤患,他不好挤太寅,只能挤自己。

“一天一夜……”太寅呢喃着,仔细探查了一下身体情况,感受着重新恢复至巅峰的身体状态。自然知晓,是项北耗用珍药救了他。

他闭上眼睛,叹道:“真是惊艳的一枪啊。”

“的确也出乎我的意料。”项北道。

他回话的时候,正低着头在用一块绒布擦拭戟锋。

威武雄壮的汉子,此时的动作却很轻柔。

太寅静静感受了片刻,睁开眼睛,脑海里那跨海一枪的景象便已碎灭。

他大约回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中的枪了。

于是问道:“我们怎么逃出来的?”

项北语气平常:“我把怀沙玉璧丢了。”

他只是很平静地讲述了一个事实。

语气里既没有对太寅被一枪扎倒的抱怨,也没有安慰。

他请来的太寅,他接受一切由此导致的结果,如此而已。

太寅沉吟了片刻,也只道:“那我们需要尽快拿到新的玉璧了。”

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一枪挑下,他并无什么颓丧,而是立即开始思考下一步应该如何。

谁都会赢。

每一个被称许为“天骄”的人物,都从小赢到大,不知赢过多少场。

谁都知道如何面对胜利。

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面对失败。

因而有时候,失败才更能验出所谓天骄的底色。

“是的,不然我们熬不过天倾,必然出局。”项北道。

太寅直接问道:“拿哪一块?”

但其实他和项北都知道,这个问题没有多大的意义。

归根结底,他们两个人的选择并不多。

像斗昭的惜诵玉璧、钟离炎的涉江玉璧、伍陵的抽思玉璧,都没有什么抢夺的可能。

“能找到楚煜之和萧恕么?”项北很实际地问。

“要看缘分了。”太寅摇摇头:“我的七星罗盘一段时间只能储存一段痕迹。”

项北了然。

像楚煜之和萧恕这种全场公认最弱的组合,肯定第一时间隐藏行迹,不可能轻易露面。

而太寅的这个七星罗盘,先前储存的是姜望的痕迹,后来因为忌惮,又储存了祸斗王兽的痕迹。

祸斗王兽……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不由得问道:“你先前遇到姜望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吗?那时候左光殊是不是已经离场了?”

“对啊!”太寅也恍然惊觉。

姜望被祸斗兽群追杀的时候,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以姜望的实力最终都被祸斗轻松解决,明显差上一筹的左光殊,又如何能够幸免?

作为开启山海境的钥匙,在山海境关闭之前,九章玉璧绝对不会离开。

如果说左光殊和姜望都已经离场……

那么橘颂玉璧会在哪里?

必然是在这两人最后离场的位置。

“走,去姜望痕迹消失的地方!”太寅立即道。

他们两个此时藏身的逼仄舱室,正是项氏秘宝穿山梭。惯能隐迹藏踪,能防能走。更兼穿山分土、如游水中。

因为山海境里多浮山大岛,故而调用此宝。

太寅话音才落,项北已经操纵穿山梭转向。

暗沉沉的海底,潜藏在阴影中的庞然山脉,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在某一个时刻,黝黑的山石分开。一艘通体乌黑的穿山梭,很是自然地游了出来。这一幕似游鱼拨水,不见半点突兀。

舱身接触海水的部分,瞬间变成了海水的颜色。游到茂密的水草中,又是水草的颜色。穿行高大的珊瑚丛,则又变成血红。

整艘穿山舱的颜色不断变幻,总是能和环境融为一体,精巧非常。

带着太寅逃走后,项北正是借助穿山梭的力量,深入这座海底山脉,以此避开有可能的追击。

以穿山为名的这只宝梭,在水中亦是十分从容。游动起来轻缓自然,波澜不惊,但速度却是不慢。

每有巨兽出现,便静止不动。

如此且停且行,终于离开海底,跃出海面,往太寅记忆中的位置飞去。

离开水的桎梏,穿山梭更是快如闪电。

但在项北的操纵下并不高飞,只贴着海面飞行。

舱室中的太寅,早就拿出了消解声音的阵盘。

穿山梭如此无声无息,又擅长融入环境,若非一直在高速移动,几乎不用担心被人察觉。

山海境里的方位相当混乱,除了在特定的时间里,几乎无法以任何方式确定方位。但对手握七星罗盘的太寅来说,追索已经探查过的地方,却也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人过必留痕,事去必有迹。

在他太寅眼中,一切痕迹都无所遁形。

甚至于阵道本身,在他看来,也只是对天地痕迹的修改——这当然是一种逆论,众所周知,阵道乃是以人道演天道,是修士对天地之力的引而用之。

太寅若是公开说出这种理念,崇古守旧的太氏第一个不能容他,故而从来只在心间。

青龙取“信”、朱雀取“德”,玄武取“仁”,白虎取“杀”,这四字是他取的道途四字,在先贤制定的道途框架中,算是中规中矩。

当初叔爷太华,走的也是这条路,最终成就真人,振兴太氏门楣。

这当然应该是一条辉光灿烂的路。

他所践行的道理,也未曾偏移。

可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他心底最本真的地方,始终不曾被触碰。他想要的道,从来没达到。

因而四楼并立已久,却始终不能达至道途巅峰。

如今还被一个无名之辈一枪挑下。

是否已经到了改变的时候?

可家族之重,何重于山岳?

本就艰难求存的道统,何能容忍有人动摇根基?

飞行约莫两个时辰之后,穿山梭便已经到达了当初布设神狱六道阵的位置。

项北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谨慎,操纵穿山梭,先是在一定的距离外潜入水中,在水下缓慢靠近目标方位。等小心观察,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这才和太寅跃出舱外,开始寻找那有可能失落在附近的橘颂玉璧。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无论他们多么认真,多么仔细,用了多少办法,最终都是两手空空。

“在山海境里战死后,尸体会被山海境的规则移走吗?”太寅问道:“还是就留在山海境里,被风吹日晒,异兽吞食?”

“一般来说,在战死的那一刻,尸体就会被转移走。只有九章玉璧会留下来。”项北道。

“果然……”太寅沉吟道:“不会留给你判断此境真假的决定性证据。”

“山海境的虚实,如果有那么容易确认,人们早就不用为此争辩了。”项北淡声说道:“不过它是真是假都不影响收获,所以也不必太在意。至少战死后削掉的那三成神魂本源是真的。”

太寅想了想,又问道:“橘颂玉璧会不会被祸斗带走?九章玉璧有没有失落山海境的可能?”

“并不能排除被祸斗带走的可能,九章玉璧有它的特殊性,被异兽看上也不稀奇。”项北道:“但山海境之旅结束后。每一块九章玉璧,最后都会回到它最初进来的地方。比如我的怀沙玉璧,就会回到项家,等待下一次启用。”

太寅叹道:“怀沙玉璧终会物归原主,这真是个叫我略得安慰的好消息。可惜我们现在就需要一块玉璧。”

“只能再想其它办法了。”项北问道:“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还可以布阵吗?”

见太寅半天不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他不由得又问道:“太寅?”

太寅恍过神来:“你压箱底的珍药都给我服用,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不过,既然橘颂玉璧有可能被祸斗王兽带走了……”

他沉吟着拿出七星罗盘来:“我这里有它的痕迹,而你有穿山梭,为什么我们不去看一看呢?”

“去哪里……”项北顿了顿,才道:“你是认真的?”

那祸斗王兽何其恐怖?

一旦认真起来,强如姜望,也转眼就消失了痕迹,失败离场。

且对方还有一支大军随身。

项北并不认为,他和太寅联手,就能够多撑几个回合。

太寅的思路已经很清晰了,慢慢地说道:“我们现在的选择并不多。现在不拼一把,等到天倾之时,拼的机会也都没有了。”

向来勇猛骄烈的项北,此时反而是更谨慎的那一个,越是输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越是不肯红眼:“现在不是拼不拼的问题,而是我们拿什么跟祸斗拼?正面碰撞,你我一回合都走不下去。”

“我们只是去找橘颂玉璧,并不是要同祸斗交手。”太寅冷静地道:“找到它们栖居的地方,利用穿山梭靠近,拿到玉璧就走。这祸斗王兽既然能够出来捕猎第一次,也一定会再出来第二次,我们好好利用这个间隙就可以。”

“另外,祸斗的老巢也算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一个要地。我们又已经接触过祸斗,了解它们的战斗方式,清楚它们的能力,那为什么不去看看情况呢?

相较于其它陌生的异兽老巢,祸斗老巢才是不那么冒险的选择。

就算它们没有把橘颂玉璧带回去,或许我们也能在那里找到此行的收获。”

项北又看了太寅一眼,似乎现在才发现他的赌性。

太寅说的这些条理分明,但好像完全略过了祸斗王兽的狡猾与强大。

想了想,沉声说道:“你说的收获不成立。如果没有玉璧,我们什么都带不走。”

“我们可以跟人合作,可以付出一点好处,与人分享玉璧之光。甚至可以买玉璧,接下来肯定还会有人出局离场,有人手里则会多出几块玉璧,在将要结束山海境之行的时候,手里再多玉璧也是多余的,没人会介意卖个好价钱……当然,我们也始终保留抢夺玉璧的可能。”

太寅说道:“总之有了收获之后,什么都好谈。”

“在山海境这样的地方,你的收获未必是你的。谈的前提是实力,而不是什么收获。这里不是楚国,也不是夏国,现世的游戏规则套不到这里来。”冷静下来的项北,思路足够清晰,目光也足够敏锐:“太寅,你有些心急了。”

手里能够有多余玉璧的人,想想也知道都是些什么角色。人家凭什么跟你谈?你的收获,人家不能全抢走吗?

“如果你有更好的思路,听你的。如果没有,听我的。行么?”太寅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表情,对项北道:“我的国家,我的家族,都需要我表现得更好一些。今时今日,我不想一无所获的离开。”

他感受到了项北的退意,知道三成神魂本源的损失,是项北不能承受之重。

但他也知道,他这样的心情,项北最能感同身受。

真君项龙骧之死和真人太华之死,带给他们两个家族的伤害是近似的,对他们两个人的影响,也相差仿佛。

同病相怜,所以投契。

他也会在心底质询自己,用戳伤疤的方式去左右朋友的选择,是多糟糕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但最后的答案,是别无选择。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项北握住了盖世戟,只道:“好。我陪你去。”

……

……

天穹高处,有血冠之鸟乘风而飞。

双翅张开,似一朵垂云。

笼下一片移动的阴影,在一座岛屿上空掠过。

这是一座火山岛。

不时有火山喷发,岛屿上空黑烟直冲。

一座接一座的岩浆池,嵌在黑石为主的岛屿上,看起来格外醒目。

那随处可见、或卧或立的祸斗,当然也逃不过它锐利的眼眸。

血冠之鸟身形稍低几分,利爪蠢蠢欲动——

吼!吼!吼!

漫山遍野,外形如犬的祸斗们从各种各样的地方跃将出来,怒声齐吼!

血冠之鸟顿时止住了俯冲之势,但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仍在岛屿上空盘旋。

这时候,在最高的那座火山里,一头尾有三叉的祸斗,从正喷发的岩浆中走了出来,姿态优雅,气势却凶狠,冷冷看向这只巨鸟。

血冠之鸟悻悻往高处一拔,振翅便远了。

吼!吼!吼!

满山的祸斗又叫了起来,为它们的王而欢呼。

所有的岩浆池,都在沸腾——

除了主峰山腰的那座岩浆湖。

尽过喂养责任没多久,尚还鼻青脸肿、仰躺在岩浆上的姜某人,不满地堵了堵耳朵,在滚烫的岩浆里翻了个身。

“吵死人了,这群恶犬!”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