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3.第987章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第987章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除了陈舒,张大实二人弹劾之外,过了几日,又有数名御史上表弹劾。

御史弹劾有几个特点,一是闻风而动,还是一个就是追热点。

这追热点就好比现在的自媒体人一样,什么事情热,就往什么事情上凑,如此可以达到激浊扬清,以及增加自己名望的目的。

譬如现在什么热点最重,那么就是黄河大水了。

这一次水情不亚于万历十年时的那一次,身在前方坐镇的河道总督潘季驯是一日三疏向天子奏报。

天子说了,潘季驯的奏章内书房,通政司不许截留,要第一时间送至他的手中。

所以每次潘季驯的奏章一到,无数官员们就是在六科廊前等候传抄。

每一日若是得到太平的消息,众官员们就是拍手相庆。

在所有官员都关注的河情下,就有这么一个官员临阵脱逃,还不是别人,是大名鼎鼎的林三元,这一次吏部考核第一的官员。

弹劾林延潮就是打吏部,以及申时行的脸面。

所以自弹劾一本上后,又有数名御史弹劾林延潮。

其中有一名御史名叫邓炼,乃万历五年进士。

此人担任御史后,有一成名之作。有一日朝议,正值他侍班,这时候有一头狗阑入朝堂,于是邓炼遵制上疏参劾,时人讥其为“参狗御史”。

于是闻之消息后,邓炼一时'笔痒',一并弹劾林延潮。

林延潮知道自己被参劾后,派人去通政司将弹劾自己的奏章抄了一遍拿回来。

弹劾的奏章还不少,一共八本。

林延潮将奏章一本不落看完后,从中理出头绪来。

弹劾自己一般两件事,一是督办义学无功,二就是不顾河南水灾,自己执意进京的事。

后者林延潮不去理会他。因后者弹劾自己的有两等人。

一种人是意在申时行,杨巍,这样人的就算自己不做什么,也会被他鸡蛋里挑骨头的。

这些人的背后就是李植,江东之他们,再往后就是张四维。

这大佬斗争,水太深,所以不去管他,管了也没用。

还有一种人,那就是纯粹讨厌自己的。比如参狗御史邓炼这样的,纯粹是自己的黑粉。

林延潮现在名声正盛,但正因为名声盛,难免遭人忌,正所谓天下誉之,也必天下毁之。海瑞这样的清官,都有人挑毛病,又何况是自己。

很多人喜欢你,就一定会有另外的人,因为别人喜欢你而黑你。这都是逃不过了,自己当年都劝张居正了,惟庸人无咎无誉。

换句话说,要想不被人骂,当一个庸人就好了。

御史一本劾章,能费多少笔墨,人家一个晚上给你能写出十本来,还不带重复,写出新意,写出感动来。

因此林延潮不去理会,河南大水的事,他对自己名声并不在意,就算在意也没有,你拿那些黑粉有什么办法。

倒是弹劾义学的自己不得不慎。

林延潮看了弹劾总督义学,也是分两等人。

一等就是房寰这样海瑞的黑粉,没有原因,我就是看不爽你。你就是用清廉来沽名钓誉。

还有的人,就是通过义学的事,含沙射影来针对自己的,或者就是反对兴办义学。

恰恰这兴办义学,是林延潮当初在朝堂上有所建树唯一一件事。

攻讦海瑞,再质疑林延潮,总之一句话,反对在京里普及义学。

至于否定这件事的人,也提出了一个很可笑的理由。

那就是普及义学后,顺天府各县县试,府试,没有比原先多录取一人,空耗钱粮。

这个理由相当于什么,我市中学今年多招生三百人,但考取本市大学的仍只有五十人,所以这多招收的三百人,根本没用。

他们就不动脑子想一想本市大学在本市招生五十人,是因为名额就那么多。

普及义学的意义,不在于实现更多的精英教育,而在于普及全民教育。这两个是纯粹南辕北辙的事。

但是尽管如此荒谬,可这个观点却得到了不少读书人以及官员的认同。因为在他们的理解里,读书就是为了考取功名,考取功名就是为了做官。

除此以外,读书都是没用,普及义学不能提高升学率,那不是白办吗?

其实这一切一切说白了,就是在顺天府兴办义学三年,都没有见功。没有成绩,自然令朝廷要不要每年继续投入上万两银子维持义学,产生争议。

所以朝野上下这停止义学的呼声一直没有停止过。对此林延潮不能无动于衷。

因为这是攻击林延潮的政柄。

林延潮拿着奏章凝思对策,而一旁丘明山则道:“这些御使攻讦老爷,我们不能也派人弹劾他们吗?此事若我们不可姑息,任着他们打上门来。”

林延潮道:“你说的义学之事,还是黄河大水之事。”

丘明山道:“二者皆是。”

林延潮道:“没错,黄河大水的事,我可以放在一旁,但义学的事不可。”

丘明山道:“东翁的同年在御使台的不少,何不让他们出面为我们说话?”

林延潮道:“不可,狗咬你一口,你不能也去咬他。弹劾奏章来往,只能令朝堂上更加乌烟瘴气而已。”

林延潮正说话时忽然下人禀告道:“老爷,濂浦的林老爷来京了。”

林延潮一听又惊又喜道:“老师身在何处?”

下人道:“已是到前院。”

林延潮立即责道:“怎么不早通报,随我速速出迎。”

林延潮当下来到前院,但见一名四十多岁穿着青衫男子,正负手立在院中,一旁下人给他从马车上搬行李。

林延潮立即道:“学生林延潮见过老师。”

这青衫男子回过头来,走至林延潮面前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叹着道:“十余年前,你为儒童,我方而立,而今你逾弱冠,为师却已是老了。君似东去之水,我只是江边礁石,然而能目送你远去,知吾学所托得人了,足哉!”

林延潮心底百感交集道:“老师,正值盛年,大有可为,何必言老。”

林烃笑了笑道:“若无眷念红尘名利之意,心即已是老了,为师这几年来尝生死别离,人间种种之苦,早没有了仕进之心。我这一次来京,不愿惊动任何人,顺缘而去,你也不必替我奔波。”

林烃这一句话将林延潮所有的话堵住了,林烃是何人,不说这一次前礼部尚书陆树声力荐他出山。

不说他濂浦林家在以往朝中多少人际关系。

更不说庶吉士出身。

仅仅凭着他是首辅申时行的同年,申用懋,申用嘉的老师,他要想仕途得意,一点也是不难。

可林烃却没有了仕途上进取之心,这点谁来也没用。

下面林延潮吩咐人招待随林烃而来的家人,自己则是相陪。

林烃坐在位上道:“对了,我一来京,即听闻御史弹劾你是吗?”

林延潮苦笑道:“真是坏事传千里,连老师都听说了。”

林烃笑了笑道:“那你与我说一说吧。”

当下林延潮如实说了一番。

林烃闻言正色道:“这兴办义学之事,为师以为你没有错。”

“我生平只收过你一个弟子,你非我的族亲,又是寒门出身,除了家父,族里不少人都劝我不将你收门下。”

“但为师见你第一眼起,即知你是读书之才,有志于科举,但心底急功近利,此非读书之道。我不忍荒废良才,当时辞官在家又有空闲,故而才教你读书。”

林延潮道:“老师的恩德,学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林烃摇头道:“我只是说个例子罢了。延潮你家贫贫寒,非名门之后,若不得门路,如何与林泉,叶向高他们相争。茫茫人海中,你我相逢是一段缘法,那么其他人呢?其他怀有才华之人呢?”

“兴办义学,就是让天下百姓知道,读书明礼,非富家子弟独有。科举做官,非官宦人家之门。人不怕吃馒头,怕的是从晓事起,就知自己一辈子只能吃馒头。”

“王荆公曾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读书也是如此,去不去在于志向,但我等所为在于开一条路。让想走这条路的人知道有没有钱,何等出身都不是难处,读书只在于天资,只在于有志者事竟成而已。”

“我等读书人与人常道何为仁?过桥后,再助人过桥,这就是仁。仁者,爱人而已!”

林延潮闻言不由深受触动,当下道:“多谢老师,学生记住了。”

林延潮深受触动,一旁堂下的袁可立,陶望龄听到林烃与林延潮的对话,不胜佩服。

也只有林烃这样的业师,才能教出如林延潮这等的学生来。

林延潮安顿林烃后,然后即是回到书房。

方才林烃的一番话令他思绪不能平静,想到武英殿里天子的见疑,自己官职任命迟迟未下,他有很多话堆积在心底,不吐不快。

林延潮看到书房里的笔墨,心有所动,当下磨起墨来。

亲自动手磨墨,帮他平和了心情。

但见墨已化开,林延潮取过一支笔来,抬头看了一眼庭院中景色,然后在纸张上运笔如飞。

屈指算来,林延潮已是许久没写过文章了,今日却文思如泉。

文章的名字很简单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这一句话取自管子。

人一生下来,争的就是分肉吃肉的权利。

最初时,身体最强壮之人垄断一切,但有长矛弓箭之后,从此弱者敢不从命。

后来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法家治世,以兵革杀伐,以严刑峻法为文,文字只要以刑法政命之名存在即可,但有一等人却不肯,他们饱读诗书,以先贤之言为规,读书授徒,不受王化,故而韩非子云'儒以文乱法'。

而到了今日,国家之贼,已成了这些世代簪缨,口颂诗书之人。他们身有功名,免税避法,日复一日穷奢极欲,讲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觉得得来一切理所当然。

大多数百姓们目不识丁,自己又能听谁之言,辨何是非?谁又能替他们讲道理?

正如有了长矛弓箭,方能对抗匹夫之勇。

办义学不是让更多的老百姓成为读书人,更是让每个老百姓都是读书人而已。

如此读书人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林延潮一篇文章,若用白话翻译,大概就是上述的意思。

文章一气呵成写完,区区数百字,用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林延潮写文章,从不修稿,笔停则文成!

吹干墨迹林延潮携卷走至大堂,林烃与众学生们都在。

众学生们正向林烃请教学问。

林延潮将文章递给林烃道:“许久没有请老师指点文章了,今日学生偶得一文,请老师指点。”

林延潮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吃惊。林延潮当官以后,已经是许久不写文章了,这一次竟重操笔墨。

林烃当下将林延潮的文章读了一遍。

林烃看完后,弹纸笑道:“此文可以为心声。”

众学生们听了不由翘首以待,众人争相传阅,三五人凑在一起读文。

袁氏三兄弟,杨道宾本因林延潮的前程而忐忑,但今日读过这篇文章后,都是震撼不已,所谓醍醐灌顶也不过如此。

袁宗道不由仰天道:“我以往埋首穷经,今日方知不过一书虫而已。”

袁宏道道:“读书不能思辨,白读而已。”

袁中道道:“不读书是愚,我等为了读书而读书也是愚。”

杨道宾斥道:“说了这么多,还不是要读书考功名。”

杨道宾话中如此,但手中看到文章看到时,心底震撼无二:“王阳明当年云,读书是为了成圣贤,但若是老百姓都能读书,那么不是人人皆可能成为圣贤吗?”

“普及义学之意,大概就是如此了,林宗海此心还真是够大的。”

杨道宾这几日本来有离去之意,但看了林延潮的文章,却为以往见识浅薄而后悔,又暗自庆幸没有草草作出决定。

袁宏道出声:“学功先生,请允我以此文刊印,让读书人都能知晓。”

林延潮皱眉没有立即答允。

其余学生都是道:“先生,今日朝堂上不少奸人都攻讦义学之事,此文一出绝对可以堵住这些宵小之口,也挽回了海青天的清名。”

“是啊,若是继续让这些人攻讦下去,海刚峰非辞官不可。”

林延潮闻言终于点点头道:“好吧。”

得林延潮答允,袁宏道大喜,当下揣文而去。

袁宏道先回到房中,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印章,在林延潮的文章上首盖印,然后珍而重之的收好,自顾道:“这等绝世之文,为传家之宝倒是次之,重要的是,可以告诉袁家后人读书之不易。”

“尔等于课堂消磨之光阴,乃一代一代之人争取而来,敢不珍惜吗?没错,就是这样的话,拿来教育子孙。”

于是袁宏道将文章又读了一遍并背诵之后,将林延潮原稿藏好,自己重新写了一篇带走。

但袁宏道却忘了自己并非过目不忘,自己背诵的文章里,与原文相较错了一个字,日后刊发出来,引起争议,成为后世文坛上一桩公案。

直到最后原稿现世,这才结束争议,但这篇'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之文,早以成为学校拿之'全文背诵'的文章,一代一代之人已是无法改口了。

于是经过三袁,杨道宾,以及林延潮的众门生的传扬。

不过数日林延潮的文章,立即传遍京师,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当初林延潮尚是举人时,名声不显,一篇漕弊论,尚且名动京华。

今天林延潮已成为了林三元,天下读书人都传颂他的文章。这一篇'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文章一出,顿时读书人争相读之。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

有人读到此时,但觉纸上之声,振聋发聩。对于这段管子的原文,有了新的认识。

……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利在一时不谋也,利在万世必谋之……

……子孙虽愚,诗书必读,忠厚传家,乃能长久……

有人读到此时,徘徊绕室,久久不能平息,于是以此作为家训,言传身教,从此子孙圣贤辈出。

至于顺天府的大小义学里,当初朝廷有意废除义学的声音稍稍传出,每个蒙师不免为此忧心。

他们想要发声,但官府岂会在意。

但文章一出,蒙师们绝对是比任何人对文章感同身受,读文之后忍不住流涕,唏嘘不已。

他们所操持的并非仅仅是一分生计,更是背负国家之将来。

每个老师也是第一时间拿着这篇文章一字一句地交给尚在识字的蒙童们。

现在他们尚小,不过略懂文中之意,但将来长大成人,必不后悔昔日所读所学。纵使义学废除了,也知道今日有人为他们的权益争取过,奋斗过。

一时京中所有学堂,文章经由儒童们的朗朗读书声道出。

最后就是那些写文攻讦海瑞,抨击义学的几位御史们。

他们每日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清扫门前的无数垃圾,常常是早上清理了一车去,傍晚又是一车来。

而他们上朝之时,犹如过街之鼠,生怕被人认出,昔日的同僚,除了御史外,都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本章完)

1004.第988章 治水之功

第988章 治水之功

文华殿里。

太监们正给天子呈上早膳。

不知从明朝哪个皇帝起,光禄寺那被称为白水煮丁肉的饭食,早早被天子厌倦。

故而皇帝决定不吃'食堂',御膳改由亲近的大档进奉。

大档知道皇帝口味的喜好,自然是百般投其所好。

但是要让皇帝吃的满意,是何等之难的事,山珍海味是少不了,还要努力变幻花样。

当今天子的御膳,当然是由眼下第一幸臣张鲸一手包办。

张鲸殷勤的侍奉在旁,给天子夹菜。

张鲸很懂得费心思,他知道天子喜欢排场铺张,又是担心浪费。

所以每次罗列了近百道菜,但每样菜又是一丢丢,足够天子夹几筷子如此。但其实就算如此也是不便宜,其中所费的工费,一顿饭没有个百两银下不来的。

以往张居正在时,张鲸是不敢这么搞的,甚至也不敢被李太后瞧见,但现在谁又能管的了皇帝?

当然是张鲸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至于张鲸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给天子承办饭食,当然是有了这个名头后,可以更明目张胆地向百官收受贿赂。

天子亲近几位太监里,张宏,陈矩,张诚在百官中都有不错的口碑,唯独张鲸那真的是人缘差到了极点。偏偏人家还掌握东厂,锦衣卫,你在家里骂人家一句,搞不好第二天就会上他黑名单。

现在天子一面看奏本,一面吃饭,张鲸不断将天子喜好的菜用御筷夹来,放在面前小碟子里。

天子放下奏章,用筷子朝远处的菜点了点,然后对夹菜的张鲸道:“你现在也是厂公,这等事交给高淮他们办吧。”

张鲸陪笑道:“奴才爱干这事,就是喜欢服侍万岁爷。万岁爷,你尝尝这云南进贡的鸡踪菜。”

天子夹了一口尝了,点点头道:“尚可。”

张鲸又夹了一筷子道:“万岁爷,您再尝尝这云南的汽锅鸡……”

“略老了。”

天子将鸡肉吃完,开口道:“你说起云南,朕想沐国公的世子也是进京了吧。”

张鲸道:“回禀陛下,没什么可以瞒过陛下,这沐家世子到京有一段日子了。”

天子略有所思道:“朕就奇怪,今日御膳上怎么有好几道云南菜,这沐国公府上又给你送了多少好处?”

张鲸语塞道:“陛下,陛下……”

天子看着张鲸问道:“张厂公,朕问你这王公诸侯来京,是不是要先拜了厂公您,再来见朕?”

张鲸慌忙跪下道:“陛下,这沐国公世子与奴才以往有些交情,这一次为了说情找上了奴才。但奴才平日可不敢随意见这些王公,更不敢狐假虎威啊。”

天子哼了一声道:“朕告诫你多次了,以后收敛一点,不要给朕找麻烦,否则御史弹劾你时,朕也护不住你。”

张鲸千恩万谢地起身,然后低声问道:“陛下,那沐国公那边?”

天子斜了张鲸一眼,张鲸慌忙垂下头。

天子道:“你也不是没看到,乾清宫案上那些弹劾沐国公的奏章。本朝文官最恨武将跋扈,那些弹劾的御史们无理尚闹三分,占着理时连朕都怕他们三分。”

“沐家是太祖时从龙的功臣,替朝廷世镇云南,这一次平定西南边乱,他们还立了大功。朕不是勾践,不会烹走狗,藏良弓不会办,但沐家为边臣,当朝廷最忌其跋扈,你好好去敲打他们一番。”

张鲸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回去转告。”

天子擦了擦嘴问道:“播州杨应龙是不是又蠢蠢欲动了?”

张鲸道:“回禀陛下,四川巡抚来报,杨应龙屡次袭击边疆,劫掠屯堡,还勾结苗兵。”

天子点点头道:“播州险峻,杨家又在当地经营多年,不可轻易进兵,而且朝廷刚平定了云南边乱,河南又逢大水,国库里没有钱。告诉川,贵巡抚只要杨家能接受朝廷的招抚,那怕是明面上的,朝廷都可以暂不追究。朕先忍一忍播州,早晚会收拾他。”

张鲸道:“陛下,英明。”

天子推开饭食,从桌案上起身,然后道:“朝廷上的大臣一听说朕要用兵,他们都是说,要以仁德安抚四夷,不可轻动刀兵,要学七擒孟获!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诸葛孔明了。”

“说起边事,林延潮如何了?想来朕已是凉了他许久了,他现在如何?”

张鲸回禀道:“据下面奴才的眼线回报,林大人从到京起,再到面圣后,一直闭门不出,哪里也不去,除了申先生那,也没到其他地方走动。”

天子点点头:“那么多奏章弹劾他,他也能安步当车?”

张鲸道:“那倒是没有,前几日他写一篇文章,叫什么'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文章写的好不好,奴才还没读,但是此文一出,京里几名御史,每日都是蒙面上朝,就怕被人认出。”

天子笑着道:“这倒是像林三元干的事,这文章朕倒要过目一下,你马上找来。”

张鲸吩咐了一声,不久即呈上给天子。

天子看后徐徐点头道:“此文一出,从此朝堂上再无人敢再攻讦义学之事了。”

张鲸道:“陛下,奴才以为林大人是避重就轻啊,黄河大水才是要紧,关乎他的名声,至于兴办义学却是无关紧要之事。”

天子笑着道:“张鲸,你不了解他的为人。这兴办义学的事,是他政柄,黄河大水的事,关乎他的清望。但对林三元而言,可以被人骂,甚至不当官,但事情一定要办。”

“所以这些御史弹劾他,他无所谓,但涉及攻讦义学的事,他林三元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与你玩命。”

听了天子的比喻,张鲸不由笑了。

张鲸笑着道:“陛下,不是要用如林大人这样敢办事的官员?”

天子闻言笑容敛去道:“林卿是忠臣,这一点朕从没有怀疑过,但朕要的是听话办事的官员,不是自作主张的。”

张鲸笑着道:“奴才只知道林大人再能奔哒,还不是陛下让他去哪,他就去哪,孙猴子跳不出五指山。”

张鲸这话倒是说到天子心底去了。天子点点头道:“凉了林延潮这么久,料想朕的决定他是知道了。不凉嘛,不知上下,还以为朕离不了他。凉久了,又怕心底生怨。”

之后天子从文华殿后殿走至前殿,路过西阁,见帷幄里有人,当下走了过去。

还隔着数步,就见维幄里的人立即起身隔着帷幄道:“臣叩见陛下。”

天子走进帷幄看见申时行笑着道:“能听出朕的足音,朝中除了申先生也没几人。”

申时行恭敬地立在一边。

天子示意申时行坐下问道:“朕不是让几位阁臣都不用侍驾了,怎么申先生还在?”

申时行道:“臣见陛下还没走,想一会陛下有什么话吩咐臣。就在这里候着。”

天子笑着道:“正巧,朕也要与你商量,方才朕与张鲸闲聊,说起朝廷用官任官的事,朕打算与申先生商量一二。”

申时行笑着道:“正巧,臣也想就此事禀告陛下。”

“那申先生先说。”

申时行道:“内阁已是遵旨,票拟李植为太仆少卿,江东之光禄少卿,羊可立尚宝少卿。”

天子闻言点头,之前他下中旨,提拔李植他们,结果御史蔡系周则打他小报告说。

李植数为人言:‘至尊呼我为儿,每观没入宝玩则喜我。

这句话什么意思,李植好几次对人说,天子简直把我当儿子般看待,(每一次抄大臣的家后)看到抄没的珍宝,都会感激我。

因为此事朝野一片哗然。

但申时行仍旧不为所动,将李植提拔为太仆寺少卿。

天子道:“好,朕说说朕的事,朕想与你商量。。。。。。”

申时行立即道:“臣不敢,陛下吩咐臣就好。”

天子笑道:“吏部考核林卿天下第一,朕知道他政绩卓著,但担心朝臣们说如此对于赵志皋,张位两位翰林不公。”

“朕想过了,授他一个六部郎官如何?或者以原官回翰林院。你看哪个合适一些?”

六部郎官就是郎中,京职正五品。

回翰林院官复原职,就是林延潮依然是翰林院侍讲,詹事府左中允,仍是正六品。

此时乍看林延潮又回到三年前的起点,但相较于赵志皋,张位他们,从贬官外放,再到任京卿过度,最后返回翰林院,这已是很好的结果了。

申时行道:“林宗海虽是臣的门生,但更是陛下大臣。陛下当初放他出京历练,又升他为知府,而今从调回京中,既由陛下一手独断。从没有听说过陛下关心哪位四品知府的前程,陛下对林宗海这一片栽培之心,早已圣心独运。臣焉能置一词。”

天子欣然道:“还是申先生深悉朕心。”

正说话间,殿外足音响起,但见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四辅王家屏入内。

三位阁臣一见天子即道:“臣等叩见陛下。”

天子问道:“几位阁臣齐至,可是有什么事?”

次辅许国一脸喜色道:“启禀陛下,这是河道总督潘尚书刚刚奉上河南水情。”

说完许国奉上奏章。

天子接过奏章道:“哦?”

三位阁臣一并拜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黄河大水退了!”

“退了?”

连申时行也是惊喜道:“当真?”

“启禀元翁千真万确,这是潘尚书刚刚送来的奏章。”许国禀告道。

天子又惊又喜道:“这几个月,朕睡不实,寝不安,就是担心一夜醒来大水决堤,河南山东成为一片泽国。眼下大水居然退了?这都是列祖列宗之庇佑。”

说到这里天子喜不自胜,随即又道:“多亏申先生向朕举荐了潘季驯,潘卿任河道总督不足一年,但能平定大水,保黄河下游各省无恙,实乃大功。朕要嘉奖他,也要赏几位阁臣!”

天子迫不及待地看着奏章。

申时行在旁道:“微臣哪里有什么功劳?陛下为此事斋戒数日,诚心上感天地,这数月来陛下为治水之事殚精竭虑,我等臣子见此哪个敢不尽力。”

天子仰天大笑道:“申先生,不要给朕戴高帽子,有功必赏,过过必罚,否则不足以正朝纲。”

申时行斟酌了一会道:“启禀陛下,若陛下真的要赏,不如好好赏潘尚书吧,还有荆石,这一次是黄河水情之事,都是由他在内阁居中运筹。”

荆石是王锡爵的号,但见他出班道:“臣不敢居功,这一次治水之事多仰仗皇恩浩荡,也有元翁统筹,臣不过听命办事,哪敢分功。”

天子见申时行,王锡爵二人谦让,笑着道:“申先生,王先生你们不要推辞来推辞去。你们二人是同科进士,同朝为官,现在又列阁臣,国家大事由你们商量着办,朕放心。”

“你们几位阁臣的封赏,朕立即命张宏他们拟旨,眼下要厚赏潘卿才是!你们几位阁臣议一议,朕要下旨昭告天下,晓谕臣民!”

许国笑了笑道:“陛下,潘河督上了两份奏章,一份奏章自谦没有功劳,还有一份则是保荐这一次治河有功的官员,一共一十七人!”

天子点头道:“潘卿真纯臣,朝堂上有几位先生,还有潘卿在,朕何愁天下不能大治,将潘卿的奏章拿过来!”

许国当下将奏章奉上。

天子打开奏章,名单上十七人一个个都竖名在列。

天子先草草过目之后,回头指着奏章首处一个名字道:“这名单第一名的何润尧是什么人?朕怎么没听过?”

许国奏道:“启禀陛下,这何润尧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在地方为官十余年,今年方从别驾升任归德同知,并暂署府事。”

天子讶道:“甲科出身,却当了十几年地方官,之前吏部为何都没有考选他?让如此人才埋没在地方?”

几位阁臣都是默然,隆庆二年进士里的王家屏,都担任内阁大学士,二品宰相了。但他的同年居然之前只是六品別驾。

“怎么?”

许国道:“听闻他之前因事触怒过前元翁张凤磐,具体什么情由,倒是不清楚。”

王家屏听了看了许国一眼,倒是没说话。

反而是申时行道:“都是官场上子虚乌有的传言,不可当真,此事待臣问过吏部,再禀告陛下。”

天子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事朕不计较,潘卿将此人列在第一,不会没有道理。”

然后天子又看第二人笑着道:“此人朕认识,河南右布政使付知远,当年被马玉打伤的就是他吧,舍生忘死,为民请命。他的名字,朕还写在文华殿屏风上。”

王锡爵道:“各省之中,河南灾情最小,付大人统筹治河之事,当然居功不小。而且臣听说此人为官十分清廉,就是潘河督不说,臣也打算将他举荐给陛下。

天子欣然道:“连王先生都这么说了,肯定是错不了,真是不枉了,朕当初钦点他为河南右布政使。”

众阁臣齐道:“这都是陛下识人之明!”

天子龙颜大悦,点了点头,看向第三人,然后又问道:“这黄越又是什么人?”

王家屏道:“启禀陛下,现任归德府府经历。”

“府经历,这是几品官?也负责治水之吗?”天子讶异。

“正八品,乃府下卑官,本职是掌文移出纳?”王家屏进言道。

天子满心的蹊跷出声质疑:“区区正八品,又是掌文移出纳,为何能至第三名。”

许国笑着道:“陛下,臣对这黄越略有所闻。他是秀才出身,当初在潘河督下做事,后因治水有功,朝廷破格提拔他为县丞,后来被委以归德府府经历,越职统筹治水之事。”

“后来潘大人重任河督,有意调此人到工部任官,调令都要到吏部,但此人却道归德府知府对他知遇之恩,他要将归德府治理好了故而不肯,这件事被官场上传为笑谈,臣当时也听了几句。对了,陛下当时归德府知府正是林延潮。”

天子闻言沉默了。

王锡爵道:“陛下,这一次大水不亚于万历十年,黄河下游各府州县都有险情,甚至溃堤漫堤之事。潘河督三令五申督办得力下,所幸没有酿成大灾,他说这一次平安无事,七分仰仗皇上洪福齐天,三分方才在人谋。”

“各个州府之中,原先险工颇多的归德府,却是安然无恙。堤坝没有损了一处,农田没有淹没一亩,百姓没淹死一人,此事简直前所未有,报来之时我等皆以为夸张。但潘河督亲历归德府视察后,也是如此上报,我等方以为可信。”

几位阁臣默然。

许国道:“不仅如此,潘河督还在奏章里称赞,陛下当初疏通贾鲁河之事。他言疏通贾鲁河后,分黄河正流而下江淮,减轻了归德府以下各州县的水情。”

“归德府在贾鲁河沿岸挖掘了减水坝,柜门,月堤等等,不仅分河急流,还灌溉农田三十万亩,造福百姓无数,潘河督打算以此向朝廷推荐,表彰归德府为'治河模范',让各州府效仿学习。”

王家屏道:“陛下,故而这一次潘季驯保举的三人都与归德府有关,恳请陛下厚赏。”

天子这时候都不知说什么话,但几位阁臣看出他神色不自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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