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8章 劳以何事

“这怎么可能!”

这猜想过于离谱,令姬景禄有些牙花子疼:“黄河之会是何等重要的场合,强者云集,天下瞩目,谁来找事不是找死?只听说过燕春回痴呆,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很机灵的,逃跑、改道都很痛快,没听说他喜欢这么轰轰烈烈的死法。”

楼君兰很平静:“倘若我相信陈算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他所遭受的危险并非无由,且必然和人魔有关——那么在这一切事情的基础上,我做出这样的猜想。”

她说道:“本届黄河之会,相较于往届,有非常多的不同。很多事情都叫我感受深刻,但有一件最重要的,或许被人们忽略了——长河龙君已经不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本次黄河之会的种种变革,在水族的生存空间,在小国之民、天下宗门、各路散修的春天……

敖舒意的死亡,的确是一件被诸方有意淡化的事情。

长河龙君的座位空悬,虽则黎皇和魏皇填在了那个位置之下,使得那里并不空荡。但仍然意味着观河台上,超脱者的失位。

固然六位霸国天子都有法相降临,随时能倾国势而至,他们也的确拥有超脱层次的力量,根本不惧永恒。一旦联手调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聚集整个国家体制的力量,推动时代洪流,更是连超脱者都能镇杀。

但他们并非真正的超脱者。

身为霸国天子,超脱的道路只有一条,一日六合不匡,永远无法真正抵达超脱者的境界。

仅仅法相临此,真能一知尽知么?

便如楼君兰所说,若有绝巅近圣、乃至超脱层次的手段,就还是有不露破绽的可能的。

毕竟哪位天子都不会盯着一个选手,就倾国势而察。

姬景禄反应过来了,仍旧迟疑:“但问题在于……燕春回去观河台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我们能够知道他此行的具体目的是什么,就能知道他是谁。”楼君兰定定地站着,飞速思考:“但我想镇河真君已经给了我们答案。”

“镇河真君说‘路在其中’,燕春回炼人魔,是为了超脱。改道另寻,自然也是为了超脱。”

她体内的神通之光,竟如沧溟之波涤荡。

楼君兰的声音愈发理性:“九大人魔发源于无回谷,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除了忘我人魔和揭面人魔,其他人魔屡有更迭,燕春回从不在意。”

“但不管怎么换人,类似的神通效果却始终存在。比如吞心人魔熊问,和恨心人魔方鹤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都是第九人魔,都有跟心脏有关的神通。”

“忘我、算命、万恶、削肉、揭面、砍头、饮血、食魄、吞心……”

“王爷,你有没有觉得,这像是一个人新生的过程?”

“先忘我,继而重掌命运,行万恶得恶报,因果自寻,而后削肉、揭面、砍头、饮血、食魄、吞心……改头换面以新生!”

“陈算问‘为什么人魔的数字是九’——因为九乃数之极,九是完满,在燕春回的超脱路上,这九个人魔,缺一不可!”

楼君兰抬起头来,眸色粲然:“有没有可能像之前培养人魔一样,燕春回在离开云国后,重新改造培养了一个真正完美的天骄,将所有人魔的特性集于一身,以此作为他改道的扁舟?”

她继续思考:“至于他为什么要去观河台,只消看看姜望是怎么一飞冲天,李一是怎么号有天下。这是成长路上最重要的一个台阶。真正的绝世之才,当能踏此而高飞。”

姬景禄苦笑一声:“这登上观河台的条件,都是万般天才拔其一,各有各的与众不同,但见群星璀璨,从来不觉得哪个有问题。可现在一旦开始怀疑,又觉得谁都有疑点……”

楼君兰当然明白玳山王的欲言又止。

别的不说,单景国这次备战黄河之会,所下的工夫就不止一处。其中两位有资格争魁的天骄,都出自隐世多年的古老天师家族。

天师四姓不说没落已久,也很长时间没有涌出这种层次的天骄了。毕竟一家一姓,哪及得上道国拔天下之才。当代能够出现这么卓越的人物,还一出就是两个,也算是初代天师德荫后世……现今都站到台上去,天京城必然是有所布局的。

倘若父亲还在,她当然能知前因后果,但现在的她,却是没有资格与闻了。

楼君兰并不气馁,她做好当下的事情。

应天楼氏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名门。

“我们的目的是调查陈算的死。”

“倘若燕春回确实在台上,熊问这个名字的提醒确有其事——燕春回一定知道是谁杀的陈算。”

楼君兰平静地道:“但就如王爷所说,台上这些天骄,哪个都有自己的秘密。真要追究起来,像是谁都有疑点。甚至因为咱们自己也有想法和布局……所以不能在并未确定事实前,就去台上大张旗鼓地追究。”

姬景禄心想,楼君兰确实是人如其名。他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句,楼君兰就已经明白分寸在哪里。

她们姊妹不一样。

她的妹妹似寒霜永夜。她的父亲永恨而沦。

而她独自开放。

“我想镇河真君也不会允许比赛进行到一半,我们把选手抓起来挨个地审查。这些选手背后的势力也不能答应。现世终究有诸方制衡,中央帝国也不能一手遮天。”姬景禄摇摇头:“更何况我们现在都只是猜想,并不能确定燕春回真的存在。或他即便真的在台上存在过,也说不定已经被淘汰了……整场黄河之会的进程,现在只剩三天的魁名赛。”

“所以还是要从熊豹儿的另一个疑点入手——说起来他为什么要挑战鲍玄镜呢?”

楼君兰自问自答:“我能想到几个理由。第一,挑起咱们和齐国的矛盾,把水搅浑。包括卫国的事情,包括把尹观牵扯进来,包括现在这里留下的齐国人的线索……看起来都是这个路子;第二,鲍玄镜就是燕春回培养的那个绝代人魔,所以才有这么恐怖的天赋。但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无论是作为警告还是作为提醒,直接把他点出来,程度都太过了。”

姬景禄终于将事情都安排下去,将诸方汇来的信息都统合:“我们要赶时间,我预感真正的变故很快就要发生。”

他抬手按在树干上,感受着一棵树的生命:“我预感这一系列的变化就是为了混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破开了障目法阵所看到的惨状,是另一种障眼法。”

“裴鸿九那边已经有了新的进展。我想……熊豹儿可能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过度使用神通,楼君兰已经有些痛苦了,但她不动声色,仍然专注于案件本身的思考:“他对鲍玄镜的挑战,很有可能真有来自季国国家层面的暗示——季国的国君当然是不知情,他都敢去天京城解释,自觉心中坦荡。但同行观河台的季国人,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开口,代表中央大殿给出承诺。只是现在他们都死得很干净,我们无从求证了。”

“杀掉熊豹儿是为了隐藏第二个疑点,杀死这些人,才是为了隐藏第一个疑点。”姬景禄摇了摇头,颇觉荒谬:“如此说来,景国在观河台上,驱使季国天骄,挑衅齐国——这确实是真的?”

楼君兰道:“恐怕只能是真的。至少熊豹儿很可能是这么觉得,被戴上镣铐的时候,他大概觉得终点是天京城吧。”

姬景禄对此没有评价。

“走吧。”他把手收回来,转身离开:“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

……

中山渭孙从来都知道,感情是最昂贵的消耗品。世间没有永恒的爱意,每个人拥有的都只是瞬间。他这样的人,背负着鹰扬府的命运,连瞬间都不会有。

他注定要娶一个对事业有帮助的女人,结婚生子,壮大中山家。那样的女人,必然身出名门,必然所视甚高。像折月公主那样,连宫希晏都说踹就踹。

所以他向来都很注重名声——一副好皮囊,一份好名声,一个好价钱。

他是在宁王唐容的宴会上,认识的边嫱。

这个以大牧礼官为仕途起点的女人,第一次登上荆国的贵宴,就完成了惊鸿翩舞的表演。她并不烟视媚行,只是大方明朗。纵论国事,鞭辟入里。身担国仪,有礼有节。

在一众名媛贵妇中脱颖而出,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就连宁王都目不转睛。

一个如此的女人,拒绝了宁王的亲近,却对你有与众不同的一瞥秋波。恐怕没有人能够不动心。

他自知长相还算不错,天资也是一等一,但最有魅力的地方,是在于他的鹰扬府少府主身份。

在第一次跟边嫱共进晚餐的时候,边嫱在草原上的婉转身段,就已经为他所知。

他明白这是一个能在孛儿只斤·乌都、完颜度、宇文铎三人之间闲庭胜步,辗转于三大草原名门,餐霞饮月而不为任何人所得的花蝴蝶。

他并不指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同时也不介意逢场作戏。

边嫱若即若离地吊胃口,他就顺水推舟的扮纯情。

直到陈算告诉他,边嫱是三分香气楼里的天香。这场男女之间的游戏,才有了别样的意味。

每一次不着痕迹的情报泄露,每一次缄藏在风花雪月里的恶意,都是他不断释放的饵料。这些陆陆续续的给予,最终会连本带利地收回。

他唯独是不曾想过,收竿的时候只剩自己。

斜风细雨时,三两钓友垂竿,恍惚风来惊梦,竟然对影独坐。

人都走散了。

中山渭孙独坐在未都。

在“千家灯”酒楼的三楼,俯瞰街上行人如梭。

边嫱正在出使盛国。

一边出使,处理大国邦交,须得万分谨慎,更兼有千头万绪;一边还忙着黄河赛事的主持,在这场举世瞩目的盛会上,尤其一句话不能出错。

她还有三分香气楼的隐秘任务……她还要忙里偷闲和自己调情!

中山渭孙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女人。

她也算是草原上平民逆袭、靠努力来改变命运的典范了。今年毫无疑问是她事业上全面飞升的一年。

若是抛开天香的隐秘身份,她绝对是一个值得招揽的人物。手腕、才华、修行天赋,无一不足。牧国的敏合庙给她机会,是理所当然的。

中山渭孙把酒摆好,他在等他的客人。他当然不会脑子一热就杀上前去,不计后果的鲁莽,一次就够深刻了。

他要帮陈算报仇,杀一个边嫱显然不足够。

这里是盛国,他必须要考虑这所谓“第一道属国”的态度。

前几年牧国和盛国还在打生打死,血战离原城。使得边嫱的出使也像是国家之间的虚应客套,仅仅是维持大国礼仪的一种方式。出使期间她还在黄河之会大放异彩,无疑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但在中山渭孙看来,牧国和盛国大有合作的必要,且已经有了真正合作的基础。

景国是如何把离原城变成牧国、盛国两方的血肉磨盘,有识之士应当明见。

盛国朝廷再怎么沉湎于永恒道门的叙事,也应当在己身为刀而受折的今天,醒悟到自身位置的逼仄——曾经一度连庄国都能威胁到它了!若非庄高羡身死,现在的第一道属国是谁,还真未见得。

蓬莱岛作为盛国背后的支持者,又怎么不该在中央进一步压制三脉的时候,丰满自己手里的棋呢?

凭中山渭孙的政治敏感,他完全认定牧国会真心和盛国谈合作,盛国也已经做好了相逢一笑的准备。

而他现在需要确定,边嫱这一次出使,是不是真的带够了牧国的诚意。如果是,他就要重新掂量边嫱在牧国的位置——这也将决定他能不能直接在盛国出手。

“中山公子!竟不知是哪阵风来,怎么吹到了你这贵客?”

江离梦落落大方地走上楼来。

中山渭孙要等的人没来,但是来了更有份量的一个。

他起身相迎,儒雅带笑:“今客坐于此,而见未都之盛,乃觉天地之大,我错过了许多风景!江师妹,咱们好久没见!”

这声“师妹”,是从黄河之会来算。他们多少也是同届。

而他本来要等的人,是已故盛国大将齐洪之子齐涯。这小子与他曾见于一处秘境,因家世中落,颇有怨言,被他随手收服——当然现在来看,此人一直都在江离梦掌心。

中山渭孙倒是并不介意对面坐的是谁,齐涯不过是一次可有可无的落子。只是惊讶当初在黄河之会上,被那个庄国人骗得团团转的大小姐,现在也有这么大的变化了。

时光平等地切割每一个人。

江离梦坐下来,笑得明朗:“齐涯身体不太舒服,不能来招待您,托我一定尽心。我说哪里需要他开口,咱们师兄妹之间,曾经一起奋斗于观河台,难道不是更亲近?”

中山渭孙立即意识到牧国和盛国之间的谈判或许并不顺利,朗声而笑:“此言当酒三钟!”

举杯连饮三合。

江离梦尽都陪了。而后才道:“又是一届天骄会,观河台上角逐正急,中山师兄倒是尚有闲情!”

中山渭孙摆摆手:“许是年纪大了,看不得新人,使我自恨旧年!”

他哈哈地笑,就是不提正事,跟江离梦闲聊起来。

等到未城的风土人情都论过了一遍。终究是江离梦先开口:“贵客北来,不知师妹能劳以何事?”

中山渭孙这才看向窗外——那是外仪馆的方向,边嫱此刻正住在那里。

他的表情非常温柔:“听说牧国的使节,前天就到了未都?”

江离梦便笑:“我说中山师兄哪里记得江师妹!原来到此为佳人!”

“是啊,还请千万替我保密。”中山渭孙轻柔而又神秘地笑:“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第2679章 三魂屠灵

“不知是谁在招待牧国使节呢?”中山渭孙问。

江离梦嫣然一笑:“不巧正是我。不过边姑娘这几天正在主持黄河赛事,在馆里的时间倒是比外面多。我却不好打扰。”

看来边嫱这次来盛国,并不负责太深刻的合作洽谈。

想来也是,这女人入职敏合庙没有多久……这等大事也不该交给她。

或者说,盛国做了这么久的刀,恐怕还没有明着站出来的勇气。

那么现在是不是一个好时机呢?

中山渭孙认为是的。

陈算刚死。

陈算的死不会毫无意义。

以陈算的智慧,一定已经触及到了什么,才会招致死亡。而对方为了剥离这份触及,乃至于解决“杀死陈算”而衍生的麻烦,必然要做更多本不必有的事情。

破绽就会在这种时候诞生。

在这种事情打草惊蛇,是有可能一竿子打进蛇窝里的!

“说到同年,盛雪怀盛兄何在?”中山渭孙笑着为江离梦斟酒:“何不邀来同饮?”

江离梦态度一直很好:“中山兄有邀,我这就转达。盛大哥雅好风流,就喜欢您这般有学问的人。”

“说起来——盛大哥这次怎么没有带队前往黄河之会?”中山渭孙微笑:“也该让梦相歇息一回了。”

江离梦笑道:“盛大哥性懒意狂,只喜欢喝酒作画、泼洒文章,不耐烦带孩子。梦相是能者多劳。”

中山渭孙咂摸着入口的酒意:“也是。他虽年长于你我,毕竟主政不久,直接跟大牧王夫对谈,多少有些不够认真。”

江离梦眸光一凝,好歹笑容未改:“观河台也是列国外交之时,不止梦相要跟各国领队交流,就连咱们中央皇帝,说不准也要跟诸位霸国天子闲叙呢!”

边嫱出使盛国,的确只是大国交流的礼仪。

大张旗鼓,谈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

真正的大事由牧国礼卿、也就是当今王夫赴观河台,同梦无涯暗谈!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有几分推测,到现在中山渭孙便已经完全确认。

他随手招来一柄长刀,横在桌上。

“中山兄这是何意?”江离梦虽惊无惧,在这未都,中山渭孙再有背景,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便以长桌为俎,按筷为鱼,请观此刀!”中山渭孙随手抽刀,取一根筷子,连切连斩,分五段而止。

他的刀法自是漂亮。

但神奇的地方在于这根筷子竟真似活鱼般蹦跶了几回,而钢刀丢开后便已卷刃,这张酒桌却显现密集的、陈旧的刀痕,仿佛真是一张用了很多年的砧板!

众所周知,中山渭孙的两门神通,一为【南明离火】,一为【典狱】。

眼前这一幕,究竟出自什么力量?

但此间真意已叫江离梦明白,这位鹰扬府少主,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洞真。

她静静地看着,在想中山渭孙为什么要在这里炫耀武力。

“都说鱼肉可怜,这刀俎难道不可怜吗?”中山渭孙道:“俎以受刀,不足贵也。此刀亦然,锈则磨锋,利则卷刃。用之不甚惜,弃之见锈斑!”

他抬声问:“天下岂有太阿,倒持他人之手。乃至用于庖厨,沾腥染臭,囿于鲍肆,终无英雄之志!”

江离梦沉默了很长时间,终是道:“恕我鲁钝,听不明白中山师兄想说什么。”

中山渭孙端起酒盏,瞧着对面的女人,略显醺然:“江师妹。自强者天助,得道者多助!某今日并非闲来——倘若盛国有自强之心,鹰扬府愿意推动荆国对盛国的支持。”

此声石破天惊!

江离梦以饮酒掩饰惊容。

以她如今的层次,也只是通过她的父亲大盛名将江如墉,隐约知晓大牧新帝的大手笔——大概是要消旧恨,结玉帛,把牧盛之间这么多年的大战放在一边,扶持盛国在道门内部扩张话语权。

当然具体的合作条款,最后会谈成什么样,还是要看最后的谈判——也确实是国相梦无涯亲自负责这件事,确实是在观河台跟大牧王夫接触。

而中山渭孙的表态够不够份量?

太够了!

他完全可以代表鹰扬府。也确实是有力量推动军庭决议。

江离梦抬起美眸:“那么,条件是什么呢?”

“你会知道的。”中山渭孙笑着一拂桌面,刀痕和断筷都消失了。

他站起身来:“现在还不是谈正事的时候,先让我一缓相思之苦。如何?”

江离梦举杯而赞:“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中山兄性情中人,叫师妹好生佩服!怎敢不成人之美?”

……

……

未都东郊有一处别院,其名“惜月园”,相传蓬莱掌教季祚,尚未登顶时,曾在此闲住过一段时间。

便因这传闻,价高百倍。现今是江家的产业。

代表牧国出使的边嫱,受江离梦之邀,来此赏景读诗。

“我知道姐姐还在主持黄河之会,不好分心。想着外仪馆里,终究多国使节来往,难得安宁。倒不如将姐姐请到园子里来,却得一份闲静……待赛事结束了,也正好玩乐。”

江离梦边走边解释,很是体贴。

魁名赛正在紧要时候,左光殊和吴预已经打出了决赛的风采,两真并举,叫台上日月齐升。

边嫱看得懂两分,但装作完全不懂,正专注地陪着解说。在呼延敬玄精准的点评里,见缝插针,报以恰当的惊讶、欢呼、紧张。

她当然是不愿意来什么狗屁“惜月园”,读什么诗的——盛国文人写来赞蓬莱掌教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见季掌教有什么表示。

但既然做得这礼官,代表牧国来此,她当然不会恶了当地权贵。

在紧张的解说之余,她也分出心神,在江离梦面前显露她的玲珑身段。

“妹妹真是有心了!”她笑得大方明艳:“外仪馆虽好,总是客居。跟妹妹回了家,我才算是在盛国落了脚。心中……十分温暖。”

漂亮话说得多了,有时候自己都会厌烦。

但边嫱不同于其他人的一点,就是她的每一句漂亮话都非常有感情。

她喜欢漂亮。她非常乐意修饰这个不漂亮的世界,她的赞美、亲近,常常发自真心。

说漂亮话就像是吃饭,饿了自然会讲。

“妹妹下回得空去草原,姐姐给你——”她本能的热切到这里就停住。

用她的美丽,绽放一朵名为“惊喜”的花。

“中山……公子!”她瞧着转过假山忽然看到的人,脸上的表情非常丰富,像是已经开心得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你怎么来啦?”

美眸泛彩,迷蒙似雨:“你不是说……三天之后,约在草原。”

倘若不是注意到太虚幻境里的解说工作依旧平稳,中山渭孙都险些怀疑自己。

温文尔雅的荆国大少,春风满面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精心装饰过的礼匣。

“瞬息不见,便有三秋远。等不了三天之后啦!”中山渭孙柔声道:“我请江师妹帮忙,到此与你相会,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边嫱亦柔情似水:“我现在还兼着太虚幻境里的解说,没法全心感受……我得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嘘——”中山渭孙往前一步,用食指温柔地拦在边嫱的红唇前:“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他同时将手里的礼匣放到边嫱怀里:“送你的礼物,我准备了很久——愿你的笑容永不枯萎,愿你所愿都成真。”

江离梦站在旁边,满眼都是笑意,由衷地为这对璧人开心。

为这场临时召开的诗会,所喊来凑数的齐涯等人,更是已经开始起哄。

“公子……”边嫱的眼神几乎融化。不难看出来,她的芳心已被俘获。

一场万里迢迢,异国他乡的惊喜约会,胜过千万句喋喋不休的所谓真心。

“为什么不拆开看看呢?”中山渭孙的眼神非常深情。

“好……”边嫱含羞带怯地接过礼匣。

太虚幻境里,左光殊再现九凤灵身,轰出千变万化的道术,正压着吴预打。

呼延敬玄精准指出吴预的暗手是怎样被左光殊提前破解,所以场上看起来才像是吴预压根没有动作。

边嫱惊声连连,引导着观众的热情……观战席里响起一阵阵热烈的为左光殊欢呼的声音。

徐三假装捂嘴咳嗽,偷偷喝了一口酒。

现世正晴好,惜月园里盛开着到了时节的花和柳。

诗会现场的众人,盛国的各路公子、贵女、名士,也都捧场地凑来视线,想要看看来自荆国的现世顶级公子哥,会用什么样的礼物表达爱意。

何等珍物,能彰此般深情!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剑光——

极其凶厉的、仿佛生嚼了他们视线的剑光!

剑光脱匣而出,便似恶兽出笼,分化三缕。一缕钉在眉心,一缕钉在山根,一缕钉在人中。

乍一看,像是给边嫱那张美丽的脸上,扎了三根银针。

而那礼匣也第一时间分解,分解成足足八十八块碎片,嵌在边嫱身上,裹得她像是一位披了锁子甲的将军!

惊变起于一瞬。

齐涯等人都一时呆住——虽然一直都知道荆国人很凶恶,但也不至于表达感情的方式这么特别吧?

打情骂俏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啊。

江离梦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中山渭孙倒是没有那么平静,语气里有一些刻意的轻佻:“啧,你比我想象中弱很多啊!亏我这么认真地准备呢。”

他知道陈算最近在查人魔,但他更知道,陈算一直在查三分香气楼,因为他也在这么做——当然在明面上,随着夜阑儿全面退出中域,陈算和三分香气楼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随着荆国三分香气楼的认栽伏低,他中山公子也没有再欺负人的理由。

当然,倘若陈算死于三分香气楼之手,边嫱身为三分香气楼的天香美人,绝不会因为明面上的和平而掉以轻心。哪怕自觉身份隐秘,也是一定会对他心怀戒备的。

所以他写信问边嫱的位置,是想试探边嫱是否对他突然生出警惕,不敢与他面见。这也算是反向验证凶手的身份。

边嫱其实通过了测试。

但中山渭孙已经认定,陈算的死,就算不是三分香气楼所主导,也必然跟三分香气楼有关联。

理由很简单——他和陈算联手对付三分香气楼。边嫱正在解决他,用温柔乡的方式。那么解决陈算的方式是什么?过程不清楚,结果是死亡。

龙伯机的死要找三分香气楼,陈算的死也是,旧恨新账一起算。

他在信里跟边嫱约定,三日之后在草原相见,的确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要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对边嫱来说,身在盛国,其实比在草原更安全。因为她现在出使在外,代表大牧帝国。不仅盛国会全力保她,牧国这样的天下霸国,也一定会为她的性命付诸武力——前提是她的真实身份不暴露出来。

让江离梦这样的本地名门出面来邀请,更是为了进一步强化这种安全感。

如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这次出手更稳。

唯一的问题在于……边嫱的确隐藏了实力,但没有他设想的那么夸张。

有一种引千骑而来,击破了一间茅草屋,里间真的只有茅草的浪费感。

太虚幻境里,解说席上正在“天呐天呐”的边嫱,声出半截就消失。

徐三和呼延敬玄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徐三的眼神是——你们牧国人,你说一下情况啊。

呼延敬玄的眼神是——小子,救场。

“啊,那个。”徐三把酒咽下:“边嫱司仪有点私事,先去休息了啊,让我们专注比赛——左光殊动了!他要使出他的绝招了吗?天啊,这是什么招式?简直壮丽!请呼延真君为大家解读一下——”

一位神临修士面对当世真人的偷袭,还是在没有太多防备的情况下……即便是当年围杀庄高羡的姜望,应该也是没办法反抗的!

“中山……为什么?”边嫱猝不及防就被钉在那里,她很明白自己最强的武器是什么。并不继续反抗,只是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她的眼神都碎掉了。

“啊,你真是一个难过的女人。”在‘中山’这个姓氏之下,中山渭孙向来是注重风度的,他温声地笑:“请容我向你介绍这份礼物。”

他先虚指扎在边嫱面门的这三缕剑光:“此乃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的三魂屠灵剑。”

“我托蒋肇元偷出来的,今与你试。”

“一剑胎光、一剑爽灵、一剑幽精。”

“你现在还不痛苦,因为你的三魂还没有反应过来,你的肉身还未能感知——很快就会痛了。”

齐涯等人这时终于意识到问题。

牧国的使节,怎么能在盛国出事?

他们正要开口。

中山渭孙回过头去,儒雅温文:“诸位贤达不妨先去饮宴,待我忙完这点私事,再与诸位吟诗作对。”

他笑着:“还是说……有谁不想吟诗,只想与我作对?”

这笑容是风度翩翩的,但因为三魂屠灵剑的凶厉,而杀机澎湃!

众人皆避,不敢与他对视。但毕竟身在盛国,都定在那里没有挪身。

江离梦看着中山渭孙:“人不能死。您可以百无禁忌,我们必须要对牧国有所交代。”

中山渭孙点了一下头。

江离梦于是挥了挥手,众皆散去。

“好啦,现在只剩咱们两个啦。”中山渭孙回过身来:“刚刚我是骗她的。你肯定要死。”

在边嫱惊恐的眼神里,他笑得温柔:“你看,不止你会骗人。我也是个狡猾的坏男人——咱们还真是鱼找鱼,鳖找鳖,天生一对。”

一开场就被钉死的三魂,终于被屠灵剑彻底镇住。

痛苦的感受终于在这一刻袭来。

边嫱的表情霎那扭曲,她痛苦地嘶喊:“总该叫我死个明白——你为什么!?”

站在惜月园漂亮的假山旁,穿着漂亮衣服、捯饬得很是俊朗的中山渭孙,只是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她。

在这样的沉默里,边嫱猛地咬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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