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走几里

钟在原始社会的时候,就是一种极为重要的礼器,那时用木、竹或陶土来制,青铜时代开启后,又统一用铜铸钟。

所谓钟鸣鼎食,王权至尊。

最初的道家文化里, 较少提及这一器物。后来佛教传入中土,并迅速本地化,把钟当成了寺院的象征之一。晨钟暮鼓,梵宫仙殿,幽起鬼神之敬,为莲花佛界增添了不少神秘气氛。

而后道教诞生,慢慢也开始使用铜钟,称之为道钟。

昆仑, 玉虚宫。

玉虚有七层, 房屋过千间,庭院回廊纵横交错,繁琐有致,放眼望去就是一座恢宏瑰丽的3D立体世界,比重庆还要重庆。

视野唯一开阔,能够完全平视的地方,便是第七层顶端。再往上,则是云气缭绕,日月交替,手可摘星。

顾玙就在顶端,炼制那独一无二的法宝大钟。

“嗖嗖嗖!”

乾坤袋一抖,数不清的红色矿石如泼水撒钱一般,悉数投入前方的一团光晕中。光晕色彩变换,气息翻腾,仿佛无底深渊,片刻就将矿石消化干净。

老顾又一拍, 又是千万颗的黑色灵矿投了进去,似添炉炼钢,不惜血本。

这才刚开始,他整整准备了三十六个乾坤袋,按照次序编号排列,每一个都装着足以让人疯狂的珍贵材料。

严格讲,这口钟已经不属于人间范畴,拿到魂界,拿到洞天福地去,照样有头有脸。

顾玙准备的非常充分,需时七七四十九天,法力损耗巨大,包括炼制和中间调息。他面色淡静,唯独双目中能看出一丝内心的严肃与郑重。

他扔进去三袋子材料,便暂且停止,双手挥动,神念与法力混在一起,细如抽丝,流畅若水,一点点捏塑大钟的胚胎。

喜欢躺在第七层睡觉的青蛇,早就远远避开,跟长生、素素等人缩在第一层,眼巴巴的瞅着上面。

“连玉虚都在震,这大钟得多厉害啊?”九如抱着胖兄,仰头惊叹。

“说是杨羲真人留下的传承,可镇一派气运,我们插不上手,不添乱就是了。”郑开心嘴上如此说,却满脸欣羡。

“气运……唉,想当年灵气复苏,多少家破人亡,我呆在三平乡下,目睹人间惨剧,还以为是末世来临。

后来被玉兰珠下了招数,拜入天下第一门,又以为是女频玛丽苏。再后来灵气稳定,百废待兴,秩序恢复,又变成了都市修仙。

不成想啊,二十五年过去,境界越高越发觉真相。我辈苦求长生,一片赤诚,终究是要效仿先贤,寻仙得道的。”

安素素眨着眼睛,慢条斯理的诉说着作为一名女配,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配上她那张清汤挂面的小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咝!

旁人齐齐一抖,不自觉的远离几步,感觉好可怕的样子。

安静了片刻,九如忽道:“其实我很羡慕爸爸对妈妈的感情,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修行界头一遭了。”

“唉……”

长生却莫名叹气,嘀咕道:“老爸这样搞,做儿子的很有压力啊。”

“我倒听师父说过,当年二人透露真意,真人立的道心便是七个字。”郑开心笑道。

“哪七个字?”几人的胃口瞬间吊了起来。

“亦求长生亦求你。”

“……”

几人一怔,细细品着这七个字,亦求长生亦求你,大抵这才是相伴永远的承诺。

……

且不说后辈们如何吐槽,单说顾玙炼器。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月之久。在此期间,他既要保证程序正常运转,又得抽空调息恢复,日夜不眠,法力潮水般耗费出去,去填饱那只巨兽的无底肚子。

难怪是超品法宝,一般的神仙都搞不定。

“嗖嗖!”

三十六个乾坤袋空了二十八个,已进入收尾阶段。顾玙调息完毕,又扔进去大量材料,光晕隐隐中,显露出一口巨钟的模糊轮廓,似真似幻。

唐代以前,铜钟多为平直形。

就是上下光滑顺直,钟口没有雕琢,整体像一枚缺了一头的跳蛋……诶,这个比喻超级形象了。

唐宋时期,铜钟就变成了浅波形,整体更加讲究弧度线条,钟口像浅浅的波浪,又像微绽的花瓣。

明清时期,就是我们现在大量仿制的“喇叭形”钟口。

杨羲是晋代人,铸钟要符合那个年代的审美。顾玙是现代人,当然怎么好看怎么来,在他的把控下,融合了唐宋明清的特点,既古拙大气,又不失精巧细致。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七七四十九日将满。

顾玙拿起最后一个乾坤袋,里面装的正是阴土卵石。卵石中蕴含的能量庞大活跃,令人惊恐,一颗就能抵常人的三魂七魄总和。

正因如此,才能作为主材料。

他掂了掂小小的乾坤袋,神念引导,哗啦啦碎石如雨,奔涌而出,全没入光晕之中。

砰!

光晕猛然颤动,就像给篝火堆浇了一大桶汽油,瞬间膨胀数倍,气息浓烈,七层重楼随之震颤,仿佛岌岌可危。

顾玙不敢怠慢,连忙炼化融合,将卵石精华一点点的渗入巨钟之内。

这一炼,又是数日。

光晕愈发稀薄,虚幻般的大钟却愈发真实,有了十足的重量感。胚胎稳固,层次分明,整体构造已经完成,但还差了一点。

“……”

顾玙顿了顿,才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只细瓷小酒盅,老旧磨损,口沿还裂了一道细缝。

他幼年父母双亡,由爷爷拉扯大。爷爷教他制香,教他明理,养育之恩大过天,是最亲最亲的亲人。

老人故去后,别的遗物没留下,就剩这只生前最喜爱的酒盅。原本是一壶两盅,正儿八经的古董,人道洪流时被搜去,拼了命才藏住一只。

几乎每天晚上,爷爷都会先制香,制完香再品上几口酒,坐在炕头身子摇晃,十足的享受——这幅画面,成了他童年最深的记忆。

后来顾玙修道,境界提升飞快,也试过给爷爷招魂,想再见一面。怎奈亡故已久,早就魂飞魄散,转世做人。

他便将酒盅随身携带,留作念想。

说起来,这物件也没啥特殊的,只是寄托了一丝神仙的红尘之念。

“……”

顾玙反复看着酒盅,暗叹一声,终究扬手抛出,随后自己猛然一颤,仿佛也有一缕玄之又玄的东西,跟着投进了大钟。

轰!

原本死气沉沉的巨钟,就像突然有了生命,褪去三千尘土,焕发出一种玄妙的光彩。仿佛有了灵,有了魂,有了与天地交融的一丝道韵。

“成了?”

“成了?”

“成了!”

底下几人立时反应过来,蹭蹭蹭飞上第七层,然后齐齐呆滞,盯着眼前的东西一动不动。

钟高十二丈,最大直径也有五丈,直搅云气,似擎天之柱,光泽灰蒙质朴,气息厚重久远。

最顶端是钧钓手,然后是龙头和蒲牢(龙爪),龙爪有四只,生根般将大钟紧紧抓住,作为承重的钟钮。

钟身外壁无缝无隙,浑然天成,自上而下有七匝箍径,拦腰环束七线宽带,中有葵状锤脐,加上多道垂竖径线,形成块状框栏。

在每个框栏里,则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是《食六气法》和《幻化之术》。

顾玙没空搭理,袖子一挥,在一方突出的崖石上,立起一座四角攒顶的三层钟楼。巨钟飞去,稳稳的挂在楼上。

他又摸出一物,粗粗长长,尾带弧度,头部略翘,正是敲钟用的钟椎。

古人云:“天子乃驾鸾盖,铿鲸钟,清黄道,出紫宫。”

鲸钟,指钟椎要做成鲸鱼形状,以利尊贵祥瑞。当然,顾玙这根可是真鲸,抢了小堇堇的一条大鱼,生生炼化成钟椎。

一切摆放齐整,钟楼屹立在重楼最高处,在任何地方都抬眼可见。

“爸爸,这钟可以敲了嘛?”

九如蹦蹦跶跶的跑过去,满是渴望拿下一血。

“还不行,我要闭关调息,七日后再说。”

话落,他消失不见,众人撇撇嘴,只能按住心中骚动。

转眼七日后。

顾玙召集众人,神色中带着一丝不确定,道:“钟虽然炼成,还需一番动作才能敲响。这个法子,任亦昀留下的很模糊,我只揣摩出一个大概。”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元神出窍,带着宝钟一丝灵韵,一直向东走。你们留在此地,准备鸣钟。”

“那我们什么时候敲啊?”九如道。

“我走出一里,你们敲了,日后便只能声传一里。我走出万里,你们敲了,日后便可声传万里。换句话说,全凭你们自己估量。”

“……”

几人面面相觑,顿觉压力极大。

长生问:“那您给我们一个数据,我们计算速度、时日,就能知道您到哪儿了。”

“不是那么简单,我元神带着钟灵出窍,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确定,我们之间应该不能沟通。”

“啧,杨羲吃饱了撑的,鼓捣出这玩意,像话嘛?像话嘛?”九如十分不爽。

“好了!”

顾玙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古修留下此法,自有他的道理。你们莫要负担过重,随心自然便是,我先去了。”

说罢,他就像定格一样,肉身死静不动,元神出窍,裹带着一丝大钟灵韵,嗖地射出玉虚,消失无踪。

(这周热到爆炸啊啊啊啊!!!!!!)

(本章完)

第638章 至宝(1)

任亦昀的记忆里留着铸钟之法,但铸成之后如何激活,却语焉不详。

只说顾玙元神出窍,带着一丝大钟灵韵,遁出玉虚。他以为自己会飞到昆仑外面,结果眼前迷雾重重, 不分阴阳,不论五行,方位失序,竟不晓得身在何处。

他调运神念,想窥破迷障,却猛然间一滞,意识居然被某种力量屏蔽了。这股力量仿佛来自于天地之外, 浩瀚宇宙, 冥冥中透着一缕原始道息。

“……”

顾玙的元神虚虚幻幻, 飘忽不定,原地停了片刻才踏出一步。他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思维,生气全无,非常机械的运动着。

不知是走,还是在飞,不知目的,亦不知来处,只有那一丝钟灵陪伴。

黑暗里,一点灯烛。

顾玙就保持这样的状态,断断续续的向前行进。他停时,迷雾层层叠叠,似山峦起伏,巍峨壮丽;他走时,雾障又飞快的向后划去,连成带状,如江河滔滔。

仅剩的一抹灵识落在元神深处, 仿佛透过一个圆形小孔,去窥探外面的世界。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沉冗、烦扰的情感被斩掉,一道不属于人间的视线由自身射出,上达碧落,下坠红尘,千万人千万事,皆在一念之中。

…………

“老爸走七天了!”

玉虚宫,雄壮矗立的钟楼下面,四人一蛇一鼠团团围坐,大眼瞪小眼。九如可不管忌讳,道:“人死了还要过头七呢,我们要不要敲钟看看?”

“千万别!”

长生一把按住,道:“父亲若是走路,七天也走不出多远,若是元神飞遁,七天能绕地球一圈了。我们不了解情况,最好不要妄动。”

“嗯,长生乃老成之言。”郑开心点头。

“老成就意味着,我们还要继续在这里傻坐,而且不清楚要坐到什么时候!”九如哼道。

“再等等吧,按真人的说法,他走的越远,钟声传的就越远。这钟能穿透两界,真人可能不在人间,在魂界也不一定呢。”安素素道。

“可是坐以待毙也确实难熬,要不这样……”

郑开心想了想,提出建议:“真人说向东,我们就往东边搜一搜,看能不能感觉到他的位置?”

“这方法古怪诡秘,我们贸然寻找,万一坏了事怎么办?”安素素不赞同。

“那我们问问师父师叔,他们或许有办法。”

当即,俩人向龙秋和小堇传讯。

那边也很懵,因为都不知道,搞明白状况后也急了,简单商议,还是决定找一找。于是乎,凤凰山的人仙全体出动,还拜托了道院帮忙,连卢元清都亲自下场。

昆仑在青宁省与唐古特交界,唐古特早就没人了,东边才是大片的城市群。从大方向来说,夏国的其余省份都囊括在东方。

于是乎,将近二十位人仙出马,分省承包,犁地搜寻。原则是胆大心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判断其位置就好,不要贸然上前惊扰。

夏国划分完毕,出了大陆再往东便是大海,大海自然交给新任海贼王——蒙奇·A·堇。

如此这般,众人搜了十几日,一无所获。于是又有人提议,找西方力量帮忙,顾真人可能横跨大洋,跑到欧美去了。

不过当场被几位否决。

一是夏国自家秘密,没必要让西方知晓,二是欧洲乱得很,各路圣者下凡,疯狂传道,魔法势力被大大压缩,自顾不暇。

最后,只得寄希望于卢元清——他能去魂界瞧瞧。

“轰!”

卢元清的阴神手一招,魂力汇聚成一柄拂尘,再轻飘飘一甩,却带着万钧之力,砸在一只不开眼的魂兽身上。

那魂兽惨叫连连,身形溃散,死的不能再死。

他无暇多顾,又往别处查探。

其实说是查找,魂界茫茫如宇,怎么能找得到?卢元清掺和进来,只是对古仙法宝好奇,想亲眼看看大钟敲响时,是什么样的情景。

“砰砰砰!”

“轰!”

老卢扫着拂尘,清理着大小魂兽,漫无目的的飘荡。

不知不觉,他也寻了十几日,仍是毫无结果,只得放弃,阴神化作一道流光,返回人间。

刷!

神魂归位,静室中的肉身睁开眼,面上却带着一丝疑惑。

就在刚刚,他穿过两界壁垒时,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气息,就像有个生命在那里不停移动。

“……”

卢元清记住那个方位,闭上双目,再度阴神出窍,而后回归。反复数次,他终于确定:的确有个人存在,很可能就是顾玙!

他神色变幻,莫名沉默,半响才笑叹一声,冲着玉虚方向拱了拱手。

…………

顾玙不晓得到底走了多久。

不会累,不会倦,什么感觉都没有,连讨厌、愤怒、无奈以及最喜欢的吐槽都消失了。

那道钟灵还陪在身边,那道灵识还在元神深处埋藏,就当他以为自己要走到地老天荒时,终于,迷雾开始淡薄,四周变得清晰,视线内出现了景物,耳朵里听到了声音。

不过很奇怪,这些事物与声音,泾渭分明的归成了两个世界,一在上,一在下。

他,就在中间穿行。

“听说一发凉了啊!”

“是啊,不过提莫的钱退了么?”

“退个粑粑,吃到肚子里的肉,还能拉成屎送回去么?”

……

“嘤嘤嘤!”

“吼!”

“嘤嘤嘤!”

……

“是我,是我先,明明都是我先来的……接吻也好,拥抱也好,还是喜欢上那家伙也好。”

“唉,冬马和雪菜都是好女孩儿。”

……

“神啊,请让结衣成为我的老婆吧!”

“你说的是哪个结衣啊?”

“兄逮,借一部说话!”

……

“啊!啊!啊!”

…………

钟,器也。

在祭祀、宴飨、征伐、丧葬等活动中使用的东西。

《周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洪荒无揖让之道,唐、虞无吊伐之道,汉、唐无今日之道……未有弓矢而无射道,未有车马而无御道,未有牢醴璧币,钟磬管乐而无礼乐之道,未有子而无父道,未有弟而无兄道……

宇宙、自然、文明、思想、科技、金钱、社会关系等等,一切都遵循着道的规律。

而这些规律,又被古人阐述为礼乐、儒、墨、阴阳、五行、法、纵横等等,又进而具象化,寄托在一件件器上。

道之外无物,物之外无道。所谓道器,便是这个意思。

顾玙一直走着,头上是浩瀚光海,诞生幻灭,无边无际的魂界;脚下是万象众生,爱恨嗔怨,又永远不会丧失希望的人间。

他西出昆仑,用脚一步步丈量着千万人,千万事,丈量着生与死,光与暗,超脱与贪恋。

而钟,作为最古老、最厚重的器之一,陪着他一步步走来,才能承载的如此宽广,真正有了两界至宝的样子!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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