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须臾不敢忘

“李氏于黑夫,当然是恩义多,至于仇怨?”

“哪来的仇,哪来的怨?李丞相真是多心了!”

襄阳城厅堂之中,黑夫满脸的知恩图报。

他还当着李斯家宰的面,回忆起过往来。

“李由将军乃黑夫旧主, 对我有提携之恩,李丞相于我,更如同师长一般,敦敦教导。虽然后来两家因为小事产生误会,但黑夫心中,却一直记着李氏之恩,须臾不敢忘!”

他叹息道:“去岁, 始皇帝不幸崩逝, 丞相被胡亥、赵高所挟, 李由将军也不得不领兵南来讨我旧部……”

但那一场仗,李由不是送了么?

黑夫满口胡话:“从李由将军故意战败起,我便知李氏之心了,亦不敢伤李由将军分毫,一直安排他在江陵好生居住,随时可以去见!”

一番承诺后,黑夫又让属下带李斯家宰前往江陵,确认李由安全。

“待归于咸阳后,还请转告李丞相,他对我说过的话,黑夫每个字都记得,须臾不敢忘也!”

等李斯家宰离去后,黑夫转过身,却露出了冷笑。

“这老仓鼠, 还真是机敏啊, 这就想挪窝了么?”

他看向隐于帷幕之后,现在缓缓走出来的两名谋臣,陆贾和随何。

“汝等如何看?”

陆贾有些警觉:“臣觉得或许有诈, 眼下南方对北方,虽有胜势,但离结束战争尚早,李斯身为右丞相,何必如此早便改换门庭?”

蜀郡守降黑,是因为北伐军已经打进巴蜀,而胡亥那边又逼他交出扶苏长子,面临二选一的抉择,对常頞来说,带着蜀郡投效黑夫,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封侯、九卿丞相,甚至是立新主之功。

但李斯,作为秦廷百官之首,他的富贵已到了顶,这时候却急着找下家,不由让人不起疑心啊!

而另一名老儒随何却笑道:“臣倒是觉得,李斯欲投武忠侯,乃无奈之举,因为李斯现在的处境,和有一人很相像。”

黑夫看向随何:“谁人?”

随何道:“伯嚭!”

陆贾有些不屑:“吴之奸佞,背主负国。”

随何却言:“伯嚭可不止是奸佞,他也很有才干,投效吴国后,渐渐位在伍子胥之上,靠的可不止是阿谀奉承。不过他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倒是与李斯颇为相似。”

“臣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伯嚭为吴国太宰时,助夫差攻越,围勾践于会稽山,却收了范蠡文种的贿赂,保下了勾践。”

“十多年后,勾践开始对吴复仇,围攻姑苏,吴国甲士不足,吴王夫差便派太宰伯嚭去征召外郭野人入伍作战。”

这所谓野人,当然不是长毛怪,而是春秋时,居国城之郊野的庶民,与“国人”相对。

“野人却道:吴王从前天天想着享乐争霸,却不顾越寇,直到今日,也未见王自省,却只知道驱吾等去作战,如若战死,父母妻子皆无所托,幸而胜敌,也无甚功赏,王凭什么让吾等去为他赴死?”

“太宰伯嚭将野人的话回报夫差,请行赏,吴王争霸多年,府库空空,拿不出钱来。伯嚭又请求给有战功的人许官,吴王夫差一向看不起卑贱的野人,面露难色。”

“倒是旁边一位公孙建言说,暂时答应他们,打退了越寇,给不给都在大王。”

“王乃使太宰嚭布令,野人却不笨,或曰:‘王好诈,必诳我。’于是众人亦言:‘且先答应王,越寇来了,战或不战,在于吾等’!”

“结果,越人已薄阖闾之门,吴人却还在君民相疑,内讧不止,国人已尽,野人不战,于是吴遂亡……”

黑夫听完乐了。

“吴王夫差的行事做派,倒是像极了北边的胡亥,食言而肥,官府信誉扫地,关中人多不欲效死。”

半年仗打下来,黑夫发现,北边的正规军,早就没了当年他还做小卒,灭六国时“左携人头,右夹生虏”,所向披靡的勇锐,反倒怂得很。

一方面是因为青黄不接,新兵较多,军队素质秩序差了些,但最重要的是,北军的精神气已没了,打仗随便打打,遇到困难很容易退让崩溃——他们的心境大概和夫差治下的野人一般,反正朝廷屡屡毁诺,日子越来越难过,既然捞不到好处,那么拼命干嘛?

随何继续道:“诸子言,越王勾践入姑苏后,下令诛杀伯嚭,罪名是‘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陆贾这时候说话了。

“但我在兰陵学《左传》时,却发现诸子之言有误,伯嚭非但没有被越王句践杀死,而且还继续做了越国的太宰……”

吴国灭亡两年后,文种都被勾践干掉了,但伯嚭,却安然无恙,还摇身一变,做了越王信臣,甚至还堂而皇之地收取鲁国贿赂呢——于是被心眼小的鲁人在史书上狠狠记了一笔。

“正是如此!”

随何道:“夫差、胡亥以为,钱帛赏或不赏在君王。”

“吴人、关中人认为,战或不战在他们。”

“但降与不降,不也在伯嚭、李斯么?”

他摊手道:“既然吴已不可救,又与越王又交情,这时候还不卖吴,更待何时?”

“随何说得,有几分道理。”

黑夫颔首:“汝等以为,勾践为何不杀伯嚭?”

随何不假思索:“当然是为了收揽吴国人心。”

陆贾却有不同见解:“吴人深恨伯嚭,我曾入吴游历,至今吴郡骂人卑鄙无耻,仍称’坏伯嚭‘。勾践若杀伯嚭,封伍子胥之墓,反而更容易收买人心。”

“然却不杀,是因为不可杀!伯嚭的价值,在于他掌握的吴国文书典籍!没了这些,越国要统治吴地,便是空谈!”

这二人都能言善辩,在军中充当行人谋士,但也各有特点:

陆贾兰陵学派科班出身,为人正派,随何则是野路子,为人狡黠,善诡谋,有急智,这点陆贾不如他。

可论大局观,随何却又不如陆贾。二人在黑夫身边,正好互为补益。

“不错,对我而言,李斯的价值也一样,他虽在军中无甚影响,不能直接开关相迎,但却是我军进入咸阳,全盘接收宫室、府库、律令、文书、图籍的保证!”

黑夫不想世上最壮丽富庶的城市,重蹈历史上楚人一炬,化为焦土的覆辙。

“虽说奇观误国,但既然始皇帝废大力气建都建了,非要毁了干嘛?留给后人瞻仰吹嘘不挺好么?”

所以必须是黑夫先入关,最好有人为内应,顺畅无阻地接收秦始皇的遗产!

这意义,不亚于北平和平解放!

而北伐军的战略,也要应对“李斯欲降”这一情况做出变动。

既然王贲像一座山般挡在前面,那就得从侧翼突破了。

黑夫下令道:“陆贾,你持我书信,去一趟汉中,告诉韩信,可以开始进攻了。”

“吾等已在南阳受阻太久,是时候前进了,我要在夏天结束前,进入关中!”

陆贾应诺,但在离开前,却又好奇地问道:“敢问君侯,方才李斯家宰代李斯传话,说十二年前,李斯与君侯在章台宫阶梯上的对话,可否还记得?君侯曰,须臾不敢忘,敢问当日所谈何事?”

黑夫却只是神秘一笑:“此不足为人道也。”

等陆贾走后,黑夫却回过身,暗骂道:

“老东西记性还挺好,在齐地跟他的焚书修书之争,我倒是有点印象,但十二年前阶上的几句话……”

“都隔这么多年了,又不是跟老婆定情的话,我TM哪记得!?”

……

而另一边,陆贾心里还琢磨着这件事。

“那一日的对话,究竟是什么,竟如此机密,连我也不肯告之。”

“莫非,事关未来李斯在新朝廷中的地位?”

他低头往前走,却有人拦路,朝他拱手。

“陆郡守!”

陆贾抬起头,才发现是随何在等他,二人皆为儒生,至少都自称儒生,政治诉求上很接近,私交不错——不过都跟刚来的叔孙通聊不到一块。

陆贾便又想起一事来,好学心上来,追问道:

“随先生,你方才说姑苏之围,夫差令伯嚭发民以战的事,是哪卷典籍上的,我为何从没听说过?”

随何故作神秘,让陆贾近前,在他耳边道:“那卷书叫《随子》……”

陆贾一时没反应过来:“诸子之中,有这书?”

随何大笑:“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往后,或许便有了!”

陆贾顿时明白了,哭笑不得。

故事背景是真的,伯嚭下场也在《左传》有载,但中间那部分……

随何摸着胡须,大言不惭:“当然是老夫现编的!”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56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宛城(南阳市宛城区)历史悠久,殷周时,它被称之为“申吕之地”,是两个姜姓小诸侯,后为楚所灭。

楚国占据这片沃野美壤的盆地后,设申县, 后来又慢慢变成了宛邑。秦昭王三十五年,秦国夺取楚韩之地,设南阳郡,以宛为治所,宛遂为周楚之间一大都会,城广数十里,居民过十万,房宅栉次鳞比, 直连城外青山。

陈恢便是南阳宛县本地人, 在这座城市生活三十余年,对它的一街一巷都十分熟悉。

这日清晨,陈恢穿上了妻子洗得干净的皂色深衣,仔细扎好发髻,戴上文士冠,拍了拍腰间四百石绶印,阖门而出。

此处是内城居巷,多为官宦所居,出门后但凡人见了陈恢,都得恭恭敬敬朝他作揖,亲热地喊一声:

“陈长史!”

陈恢不止是南阳郡守门客,更是其长史。

但官吏士人的街角寒暄,却总是会被层次不齐的脚步声打断——那是在城中巡视的秦军士卒,现在的南阳不比过去, 俨然成了个大军营, 数十万石粮食积于此地,王贲军三分之一的数量也汇聚于宛。

与陈恢攀谈的本地小吏骂骂咧咧:“最近不知为何,三天两头城禁,城内之人不得出,连暮春之禊(xì),也错过了。”

三月去水边修禊,这是南阳贵庶的风俗,也是当地著名盛景,常由郡守组织,城内成百上千的车马络绎出城,在育水之阳举行仪式,消灾祈福。

往往是朱帷连网,曜野映云,男男女女,穿着一新,杂坐游戏,五色缑纷,顺便还能相个亲……

可眼下,城都出不去,还禊个鬼哦!

另一人则抱怨道:“不止是出不了城,外面的商贾也进不来,我为市吏,这几日市中真是无比萧条,市井繁荣,万商云集?打去岁秋后就没见过了!吾等那点禄米,哪够养活家眷仆役,眼看粮价一天一天往上涨,木柴也要贵于桂枝,真是愁死我了……”

旁人安慰他道:“去岁就有一股叛军将绕着南阳打了一圈,烧了许多粮食,还兵临城下,大掠四境,如今才开春,地里的粟才种下,南阳本地根本无粮啊。兴许前方又打起来了,吾等能在高墙之后保全性命,已是不错,又岂能奢求其他呢?”

时局艰难,对小人物而言尤其如此。

南阳多柳,眼下四处都在飞柳絮,陈恢听着同僚抱怨,只是淡淡笑着,眼睛却穿过连绵柳絮,看向城东。

“孔氏工坊的烟,停了……”

南阳城东,是一个铁官坊,十多年前秦灭魏,将梁地的冶铁大族孔家连根迁了来,孔氏最初几年还闹腾,后来也消停了,做了铁官,在内战爆发后,日夜不休地冶炼铁器,以供应军需。

快一年了,从没停过,直到近日。

尽管前线据说并无战事,但铁官坊是决不能停的,这不合常理。

而城南、城西的军营,这几天也取消了训练,城墙为王贲手下的都尉控制,陈恢纵为长史,也不得随意登城窥探,只在前日奉郡守命去劳军时瞥了几眼。

他发现,城西、南的连绵军营虽仍在,但有几座已然空了,天上的乌鸦甚至都敢往下落!

再结合近日几次不同寻常的粮食调拨,陈恢心中有了底!

大军,在慢慢撤离宛城,也许是一天一座营,但他们的确在离开这。

是调去前线了,还是……

如此想着,郡守府已至!

南阳守吕齮(yǐ),本是个懂得享受的人,他家里养了许多舞妓,陈恢是见识过的,歌女放喉,舞女翩跹,弹筝吹笙,唱南音,跳郑舞,舞似白鹤展翅飞翔,歌如蚕丝缭绕梁柱,好不享受。

但自从战争开始后,吕郡守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享乐顾不上了,舞妓也冷落了。

终日不是被军方的严苛要求为难得掉泪,就是被忽然打到宛城边的叛军韩信部吓得够呛。

眼下,吕齮伏在案几上,手撑着自己额头,简牍纸张杂乱地摆在一旁,从旁边的燃尽的蜡烛看,似是一宿没睡。

陈恢行礼:“郡君。”

“子复,可算来了。”

吕齮抬起头,却见其眼中有许多血丝,见陈恢来了,连忙让他坐下。

“正有一桩大事,虽然被军中将尉叮嘱不可外传,但我心乱如麻,还是想听听子复建言……”

但不等吕齮开口,陈恢便抢先一步道:

“敢问郡君。”

“莫非是通武侯已逝,大军欲撤离南阳之事?”

……

”什么都瞒不过子复。”

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后,郡守吕齮很是头疼:“王太尉已于前日逝世,但军中秘不发丧。”

陈恢暗道自己没猜错:“果然如此,早闻通武侯身体不虞,竟丧于外,不过,三军居然还没乱……”

吕齮道:“王太尉治军甚严,他逝世的消息不传出去,众人便一如往常,离开宛城的,也以为是正常调拨。眼下是司马鞅和甘棠管着三军,奉通武侯遗命,封锁消息,这不,连宛城都四门紧闭,就是不欲让人知道营中虚实。”

陈恢冷笑:“但眼看已撤走近半,幕上有乌,终归是瞒不住的。”

吕齮点头:“王太尉早在病笃时,便定下了谋划,三军陆续撤回关中,南阳郡,要被放弃了……”

陈恢有些齿寒:“南阳可不比长沙、衡山等户不过数万的小郡。郡君是清楚的,南阳全郡二十余县,户十九万零五千三百,口近百万之众,说弃就弃么?”

光论人口、赋税,南阳比南郡、衡山加起来还多,这也是本地能支撑王贲二十万大军作战,抵敌黑夫的原因。

吕齮叹息:“这也是没办法啊,王太尉已去,军中诸将尉,谁敢说自己是黑夫的对手?能阻其于宛城之野?强行留下来,打了败仗,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陈恢起身拱手:“事已至此,敢问郡君,如此打算?”

吕齮看着自己的亲信:“司马鞅和甘棠让我三月底离开宛城,回关中去,但走之前,要我做两件事。”

“让下吏猜猜看?”

陈恢笑道:“第一件,是毁掉铁工坊,让孔氏全族随大军前往关中。”

“其二,便是烧尽带不走的仓禀存粮,一粒粟麦,也不可为叛军所得!”

吕齮默然良久,点头道:“子复料事如神。”

陈恢的笑容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郡君,这第一也就罢了,第二件事,可万万做不得!”

“自从去岁南阳为韩信所掠后,全郡便一直饱受饥荒之苦,从敖仓、关中运来的粮食都供给大军,郡人只能靠陈年谷子来勉强果腹支。眼下青黄不接,外面的黔首,甚至是一些小吏,都在挨饿啊,一些穷巷的闾左,都开始吃糠了。这时候烧粮,烧的不是粟麦,是他们的命!”

吕齮摊手:“我何尝不知,但这是王太尉遗命……”

陈恢声音高了起来:“太尉是将军,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他只需要对皇帝负责,对三军负责,要考虑的是战争胜负,社稷存亡!”

“至于黔首存亡,是饥是寒,不在其谋略之内。”

“所以王太尉不像郡守,要为南阳,要为全郡百万生民的生计考虑……”

他更不像陈恢等南阳本地人,子子孙孙,还要扎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生活数十百代!

你们这群外郡人倒是烧了粮食,留下一片焦土,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南阳人怎么办?吃土啊?

“故郡君,这件事,万万做不得!”

“子复啊子复。”

吕齮拍案而起,怒道:“大军尚未完全撤走,剑还抵在我背后,我说不做,能行么?我召你来是问策的,你却与我说这些大道理,有何用处?”

“那臣便说点有用的,一条可让郡君保身、全名,更能让南阳郡免受饥荒刀兵之灾的出路。”

陈恢凑近,说出了那两个足以诛他三族的字……

“降黑!”

……

PS:明天上山,晚上才有,咕,咕咕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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