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道别

“唔?陛下?”

槐诗蒙了半天,才想起来:“你是说白冠王?”

“你身上有祂的气息……”丽兹说,“况且,除了那位,还有谁能被称为陛下呢?”

那可不一定,这年头陛下都不稀罕,我家就有一只,每天三顿炸鸡和快乐水,晚上还要恰夜宵呢。

槐诗本想开个玩笑,可想到梦境里的彼此之间的对话,便忍不住想叹气:

“实话说,一言难尽。”

“嗯,大概猜得到。毕竟是神灵,再怎么崇敬和亲近,双方也会存在距离。有些话,在陛下离去的时候就已经说过。”

似乎对槐诗和白冠王之间的对话有所预料,丽兹并没有表示什么不满或者愤怨,相反,甚至比槐诗还看得更开一些。

槐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们这边还好么?”

“还不是那副样子么?赢了,但付出了代价,大家都一样。”

丽兹摇头,抿着自己的龙舌兰,忽然笑了笑:“有时候,真希望有你们天国谱系那样的能力,至少,牺牲者还能存留下记录……”

槐诗沉默,许久,脑中浮现了那位魁梧老人的模样。

没想到,只是一面,从此难见。

“特拉尔先生,他……”

“放心,有美洲谱系的源质供应,没有被焚尽,还留了一点灵魂,起码还有回归白银之海的机会。”

丽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人群中那些穿着素净白衣的身影。

“他们才是最惨烈的。”

天竺谱系。

先后失去了石咒和难近母两位五阶,诸多升华者和军团也人人带伤,牺牲数量甚至还在圣殿骑士之上。

在槐诗射出那一箭之后,为了彻底扫灭深渊的残余,天竺直接将残留的六道轮回投入了地狱领域。

将创造谱系的威权遗物·梵天之莲彻底激化之后,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升起的火光彻底扫灭了笼罩全境的血河和风暴。

震怒的轰鸣在碎片之内回荡九次。

将至福乐土的投影彻底湮灭。

如果不是他们最后当机立断的牺牲将深渊的反扑击溃,不知道这一场战争还要多长的时间去收尾。

“牺牲总是常见,不是么?”

丽兹举起酒杯:“敬牺牲。”

“敬牺牲。”

槐诗和她碰杯,将啤酒一饮而尽,正准备说什么,远处便有人呼喊丽兹的名字了。少女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的道别,转身离去。

现在,只有槐诗一个人坐冷板凳了。

他也乐得清闲。

只是,还没坐一会儿,便听见了不远处兴奋的声音。

“嘿,槐诗,这边来!这边来!”

是欧顿。

欧顿在呐喊,一只手还揽着夏尔玛的脖子,往恼怒的创造主嘴里灌酒:“快,快,帮我按住他!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啊夏尔玛……当年你还欠我六杯呢!”

“那是应芳州那王八蛋欠的!”

“谁让他跑得快嘛,你又没来得及跑——”

欧顿哈哈大笑,将另一瓶烈酒塞进了槐诗的手里:“干杯!”

就在他身旁,那些幸存的英魂们,那些默默无闻的守护者们,还有更多的人便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干杯!”

笑声和喧闹,将槐诗吞没了。

战争已经远去。

而长眠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现在是庆祝的时候了。

不知道究竟喝了多久,槐诗吐了好几次,烂醉如泥,摇摇摆摆的拿着瓶子跟欧顿拼酒。

等欧顿被等待太久恼羞成怒的陈女士拽走之后,他再环顾四周,发现竟然一个站着的人都没有了。

全都躺平了。

鼾声四起。

“就这?就这?就这?”

在夜色之中,槐诗双手叉腰,得意的仰天大笑:“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嗯?看上去还挺有精神啊。”

角落里的桌子后面,抽着烟斗的苍老女士从书页间抬起头,敲了敲另一个杯子,“有没有兴趣和老太太我喝几杯?”

伊芙琳·恰舍尔在看着他。

“嗯?”

槐诗讶然:“我还以为您是那种对酒精这种堕落物品嗤之以鼻的人呢。”

“说什么鬼话,考古挖掘的时候,如果晚上没有两杯威士忌的话,恐怕连觉都睡不好啦。”恰舍尔老太太摇头,向着他问:“加冰么?”

“算了,我还是喝水吧。”

槐诗苦笑了一声,在昏沉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喝的话,我恐怕真的要倒了。”

“哦,那就伏特加吧。”

老太太从善如流的为他换上了清澈透明的俄联名品:“喝这个,这个养人……干杯。”

啪,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槐诗苦笑着,端起酒杯,倒进嘴里才发现,里面竟然真的是温水,顿时对老太太的恶趣味无言以对。

在漫长的沉默里,恰舍尔抽着烟斗,自斟自饮,并没有再管槐诗。

就好像看得出他有什么话想要说一样,静静等待

直到槐诗勉强清醒了一点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恰舍尔女士,您是理想国的老前辈了,我就咨询一下……你认识一位……唔,头发很长、裙子很黑,有时候还带点红,除了和乌鸦比较亲近之外,还喜欢捉弄人的女士么?”

恰舍尔没有说话。

平静的看了他半天,一直看到他心里发毛,才慢悠悠的说道:“你直接报彤姬的名字不就得了?

旁敲侧击的想打听什么呢?”

“呃……”

槐诗呆滞:“还真认识么?”

“废话,我16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她了,比你久的多——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俩什么关系,你又何必遮遮掩掩?”

老太太一如既往的说话不给面子:“你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不方便。”

“唔?”

恰舍尔抬头,好像从槐诗复杂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一样,忍不住笑了:“行,那你问吧。”

槐诗想了很久,“在您看来,您觉得,她……是什么人呢?”

“不知道。”

恰舍尔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槐诗傻眼。

“现在想起来,确实是让人怀念啊。”伊芙琳敲着斗里的烟灰,轻叹:“实话说,我理解的迷惑和茫然,槐诗,这个问题我也曾经想过……

她总是独来独往,露面的时候不多,甚至在后面一度消失了很长时间,就算是当时的理想国之内,也有很多人没有听说过她。

在天问之路草创的时候,我是作为助手提供过几次意见的,所以才比其他人和她多打了几次交道。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心里有了答案,可很快又会被迅速推翻。”

恰舍尔想了很久,无奈的耸肩:“就算是我能够得到她的眷顾,也不过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她就是那样的人,除非到最后,否则绝对不会给你答案,也不会让人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样看待你——”

“她真的是曾经理想国的成员?”

“鬼知道。”

恰舍尔笑了:“她的身份在理想国内部从来没有公开过——除了自己的事情之外,她没有插手过内部的事物,也从来没有以理想国的身份自居。

你就当做……合作关系吧。

她就像是一个路过的旅行者一样,看着我们添砖加瓦、热火朝天的样子,会给出一点意见,会给我们肯定和鼓励。

可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真正参与到其中去。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她很洒脱。可老了之后,却发现……她或许只是不想和别人再产生联系而已。”

恰舍尔轻声说:“她不想让人了解自己,也不喜欢别人接近。所以,才刻意的和我们保持距离。”

槐诗沉默着,喝着自己的水。

没有再说话。

“唔?没有其他的问题了吗?”恰舍尔看着他:“你想问的,应该不只是如此而已吧,槐诗——何必在一个早就死掉的老女人面前遮遮掩掩呢?”

“只是,不知道问什么而已。”

槐诗摇头,苦笑:“实话说,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

“不知道,所以才会不安。”

槐诗低着头,疲惫的叹息:“我不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如何看待我,所以才会害怕。”

不是害怕她,也不是害怕是否怀揣着什么阴谋。

而是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和她产生分歧了……

到时候,自己又应该怎么办?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现在,有人跟我说应该小心她,可我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心提防?

可小心就能够避免那样的结果么?

还是从一开始划清界限,大家互相利用会更好?

如果,从一开始……大家就清清楚楚的将话都说尽,你做我的金手指,我做你的工具人,大家一起干一番大事业,这样的关系,是否又会更加明晰?

“小心她?”

恰舍尔愣住了,许久,忍不住发笑:“哈,你确实应该小心她,槐诗,比现在更小心一点——”

槐诗呆滞。

可当他抬头,只看到了老太太的神情,那么无奈,就像是看着一个不争气的小孩子一样。

“为什么不小心呢,槐诗?”

恰舍尔疑惑的问:“难道你觉得,她从来没有给过你选择?还是说,你只要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能够避免那样的未来?

这也未免太蠢过头了。

听好了,小子,倘若一段关系是美好的话,那么必然是需要双方去小心对待和维持,而不是单方面的去坐享其成,患得患失。

渣男有很多种,唯独这种最让人唾弃。”

恰舍尔抬起手,为槐诗的杯中添满了烈酒,告诉他:“你只是想的太多了,槐诗。或者说,你想的还是太少——”

“就比方说……”

她想了一下,认真的问:“如果有一天,如你所料的那样,她和你产生分歧,背道而驰,或者干脆刀剑相向的话……那么,现在的你就会远离她么?”

槐诗没有说话。

或者说,这种问题,根本没必要回答。

只是苦笑。

“我是她的契约者,恰舍尔女士。”

“这不就对了?”

恰舍尔耸肩,严肃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似是满意。

“别辜负她,槐诗。”老人说:“虽然我不知道她曾经经历了什么,但你一定是她的‘短暂人生’之中最重要的存在。

所以,去试着更加了解她一点吧。

或许她会有很多谎言,也会试图躲闪,但没有人能永远坚强。

哪怕是她也一样。

她比你想的更脆弱,也更孤独……或许,在以前是她在保护你。但可能再过不久,就应该由你去保护她了。”

“实在是难以想象,会有那一天啊。”

槐诗苦笑感慨。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轻轻点头,自言自语:“我试着再努努力吧。”

再努力一点。

比以前的时候,更努力一点。

比以前的自己,更强一些。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做你应该做的就好,不要去管太多。这才是与你相称的生活方式。”

老人慈祥一笑,抬起酒杯:“干杯。”

“干杯。”

槐诗抬手,将烈酒一饮而尽。

就这样,在随意的对饮之中,不知何时,他沉沉睡去。

孤灯之下,老人再度垂眸,视线回到书页之间。

天空之中的星辰静谧闪耀着。

宛如温柔的眼瞳俯瞰。

翌日的清晨。

当槐诗睁开眼睛时,便看到天穹之上所浮现的壮观景象。

就在澄澈的天穹之外,有庞大星辰的倒影缓缓浮现——运行在深渊之上的庄严世界浮现,在三大封锁的环绕之下,那瑰丽的光芒映照着此方的世界。

宛如俯瞰。

无数虹光如同桥梁那样,延伸而来,向着这一片世界,没入了天空,山峦,和海洋之中。

在远方的呼唤之下,一道道流光从碎片中升起,汇聚,最终化为洪流,投入到了渐渐接近的现境中去。

回归源泉。

“这就是现在的现境?”在他身旁,欧顿轻声感慨:“真壮观——不论看多少次,都看不够。”

那就是他所守卫的世界。

依旧辉煌的一切。

“果然,只有退休了之后,才能感觉自己的工作有意义啊。”

逝去的英雄自嘲一叹:“以前累死累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请假和出去飙车玩……现在看来,却只恨自己做的不够多。”

“领导的画饼都是骗人的啊,欧顿先生。”槐诗无奈:“其实偶尔休息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毕竟保护世界这么大的项目,总没有一个人就能把活儿搞完的道理。”

“哈,也是。”

欧顿笑了起来:“反正以后的麻烦事情也是丢给你们做了,这下就轮到你们去收拾烂摊子啦。”

“分内职责嘛。”槐诗微微一笑。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他们静静的凝视着现境的轮廓。

许久,许久。

直到欧顿收回视线,看向槐诗,告诉他:“我们要走啦。”

“……”

槐诗沉默了很久,轻轻点头:“嗯。”

可欧顿却好像并不满意。

“别那么难过嘛,抬起头来。”

欧顿伸手拍着他的肩膀:“我的决战BGM合集可就交给你啦,你可要加油啊!啊,之前别西卜教了我一个现境的新词,支棱,啊,是支棱起来对吧?”

“嗯。”

槐诗点头。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那些逝去的灵魂们汇聚而来,彼此谈笑着,推搡,仰望着现境渐进的轮廓。

风中传来喧闹的声音,那么轻松。

却让人开心不起来。

碎片的一切好像都在迅速的消散和透明,渐渐蒸发。

连带着他们一起。

当故事即将结束之前,属于他们的结局便已经到来。

“看,大家都在等着你呢,槐诗。”

欧顿问,“不说点什么吗?”

槐诗看着他们,沉默着,苦涩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随便说点什么吧。”

欧顿耐心的等待着,告诉他:“随便说什么都好。”

可究竟应该说什么才好呢?

槐诗不知道。

哪怕早已经对如今的分别心知肚明,当这一切到来时,依旧会觉得无力和悲伤。

分别总是常见。

可为何要如此常见呢?

但不知为何,明明如此难过,可看到那些笑容的时候,槐诗也忍不住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看着他们的眼睛时,便好像能够看到那些映照着自己的星辰辉光。

哪怕此刻分别。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回应着他们的期待。

最后道别:

“——大家,明天再见吧!”

于是,回应的口哨和笑声便响起来。

那么愉快。

就这样,他们向着槐诗挥手,带着来自后继者的祝福,走进消逝的光芒中。

渐渐远去。

只有槐诗站在原地,

目送着最后的背影和笑容随着光芒一同消散。

许久,他转身离去。

穿过通往现境的门扉,走向了他们所留下的明天。

(本章完)

第1182章 归来

当盖亚的碎片被光芒所笼罩。

来自现境的彩虹带着碎片缓缓升起,飞向那庞大的世界。

而庄严的殿堂中,渐渐恢复了寂静。

随着赌局的尘埃落定,在黑暗之中,那些降临于此的庞大轮廓便再度消散,隐没进了黑暗里,重新回到了各自的深度。

对于诸多统治者而言,或许这只是无尽岁月中一段偶尔的插曲,一次在漫长斗争间隙中的玩乐,能够从中窥探现境的虚实就已经足够,并没有纠缠不休。

就算是偶有忿怨和不甘的,在宝座上那庞大身影的俯瞰与枯王似笑非笑的的视线之下,也不敢造次。

“确实是一次不错的游戏,大君有心了。”

枯萎之王抛着手里被不小心捏成球体的快乐水罐子,嘲弄一笑:“伽拉那个家伙,现在一定后悔的想要吐血了吧?哈哈,在自己走之后竟然还有那么刺激的事情……完全就什么都没赶上嘛!”

“总有机会的。”大君淡然的回应。

“要我说,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就应该多来才对,就跟至福乐土的地狱运动大赛一样,百年举办一次,绝对有趣的很啊!”

枯王遗憾的感慨着,向着现境的棋手们看了一眼:“没想到,区区三次赌约,汝等能带来如此众多的惊喜……我已经越来越期待你们未来的表现了!

一次纪元的生灭,竟然能与如此众多的英杰对决,着实令人心潮澎湃!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脚步轻快的穿过了殿堂,如是离去。

只是,在同马库斯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停下了脚步,告诉他:“倘若有一天,汝等厌倦了那个枯燥的世界的话,就来找我吧。”

地狱之王最后许诺:“别的我不敢保证,在我的亡国和无数地狱之中,绝对乐趣无穷!”

轮椅上的老人眼眸低垂,微笑着,并没有说话。

而枯王也并不在意。

身影消失在无穷深度间的黑暗里。

寂静的殿堂中,只有那一双雷云间的虚无眼眸俯瞰。

许久,传来了一声叹息。

当庞大王座和那耸立在深渊之中的庄严身影消散,那个古铜肤色的健硕男人再次出现在长桌的对面。

并不掩饰自己的遗憾和失望。

当那一双充盈着无穷雷光的眼神往来,所有现境的棋手们都忍不住毛骨悚然,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躯壳都在虚无的视线中迅速的剥落,风化、化为尘埃。

唯有轮椅上昏沉的老人咳嗽着,抬起眼瞳:“大君为何惆怅?”

“失败可耻,为何不能惆怅?”

大君反问,“而即将与朋友分别,为何又不能悲伤呢?”

在呛咳里,马库斯喘息着,忽然笑了起来:“哪怕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大君将我当做是朋友么?”

“正因为是对等的敌手,才能成为成为朋友,不是么?”

大君肃然的回应:“以汝等之力,三度从对深渊的赌局之中获得了胜利。逆转了庞大的差距,守卫了你们的世界,延续了你们的辉煌,捍卫了你们的成就——

如此的成就,哪怕是在无穷地狱里也令人震撼。

现境,实在是了不起!”

他说:“马库斯,你再一次的创造了奇迹。”

老人颔首,看着他,忽然问:“我应该为此而得意么?”

“当然!”

大君断然回应,“这是你应得的。”

“不对。”

马库斯摇头。

并未曾露出笑容。

只是看着长桌之后的地狱之王,苍老的面孔上,神情毫无波动,就好像对此成就未曾有过任何的自豪和得意那样。

“这与我何干呢,大君?”

马库斯疑惑的问:“那是手足的劳作和骨骼的坚忍,肌理付出了代价,血液流出牺牲,而我,只是唇舌。

如今胜利到来时,为何只有我这鼓噪的唇舌才能得到称赞?”

大君没有说话。

似是愕然。

“大君,自始至终,你所青睐的并非是我,而是我所代表的世界。”

马库斯说:“从曾经到现在,你所对敌的,也并非是我一人,而是我身后的所有,是我所有的同伴。

他们牺牲了一切,是为了我能够站在这里,让我代替他们,说出那些他们想要说的话……而像我这样徒有口舌却一无是处的家伙,却依靠这点微不足道的长处远离了战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消逝在深渊里,徒劳呼唤,无能为力。

甚至连和他们并肩作战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像是过去一样。

就像是天国陨落时的那样。

那些牺牲的人,那些代替自己逝去的伙伴,那些为了保护自己不惜放弃所有的朋友……他们每一个人都具备着远超于自己的价值。

他们每个人,都本应该能创造出自己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伟业!

却因为自己这样的拖累,被埋葬在旧时光里。

只是想到他们的面孔,马库斯就已经快要……心碎欲绝!

在这短暂的寂静里,老人依靠在自己的轮椅上,喘息着,艰难的撑起面孔,凝视着自己的对手。

“现在,他们所应得的胜利终于到来了,大君——”

马库斯似是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又如何有资格以此自傲呢?”

大君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个在痛苦的梦里徘徊了七十年的亡魂,就好像看着一个傻子一样。

无奈的叹息。

却又忍不住……想要笑!

“因为他们就站在你身后啊,马库斯。”

大君轻叹:“为何不曾回头呢,蠢货!”

那一瞬间,轮椅上的老人愣在原地。

难以置信。

艰难的扭转了脖颈,看向自己的身后。

当大君伸出手指的瞬间,在那一片空空荡荡的黑暗里,吹来了遥远过去的风,宛如海洋泛起了波澜一样。

潮汐涌现。

无穷尽的幻影屹立于此,如同潮水从逝去的时光中席卷而来,汇聚成海洋!

他们微笑着站立在黑暗中。

静静的凝望着这一切。

将最后的思念和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挚友的肩头!

可那庞大的规模,是如此的惊人。

哪怕是稍纵即逝的浮现,便好像,要将整个地狱都彻底笼罩那样,绵延至雷云的尽头。

“你所代表的,便是他们所有的一切,你所成就的,是他们牺牲了所有之后换来的成果——你才是他们当之无愧的化身!”

“尽管为之骄傲吧,马库斯。”

大君告诉他:“我说过,这是你应得的。”

短暂的沉默中,马库斯凝望着他们渐渐消散的身影,已经泪流满面,但那笑容却如此的自豪和满足。

“自当如此!”

来时的礼仪周全,仿佛有深渊开道,无数大群的护送,直达地狱的最深处。归去时却再无任何的显赫声势,甚至未曾有任何的仪式。

但比什么仪式都更加的隆重。

因为随行远送的,只有雷霆大君一人。

如此,站在了地狱和现境的边界之上,他低头,看向了轮椅上的老人,“看来,就到这里了。”

老人郑重的颔首致谢,“那么,在下就此归还了。”

“时光总是如此短暂,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仿佛还在昨日。”

大君叹息:“这一次分别,恐怕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是啊。”

马库斯颔首,无奈一笑:“这幅老迈的身体,已经不堪再驱使啦。倘若不是依靠药剂,恐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又如何还有力气同大君为敌呢?”

“真遗憾啊,马库斯,太遗憾了。”

大君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致以哀悼:“永别了,我的敌人。”

“不,是再见。”

马库斯摇头,认真的纠正,告诉自己的对手:“或许我将会狼狈的死去,无法再延续自己的职责,但是,在将来一定会有人接过这一份责任的,大君。

会有人代替我站在你的面前。”

在这短暂的寂静里,大君沉默的看着他,看着那一双充盈着光彩的眼瞳。

就仿佛能够窥见那绚烂而瑰丽的灵魂一般。

微笑着颔首。

“我会期待的,马库斯。”他满怀着期待,最后道别:“等到那一天到来,就让我们再次为敌吧!”

就这样,在雷鸣之中,他消失在地狱里。

马库斯凝视着他远去的方向,许久,看向了边境另一头的世界。

“走吧。”

他说,“我们回家。”

轮椅再次被推动。

他们跨越了边境,穿过了关卡,通过了检验,回归那涌动着无穷闪光的庞大世界。

渐渐的,那一双浑浊的眼瞳再度被这守护了一生的光芒所照亮。

“真美啊,这个世界。”

马库斯出神的看着那壮观的景象,贪婪的凝望着每一个细节,就好像怎么都看不够那样。

满足的轻叹着。

闭上了眼睛。

“马库斯先生?”

在他身后,艾萨克察觉到了什么异常,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马库斯先生……”

马库斯没有说话。

只有寂静到来。

艾萨克伸手,想要触碰他的面孔,可是却又不敢,好像害怕将他从这美梦之中惊醒。许久之后,才终于明白了发生什么,嘶哑的呐喊着他的名字,呼唤。

不顾灵魂中的分裂痛楚,强行伸手,想要去再度握紧时间轴,将那一份逝去的时光唤回。

可中岛拦在了他的前面,摇了摇头。

艾萨克看着他,眼神恳请,中岛躲闪着他的视线,已经无能为力。

在这寂静里,有模糊的哽咽声响起。

轮椅上的老人,早已经失去了呼吸。

只有朝阳的光芒,照亮了他嘴角勾起的笑容。

如此满足。

大家,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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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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