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老师与学生

吴雷生沉默了好一会。

程千帆似乎并不着急,他靠在转椅上,点燃一支香烟,冷冷的盯着吴雷生。

就在他吐出了悠长的一口烟气,弹了弹烟灰,作势要起身的时候,吴雷生终于还是开口了,“梅戊明是化名,他的真正身份是中统苏沪区副区长兼特派主任。”

“很好。”程千帆满意的笑了。

吴雷生艰难的睁开肿胀的眼睛,他就那么看着程千帆,这个人脸上的笑意令他心中一动,他有一种感觉,似乎程千帆早就知道‘梅戊明’的身份,这个问题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无说谎。

“中统苏沪区上海分区行动大队队员名单,住址。”程千帆沉声说道,他朝着大头吕一摆头,“给他一支笔。”

说着,程千帆朝着吴雷生血肉模糊的双手看了一眼,摇摇头,“算了,他说,你记录。”

吴雷生没有交代手下的名单、地址,他看着程千帆,咬牙忍着痛,“程副总,我交代我的身份,甚至是交代长官的身份,已经够了吧。”

倒吸一口疼痛的冷气,吴雷生说道,“程副总,你是中国人,你是法租界巡捕房副总,端的是法国人的饭碗,不是吃日本人的饭的吧。”

刑讯室有的巡捕看向程千帆。

吴雷生说的没错,他们是法租界的巡捕,并不是投靠日本人的汉奸,如果说刑讯吴雷生逼迫其说出身份还属于正常的审讯范畴,那么,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讯问吴雷生手下的重庆行动分子的名单和住址,这似乎就没有太多必要了——

因为一旦吴雷生供出其手下名单、住址,按照法租界当局同日本人达成的协议,巡捕房就必须即刻抓捕这些抗日分子,然后移交给日本人。

故而,现在法租界巡捕房若是抓住了疑似抗日分子,除非是那些早已经被日本人收买,甚至于公开和日本人勾勾连连的高级警官,其他人多半会采取缓办的态度,并且除非确有必要,一般不会进一步深挖太多。

这里有必要说一点,尽管世人都知道‘小程总’和日本人亲近,但是,涉及到巡捕房的利益和日本人有冲突的时候,‘小程总’的屁股还是会在巡捕房这一边的,这也是法租界众多巡捕对程千帆依然颇为服气的原因。

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程千帆讯问吴雷生手下人的名单、住址,也并无不对。

即便是法租界同日本人达成移交抗日分子的协议之前,法租界当局对于国府特工也一贯是逮捕、审讯、判刑亦或是驱逐出境的方针政策。

只是因为日本人咄咄逼人,特别是在日本人强逼法国人低头签下了移交抗日分子的协议后,法租界当局对于良心未泯的巡捕宽待抗日分子会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缉拿暴力份子,维护法租界和平繁荣,是程某的职责所在。”程千帆眯着眼睛看了吴雷生一眼,“依据法租界治安条例第十六款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巡捕房有捕拿可疑分子、暴力分子之权利和义务,捕拿疑犯,公厩有司审判,或杀,或监,或驱逐出境。”

程千帆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塞进了吴雷生的口中,帮其点燃。

吴雷生贪婪的猛吸几口,疑惑的看着程千帆。

“谁告诉你我要将你移交给日本人的?”程千帆冷笑一声说道,“你去打听打听,程某人何曾主动将手里人交给日本人的?”

“董正国,这个人,对了,代号叫‘大副’。”程千帆说道,“这个人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拍了拍吴雷生的肩膀,吴雷生疼得一哆嗦,旁边的吴妻心疼的眼泪又落下来。

吴雷生点点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董正国是日本宪兵司令部从我的人手里抢走的,为了这个‘大副’,我的人差点和日本人打起来。”程千帆沉声说道。

‘那是因为你想要亲手弄死谋划刺杀你的董正国’,吴雷生心中说道。

不过,他也承认,最起码这件事说明程千帆为了其个人利益是敢对日本人说不的。

程千帆的权势是法国人给的,他不能太明目张胆的示好日本人,比如说抓了一批重庆分子交给日本人,这就是法租界当局很难接受的事情。

他仔细想了想,正如程千帆这厮所说,虽然这个人素来亲日,但是,还真的没有抓了抗日分子主动移交日本人的先例。

想到这里,吴雷生看了一眼哭泣的妻子,还有哭累了后已经在妻子怀里沉沉睡去的娃娃,他心中的对抗情绪开始软化,也许正如程千帆所说,他只是按照法租界的规矩办事,不会将弟兄们交给日本人?

“任永昌,自来火行街……”吴雷生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

程千帆大喜,眼眸闪过一抹喜色,而在内心深处则是一声叹息。

这是无尽深渊之无奈的叹息。

既是为吴雷生的选择叹息,更是为自己的恶行恶举叹息。

“等一下。”就在这个时候,刑讯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声音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程千帆的心中莫名一松,这厮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

“苏助理!”程千帆转过身,冷着脸看着苏哲,“你来刑讯室做什么?”

……

“巡长,就这么算了?”大头吕不甘心的看了刑讯室的大门一眼,问程千帆。

就在刚才,中央巡捕房总巡长金克木的助理苏哲赶到,苏哲以金克木的命令为由,将已经准备开口交代的吴雷生以及吴雷生的妻儿押走了。

“还能怎么办?”程千帆脸色阴沉不定,朝着地上愤愤地吐了口口水,扭头瞥了大头吕一眼,“要么你带人去把吴雷生抢回来。”

“属下怎敢。”大头吕讪笑一声,“那可是金总……”

“是啊,金总。”程千帆叹息一声,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闪烁,说着拍了拍手,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自来火行街……”

“属下明白,自来火行街,任永昌。”大头吕点点头。

……

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政治处查缉班的翻译俢肱燊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曾国藩家书。

俢肱燊姿态悠闲的品茶、看书,似是看到兴致所在,时不时的点点头。

间或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类似读书感悟笔记之类的。

“七九,右执倒三。”

俢肱燊心中默念。

很快他翻动曾文正公家书的第七页第九行,找到了最后一个关键字。

而他在笔记本上所写的内容也赫然纸上:

鸿业兄,苏美一叛国,苏沪区蒙难,徐子山失联,还望兄援手则个——弟秦明业。

徐兆林,字子山。

俢肱燊拿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茶水。

面上带着笑容,微微颔首,似乎对于刚刚书写的读书笔记非常满意。

不过,一会后,俢肱燊露出思索之色,他看着自己的‘读书笔记’,叹息一声,摇摇头,似又不甚满意。

终于,只听见刺啦一声,俢肱燊撕下了这页纸张,并且划了一根洋火点燃后扔进了一个不大的黄铜雕花的烧火小龛内。

“这个老狐狸,经年无音讯,一上来就给出了个难题哦。”俢肱燊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心中腹诽不已。

秦明业是化名,此人还有一个更为许多人所熟悉的化名——覃德泰。

一阵风吹来,办公桌上的曾文正公家书纸页翻动,哗哗作响。

俢肱燊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了办公桌上的话筒,“我是俢肱燊,要程副总办公室。”

程千帆瞥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电话机,随手拿起话筒,“我是程千帆。”

“老师,哪有,没有的事情。”

“去了,半月前师母包了馄饨,弄了一桌时令菜,我带着若兰、小宝和小芝麻过去的。”

“有时间,有时间,老师您发话了,即便没有时间也要有时间。”程千帆哈哈笑着,答应了今天晚上一定带着家人去俢肱燊家中用晚餐,电话那头的俢肱燊这才满意的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程千帆面上笑容敛去,目光沉静,陷入思考中。

老师不会无缘无故的打电话喊他吃饭的。

是的,尽管程千帆同俢肱燊可谓是情同父子,但是,两人在巡捕房基本上只谈公事,大多不会涉及家务事,若是有事情,亦或是喊吃饭之类的事情,多是师母直接打电话给他。

当然,俢肱燊若是在巡捕房偶遇他,要喊他回家吃饭,也便会随口就说了。

但是,如若真的只是吃饭,便绝不会如此这般还特意打一个电话知会一声。

这是默契,是他和俢肱燊之间的默契。

就如同程千帆一直琢磨俢肱燊,认为自己的这位世叔兼老师定然有隐藏身份一般,他知道俢肱燊必然也在琢磨他,并且程千帆判断俢肱燊对于他的军统身份应该是有所察觉的。

两个‘各有秘密’的男人,互相心照不宣,也不揭破,并且有了只有他们两个才互相懂得的默契。

俢肱燊今天的电话,在程千帆的理解之下,蕴含意思就是:

有不可明说的事情要谈,做好准备。

做好什么准备?

既能够就某些事,甚或是有些危险的话题进行探讨,且不要被俢肱燊抓到看破身份的‘把柄’,或者是双方都要注意保护自身身份的准备——

两个人都不愿意去戳破那一层窗户纸,如此一切便只是心有猜测,而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此乃这对‘各怀鬼胎’的叔侄俩之间默契的‘君子约定’。

……

晚上要去老师俢肱燊家中吃饭,故而程千帆提前下班。

李浩开车载着帆哥回程府接嫂子和小芝麻、小宝。

“若兰,你们先上车。”程千帆朝着早就等待的妻子、妹妹和孩子说道。

他自己则去了厨房。

“烧好没?”程千帆直接问道。

他嗅了嗅鼻子,一股醋香扑鼻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马上就好了。”周茹从围裙兜里取了抹布,仔细的擦了擦手,“精选的上好带鱼,鸿运坊的上好砂糖。”

“重庆回电没?”程千帆低声问道。

“还没。”周茹掀开锅盖,拿了小勺子舀了点汤汁,尝了尝味道,满意的眯了眯眼睛。

她是顶顶喜欢在厨房忙碌的,这种安定的感觉,这种烟火气令这个女人痴迷。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啊。

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离开之后,他就派豪仔暗中通知周茹向重庆发报,询问民国二十五年力行社特务处杭州站行动大队队长何其忱曾经暗中调查的一位同党务调查处杭州区区长郑三元秘密会晤的男子的身份。

这种事情并不需要费多大功夫,也没有危险性,并不复杂。

故而程千帆对于重庆方面的回应速度不太满意。

不过,想了想,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程千帆大概能明白重庆那边对此事的态度:

不重视。

是中统苏沪区出事,程千帆请重庆军统总部调查的这名男子,大概率也是中统的人。

说句直白的话,中统的损失,中统人员是死是活,还是当了叛徒,和军统何关?

当然了,如果是后者的话,军统方面不介意替中统清理门户。

一会后,程千帆接过周茹已经盛出来用提篮食盒装好的糖醋带鱼,回到了车上。

“上次带了小周做的糖醋带鱼,师母很喜欢。”程千帆扬了扬手中的食盒说道。

然后他便看到妻子捂嘴笑。

小宝在一旁噗呲笑出声,“哥哥,若兰姐前天学做了糖醋带鱼……”

原来白若兰前几天去了马思南路拜访,亲自做了新学的糖醋带鱼给师母何雪琳品尝。

“我怎么不知道?”程千帆惊然。

“手艺不精。”白若兰抿嘴一笑,“就暂不露丑了。”

……

重庆。

督邮街。

候念恩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朝着楼下街道上挥挥手,“目星,这里。”

张目星抬头看见妻子,他朝着候念恩挥了挥手,“来了。”

上了茶楼。

张目星拿起大碗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抹了抹嘴巴,“渴死我了。”

“怎么这么晚才来?”候念恩责怪问道。

“齐伍……”张目星说道,话已出口,意识到不合适,这才压低声音对妻子说道,“齐伍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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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大家还记得本章后面这段这对夫妻的身份吗?

(本章完)

第932章 马思南路

“齐主任找你作甚?”候念恩闻言,脸色微变,小声问道。

“没什么。”张目星抓起桌子上的瓜子,捏了一粒瓜子扔进嘴巴里,随意的看了看周遭的情况,语气略得意说道,“齐主任关心询问了我们现在的情况,说有困难可以寻他。”

噗的一声,吐出瓜子皮,张目星点头笑说,“都说齐主任是咱们军统的大菩萨,此言果然不错。”

齐伍贵为戴局座最信任之大管家,却处事低调,不争不抢,对待同仁也和善有加,多次将功劳拱手相让,处处行方便,多次为同事解围排忧,不少人对他感恩戴德,在军统内部素有“齐大菩萨”之称。

“齐主任给了你多少钱?”候念恩闻言,狐疑的看了丈夫一眼,立刻问道。

“没,什么钱,没影的事情。”张目星慌里慌张解释,看到妻子阴沉着的脸孔,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只能无奈的竖起一个巴掌,“五,五百法币。”

候念恩伸出手。

张目星一脸苦相,从兜里刚摸出钱包,钱包就闪电一般被候念恩抢了去。

是的,张目星一直觉得女人夺男人钱包时候的手速堪比闪电,即便是最厉害的三只手面对这般女人都只能甘拜下风。

……

看到那五百法币被‘掳走’,就连钱包里本来就有的几十元法币的零花钱也被拿走了一半,张目星想死的心都有了。

看着沮丧无比的丈夫,候念恩瞪了他一眼,哼了哼,又从没收的钞票里取出一百法币递给张目星,叹口气,“省着点花,现在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现在一百法币的购买力,相比较两年前暨民国二十六年已经减半了,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军统中级官员家庭的日子也是过的有些紧紧巴巴。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重庆并无实职:

夫妻俩此前是在军统杭州站担任总交通,杭州站站长罗根韶畏敌如虎,擅自从杭州逃往了金华,夫妻俩也假借奉命去金华追回罗根韶的理由逃去了金华。

戴春风大怒,令罗根韶回重庆领罪,派遣毛善鸿接任杭州站站长。

张目星夫妻如同惊弓之鸟,见到毛善鸿后坚决辞去总交通之职。

毛善鸿一气之下将两人撵回了重庆。

而戴春风对于他们夫妻二人的贪生怕死也是非常不满意,此外,重庆作为大后方可谓是人满为患,但凡是有点门路的都想着留在重庆享福,正所谓僧多粥少,张目星夫妻俩现在只能领取基本薪水,少了各种一线补贴的夫妻俩现在的日子过的也是紧紧巴巴。

这也是两人现在竟不得不来喝大碗茶的原因,可谓是颇为窘迫了。

……

“谢谢夫人。”张目星赶紧接回钱包,喜滋滋说道。

“你老实与我说,齐主任找你做什么?”候念恩趁机问道。

他们夫妻俩现在基本上就是闲人,可谓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她才不信齐伍会无缘无故的示好呢。

虽然军统内部都盛赞这位齐主任是乐于助人的‘大菩萨’,但是,候念恩才不信呢,她信奉的是‘可能有无缘无故的恨,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若是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示好,那只是因为自己太蠢,没有发现自己身上隐藏的利用价值而已’。

“齐伍问了我一些关于杭州站的事情。”张目星吐了一颗瓜子皮,说道。

他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他向我打听关于何其忱的事情。”

“怎么?要向何其忱动手了?”候念恩问道,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的,何其忱叛国投日了,此人是半年前背叛军统,投靠日本人的。

确切的说,何其忱是受到其族叔何瘴的拉拢投敌叛国的。

何瘴同日本杭州宪兵司令冈田俊彦是日本同学,在日本占领杭州后,此人便主动找到冈田俊彦投敌,并且因为这个老同学的关系而受到日本人的重用,直接被日本人委任为杭州‘伪市长’。

事实上,因为何瘴这个族叔当日本人的伪市长的关系,无论是罗根韶还是张目星都曾经向重庆总部表达过何其忱不适合留在杭州沦陷区工作的担心。

但是,何其忱背景深厚,或者最直接的说,此人是保定系在军统杭州站的话事人,不能擅动。

如此,何其忱竟然一直留在了杭州站,直到此人终于还是被何瘴拉拢叛国。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正因为罗根韶贪生怕死,此人一直都对于何其忱这个隐患担忧不已,故而早有防备,以至于杭州站行动队队长何其忱这么一个重要高层投日,竟然没有对杭州站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

“可能吧。”张目星不确定的说道,他想了想,“可能局座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一月初的时候,杭州伪市长何瘴以“市长”名义发布对杭州市民横征暴敛的“一号通令”,也终于招来了杀神。

国党中统锄奸行动组成员经过周密谋划,于一月下旬将何瘴击毙于其家中。

是的,除掉何瘴的不是军统,是中统,这也是薛应甄前段时间春风得意、拿得出手的成绩。

此前薛应甄见到戴春风的时候,还挖苦戴春风说,‘何瘴你们军统杀不掉,我们现在已除掉了,何其忱这种小虾米,要不要我中统也帮你们清理门户。’

这件事本是薛应甄挖苦戴春风之言,属于隐秘,但是,耐不住正好听到两人说话的王之鹤当作笑话讲,竟尔传开了。

……

“不过,我的感觉是齐伍似乎对于何其忱当年的一桩秘事更感兴趣。”张目星吃了一枚甘草梅子,眼神闪烁。

“什么事?”

“齐伍问我,民国二十五年的时候,何其忱曾经派人跟踪中统的郑三元,后来还曾经特别调查过一名受到郑三元接待的男子。”张目星说道,“齐伍问我知不知道何其忱当时秘密调查的这个人的身份。”

“你知道?”候念恩疑惑问道,“我怎么不记得这件事。”

“那个时候你还没调来杭州呢。”张目星说道,“不过,别说你了,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何其忱这个人啊做事小心,猜忌心重。”

“我倒是想着能知道这件事的,可惜了。”说着,他看了妻子一眼,“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位齐主任是大菩萨了吧。”

候念恩瞪了丈夫一眼,“不知道才好呢,这种事搅和进去没好事,万一派我们回杭州怎办?”

张目星闻言,露出惊慌之色,连连点头,“还是念恩你考虑周到。”

……

马思南路二十一号,俢肱燊的家中,不时地传出欢声笑语。

“味道还可以。”师母何雪琳吐出带鱼鱼骨,拿了手帕擦拭了嘴角,微笑说道,“不过,还是不如若兰那天做的好吃。”

“是咯,是咯。”修雨曼在一旁吃味说道,“现在妈咪眼中只有弟妹,哪里还有我这个女儿啊。”

“你知道就好。”何雪琳白了女儿一眼,给小宝以及白若兰夹了菜,这才拍了拍手,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小芝麻。”

修雨曼朝着弟妹白若兰无奈的摊了摊手,白若兰抿嘴一笑,“雨曼姐,你抓紧找个如意郎君,师母保准高兴。”

修雨曼便上去挠白若兰的痒痒,示意她赶紧闭嘴。

……

二楼的书房里,程千帆手中把玩着一枚在俢肱燊书桌上发现的西洋古金币,站在俢肱燊身后看他写字。

“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

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

程千帆轻声读出俢肱燊刚刚写就的书帖,赞叹说,“铁笔银钩,字字入节,老师的字更精进了。”

说着,他笑着说道,“老师这是等着要抱外孙呢,我一会下楼见了雨曼姐定要问问姐夫何在。”

“她能安安生生的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我就谢天谢地了。”俢肱燊苦笑一声说道,显然他对于修雨曼的记者工作不甚支持。

程千帆笑了笑,他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且沉静。

须臾,程千帆给桌子上的茶杯添了水,轻声说道,“老师怎会突有闲云野鹤之思?”

……

“世事驳杂,若不能避开,总归烦恼。”俢肱燊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

“些许叨扰之人,老师不理会便是了。”程千帆皱了皱眉头,说道,停顿了一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有人烦到你这里……”

“一个老朋友,不可能完全不理会的。”俢肱燊苦笑一声,“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说的这件事。”

“老朋友?”

“覃德泰。”俢肱燊沉声说道。

“覃总?”程千帆惊呼出声,“他回上海了?他还敢回上海?”

“人在不在上海倒是不清楚。”俢肱燊摇摇头说道,“有人捎来了口信,说请我帮忙。”

说着,俢肱燊也是忍不住骂道,“这个老瓜头,他的忙哪是那么好帮的,糟心。”

“老师,覃总可是重庆那边的。”程千帆微微皱眉,露出谨慎、思考之色,“先不说今天巡捕房还刚抓了一个中统苏沪区的人,我上午去过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那边据说也是抓了不少人。”

“巡捕房也抓了人?”俢肱燊惊讶问道。

“嗯,中统苏沪区上海分区行动队队长,叫吴雷生的。”程千帆说道,说着,他冷笑一声,“这个人之前跟着一个叫梅戊明的,此人看着就不像是良善之辈,现在已经证实此人是中统苏沪区副区长,叫,叫苏晨德。”

说着,他指了指极司菲尔路的方向,“那个梅戊明现在在李萃群的手里,我怀疑我上次遇到的刺杀就是此人指使的。”

……

“有新线索?”俢肱燊立刻表情严肃问道。

此前得知程千帆那次遇到刺杀竟然极可能是中统所为,俢肱燊气的不轻,私下里没少骂薛应甄的人都是冲动无脑之蠢货。

“唔。”程千帆点了点头,“不过,我本来打算好好审一审那个吴雷生的,只是人却被金总提走了。”

说着,程千帆忍不住抱怨说道,“金总对待日本人的态度向来很不好,他此举很难保证不会被日本方面认为是要包庇仇日分子。”

“老金啊。”俢肱燊沉吟,叹口气说道,“他们家有人死在日本人手里,这是结了仇啊。”

说着,俢肱燊皱眉,“这就难怪了。”

“什么?”程千帆问道。

“覃德泰那个老家伙,让我帮忙查一个叫徐兆林的人的下落。”俢肱燊表情严肃,“这么看来,这个人应该是中统苏沪区的重要人物。”

“老师打算怎么办?”程千帆看着俢肱燊,皱眉说道,“老师,据我所知现在李萃群正疯了一样的搜捕中统这帮人,老师虽然只是帮老友的忙,但是,这个时候凑上去必然被误会,那可是黄泥巴掉裆里,怎么都说不清的。”

说着,程千帆走向书房门口,他的脚步声故意重了几分,然后再放轻,随之打了个哈欠,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

程千帆拉开书房的门,“雨曼姐。”

修雨曼手中端着水果盘,没好气说道,“有什么工作不能在巡捕房谈啊,好半天了。”

说着,将水果盘塞到程千帆的手中,“妈咪特别吩咐我送上来的。”

“谢谢师母。”程千帆接过水果盘,高兴的朝着楼下喊了一嗓子。

看着修雨曼从水果盘里顺走了一根香蕉、转身下楼离开的背影,程千帆的眼睛眯了眯。

“怎么了?”书房里传来了俢肱燊的声音。

“师母让雨曼姐送了水果上来。”程千帆关了书房门,端着水果盘回到书房。

“这是无声的抗议啊。”俢肱燊笑着说道,“你师母催促我们下楼呢。”

说着,俢肱燊捏着牙签,将一块苹果放进嘴巴里,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吃水果,吃水果,管那么多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害死人啊。”

程千帆也是微笑着,点头附和,两人都没有再去提刚才的话题。

……

楼下。

修雨曼心中稍定,若非刚才她足够警惕,听到了程千帆走向门边的脚步声,她偷听书房谈话之事便可能被发现了。

然后,修雨曼一抬头就看到了弟妹白若兰微笑看过来的目光。

“雨曼姐。”白若兰招呼道,她指了指修雨曼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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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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