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弈棋(中)

退入后堂,郭宁慢慢踱步,继续盘算。

这种聚集众人议定大事的模式,是从中都事了,各部汇集到直沽寨的时候开始的。早前郭宁兵微将寡,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天大的事他一言而决,若有厮杀,也是他自己冲杀在前,悬命锋镝。无论成败,都有他自家一命相抵,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时有那时的痛快,现在却有现在的压力。

如今郭宁家大业大了。短短两个月里,他的部属,从两千出头的溃兵,到五千多人马,算上老小营近万人丁,而就在过去数日里,这个数字膨胀到了将近八万军民,还实际控制着好几座城池。

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取决于郭宁的决定,一着落子有失,就要血流成河,能不谨慎么?郭宁迟迟不动兵马,便有这方面的考虑。

不止郭宁本人,其实诸将都有些瞻前顾后。

蒙古军最厉害的本事,便是他们的长途奔袭,高速进退。与蒙古军对抗,最重要的,便是打破战场迷雾,把握住蒙古军真实的意图和位置。这一点,军议中在座的都是老手,而且个个都和蒙古军打过交道,他们都清楚。

郭宁所部据守莱州沿海全程不动,而盼着蒙古军自退,那是不可能的。

蒙古军往来袭扰,挟裹的力量越来越大,他们若放心大胆地猛攻几座城池,没有攻不下来的道理。完颜撒剌那头,顶不了多久,郭宁所部也是一样。

两军对阵,便如弈棋;争胜负,双方都得落子。

但想要正确地落子,就得弄清楚对方的思路和动向。蒙古军的主力在哪里,他们想要干什么,光从那几个搞风搞雨的降将身上,可解读不出来。

所以,打草惊蛇,或者说投石问路,是必然的。

问题是,蒙古军这条蛇,过于强大。稍有不慎,拿着棍子去打草惊蛇的人,就反而会被蛇所噬。

在蒙古军这边,那几个看上去如狼似虎的降将,多半是诱饵。而在郭宁这边,前出打草惊蛇的这一部,又何尝不是诱饵呢?

谁去当这个诱饵?

谁有信心说,我能探出蒙古军的动向,然后在蒙古军面前安然而退?

大家都是打老了仗的,这种昏话,没人敢说,也没人会信。

数月前那次在河北塘泊里逼退蒙古军,是抢占了天时地利,堪称不可再三再四的奇迹。大家事后谈论的时候也知道,当时若蒙古人不主动退却,而坚持厮杀到底的话,己方的结局或者惨胜,或者惨败,死伤一定少不了。

惨败自不必说,而惨胜,也是没有意义的。

那样的胜利带不来实际收益,众人断没可能去中都搞风搞雨,也没了拥立皇帝的力量,更别谈什么定海军节度使的威风了。

当时郭宁所部的力量仅此而已,撞上蒙古来袭,非得死中求活,人人拼命。

正如郭宁此前对百姓们说的,大家都不惜去死,敢于拿命去拼,所以他们才争取到了活命的机会。但这会儿,百姓们得了田地,得了未来的希望,或许愿意拼一拼,将校们呢?

他们已经不是先前的小人物,个个都成了指挥使……他们还愿意承担这样的任务么?

想到这里,郭宁有些沮丧。

他又一次回忆起了在边吴淀遭偷袭的情形,回忆起了姚师儿、高克忠、吕素等人。那几位,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的亲信,若他们活到现在,郭宁必定委他们以重任,而他们也必能毫不犹豫地为郭宁赴汤蹈火。

他们死后,郭宁虽然组建起了规模庞大的队伍,但这支队伍的凝聚力,能应对大敌压境的局面么?郭宁希望军民一体,成为一颗砸不烂的铜豌豆,且不谈百姓如何,军中将校们能有那样的觉悟么?

有些事,并不是靠主帅散发王霸之气便能解决的。终究这是一个组建不久的军事集团,郭宁要逐渐适应新的局面,将校们也得逐渐适应。

他们的心态会面临考验,但郭宁不能逼迫,得他们自己调整过来。

郭宁在厅堂里往来踱步。

见他深思,亲卫们不敢打扰。中军和后营都很安静,只偶尔听到有孩子在哭……那倒不是什么大事,乃是郭宁收拢的孩儿们照常读书不辍,识字或者写字的进度慢了,在被先生叱骂。

可惜,那些孩子们,年纪还小。

踱了一阵子,郭宁招来赵信,吩咐道:“手中所有的斥候骑兵、骑术好的护卫,全都派出去。不必顾忌潍州、益都的地方官吏,散得越远越好,尽量向西,贴近蒙古军的控制区域,无论有无军情,一天两报……不,三报。”

赵信领命而出,刚迈出帐外,差点撞上一个精悍的身影。

原来是李霆去而复返。

“李二郎,有何见教?”郭宁问道。

李霆奋臂喝道:“娘的,老子想过了。就算是诱饵,也得咬一口,才晓得后头蒙古人的动向。郭六,你给我精骑三百,我去淄州走一趟,搞出点动静来!蒙古人放了几条狗出来,我便砍了那几颗狗头!”

郭宁哈哈大笑:“李二,你莫要急躁……”

话音未落,帐门口的阳光被人遮了下,光线猛然黯沉,随即重新明亮。原来是骆和尚入来,他体格庞大,把半扇帐门都堵住了。

“大师也来了?请坐。”郭宁笑问:“大师有何见教?”

骆和尚沉声道:“洒家去一趟!”

“什么?”

“要确定蒙古军的动向,光盯着那几个降将,有什么用?”骆和尚在厅堂里翻了翻,找出了地图,捋起袖子比划:“我带一队精骑,绕行博兴,过高苑,沿着北清河往济阳走一趟,若撞上了蒙古军,正好觑个虚实,若没撞上,我到济南城下,砸两块砖头下来!准保吓那铁木真一跳!”

“和尚,你是作死!不想回来了么?”李霆咋舌。

骆和尚笑道:“那就得让管着船队的人打起精神!咱们在港口这里,停着那么多船呢。让船队沿北清河走一趟,接应洒家!”

他这么大声说着,外头又有人笑:“大师却是想岔了。”

原来是汪世显和仇会洛入来。自从在直沽寨走过一趟,郭宁便将所属船队的管理,都交给了汪世显,而仇会洛也兼管些杂务。

天可怜见,这汪古人原本都不会游泳,上船就晕,吐得昏天黑地的。结果两个月下来,他在船上如履平地,很有些样子了。

骆和尚瞪起铜铃大眼:“洒家怎么就想岔了?”

“无非是要探一探蒙古人的底,何必那么费事?我直接领数十快船,再带些精干好手,顺着北清河往济南走一趟,不就得了?”

“这……”

他正盘算着怎么驳倒汪世显,帐门一晃,靖安民也回来了。

靖安民看看帐里这几个。

原来除了身在地方坐镇的韩煊和郝端、马豹三个,适才参予军议的指挥使们一个不拉,全来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果然伱们几个,都有主意!”

郭宁扶额笑道:“安民兄,来,来坐。你有何见教?”

“我这几日听徐瑨谈起周边地势,据说在淄川之南,过徐关,有群山夹峙的险路,可通泰安州,我们若是……”

靖安民正待细细讲述,边上李霆冲着汪世显道:“只差移剌楚材那措大,你猜他会不会来?”

话音未落,移剌楚材也走了进来。约莫是走得急了,满头大汗,一进帐子就道:“节帅,我忽然思得一策,想要打草惊蛇,并不必用咱们本部的兵马……”

分明大敌当前,可众人忍不住全都大笑。

(本章完)

第185章 弈棋(下)

淄川乃山东富庶之所,产出非寻常荒僻小郡可比。此地产出的精美青瓷赫赫有名,向北贩卖到高丽、日本,南朝宋人也有使用。至于当地的名人,有汉时今文易学的开创者田何,后来大儒郑康成也曾在此地设书院讲学。

这座城池,如今已被摧毁了。

申末酉除的时候,天光阴郁,浓云四合,而城池里几处火头迟迟没有熄灭,将上空的云层都映作了血红色。赵瑨停下脚步,远远张望一眼,只觉那些翻卷的云层就像是一张张凶残可怖的妖魔面孔。

而他自己,就身处在这些妖魔的注视下,仿佛有剧烈的嘶吼声从空中降下,然后从四面八方汇集,灌入他的耳里。那声音或或尖利、或癫狂、或哀恸、或惊恐,此起彼伏,使他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之感。

那声音当然是幻觉,赵瑨很清楚。

五天前里登城厮杀,他的面颊中了一箭,箭簇直透耳后。虽然及时拔除,但伤口一直剧痛剧痒,从昨晚开始,他的额头滚烫,耳朵里也嗡嗡的,总有各种各样的怪声,喝了好几副汤药,也不管用。

亲信的护卫送走了军医以后,暗中哀叹。几人都说,这样下去金创怕是会发作成肿疡,随时将有性命之危。

那护卫以为赵瑨不知道,赵瑨实际上听见了。

但他并不在乎。

那次登城鏖战,他本就为了战死而去的,结果中了那么危险的一箭,居然没死,反而把淄川城打下来了,还赢得了蒙古贵人的大大赞叹。对此,赵瑨只觉得荒唐。

而五天后,高烧居然退了,除了耳畔常有古怪嗡鸣和身体虚弱,赵瑨居然别无任何不适……那就更荒唐了!

赵瑨猛地摇了摇头,结果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

他的皮靴踩踏地面,咚咚作响。而好些形貌凄惶的本地官吏在他的皮靴边簌簌发抖。

当赵瑨站稳脚步,停留在他们面前时时,他们胆战心惊地伏倒在地。有的人小心翼翼地向后蜷缩着身体,也有人偷眼观看他的神情,露出夸张的笑容。

赵瑨厌恶地看他们一眼。

淄川城里那些真正的勇士如齐鹰扬等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便是这些随风倒的庸碌之人。但赵瑨又没法去痛斥他们,皆因他自己,还有身边的无数人,都是这样的。

当成吉思汗的大军攻陷飞狐隘口的时候,赵瑨的兄长,本该驻守此地的万户赵珪惧战而逃。赵瑨被落在城里,惶恐怕死,所以领着私兵挟裹县令投降,那时候他的姿态,难道就比眼前这些货色好些?

可笑的是,飞狐隘口正对着蒙古大军突破燕山之路,所以赵瑨投入蒙古军中,比其他人都早些。于是就成了这些人眼里的前辈。而这些人聚集在赵瑨身上的眼光,除了有谄媚和羡慕,还有隐藏着的不甘心。

契丹人不行了,就投降女真人,估摸着女真人不行了,就投降蒙古人,此乃自然之理也。

可是……投降了蒙古人以后,这数月以来的尽情屠杀,难道也是自然之理么?

这数月来,大金国的军民百姓被赵瑨率部杀死的,较之飞狐隘口的军民多出了何止五倍十倍?而他所目睹的,在蒙古军屠刀下的死者,又何止百倍?

赵瑨完全不理会他们。他心事重重,身体也虚弱,但是保持着坚定而迅速的步履,快速走过。

再往前走半里多,就到了昌国城。这是个废弃许久的土城,如今被当作蒙古军前部临时屯驻的据点。

据点的道路上,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味。有些士卒拿着这几日抢掠来的钱财珍玩,比较这收获丰厚与否;有些人把绸缎披在身上,哈哈大笑;有些人掳掠了妇女在此。隔着半堵墙,赵瑨看到他们黄褐色的、赤裸的身子在蠕动,听得到一阵阵低吼声和哭声。

赵瑨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并不喝阻。

几个月的屠杀下来,有人像赵瑨般感到厌倦,感到不适,但也有人沉浸其间,乐此不彼,越来越不像人,而像是野兽。

但这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每一个新崛起的强大部族,都是野兽。既然决心跟随着野兽的步伐,难道还能要求别人洁身自好吗?

昌国城并不大,在人群中曲折穿行数百步之后,抬眼望去,就见到几面旌旗横七竖八地斜倚着。在夜风吹拂下,旗面有时翻卷在一起,有时分开。有一面旗帜上写着“副元帅杨万”,还有一面旗帜上写着“千户石抹勃迭尔”。

蒙古人进入中原以来,授职甚至随意,有时候用金国的官名,有时候用蒙古人的制度。

其实这个副元帅和千户谈不上谁高谁低,就只是个称号。与他们并为同僚的赵瑨,甚至是个百户。但这个百户的职务又是成吉思汗亲授,故而格外尊崇些。

至于济州降将、女真人贾塔剌浑,只有个名字古怪的差遣,唤作“四路总押”。贾塔剌浑自称说,这差遣的意思乃是监军;而其他三名降将只当他是个向导。

旗帜下面,是一处装饰奢华的帐子,帐子里点起了灯,但帐门紧闭着。

走到近处,赵瑨听见屋里有皮鞭抽打的劈啪声响,好些男女的哽咽哀鸣,还有粗野的嗓音在破口大骂。

赵瑨掀开帐门进去,果然见到石抹勃迭尔正殴打他的奴婢,而杨万自顾自地饮酒,仿佛全没看见血肉横飞。

赵瑨重重咳了一声:“莱州郭宁有动向了。”

石抹勃迭尔一下子住手。

他看了看赵瑨,拉开帐门,把几个哭喊着的男女赶了出去:“那狗东西终于动了?怎么讲?”

原来就在数月前,石抹孛迭儿的职位乃是霸州平曲水寨的管民官。当日郭宁在馈军河营地周围安排屯田打粮,其屯田的区域最远就到达过霸州。负责这件事的汪世显还拜会过石抹孛迭儿,两家有些交情。

当时郭宁固然实力强悍,石抹孛迭儿是妥妥的地头蛇,也不怕他。

然而蒙古人入寇之后,桩桩事都天翻地覆。石抹孛迭儿降了蒙古人,鞍前马后地厮杀,而郭宁脚底抹油般地跑了。

跑也就跑了吧,不知为何,郭宁的名头,还被蒙古人的四王子拖雷记住了。这一次四将率部深入山东,四王子事前几番叮嘱,总说最重要的目标乃是郭宁……

四王子这架势,叫石抹孛迭儿如何忍得?

他早就下了决心,非得打碎了山东东路,拿了郭宁的脑袋去请功。

“探马来报,郭宁所部,前日里派出了一队规模极大的援军,经昌邑、北海,将到益都。”

石抹孛迭儿冷笑着问道:“规模极大?大到什么程度?”

赵瑨拿出军报:“满载物资的车辆五百以上,兵丁五千以上。”

杨万从旁边过来,取了军报看看:“五千兵丁?难道这厮倾巢而出了?”

淄川还是蒲松龄的故里。另外,淄川西河镇有个田庄山寨,风景挺好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