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斩龙脉!

燕京的皇宫,郑凡曾经来过,那一次,跟在魏忠河魏公公后头可是走了好一会儿。

其实,燕国皇宫并不大,虽然先皇在位时,曾因为贪慕骄奢,对皇宫进行过扩建,但姬润豪继位后,对皇宫的用途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姬润豪不是个乐于享受的皇帝,他不喜好宫殿,不喜好宏伟建筑,不喜好园林,甚至连平日里的御膳,都显得有些朴素。

至于女人方面,

用句小六子曾对郑凡说的话来评价,

那就是他的父皇,本该不爱女色的,

因为对自己的妻子,他一向舍得下狠手。

这是一个狠心的帝王,小六子没见过“机器”,若是见过的话,应该会形容其父皇为一个绝情的机器。

后宫妃子,他没有过多属于自己的好恶,其选皇后,选后妃,看中的都是女人身后的家族,女人,对于姬润豪而言,就是政治上和传宗接代上的一个工具符号。

但凡君王,总有一些“风流逸事”传出,民间百姓对此也津津乐道。

但姬润豪没有,他也懒得去弄这种调调。

他的女人,被其灭家的,就有两个了。

他曾在见了郑凡之后感慨,

就算朕不在意自己的儿子,但这小子心里能不在乎么?

这真的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田无镜自灭满门,三皇子,就是田无镜拿来发泄怨气的工具,姬润豪默认了这笔交易,且对“工具执行人”郑凡,依旧是从“欣赏”的角度去看这个自己的臣子。

很多言情剧里,经常会出现“帝王无情”的矫情,在姬润豪身上,则丝毫都见不到这种杂质。

此时,

御花园的凉亭里,

也就是当初郑凡和镇北侯烤羊腿的旁边,

外头,下着雪。

姬润豪坐在凉亭内,在其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袄衣的老者,二人中间则有一座棋盘,棋,已入尾声。

燕地苦寒,哪怕天成郡并不是燕地的最北方,但它的冬天,也依旧熬人。

只是,这个冬天,要煎熬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很多人似乎都忘记了天气的作祟。

凉亭内,还跪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长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在男子身后,还有一个小太监同样跪坐在那里,看情况端茶递水。

一直在姬润豪身边形影不离的魏忠河,此时却不在姬润豪身边。

和燕皇下棋的白发老者,是燕国的礼部尚书,脸上已经布上了些许老人斑。

“呵呵,朕输了。”

姬润豪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礼部尚书宁方盛拱手道:

“陛下棋力,已然见涨了。”

这是一位绝情的帝王,这也是一位狠辣的帝王,但这同时也是一位很好相处的帝王。

和他下棋,你不用去让棋,也不用去故意讨好。

“让宁老见笑了,朕可是有好些日子没碰过棋盘了。”

说着,

燕皇目光看向自己身侧跪坐着的那位中年男子,

只见其瘫坐着身子,眼睛闭着,嘴唇不时地因为呼吸而轻轻翻动,静耳听,还能听得到鼾声。

亭子外虽说下着雪,但亭子四周都被被帛遮盖着,亭子内铺着羊毛毯,里头还有三个炭盆,可以说是相当暖和了。

“赵九郎。”

中年男子身体一颤,睁开了眼,然后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陛下,臣好不容易才睡着。”

这位中年男子,赫然就是大燕朝堂宰辅。

“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了。”

燕皇没在意对方的态度。

“苦不算什么,怕的是想苦没地方苦,不怕陛下笑话,这些日子,臣身子虽然累得快散架了,但心里,是甘之如饴。”

“漂亮话,就不要说了。”

“陛下,您知道的,臣对您,从不说什么漂亮话。”

“好了好了。”姬润豪挥挥手,看向礼部尚书,道:“朕没记错的话,宁老当初曾在乾国中过举?”

宁尚书抚须点头道:

“让陛下见笑了,臣年轻时,确实有些不羁。”

乾国实行的是科举制,举人,相当于省考。

燕人,是能去乾国参加科举的。

这一切,还得从一百年前说起,初代镇北侯破乾国大军之后,马踏乾国北方三郡,强行迫使三郡上原本的乾国人迁移入燕。

后来,双方大战结束后,乾国估计是为了宣扬“王化”或者是想以“文化”入侵的方式扩张自己的影响力,所以规定允许原本的北方三郡子弟,可以入乾参加科举。

这个传统,一直被延续了下去,且慢慢地开放到燕国文人,不拘祖籍,都可以进入乾国参加科举。

可以说,乾国人除了武力不行以外,其他方面,都很精通。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历代燕皇在这方面,都保持着一种开放的态度。

一个真敢收人考,一个还真敢放人考。

至于人才流失与否,确实有,但总是会有人回来的。

宁方盛年轻时,曾在乾国一路考到了举人,只不过最后没去上京继续考试。

“宁老这话就说得严重了,我大燕以前没有科举,这是我大燕的不是,亏待了宁老这样的读书人。”

“陛下言重了,言重了。”

宁尚书马上跪伏下去。

“罢了罢了,起来吧,宁老,朕的意思是,等明年,朕准备开科举,到时候还请宁老负责操持,这请老致士的折子,宁老就先收回去吧。

朕的脾气,宁老也是清楚的,三请三辞的戏码,朕实在是懒得去折腾。”

“臣,为大燕读书人,谢主隆恩!”

宁尚书伸手接过了自己之前请辞的折子。

宁家,其实也算是门阀,只不过不是顶尖的门阀,且在镇北军马踏门阀时,主动上交了大部分的土地财产,所以得到了宽恕。

但宁尚书自觉不能再恋栈了,所以上书请辞。

只是,眼下既然皇帝陛下要开科举,大燕数百年来,第一遭科举,宁尚书没有理由不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这件事的意义,实在是太过重大了。

以前,燕国皇帝不是没人知道科举制的好处,但奈何门阀势力强盛,科举,等于是和门阀抢夺政治资源,这是掘门阀的根,门阀自然不会同意。

但现在,问题被解决了。

姬润豪伸手指了指赵九郎,笑道:

“你也是出自怀涯书院的,怎么着没去乾国考场上走一遭?”

赵九郎笑了笑,道:

“费那功夫作甚,臣想做点事儿,可不想做那纸糊尚书。”

宁尚书的脸当即一红。

礼部尚书,是六部之中清貴第一,但也是实权最少的一个。

尤其是“礼仪”文化,在燕国,并不被很看重。

去乾国考了科举,回国后做官是可以的,但想真的做什么实权衙门,也近乎不可能了,毕竟,背景和立场,难免会有些含糊。

赵九郎这话,无疑是在打宁尚书的脸,但因为赵九郎在朝中势力和威望都很大,且在主持清算门阀的过程中更是彰显出了极大的存在感,所以宁尚书也不敢对赵九郎的话发出什么不满。

“你啊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陛下,事儿太多,臣没精力去拐弯抹角。”

“朕知道你辛苦。”

姬润豪站起身,

他站起来后,赵九郎和宁尚书也都站起身。

“掀开。”

外面的太监马上将亭外的被帛给掀开。

外面,依旧在下着雪,只是这天色,似乎阴沉得多了。

亭子外,有一张輦。

燕皇走在輦上,坐了下去。

“宁老先坐一会儿,御膳房那儿很快会送姜汤过来,先驱驱寒气,再出宫吧。”

宁尚书在见到赵九郎陪着皇帝走到亭外后,知晓自己此时不能说不,马上谢恩道:

“吾皇仁慈。”

姬润豪又看向赵九郎,道:

“輦太小,朕就不做样子邀你同坐了。”

赵九郎笑道:

“臣刚刚在里头打了个盹儿,正好走走解解乏。”

姬润豪点点头,

道:

“启明殿。”

“摆驾启明殿!”

队伍,开始行进,队伍的人数,并不多,负责抬輦的前后共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还有一个太监陪侍,另外,就只有赵九郎了。

“九郎啊,朕有一事很好奇。”

燕皇侧身坐在輦上,看着赵九郎。

“陛下,您说。”

“南边的战事,拖延到现在,你身为宰辅,在朝堂上不提一句,就是私下里的奏章,也不发一封,为何?”

“陛下您说笑了,臣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打仗的事儿,臣不懂,不懂的事儿,臣自然不会多问。”

“身为宰辅,还是要懂一点儿的。”

“陛下,世间任何事儿,要么精通,要么一窍不通,最怕的就是懂一半不懂一半,这最容易坏事儿。”

“回去看看兵书吧。”

“臣遵旨,臣争取看了兵书后,能陪陛下唠唠。”

“你啊你。”

启明殿,到了。

这座殿,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先皇在位时,修建了不少新宫殿,姬润豪继位后,基本都改成了朝廷衙门办公之所,但这座启明殿,却依旧保留了下来。

因为这座殿里住着那个人。

启明殿的台阶上,有两个小太监正在扫雪。

在看见皇帝的輦架后,马上放下扫帚跪伏了下来。

輦停下,

姬润豪下了輦。

这时,启明殿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一身黑袍的身影。

姬润豪身边的这五个太监全都跪伏下来,

呼道:

“见过太爷。”

在这座燕国皇宫,只有一个人能被称呼为“太爷”,且是内宫所有太监的老祖宗。

就是连魏忠河,都不能有这个待遇,就是魏忠河亲自来到这里,也得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赵九郎没有跪拜,而是一拜下去。

台阶上的那个黑袍老者,虽是残缺之身,但却对整个大燕有功。

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大燕陛下,也就没有大燕现如今的大好局面!

这一拜,赵九郎这个宰辅,拜得心甘情愿。

姬润豪拾级而上,赵九郎直起身子后,落后两层台阶跟了上去。

等到姬润豪走到上面,站在黑袍老者身前时,黑袍老者跪伏下来,

行大礼:

“薛义,参见陛下!”

姬润豪没有伸手去扶,反而笑道:

“薛叔,父皇当初曾下过旨,在大燕,你不需向任何人行礼。”

薛义抬起头,道:

“这是应当的。”

还有一句话,薛义没说,但燕皇心里能懂,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行礼了。

“薛叔,米糕可做好了?”

“陛下早上就差人说过了,刚蒸出来,正是粘牙的时候。”

燕皇搓了搓手,道:

“那朕可就真的是等不及了。”

启明殿的陈设,极为简单,说是宫殿,但里面有床,有台,也有厨房。

平日里,薛义不会随意地离开启明殿范围。

灶台上的蒸屉还在冒着热气,燕皇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示意赵九郎也坐。

很快,薛义捧着两块米糕过来,用手撕下来两块,一块,给了皇帝,另一块则递给了赵九郎。

“宰相大人,您也尝尝。”

赵九郎赶忙道谢接过,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拿大。

燕皇撕下一块来,放入嘴里咀嚼着,糕很香甜,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加,但就是好吃。

赵九郎跟着也吃着,越咀嚼越有味道,确实是好吃。

“薛叔的糕,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时不时地就想吃两口,早上拿来做早膳最佳,蒸好了后配上粥,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薛义道:

“这蒸糕的法子,臣已经教给下面一个伶俐的小子了。”

以后,就由他做给陛下吃了。

赵九郎看了看薛义,又看了看陛下,他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问题,只是专注着吃着糕。

“喝糖水。”

薛义又冲了两杯红糖茶过来。

糖块不是很纯澈,带着不少的杂质,但一口糕下去,再压下去一口糖茶,这滋味,确实不错。

燕皇一个人吃了大半块糕,一边舔着手指一边道:

“还记得小时候,朕和梁亭最喜欢做的就是缠着薛叔给我们做糕吃。”

薛义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道:

“镇北侯小时候可难得吃到什么好东西,这才缠着臣做糕给他吃哩。”

“待会儿我可得带两条糕出去,叫人送去他尝尝。”

现在是冬天,糕可以保存很久,哪怕冻得硬梆梆的,做饭时放灶坛上蒸一下也就可以吃了。

燕国百姓冬天时最喜欢蒸糕,也是年节时送人的好礼物。

“有,有,这次臣蒸得多,够的,够的,也给几位殿下尝尝。”

几位殿下,指的当然是燕皇的几位皇子。

燕皇摇头,笑道:

“这几个崽子,可瞧不上这一口吃的,唉,没过过苦日子啊。”

“陛下,前人之所以吃苦,不就是为了后人可以享福么?”

燕皇点点头,“薛叔这话说得很对,前人吃苦,就是为了后人享福。”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响动。

赵九郎看了看殿外,对皇帝道:

“陛下,这天上下雹子了。”

燕皇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皇宫上方,黑压压一片,细细小小的雹子,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

薛义走到燕皇身边,躬身道:

“陛下。”

燕皇脸上古井无波,

缓缓道: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吼!”

一声低吼声,自启明殿下方传来。

相传,燕国皇宫内,住着一位所有太监的太爷;

同样也是相传,燕国皇宫内,有一头血统最高的貔貅。

“陛下,臣受燕鼎滋养数十年,已经做好准备了,臣一直担心,担心自己会等不到这一天就老死了过去。

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您没能让臣继续等下去。”

忽然间,

启明殿的前方小广场上,出现了十多名身着红色宦官服的大太监。

这些个大太监,都是宫内一方衙门的话事人,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宫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时,十多个红袍太监一起跪下:

“奴才参见陛下,奴才给太爷请安。”

宫墙之上,一队队禁军开始布防。

姬润豪摆摆手,

道:

“这么大的阵仗,倒真是给他们脸了。”

薛义则开口道:

“陛下,这点脸面,给他们又何妨?”

说着,

薛义迈开步子,走出了殿门,在其身上,有一层黑气开始环绕,那漫天的雹子在快要触及到他身体时,就直接化作了水雾散开。

燕皇负手而立,

开口道:

“薛义,听旨!”

…………

“阿嚏!阿嚏!阿嚏!”

老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然后,

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鼻端,

“哼…………”

手,甩了甩,

然后用衣袖擦了擦。

落魄剑客笑道:

“你说说,国内的那些徒子徒孙们要是知道他们的老祖跑到燕国来,差点得风寒死掉,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落魄剑客一眼,

道:

“老夫修的是大道,你懂什么,老夫这叫舍小身而求大道!”

“得得得,您说什么都对,什么都对啊。”

这是一座京郊的茅草屋,老爷子盘膝坐下,随即,双手摊开。

一时间,黑黢黢的屋内,升腾起了十八朵白莲。

屋内,当即莲花芬芳。

“十八白莲,开了十七朵,还有一朵怎么蔫吧着?”

老爷子回答道:

“世间之事,最怕过犹不及,凡事留一线,方为正道。”

“别瞎扯,明明就是最后一朵将养不起来了。”

“闭嘴!”

“我说,你怎么不向赵家天子借点儿气运,好歹给你把这最后一朵莲花给开了?”

“呵,你当我能像前头皇宫里那位一般,可以受国运加持修炼?”

“啧,这燕皇也是个大方人,连这玩意儿都能说借就借了,咱家的皇帝,就显得有些小气了。

听说,燕皇宫内的那位当初曾救过燕皇一家的命,你为何不早点找我,我去找个机会,刺杀一下咱们家的那位皇帝,你再出来相救,说不得就让你蹭上了呢?”

老爷子骂道:

“狗屁,他大燕如今国运大盛,如那沸水一般,分一部分出去也就分了,咱们的那位赵家皇帝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心里没有数?”

落魄剑客摇摇头,

道:

“我只会练剑,可不懂你们这些门门道道,倒是觉得你这老头忒有意思,你们炼气士是不是都这样,修炼到最后,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

“修炼一途,与天共鸣,舍弃肉体凡胎,本就是自然之事,况且,身留人间,一举一动都容易牵扯到因果,故而不可随意杀人,因果易结不易解啊。”

“神神叨叨的。”

“你且等着看吧,我等所走之路不同,你的剑可杀人,而我的剑,可斩其国运!”

“行,我等着看呢。”

说罢,

落魄剑客推开了茅草屋的破门,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在门外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着绿袍的太监,不是魏忠河又是谁?

落魄剑客似乎对魏忠河的出现一点都不吃惊,

只是背着自己的剑,

道:

“有劳魏公公亲迎了。”

“奉陛下之命,特来迎百里先生。

虽是奉的皇命,但能亲眼见到百里先生,也是咱家之幸。”

百里丰,绰号百里剑。

早年,江湖有好事者曾评过剑客榜,俗套的“四大剑客”,且又是极为俗套的以四大国分属一个。

晋国有剑圣,楚国有一位造剑师。

乾国则是百里剑。

这三位,都是江湖人物,自在逍遥,很符合人们对江湖对剑客的想象;

晋国的剑圣是一位剑痴,为练剑游历诸国,四处寻人挑战;

楚国的造剑师没人见过他出手,但剑圣的剑和百里丰的剑,都是由他赠送的,在他看来,只有真正的剑客,才能配得上他锻造出来的剑。

许是双方互相吹捧的缘故,楚国那位基本没出过手的造剑师之所以能位列四大剑客,则是因为晋国剑圣的那一句话:

他之所以在造剑,为的,就是造一把他觉得可以配得上他的剑。

江湖,需要吹捧,而晋国剑圣的这一句吹捧,直接将这位造剑师的地位给抬了上去。

也不晓得,这到底是不是那位剑圣收了人家剑后说了句恭维的话。

而另一位,也就是燕国的这位,则不是江湖人士,郑凡见过的,他叫李良申,是镇北军七大总兵之一。

“啧啧,魏公公,别见外,我不会讲话。”百里剑回答道。

魏忠河摇摇头,道:

“只求百里先生,不要嫌咱家啰嗦就好。”

“哪里哪里,不过,怎么就只有魏公公您一个人来?”

百里剑将手中的剑鞘刺入脚下的冻土之中,双手撑在上面,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江湖事,江湖了。”

魏忠河双手放在身侧,隐约可见绿光萦绕,继续道:

“咱家今儿个也不是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来的这里。”

“嚯,燕皇倒是好大的气魄,我还想着今儿个这把剑能多饮一些血呢。”

“百里先生说笑了,您的剑,可以杀了咱家,但杀了咱家后,您这把剑,也就废了大半了。

当然了,若是百里先生愿意,这蓄了这么久的剑意,咱家倒是愿意就这么受了,哪怕就此死了,也是咱家的荣幸。”

“魏公公,我没有瞧不起阉人。”

“嗯。”

“但我还是觉得,我的剑意要是落在您身上,我觉得有点亏。”

“那不就得了,您不用那道剑意,就杀不了咱家,咱家就能一直站在这儿,您就哪儿也不能去了。”

百里剑扭头瞅了瞅身后的茅草屋,

道:

“那里头的呢,你们就不管了?”

魏忠河笑道:

“陛下说了,江湖人的事儿,管太多,显得忒掉价。”

“哎哟,啧啧啧,你们燕皇不练剑真可惜了。”

魏忠河笑而不语。

“晋国的那疯子,一句话,硬生生地将那位造剑的剑痴推到了四大剑客的座位上,要是燕皇陛下也练剑,这天下,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出去八大剑客甚至十八大剑客?”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百里剑见没得到回应,

继续用一种极为纳闷的语气道:

“你们,就真的不管那老犊子了?”

魏忠河微笑摇头:

“不管。”

“那老子千里迢迢又挨饿又受冻得跑你们这儿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得干了?”

老爷子找百里剑一起来,

就是请百里剑保护自己。

因为老爷子需要靠近燕京城,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一个人保护。

魏忠河指了指身后,

道:

“百里先生若是愿意,城墙下面,有温酒和热菜备着。”

“不不不不……”

百里剑摇摇头,

“那样就太不像话了,里头的那个老犊子,太小气,咱就这样站着吧,你不动我也不动。”

魏忠河点头,

“好。”

“嗯,但还是过于乏味了,你又是个太监,又不能和你聊聊荤话,无趣。”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李良申人不在燕京么?”

魏忠河摇头,

“李总兵,不在燕京。”

“不像话,不像话,你们明明知道我来了,却不叫李良申过来陪我,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倒是真怕自己剑心痒痒了控制不住啊。”

魏忠河仍然保持着那仿佛千年不变的微笑,

道:

“百里先生要是剑心发痒了,大可来我大燕江湖转转,我大燕不及乾国疆土大,但大燕的江湖,也是同样的精彩。”

“呵,没那么闲工夫。”

“百里先生也可以去银浪郡,或者去乾国三边,我大燕铁骑,在那里候着百里先生。”

“你在威胁我?”

魏忠河点点头,道:

“您终于听出来了。”

“哟呵,你大燕铁骑很了不起嘛!”

魏忠河继续点头,道:

“确实很了不起。”

“…………”百里剑。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

茅草屋内,

忽然传出一声大喝,

如天雷之音荡漾而出: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启明殿外的场子上,

一道老者的虚影显现而出,

在老者身边,十八朵莲花若隐若现。

老者一现身,

周围十多位红袍大太监直接将其围住。

薛义向前走出了三步,

面向老者,

开口道:

“藏夫子,久仰了。”

东方,炼气士之风盛行。

小到街头算卦混吃混喝混钱的,大到一言而决国运。

和四大剑客四大国各有其一不同,

在炼气士之中,

只有一人站在巅峰,

那就是乾国的藏夫子。

“久仰?”藏夫子看着站在自己前方台阶上的薛义,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道:“就你,若非吸食了数十年燕国国运苟活着,你,连站在老夫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薛义点头,道:

“确实如此。”

炼气士之风,乾国最盛,因为包括乾国的前身朝代以及乾国本身,出了很多位痴迷炼气士的皇帝。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薛义本就不是最为有天赋的炼气士,他能有今日之境界,还是因为燕国两代皇帝准其用燕鼎吸食国运而修炼。

藏夫子的目光透过了薛义,看向了站在后面的燕皇,

开口道:

“燕皇陛下,乡野草民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燕皇没说话。

藏夫子则笑着继续道:

“燕皇陛下,您看,您这大燕之国运龙脉,真的是让人好生得羡慕啊。”

话音刚落,

藏夫子身边的十八朵莲花,直接崩溃了三朵。

下一刻,

于这启明殿上方,

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黑龙身影,宛若海市蜃楼。

黑龙盘旋,龙首朝天,带着睥睨天下之气势!

数月前,天下凡是资格足够的炼气士,在冒险付出巨大代价卜算国运时,都曾被这黑龙之势给震惊!

这意味着,燕国之国势,如烈火烹油,已达巅峰!

田无镜自灭满门时,其叔祖也曾对其说过相似的话。

赵九郎手里还拿着米糕,咬一口,抬头看一眼上方,再咬一口,再看一眼。

心里,居然觉得挺满足的。

因为他清楚,这道黑龙里,也有他的贡献。

薛义双手摊开,一道道黑气从其身上迅速升腾而起,与这天上黑龙形成了呼应。

“藏夫子,有我在这里,倒要看看你,能否斩得下我大燕龙脉!”

藏夫子脸上不屑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

道:

“行啊,老夫还真不信你能挡得住老夫,不过,老夫来此,只为了和你背后的燕皇陛下谈一笔买卖。

燕皇陛下,老夫可以不斩你大燕龙脉,但老夫要你即刻收兵,亲自发明诏,终你一朝,不得南下攻乾!”

说着,

藏夫子身边又一朵莲花崩溃,

一道银色的气浪席卷而上,逼迫向上方的黑龙虚影,

“否则,今日你大燕龙脉,将不复存在!”

今有当世第一炼气士,凭形神入皇城,以龙脉为引,迫使人间君王让步!

薛义昂首目视前方,

道:

“你且试试!!!”

一股悲凉的死志,已然弥漫而出。

赵九郎将手里最后一点米糕送入嘴里,然后学着皇帝先前的动作,很不雅地将手指放在嘴里舔了几口。

心想,怪不得今日见到这位宫内太监们的太爷感觉怪怪的,先前的一幕幕,不就是在交代后事的意思嘛。

面对此情此景,这位大燕的宰辅,倒是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其实,在田无镜自灭满门时,田家叔祖就曾提醒过田无镜,小心世间修玄者,以方外之术而来。

如今,田家叔祖的预言,已经应验了。

面对这种威胁,

燕皇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动,

只是开口道:

“薛义,听旨!”

前方的黑袍老者闻言,身体一颤,有些不解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陛下,但还是往回走了几步,跪了下来,

诚声道:

“臣在!”

“退回启明殿,不准出手。”

薛义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自家的陛下,

要知道,

这龙脉,就算他拼死保护,也有一定概率保不下来,若是自己不出手,那位藏夫子,定然能斩下龙脉!

“接旨。”

燕皇开口道。

薛义面露挣扎之色。

“薛义,接旨!”

薛义终于低下了头,

叩首道:

“臣,薛义,接旨!”

薛义起身,

走回了启明殿内,站在了赵九郎身侧。

燕皇则抬起头,看向上方,

笑道:

“朕还是第一遭见到,在朕所住的皇宫上方,还有这等景象。”

藏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燕国皇帝。

燕皇看向了藏夫子,这是藏夫子形神出现在这里时,燕皇,第一次睁眼瞧他!

“快快快,你不是要斩这龙脉么,斩给朕看看,朕等着瞧呢。”

“…………”藏夫子。

“…………”薛义。

“呵呵。”赵九郎则笑了,走出了启明殿,站在了燕皇身后,抬头看向天空,道:“陛下,别说您了,臣也等着看这奇景呢。”

藏夫子有些莫名地看着这对燕国君臣。

燕皇伸手指了指藏夫子,催促道:

“朕御书房里还有诸多奏章没看呢,切莫耽搁,速速斩起。”

藏夫子发出一声冷笑,

道:

“燕皇陛下,斩一国之龙脉,其反噬之力,哪怕是老夫都承受不下,但燕皇陛下,您是真当老夫不敢么?”

燕皇负手而立,

道:

“速速斩起!”

“好,老夫今日,就斩你大燕龙脉,断你姬家福泽!”

下一刻,老者身边除了那一朵蔫吧着的莲花还存在,其余的莲花,全部崩溃。

藏夫子手指指向天空,

一道强横的气浪自冥冥之中被射入了苍穹,

紧接着,

一道霞光落下,

直接落在了黑龙虚影身上。

“嗡!!!”

黑龙虚影分裂,那浓墨般的黑,就此散去。

从冥冥中来,又归冥冥中去。

藏夫子的形神上,有火焰开始燃烧,表情却不痛苦,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位君王,用一种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开口道:

“燕皇,你大燕龙脉已断!”

燕皇一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情景变化,等到黑龙消散,乌云散去,光亮照射下来后,燕皇深吸了一口气,

开口道:

“我大燕立国数百年,立国之艰,护国之难,这些,都烙印在每个燕人的心里。

大燕,能延续数百年,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龙脉,也不是你们这些炼气士口中所说的气运!

大燕,

靠的,是数百年来,大燕儿郎持刀策马奔赴北疆,血染荒漠!

靠的,是姬家先祖皇帝,战死后新君继位,继续御驾亲征!

靠的,是战马,是马刀,是一代代燕人打不断的脊梁!

朕,乃天子!

朕,不信命,若是真有命,那这命,也定然可以靠人改过来!”

在燕皇的脑海中,

浮现出了镇北侯李梁亭小时候看着自己吃鸡腿时馋得流口水的画面,

浮现出了靖南侯田无镜那一声“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的怒吼!

浮现出了,自己每一晚入睡前亲自持灯盏看着大燕疆域图的倒影!

朕的命,

大燕的国运,

你说改就能改了?

你说断就能断了?

那我大燕还要这数十万铁骑又有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南北二侯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朕何用?

藏夫子的形神已经即将湮灭,他的耳边,回荡着燕皇的这些话语。

忽然间,

他感到有些迷茫,

这位燕国的皇帝,

他的态度,他的话语,他的神情,

竟然让藏夫子对自己修行一辈子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动摇。

燕皇拾级而下,

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开口道:

“炼气士,何其多也!

乡野炼气士,以卜卦堪红白为生,靠蒙骗百姓而活!

或许,你会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但在朕看来,

他们,骗的是愚夫愚民,

而你,骗的是君王将相!

无非是对象不同,但都是在骗,有时候,甚至骗得连你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朕,很失望。

乾国,也让朕很失望!

看来,乾国真的是无人了,居然想靠一个江湖骗子来成事!

朕,不希望你死,朕希望你能继续活着,朕要你亲眼看着,被你斩断龙脉,被你断掉福泽的大燕,

它的铁骑,

是如何踏翻你大乾的花花江山!”

藏夫子的形神,在此时湮灭,在湮灭之前,他伸出手,想要指向燕皇,但他没能完成。

……

茅草屋内,

气息忽然消散了。

百里剑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喃喃道:

“结束了?”

魏忠河松了松衣袖,

身为炼气士,他自然已经感应到了茅屋内的那位当世第一炼气士已然油尽灯枯了。

魏忠河向百里剑拱手道:

“百里先生,大燕的皇宫,随时拱手您来坐坐;

大燕的铁骑,也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百里剑目光一凝,剑势顿起!

魏忠河冷笑一声,两袖之间,有一道道匹练流转!

“我是真没想到,一直都说燕人蛮傲,但没想到,燕人皇宫里的公公,都这般的倨傲!”

魏忠河嘴角咧开,

道:

“百里先生,在您的眼里,这天下,就是江湖。”

百里剑微微皱眉。

魏忠河继续道:

“但在国战面前,江湖,屁都不是。”

魏忠河后退两步,

道:

“百里先生还是先将藏夫子的弥留之躯带回去吧,兴许还能送其回山门再看一眼。

当然,百里先生可以不入皇宫,也不持剑去挡我大燕铁骑;

但百里先生,但凡你敢在我大燕境内滥杀无辜,你杀一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十个乾人!

你杀一百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一千个乾人!

你,

尽管杀!”

说完,

魏忠河转身,

挥一挥衣袖,

离开了。

…………

启明殿内,

燕皇重新坐上了自己的輦,他的身影,有些懒散,似乎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批阅奏折的间隙之间,多下了一盘棋罢了。

薛义停留在启明殿内,再次跪伏了下来。

世人都只知道先皇贪慕骄奢享受,

但薛义却曾和先皇喝茶时,听先皇亲口说过,

先皇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这皇位给争到手了,然后传给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先皇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雄才大略,所以干脆享受一点儿,贪慕一点儿,荒唐一点儿。

一来,以前当皇子时每天都要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当了皇帝后,不好好过几天好日子,总觉得这辈子亏得慌。

二来,自己荒唐一点儿,也能方便自己那个儿子继位后可以拨乱反正,让自己儿子的名声能直接立起来。

先皇还说过:他其实没活够,但他怕自己这皇位坐得时间太久了,耽搁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时间。

所以,他明知道那些方士炼出来的丹药有毒,却还是坚持吃着。

先皇说:用这个法子让自己早点死,也比自己想其他辙死要好很多,自己要是用其他法子死了,史书上要是记载得不明不白,可能还得害自己儿子背上坏名声。

薛义老泪纵横。

坐在輦上的燕皇却开口道:

“薛叔,你可得继续活着,朕不在乎什么龙脉不龙脉的,但晋国楚国保不齐要在乎的,日后若是那两国想有什么异动,还请劳烦薛叔您学学先前那位,也去他们皇宫里走一遭,吓一吓他们。”

赵九郎从启明殿里出来了,

这位当朝宰相手里拿着两条米糕,笑呵呵地走到燕皇的輦旁。

燕皇指了指这米糕,

道:

“凉亭好这一口,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去。”

“臣遵旨。”

“另外,再顺带给凉亭和无镜带个话。”

“请陛下示下。”

燕皇后背靠在了輦座上,

手掌轻拍輦架,

道:

“动手吧。”

(本章完)

第159章 福王

又过去了三日,这三天里,每晚翠柳堡外都会升起好几座篝火,瞎子北对新来的蛮兵们进行思想教育改造。

有老蛮兵们现身说法,思想改造的成效还是很明显的。

郑凡已经注意到了,白天的时候,发现那些新来的蛮兵看着自己的目光,带上了怯避的畏惧。

好吧,郑凡已经无所谓自己被瞎子北洗脑时安排成怎样的一种角色了。

既然懒得去“与军民同乐”,让他们把自己当作魔鬼来畏惧自己,似乎也不错,至少很省事。

新来的蛮兵是内附部落的青壮,他们的部落,已经进入燕国被安顿了下来,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其实就和门阀刑徒兵一样,被捏住了软肋,也更好驯服。

只是,坐在房间里,看着小六子传递来的一些消息,让郑凡心里有些压抑。

一是荒漠王庭那边似乎有所异动,北封郡那里还留有十万镇北军,但原本的三十万被抽走了二十万之后,对荒漠的威慑力,一下子下降了太多。

燕皇命大皇子姬无疆领十万燕京禁军和天成郡郡兵前往北封郡看守荒漠。

朝廷对荒漠的怀柔政策,吸引了不少荒漠蛮族部落内附,也是为了削弱蛮族的实力而进行的应对。

小六子在信里说,燕京的禁军一直以来都受门阀渗透严重,原本里头不少的将领校尉,都是门阀出身。

在朝廷马踏门阀之时,燕京禁军其实也进行了大清洗,这使得原本就花架子更多一些的禁军战斗力被极大的削弱了。

不过,在郑凡看来,北封郡既然还有镇北侯府的十万镇北军,大皇子率领的军队在后头帮忙敲敲边鼓打打辅助,问题应该不大。

同时,小六子的信里头还说晋国新一轮的大内讧开始了,但这一次,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因为在邻国大燕有这么明显清晰的动静之后,晋国的三家氏族就算是猪脑子,也应该知道此时不应该再掀起大的争潮,所以,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燕京余下禁军,以及各地可以调动的郡兵,大部分都被调拨向了帝国的东部方向,算是对晋国进行警告,也是防备晋国会趁着大燕征伐乾国时学百年前的乾国那般来讨便宜。

看到这里时,郑凡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因为他是翠柳堡守备的原因,银浪郡地面上的很多风吹草动,自然敏感得很。

昨日里,靖南军那五万后营军开拔了。

这五万后营军,一直是靖南军的预备役,其战斗力和装备,自然比不上五万靖南军正军,但肯定比普通的郡兵要高一筹。

按照打听来的情报来看,这后营军,不是南下,而是东进了。

想来,也是被派遣去了防备晋国。

这样一来,整个燕国的内部,其实已经空虚得很了。

若是此时燕国内部忽然爆发个什么由门阀余孽引导的起义叛乱什么的,坐镇燕京的燕皇,一时间还真难有可以调去平叛的部队。

因为,二十万镇北军,在马踏门阀之后,先锋军已于前日,进入了银浪郡。

不妙啊,不妙啊。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蛮人,一直是燕人的心腹大患,虽然蛮人现在不行了,但毕竟是数百年来的老冤家,血海深仇,所以不可能有丝毫的放松警惕。

派禁军去支援北方,本就是极为应当的措施。

要知道,百年前蛮族王庭正兴盛时,燕国宁可只让初代镇北侯带三万铁骑回去守家,而依旧选择将主力留在了荒漠和蛮族大军厮杀。

大燕为东方御蛮数百年,真的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正的践行。

晋国虽然内讧,导致国势一直衰颓着,甚至有传言说,那三大氏族似乎随时都可能“三家分晋”。

但晋国军队的实力,一直都是不错的,时常和楚国有摩擦,双方虽然很多年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但平时两三万规模的交锋可基本没断过,人晋国一边忙着内讧一边还能在和楚国的摩擦中不落丝毫下风。

所以,晋国也不得不防,而且晋国朝堂上新一轮的争潮连郑凡都能瞧出猫腻,那自然也瞒不住燕皇。

只是,这种局面下,燕国的局势,真的是有点类似于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了。

无论哪边出现问题,甚至哪怕什么问题都不出,继续这般僵持下去的话,燕国自身也会出现波折。

自古以来,战争一直都有着一个属性,那就是转移国内矛盾。

燕国的内部此时宛若被丢在烤架上烘烤着,

唯一破局的关键就在于乾国这边,

但这场仗,

又应该怎么打呢?

………

怀带着忧国忧民的深切思虑,郑守备今晚选了黑丝。

………

翌日,

一大早,

屋门外就传来了声响,

“主人,三大人回来了!”

肖一波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毕竟在整个翠柳堡里,和他关系最好的魔王就是薛三了。

前些日子,堡寨里出兵,结果三爷没回来,让肖一波一个人偷偷地抹了好几把眼泪。

肖一波能够真的感觉出来,薛三是不介意自己这个弑父者的身份的,而且还愿意空暇时和自己整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唠唠嗑。

所以,在得知三爷安全回来后,肖一波可以说是一边红着眼一边奔跑回来告知主人。

郑凡被吵醒了,

微微皱眉。

这个点儿,其实说睡,也已经睡够了,但还想着再躺一会儿。

要是搁在上辈子,那就是躺床上拿出手机,不急着起床,刷刷手机磨蹭一会儿。

这一世,没手机可以刷了,但有四娘,可比手机好玩多了。

所以,对肖一波这种破坏一大早氛围的行为,郑凡本能地感到愤怒。

四娘侧过头,她也醒了。

郑凡看着四娘,低下头吻了上去。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不管再漂亮的美女再帅的帅哥,一觉醒来刚起床时,只要是个正常人,那口气都是很冲的。

所以,很多电视剧里那种男主女主一觉醒来后还得kiss一顿的操作,简直是太过于重口了。

不过四娘不一样,一来,四娘的体质可能有些特殊,二来,四娘睡前会含一片她自己秘制的薄荷叶。

这样醒来后,嘴里也是带着一股清新,甜甜的。

“主上,三儿回来了啊?”四娘依偎着郑凡问道。

同时,左手开始在郑凡胸口螺旋画圈儿。

“嗯,回来就回来了吧,我们再睡一会儿。”

………

事实证明,

郑守备再睡一会儿的决定,是无比英明,也是无比正确的。

因为薛三回来时,

瞎子等人正在用早饭,

薛三上来直接给瞎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后遇事一直云淡风轻的瞎子直接吐了!!!

等郑凡在四娘的伺候下穿上衣服出来后,薛三已经用肥皂将自己洗刷了好几遍。

“主上,呜呜呜呜,属下以为再也见不到主上您了,以为再也听不到主上的教诲了。”

薛三情感丰富地表演着。

回到翠柳堡,本来是想凭吊故人的,却没想到翠柳堡居然还在,进去后,发现瞎子他们都还在,然后,主上居然没挂掉!

薛三的情绪,可以说是相当复杂了,大概,类似于孙猴子对紧箍咒的又爱又恨吧。

“好了好了,能平安回来最好。”郑凡伸手拍了拍薛三的脑袋。

倒是想拍肩膀,但腰有点酸,

不想弯了。

薛三开始讲自己在那一夜潜入绵州城后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当他说到听到火头军说话就打算冒险回来时,

被瞎子北及时打断了,

“三儿,怎么回来的,就先别说了,把福王的人头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好!”

薛三也不是很想说自己怎么回来的!

将用金丝软猬甲包裹好的福王人头取出来后,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因为这颗脑袋,太像腌制过即将下锅卤的猪头了。

“这福王,长得跟许文祖有点像啊。”

郑凡开口道。

长得胖的人,都有点像。

“主上,这是身份令牌和一些文书,属下也一并带回来了。”

薛三知道,光靠一个人头,很难具备说服力,毕竟这个年代也没人脸识别技术或者DNA技术。

郑凡点点头,道:

“辛苦你了。”

这又是一大笔军功,而且,郑凡清楚,许文祖经过前几天的那次集合再解散后,估计心情正极度郁结着,这颗和许文祖长得很相似的人头送上去,应该能解一下许文祖的困窘。

这一颗人头,在这个时节,所能代表的东西,比一两千狼土兵的首级,还要大得多。

“找个好看点的盒子,给再包装一下。”郑凡说道。

“主上,这颗人头就拿来给剩下的那些刑徒兵的亲眷脱奴籍吧。”瞎子北建议道。

许文祖刚给了郑凡一千五百蛮兵,翠柳堡现在骑兵数目,已经超过两千五百骑。

所以,短时间内,再要人再要军资,基本上不可能了,倒不如拿这个做一个顺水人情,刑徒兵里,还有不少人仍然有亲族没能脱离奴籍,这次就一并都了结掉。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许文祖这头奶牛,刚出了大奶,短时间内应该是断奶了。

这时,丁豪走了过来,丁豪这几个月,心情一直很不错,因为燕皇马踏门阀之后,原本盘踞在北封郡的大世家北封刘氏,也遭受了灭族。

等于是丁豪的仇,就这样给报了,人身上没了压力,整个人都能显得精神不少。

“主人,外头来了密谍司的人,还是上次的那位……山吉。”

山鸡又来了?

是的,

山鸡兄又来了。

郑凡原本以为是密谍司又想催促自己出动堡寨内的兵力去办事,但现在乾国人完全弃守了堡寨,坚壁清野,自己就算是想打,也没地方可以打。

许文祖那天把兵马都聚集起来了,宁愿落自己的面子,也没有去随便找个地方打一下或者转一圈。

不过,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

在见到山鸡兄时,

山鸡直接开口道:

“郑大人,侯爷有请。”

………

小小的泥炉,上面架着一块铁板,抹了油,撒了些许红糖,熬出了糖色。

镇北侯坐在泥炉后头,用一把短刀,先在米糕上切下了几个条块,再都放在了铁板上,然后开始翻面。

不一会儿,滋滋滋的香味就弥漫了开来。

田无镜坐在对面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默默地看着。

大燕,一南一北,两个侯爷,重聚到了一起。

“烤好了,来一块?薛叔做的米糕,好吃得很。”

镇北侯很大方地指了指铁板上的米糕。

田无镜摇摇头,翻了一页,他不喜欢甜食。

“唉,一看就是打小日子过得舒坦呐。”

李梁亭自己插起一块,放在嘴边,不顾烫嘴,咬了一大口,然后一边哆嗦着嘴一边咀嚼着。

旁边,青霜拿着一杯雪化作的冰水递了过来。

李梁亭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嘶………”

镇北侯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我说,乾国邸报上写了些什么?”

邸报,当然不是报纸,它也叫邸抄,是将谕旨、臣僚奏议和有关政治情报的一些东西定期合订到一起下发给国家一定级别官员来看的,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内参。

这其实算是一个国家机密情报了,看邸报,能够从中获得一个国家官面上的很多动向。

当然了,对于密谍司来说,想弄一份过来,也不算什么难事儿。

“西军的马队营北上了,大钟相公和小钟相公,分家了。”

“嘿,乾人的老习惯,是改不了喽。”

李梁亭拿起刀子,又挑起了一块米糕,这个米糕烤得有点老了,但更脆,

“早些年,那时候你还小,乾国曾出了一个刺面相公。”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那会儿你还没领兵呢。”

田无镜不争辩,也是懒得争辩。

“乾国西南土司叛乱,可能在你我眼里看来,不算什么,事实上也不算什么,要不是那些土司仗着山地地形,乾人军队估摸着也早就能平定了。

姓郑的那小子,不是去一趟乾国就砍了几千个狼土兵的脑袋回来报功么?

那会儿,我爹还在呢,先皇也还在,为了这个刺面相公,这俩老家伙可是急得要冒火了,呵呵。”

李梁亭咬了一口米糕,一边咀嚼一边继续道:

“看人先看相,平西南土司叛乱,只是第一步,这位刺面相公为何能给当初那俩老爷子这么大的压力?

因为当时乾国武人,因为他,有了抬头的架势。

直娘贼,

乾国太他娘的大了,也太他娘的富了!

它乾国账面上,可是每年都养着三边八十万大军和八十万禁军的,这还不包括西军东南沿海的祖家军这些。

要是真让乾国武人成了气候,咱大燕,再想南下,就难了。”

田无镜将手中的册子收起来,很平静地道:

“乾国赵家得国不正,以文抑武,本就是国策。”

说完,

田无镜又道:

“这世上,古往今来,也就我们的陛下,敢将军权完全交给下面。”

“姓郑的那个小子有句话说得很不错,就是家里的粮太少了,兄弟几个打破了脑袋,其实也都吃不饱,不如去外面抢食吃去。”

“他这人,向来会说话。”

“可不,魏忠河那阉货都赏识他。”

“你今天第几次提他了?”

李梁亭将短刀向地上一丢,刀锋刺入地板,他用左手手背很没形象抹了一把嘴,道:

“我的意思就是,你他娘的当初老子想要他,结果你偏不让,好吧,人给你了,你他娘的到现在还是只让他窝在那个堡寨里。”

“许文祖,不也是你的人么?”

“许文祖,是个有才干的。”

“我知道。”

“但姓郑的那小子,就那么丢那儿,可惜了。我大燕不比乾国,乾国人多,时不时地都有人才提溜地冒出来。”

“前阵子,钟家的少将主,率三千西军骑兵在银浪郡边境上绕了一圈。”

“这事儿我知道。”

“他能瞒得过许文祖,但瞒不过我,若是当时他愿意出兵阻截,等到其他军寨兵马赶来,是可以留下那支乾骑的。”

“呵呵,你的意思是他避战保存实力?”

田无镜没说话,因为这是明摆的事儿。

李梁亭却摇摇头,道:

“无镜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呢,十多年前,陛下就直接点了你领靖南军了,这份家当,是直接拿过来的。

你没经历过起家当家的苦啊,有些时候,打仗就跟做买卖一样,有风险,也有赚头,但那种纯粹的呆仗坏仗,不打也罢。”

“这话能从你镇北侯嘴里出来,让我很意外。”

“嘁,你当我家这三十万镇北军是怎么出来的?是,过去几十年,咱大燕的税赋,泰半都得供养我镇北军。

但说实话吧,三十万铁骑啊,这份家当,守的是真的难啊,所以我理解那小子,反正丢的面子又不是自己的,高个子得先吃挂落,他也犯不着去拼命。”

“所以你家姑娘才会做出用两千民夫的命当诱饵的事儿。”

“嘿,还真不怕你笑话,这就是家风,怎么的吧!”

田无镜不想再说话了。

“我说,这要打仗了,拉这小子一把呗,实在不行,你既然不用,就再划拉给我?”

“这次开战,是注定要死人的,陛下的旨意也说得很清楚了,这一仗,由我指挥。”

“老子不跟你争这个指挥权,只要能让老子的镇北军去跟那群乾人干仗,你让老子给你当执戟郎中都行。”

“他,既然想保存实力,就留他在那儿保存着吧。”

“嘿,我说无镜啊,你这也忒狠了啊,人,是你硬要留的,是人,总会犯错的吧?你这就直接给人家一巴掌拍死了算怎么回事儿?

你可晓得,要是错过这一仗,那小子想再起来,可就难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

“啧,就没稍微转圜点的余地?这小子,是个机灵人,他晓得什么场合是真的下死力气下血本的。

最起码,他也算是那些军头子里,战功最多也是最能打的一个吧,你不带他,岂不是要寒了那些军头子的心?”

“两千多狼土兵的脑袋,在我眼里,不算什么。”

“哟呵,那你还要他怎么去立功?去给你砍一个乾国王爷的脑袋回来才行?”

田无镜闻言,

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下,

道:

“可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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