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第256章 在下海瑞海刚峰!

第256章 在下海瑞海刚峰!

徐管事也是脸色一变。

四品知府在徐府门口跪下,蔡国熙和徐府可就都出名了。

只是一个是为民请愿的好名声,一个是骄横跋扈的坏名声。

徐管事看着直挺挺跪在徐府门口的蔡国熙,还有迟疑着最后也跪下的松江府同知和华亭、青浦两县知县,顿时头大了。

此事闹大了!

他目光来回地闪烁了几下,最后转身进了府门。

得赶紧把此事禀告给大公子,请他定夺,这事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置的。

海瑞拉着杨金水转出人群,进到附近的一座茶馆里坐下。

“杨公公,蔡知府将军了,我们且看看徐府这次怎么回应。”

“好。”

两人坐下,点了一壶普通的茶水,海瑞轻声问道:“杨公公,你觉得这事是不是有蹊跷?”

“当然有蹊跷。”杨金水答道。

海瑞微微一笑,“什么蹊跷?杨公公能不能说得详细些。”

杨金水看着海瑞,意味深长地说道:“刚峰公何必考校我呢?”

海瑞继续问道:“杨公公不是说徐府是你在东南最大的敌手吗?你难道不了解自己的敌手?”

“刚峰公,咱家是太子家奴,臭名昭著的阉党,伱却是大明第一清官,按理说咱俩应该水火不容,偏偏还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说出够吓人的,你还偏偏问咱家,徐府门口这出戏有什么蹊跷。刚峰公,你有什么蹊跷啊?”

杨金水似乎根本不把海瑞放在眼里,咄咄逼人地质问。

海瑞翕然一笑,“老夫眼里,只有奸和忠。

何为忠?勇于任事,利国益民,报效君上,在老夫眼里就是忠;何为奸?尸位素餐,损国害民,蒙蔽君上,在老夫眼里就是奸!

你杨金水的大名,老夫早就有耳闻。士林无不骂你是阉党,大儒名士提起你就咬牙切齿。偏偏商贾行旅,无论走到哪里,一提到杨公公的名字,无不竖大拇指。

过南京入常州苏州,老夫微服私访州县乡野,百姓提及你无不念恩感激。

你督促几大商号,组成供销社和货郎队,散入南直隶、两浙州县山区,收丝茧、茶叶、桐油、猪鬃毛、生麻、药材、树漆等各种货产。

皆按行情市价,现银给付,百姓们多了一条赚钱的门路。货郎队随同供销社同行,在各集市摆摊,还走乡串村,贩卖廉价棉布、农具、铁器等百姓日常所物,价廉物美,还可以物换物,百姓们少被盘剥一层。”

海瑞捋着胡须,悠然地说道:“百姓最为纯朴,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

他突然起身,转到邻桌,拱手对桌边三位问道:“劳驾,三位也是做生意的?”

“没错,我们是江西的商贾。阁下是?”

“在下是广州的商贾,慕名来松江进棉布。”海瑞一口别扭的南直隶官话,带着浓郁的岭南口音,听说还真像那么回事,“素闻松江棉布最大的商家是徐府,所以老夫就跑到华亭县来了,不想遇到这桩子事。”

邻桌三位江西商贾对视一眼,苦笑着对海瑞说道:“老兄被传言所误。你要进货,去上海就是了。我们是从苏州过来,直奔上海,在华亭路过而已。”

“上海?”海瑞一脸惊讶,“不说是那里有阉党杨金水吗?为祸地方,你们还敢去。”

说完,他转头冲着杨金水嘿嘿一笑。

“老兄,你被损友所误!在东南做生意,进货销货,去上海。遇到什么事,找杨财神啊。”

海瑞还在那里装,“他不是宫里出来的阉党吗?阉党焉有好人?”

“阉党?我们恨不得天下官吏也全是这样的阉党!那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邻桌一位商贾感叹道。

另外两位商贾巴拉巴拉说起杨金水的所作好事。

海瑞一脸的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道:“谢指点,我明日就赶去上海。”

坐回到自己的桌子,冲着对面的杨金水,嘿嘿一笑,跟朵菊花似的。

杨金水看着海瑞,一时间无言以对,心里却激动感慨。

“想不到我一介阉人,能被刚峰公视为忠臣,死而无憾啊!”

海瑞脸色一变,不客气地呵斥道:“你死干什么?太子殿下如此信任你,全权委以东南经济之事与你,你不想着多报效几年,为国为民再多出几分力,口口声声说什么死。

忠臣,就该为国为民,替君分忧,干到死为止!

对了,老夫且问你蹊跷之事,你还没回答呢!”

杨金水态度完全转变。

“刚峰公垂问,杨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士林文官们玩得那一套,在刚峰公眼里无所遁形。杨某也看得多,识得明白。

一般地主豪右侵占田地,多是与县衙户房勾连,上下其手,篡改户贴田册。县里主簿、县丞、知县,要不昏庸糊涂被瞒过,要不得了好处装糊涂。

徐府能一口气侵占五万多亩良田,遍及松江、苏州数府县,还敢逃避赋税,此事要是没有苏州、松江各县县衙配合,是办不成的。”

海瑞点点头,他也知道行这样的弊政,关键在于县衙户房。

“这么大的事,杨某看华亭和青浦两县的模样,知道他俩肯定知情。那松江知府蔡国熙知不知情?

侵占田地、隐匿赋税时不知情。现在秋粮完不上,影响仕途前程,他就知情了,然后到徐府门口请愿,还直接跪在地上。

反正咱家觉得有蹊跷。刚峰公不也觉得有蹊跷吗?”

海瑞转头,从窗户看向远处的徐府,那里大门依然紧闭,松江知府蔡国熙带着华亭、青浦两位知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街道周围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天下的官吏,多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事关自己的前途和利益,就着急忙慌了。

蔡国熙此人,不管他是不是有蹊跷,今日愿意来徐府门口,愿意跪倒在地,老夫就觉得他还算是有些担当。”

杨金水点头附和,“刚峰公说的有道理。蔡国熙今日来徐府门口,公开声张,已是得罪徐家。再这么当众一跪,等于彻底撕破脸皮。

正如刚峰公所言,不管他心里多少私念,或者多少公理,愿意为松江百姓得罪内阁首辅,都算得上为国为民的忠臣。

只是他这一跪.”

海瑞转头看着杨金水,悠然问道:“你担心什么?”

“太子爷才忙完两淮盐政的事,现在又出这么一档子事,奴婢觉得这万钧重担压在太子爷肩上,太辛劳了。”

海瑞默然了好一会,才幽幽地说道:“先皇绝顶聪慧,却刚愎懈怠。太子天资颖异,睿明勤政,是大明之福。”

徐府侧门打开,那位徐管事又出来了,对跪倒在地上的蔡国熙断然说道:“走吧,我家公子有恙,今日服药已经歇息下来了,蔡太守还是明日再来吧。”

说完,他使了眼色给旁边的豪奴。

豪奴们马上跳出来说道:“蔡知府,只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呢?”

“要是你这么一跪,就能见到我家公子,那阿猫阿狗都来跪,我家公子岂不是要忙死。”

几位豪奴出言不逊,极尽羞辱。

海瑞和杨金水对视一眼。

杨金水说道:“已经撕破脸,徐家长公子此时出来,反倒尴尬了。

暗叫家仆羞辱蔡国熙,好让蔡太守恼羞成怒,被逼走离开,倒也有几分急智。只是仗势欺人惯了,想出的计谋还是这般盛气凌人,不留后路。”

海瑞扬身起来,“戏唱到这个地步,火候刚刚好,正好老夫出场。”

杨金水在旁边笑着说道:“那咱家就不出声了。咱家名声不好,站在海公旁边,有辱清名啊。”

海瑞指了指他,提起前襟,迈着四方步,在几位随从的护卫下,径直来到徐府门前,仰着头对还没进去的徐管事说道。

“蔡知府没资格见你家公子,那老夫不知道有没有资格?”

又出来一个?

徐府管事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海南海瑞海刚峰!”

海青天来了!

徐府门口顿时炸了!

(本章完)

257.第257章 怎么就这么巧?

第257章 怎么就这么巧?

高拱、高仪、葛守礼三人坐在高拱府上后院的书房里,商议着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卫所田地清丈事宜。

“镇山公(朱衡)从大同城发来书信,说三镇田地清丈还算顺利。”

高拱捋着他那把标志性的大胡子,自信满满地说道。

“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嘉靖四十三年倒查庚戌之变,斩杀过一批当地的豪强和官员,胡汝贞又坐镇数年,深耕三镇,西苑的话还是管用的。”

高仪的话让高拱脸色微微一变。

当年倒查庚戌之变,他和杨博,两位晋党领袖被逼得致仕回乡,可谓是心中一大恨。只是时间过去那么久,心中那股子怨气,早就逐渐消散。

不消散也不行。

不向前看,一直向后看,人是无法取得进步的。

高拱只是脸色微变,没有出声说什么。

高仪和葛守礼暗地里交流了眼神,心中欣慰。

放下就好!

只要心里没有解不开的结,那世上就没有迈不过的坎。

高仪继续说道:“三镇边军在西苑掌控中,大同等府州县官衙,也不敢造次。上有镇海柱石,下无鬼祟作妖,田地清丈很顺利。

镇山公有提及,三镇卫所的田地里,有十一万亩被江南世家所侵占。”

葛守礼大吃一惊,“他们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高拱叹了一口气答道:“当年朝廷行开中法,江南商贾为了多得盐引,在大同三镇卫所附近开荒地,雇人耕种,以为商屯。

后来开中法荒弛,但行商屯的人都大有收获,一发不可收拾,私下里大肆侵占田地。他们背后是江南世家,朝中势力如日中天。

山西三镇地方官,也要给他们几分面子,数十上百年下来,江南世家的手自然就伸得那么远了。”

高仪和葛守礼摇摇头,继续讨论问题。

“自从洪武年间到现在,已有两百年,年岁久远,变化多异,户部、兵部、五军都督府的架阁库里,文卷堆积如山,比乱麻还要乱。

军屯、民屯、商屯,自行开荒的地,侵占的田,全是一笔笔糊涂账,搅在一起,根本分不清。镇山公带着一干人等,每日光是掰扯田地的源来,就扯得头昏眼花。”

是啊,这么多年了,怎么分得清楚?

可是清丈田地,除了丈量清楚田地亩数,还要把田地的贫瘠肥沃分清楚,更重要的是把户主搞清楚。

这是重中之重。

最麻烦的就是登记户主。

田地登记在谁的名下,登记多少亩数,贫瘠肥沃,官府就要以这个为依据收缴田赋。

世家豪族,侵占田地后自然就是隐匿田地,逃避税赋。要是占了田地还要按制缴纳赋税,怎么体现出官绅豪右的优越性?

“这倒是件大麻烦事。”葛守礼皱着眉头说道。

“关键还是要看具体办事的书办小吏。他们笔锋一转,少写一个字,就是隐了百千亩;稍微一抬,上田变下田,一年少缴一半的赋税。

偏偏这些人最奸猾不过,数代书办胥吏,各种舞弊营私之法,都是祖传手艺。又无比贪婪,钱财面前,国法官律都是屁。

上面管事监督的官员,稍微不经事,就可能被他们蒙蔽过去。”

高拱对政务实事非常清楚,下面胥吏的各种手法也心知肚明。

他黑着脸继续说道,“吏治,吏治,要让官员通实务,不至于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去;要让胥吏遵法度,不至于丧心病狂,作奸犯科。”

高仪和葛守礼也忍不住跟着一起感叹。

要想做些实事,真的是千头万绪,千难万难!

高拱看出两人的神情,昂然说道:“世事艰难。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迎难而上。要是事事容易,还要我们这些能臣干吏干什么!”

高仪和葛守礼赞叹道:“新郑公有气魄!”

有家仆在门口禀告:“老爷,翰林院学士张老爷到了府门口,说有要紧事情相告。”

高拱连声说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一身襕衫的张四维走了进来,看到高拱三人,拱手道:“新郑公,南宇公,与川公。”

“子维,何事如此匆忙?”

“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张四维拿出一张新闻纸,“这是上海所出的《商报》,每五日一期。再由转运社、漕运、海运社迅速带至各地。

这份是最新一期的《商报》,十一天前所出,刊登了一件十二天前发生的大事。新郑公,请看第二版。”

高拱一声不吭接过报纸,翻阅起来。

高仪和葛守礼对视一眼,,好奇地问道:“素闻《商报》是由统筹局东南办所办,背后站着杨金水?”

“是的,《商报》是统筹局东南办主办发行,花重金延请东南名士,妙笔生花。又依托商业调查科的灵通消息,刊登各地商情行市,以及各处趣闻,在东南倍受欢迎。

学生也订了一份。”

那边高拱已经看完,啪的一声,把报纸拍在了桌子上,腾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空地里来回地转动。

高仪好奇拿起报纸看完,脸色一变。

葛守礼看完后,脸色也是一变:“徐府如此骄横跋扈,居然逼得四品知府带着同知和两县知县,在府门口跪下。

徐大郎想干什么!”

高仪陷入沉思,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

高拱那边转了几圈,放缓了脚步,突然说道:“松江知府蔡国熙,老夫记得他。嘉靖三十八年进士,那一年老夫被先皇点为殿试阅卷官。”

高仪眼睛一亮,问道:“那一科的会试主考官老夫记得是严养斋(严讷),是不是他点得蔡国熙?”

“不记得了。得翻翻嘉靖朝历科进士目录才知道。”葛守礼缓缓放下报纸,摇了摇头。“报纸字行间,说徐府新近侵占了数万亩良田,又隐匿逃税,要华亭、青浦县把该纳的田赋分摊,可是数目太大,民怨极大,两县和松江府不敢从命。

蔡国熙带华亭青浦两县到徐府门口请愿。徐府置之不理,徐大郎避而不见,蔡国熙只能跪倒在徐府门口。

更可恨的是徐府家仆还恶言相辱。两榜进士,四品知府,在徐府眼里,居然如此不堪!猪狗不如吗?”

葛守礼双目圆瞪,无比地悲愤。

高拱倒没有他这样情绪激动,只是紧锁眉头,“知府在徐府门口下跪,徐家会成为众矢之的。更巧的是,报纸有写,蔡国熙在徐府门口下跪时,海瑞在一旁亲眼目睹,最后按捺不住,亮明身份,要求拜见徐家大郎。”

高仪冷笑两声,“徐家大郎听到海刚峰大名,居然从后门跑了,据说一口气跑去苏州,躲到太湖某处别院里去了。

这就是少湖公倍加赞许,称为徐家麒麟子的徐大郎?”

高拱森然道:“什么麒麟子,老夫看连严东楼都不如。当年多少谏官清流上疏弹劾严家,严东楼不甘示弱,阴谋诡计倍出,害死了多少仁人志士?

徐大郎闹出这么大的事,遇到海刚峰打上门,他却一拍屁股,一走了之!如此没有担当,什么麒麟子,狗屁不如!”

张四维提醒道:“三位,现在正值新郑公清丈山西三镇田地,徐家却被人揭出跟田地相关的如此大事。好巧不巧,又撞上巡按南直隶的海刚峰,又好巧不巧被《商报》的人看到,刊登在纸,传遍大江南北。

世上哪来的这么巧合?”

高仪迟疑地问道:“西苑的意思?”

高拱捋着胡须,缓缓地说道:“是啊,西苑是什么态度,至关重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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