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到达

在第一次北境重建总署会议开始的几日前,霜戟城迎来了一支马蹄沉重的队伍。

队伍中赤潮领的旗帜在风雪残霜猎猎作响。

五十余名骑士蹄声踏破沉寂,犹如一支由火铸成的洪流。

他们的领头者,便是如今赤潮子爵,路易斯·卡尔文。

此时冬雪刚退,腐败却未曾远去。

霜戟城郊外的田地与防线仍留着虫灾的痕迹。

残破的母巢残骸、被啃噬的尸骨、掀翻的木棚与焦黑的沟壑……这一切充斥着让人作呕的气息。

“应该已经清理过一遍了,但还是……”一名随行骑士捂住口鼻,脸色铁青。

“雪化了,气味就上来了。”路易斯策马上前,神色平静。

他在寒冬前发生虫灾在霜戟城待过,眼前的恶臭、尸骨、枯败之气,对他而言已不足以动摇分毫。

但身旁的艾米丽却不同,眼中藏着不加掩饰的震撼和悲伤。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记忆中有美丽风光的家。

而如今那些熟悉的道路被无数的虫尸覆盖,城墙上甚至还留着冻僵的血迹,短短一年变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低声呢喃,声音发颤。

路易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只策马靠近,伸手将她的披风拉了拉,遮得更紧些。

艾米丽低下头,强忍住情绪,轻轻点了点头,随路易斯进城。

城中百姓已被疏散、重新安置,街上多是巡逻兵与临时修缮小队。

虽然冷清,但相比刚经历战争与寒冬的城而言,已属奇迹。

进城后安顿好队伍,他们便跟随官员直接前往了总督府。

那座宏伟庄严的建筑如今也蒙了灰,外墙裂纹未修,但依然是霜戟城以及北境的权力中心。

知道女儿女婿要过来,埃德蒙公爵亲自出迎。

他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原本威严沉稳的面容明显柔和了几分,仿佛连那条深深的刀疤都不再那样冷硬。

“艾米丽。”埃德蒙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别重逢后的克制。

“父亲。”艾米丽快步上前,一下扑进他的怀里。

埃德蒙轻叹一口气,轻轻拂过她的发顶,眼中罕见地浮出一丝温柔与疲惫。

“去吧,去看看你母亲和弟弟。他们早就在等你了。”

艾米丽点头答应,便告别路易斯,快步穿过熟悉的长廊,来到了侧厅内室。

门才刚打开,一阵柔和的婴儿哭声便扑面而来。

她看见了艾琳娜正坐在暖炉旁,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脸上带着宁静笑意。

“艾米丽。”艾琳娜笑着招手。

“母亲!”艾米丽飞奔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就是我弟弟吗?”

“是啊,你的小弟。”艾琳娜轻轻把婴儿抱给她。

艾米丽小心地接过,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好啊,小家伙,第一次见面,我是你姐姐。”她轻声逗着婴儿,小手握住弟弟软软的手指,笑容中满是欢喜。

这一幕,如画般温馨。

艾琳娜看着她,忽然温柔地笑了笑,语气轻轻:“以后,他就要靠你多照顾些了。”

艾米丽一怔,转头看着艾琳娜。

后者目光柔和,语意却不无深意。

那是一种隐晦的托付,也是一种母亲的希冀。

艾米丽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将弟弟抱得更紧了些。

…………

在艾米丽逗小孩的同时,另外一场对话也在进行。

炉火噼啪作响,映出一老一少的身影。

埃德蒙公爵半倚在高背椅中,披风未脱,神色略显疲惫。

他的胡须杂乱,眉眼间多了些沉重。

而那道曾令人闻风丧胆的刀疤,此刻也失去了昔日的锋锐,只留下陈年的伤痕。

路易斯望着他,心中微微一沉,看来公爵的伤势不妙啊。

这场灾难,让这位北境守护者,仿佛老了十多岁。

“……如今北境的局势,比任何时候都脆弱。”埃德蒙低声道,眼神落在窗外,“这次冬季……我都不敢派人去细查死亡数,怕吓到自己。”

路易斯沉默片刻,轻声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公爵摇头,叹了口气:“我活着,只是为了给他们撑点场面而已。”

他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与无奈。

路易斯顺势将话题引向自己:“我听说……这次灾后功劳的奏报,已经上呈帝都了?”

埃德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我亲自写的,本是打算为你请封伯爵,功勋也确实够。”

顿了顿,他冷笑一声,“可惜皇帝亲自否了。没多说理由。”

“因为我是八大家族出身。”路易斯平静道,仿佛早已预料。

“看来你也清楚。”埃德蒙叹息,“你出身卡尔文,又是我女婿,身份太敏感了。想再升一步可不容易……”

他随即话锋一转:“但你放心,你的功劳我们不会白记。我这边,能给的就给。爵位升不了,领地我可以补。这事,我可以做主。”

路易斯心中一动。

本还想着如何将话题引导至“领地奖励”,没想到埃德蒙公爵主动提出了,倒省得自己绕弯子。

他没有多言,只是从随身包中取出一卷摊开的地图,推到了埃德蒙面前:“其实,我已经准备了一些草案。”

老公爵挑眉,一看地图便笑出声来:“原来你小子早有盘算。”

他那起一只笔,在图上勾了几笔:“这些地方选得还行……尤其是这东南谷地,土不错,适合种粮。”

“不过这一块……”他指着地图一块被圈起的矿带,皱了皱眉,“开采难度太高,也没多少矿,早几年那几家贵族砸进去的人手连骨头都没刨回来。”

路易斯心中默默吐槽:你又没有每日情报系统,哪知道下面藏了多少好东西。

但面上却露出淡淡一笑:“我有些自己的想法,会慢慢做。”

“你的本事,我是信的。”埃德蒙点头,却又忽然一笑,“地图上这几块都算你了,另外……在这个基础上,我再多划三倍的地给你。”

路易斯一怔:“三倍?”

埃德蒙见他的反应,觉得有些有趣:“现在的北境,你以为是以前?那些南方来的小兔崽子们没一个能干事,我把地给他们,不如给你。

这些地方反正没人管,死了的贵族太多,大多连继承人都没有,现在北境最不缺的便是这些无人看管的土地,你拿去就是了。”

他顿了顿,语气收敛下来,郑重地望着路易斯:“但你得记住,别让我失望。

我愿意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不只是因为你是我女婿,也是因为我相信,你撑得起这片废土的未来,能为北境找出一条路。

现在的你,能低调就低调一点。皇帝在把整个北境当成一盘棋分,你和我……能活下来,靠的不是硬撑,而是先一步占好位置。”

路易斯点了点头,收起地图,眼神平静。

…………

初春的雪仍厚得惊人,仿佛冬天并不愿就此退场。

沉沉灰云压在天穹,遮住了阳光,大片冰雪覆盖着道路两侧,堆成脏白色的雪墙。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哒声,几辆沉重的物资车陷入积雪,又被士兵们用肩膀一点点推出来。

远处皇室仪仗队缓缓行进,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皇家徽章尤为刺眼。

阿斯塔·奥古斯特坐在主车中,轻轻掀起马车的帘布,看向外面缓缓行进的长队。

哪怕他是最被忽略的那个皇子,这一刻,他也是帝国的脸面。

六千名骑士,步伐整齐,如同铁流;

两万余人的随行编制,包括工程师、医师、炼金师、工匠、文官……

还有那堆得快要压塌马车的辎重车,载着粮食、建材、备用炼金炉与御寒器械……

他甚至看到了银龙骑士团的身影,那是帝都直属精锐,与龙血军团齐名,是皇家象征之一。

以及他自己的一手培养近卫亲卫军,他们还不够老练,但胜在忠诚。

他靠回座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看来……父亲也不是单纯让我去送死。”阿斯塔低声呢喃,语气里有一丝解脱。

他本以为这趟北境之行,是一次顺势处理的放逐。

毕竟在宫廷几十年,他早已习惯被当作透明人。

他从不张扬、不争宠、不站边,也没那个能力,是那种连帝国贵族都懒得打听全名的皇子。

可眼下这阵仗,太隆重了。

他知道这不是重视他阿斯塔,而是重视皇室的面子。

即便最为不起眼的皇子,陛下也不容许他以寒酸姿态抵达北境。

不过—就算只是面子,他也能做事。

阿斯塔将手轻轻按在车内那副已经摊开的北境地图上。

“如果这里是一盘烂局……那我就看看,能不能从一堆破棋中走出一条活路。”

他嘴角轻轻挑起一丝近乎不可察觉的弧度,眼神如同雪中初绽的锋芒,意气风发。

然而随着马车辘辘前行,铁蹄踏雪的声音渐变得沉重而迟缓。

雪地已不再洁白,染上了大片干涸的黑褐与腐败的灰紫。

阿斯塔将帘布掀开一角,冷风立刻灌入车厢,刺得他睫毛一抖。

他低头看着远处的道路……不,根本算不上“道路”了,那是一段血与尸体铺成的通路。

断壁残垣中,一些村庄尚存烟火气。

老者蜷缩在屋子内,神情木然;孩子被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攥着粗布包裹的食物。

他们看向车队时的眼神,既非激动,也非欢喜,而是一种掺杂了本能敬畏与深层麻木的呆滞。

再往北走,尸体开始出现。

成堆成堆地埋在雪下,被寒风吹开后露出一截干瘪的手臂或一只结冰的鞋。

有的尸体被野兽啃食过,残缺不全,有的维持着战斗姿态,早已冻成一尊雕像。

甚至还能看到某些怪异的灰白色孢子,沿着破碎的战甲疯长,显然是残余的母巢污染。

马车内外一阵异味传来,有文官终于忍不住干呕出声。

另一辆车甚至因惊慌而侧翻,滚落的货箱中泼出了未封紧的药剂与燃油。

阿斯塔听见前方亲卫队下令清路的号角吹响,似乎今天是第五次停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将帘子放下,眼睑低垂,指尖微微握紧。

北境,远比他想象中要残破,这不是一块需要“治理”的土地,而是一片毁灭后的焦土。

阿斯塔早就知道母巢之战打得惨烈,却万万没料到惨烈到这个程度。

这里根本不像是一块还活着的领地,而更像是某种被神遗弃的绝地。

寒风透过缝隙钻进车厢,他下意识拉了拉斗篷,但指尖依旧冰凉。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竟然在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恐惧。

一种迟钝而黏稠的慌乱,正在体内蔓延开来。

他自认为不是没经历过风浪,但眼前这场景,远比帝都的明枪暗箭更可怖……

这里不是一盘待他执子的棋局,这里是一场被彻底摧毁的战争废墟。

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冰封的岩石。

在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种想回头的冲动。

“要不,找个借口……向父皇呈请重新评估局势?或者……说补给不足,再回帝都筹备一段时间。”

可这念头刚升起,阿斯塔便几乎立刻狠狠咬紧了牙关。

“不行。”他低声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像是为了镇压自己那一丝软弱。

他知道一旦退回去,就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仅是帝国对他的最后一丝耐心,还有他这条一生都不曾显眼的命运。

“若只是让我来坐镇……也该给一片尚能重建的土地。”

他思绪戛然而止,用力咽了口唾沫,将胸腔中翻滚的慌乱硬生生压下。

动作不大,但那瞬间的绷紧仿佛将整个人带回现实。

阿斯塔没有再掀帘,但他知道那些尸潮堆积如山。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与尸腐臭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又过了几天,霜戟城终于出现在队伍的视野中。

那曾经高耸威严的城墙如今布满裂痕,大片崩塌处以木材与临时岩块填补。

城门大开,门柱上还残留着母巢灼烧留下的黑色晶壳,一靠近便能闻到淡淡的腐蚀魔能气息。

城内偶有刻意喷洒的植物香气,但也掩不住那股残留的焦臭和虫灾余烬的味道,反而让气味更加的怪异。

阿斯塔来到安排好的驻地,尚未脱下外套,便收到通知。

“总督大人请六殿下,立即入总督府内会晤。”

虽然一身风尘未洗,他只得换上皇室礼服披风,轻整仪容,便随护卫前往总督府会议室内。

北境总督埃德蒙公爵坐在壁炉对面,面容苍老却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如旧。

那道横贯左颊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比画像里更深沉,却没了年轻时的狠厉,多了一丝凛然。

他起身迎接,主动走近两步,语调不快不慢,带着贵族式的稳重:“六殿下,您一路辛苦。”

阿斯塔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谨:“父皇挂念北境,特命我前来参与重建。阿斯塔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与诸位共度时艰。”

埃德蒙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如深井:“皇帝陛下深谋远虑,北境上下感恩不尽。您此行,是北境百姓的希望。”

两人短暂寒暄,皆言辞得体,却彼此都没有谈及实权、统辖、兵权这些敏感词汇。

比如今年雪下得早,路上难民太多,还有帝都最近出了什么事。

埃德蒙还顺口提了提年轻时和皇帝打仗的往事,阿斯塔也笑着接话,用帝都那边的新闻闻绕了回去,彼此都很礼貌,但一句关键的话都没说。

埃德蒙看着挺和气,说话不快不慢,实则滴水不漏,而阿斯塔表面配合,心里却越来越警惕。

不久,阿斯塔将话题引入正题:“我此次领命驻北,若能将皇室领地设在北境西南一隅,靠近交通枢纽,便于调度事务,也能迅速组织救援。”

埃德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答应:“此事我早有考虑,西南一带地势尚稳,交通尚通,是合适之选。”

他挥手让侍从将地图拿来,直接在其中一块区域上画了圈,“这里,给您留着。”

阿斯塔微微一怔,太快了。

他本以为需要几轮试探、斡旋、周旋,没想到对方直接划出地块,甚至没多问。

“谢公爵体恤。”他低头,声音温顺,却不动声色地收起一份疑虑。

埃德蒙随后仿佛随口提道:“正巧,明日北境重建总署第一次全体会议将于霜戟召开。届时十三席议员、帝都监察官皆会出席,还请殿下一并莅临。”

阿斯塔心中猛然一震。

他竟没收到任何会议通知。

按理说这种等级的会议,至少应提前数日递送邀约与议题备份,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准备。

可现在他才刚进霜戟城,就被临时“请上台面”。

“我……”他险些脱口而出拒绝,但话至喉咙,被他咬牙吞了回去。“谨遵安排。”

短暂的会见结束后,他回到车厢中,一路没有再说话。

回到霜戟城临时营帐内。

阿斯塔在营帐中缓缓踱步,披风拖曳着地面。

“他们早就知道我要来,却谁都没提前通知会议。”他低声自语,语气沉冷。

这不只是一个突兀的安排,而像是有意让他措手不及。

他站起身,在营帐中缓缓踱步,披风拖曳着地面。

想着是不是这些地头蛇给他下的眼药,这让他很是焦虑且不安。

就在此时,门帘被轻轻掀起,一位老者步入帐中,正是他的导师赛弗。

赛弗直接开门见山:“殿下,这是安排,不是疏漏。”

阿斯塔眉头微蹙:“安排?”

赛弗点头,从桌案上拣起简报翻了翻,又望了一眼地图,轻轻一笑。

“埃德蒙公爵并非恶意刁难你,若真要使绊子,他完全可以拖延批地,或让你在城外晾个两三天,之後便立刻知道你没有实权。”

“但他没有。你一进霜戟,他第一时间接见你,寒暄、批地、邀请你参加会议,一环不漏。”

阿斯塔没有出声,目光深了几分。

赛弗轻轻拂过桌上的灰烬,像拨开一层迷雾般说道:“他不排斥合作,但他也不是善意之人。埃德蒙是个老狐狸,久经贵族派系之间的生死权谋。

他当然要给你一个见面礼。你临阵登台,一无准备,一无盟友,他要看看你是温顺的兔子,还是有牙的狐狸。”

阿斯塔垂下眼睫,静静听着。

“更深一层。”赛弗语气慢下来,“他此刻被三部代表环伺,财政、监察、军务三方各有算盘,谁也不信他。”

“他需要你这个皇子,这个掣肘的钉子,利用你来让他们彼此制衡。”

“如果你表现得像个温顺的吉祥物,他会把你架空,但若你应对得体,有判断力、有远见,那你会被他纳入下一阶段的北境布局中。”

阿斯塔看着地图上那块分给自己的西南领地,眼神复杂:“所以我……必须得上这个台。”

赛弗点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本就无路可退了,殿下。这次会议的结构很清楚十三席。

八席归北境贵族,全由埃德蒙提名,剩下五席由监察院、财政部、军务部,以及帝都后勤局联署指派……最后一席,才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斯塔面前摊开的地图,低声补了一句:“你作为皇子的身份,不代表你就拥有他们的信任。别想着靠这次会议去争权夺势,也别急着表态站队。

帝都来的那几位不是你的战友,他们只受皇命办事,而且也为他们自己牟利,谁都可能卖你一刀。而地头蛇埃德蒙,是个老狐狸,但你暂时也咬不动他。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亮剑,而是观局。他们都在等你表态。可你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表态、不站队、不冲动、不给把柄。

让他们知道你在看、你能懂,但你不会随便入局。

阿斯塔眉头微皱,沉思良久,最终低声回应:“……我明白了。”

(本章完)

第251章 满载而归

霜戟临时议政厅内,炉火烧得正旺,映在厚重石壁上时明时暗。

厅中十三席依规排开,气氛却一如窗外风雪,表面沉寂,暗流涌动。

六皇子阿斯塔端坐在主宾席左侧,眼神安静地扫过厅中每一位发言人。

被安置在场中央,他显得有些局促,对比在座的老狐狸,他有些太年轻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刀锋对峙。

率先发言的是坐在右列靠前位置的赫鲁达,他是帝都后勤局代表,言行之间自有一股“理所当然”的贵族傲气。

他环视一圈,语气温和道:“诸位,北境现状想必在座各位比我更清楚。

仓储不足,运输紧张,沿线冻路频断,若再让各地重建自行调度,只怕资源浪费不可避免。”

赫鲁达说着,微微向埃德蒙公爵一侧欠身:“我们后勤局本可协助各地建构统一仓配系统,但如今……若不设立一个统筹机构,恐怕效率难以保障。

为此我建议设立北境联合后勤统筹部,由我局暂代执行主导任务。当然只是为了帝国整体调度的需要,绝无他意。”

他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直接说“剥夺调度权”,却在不动声色中将埃德蒙公爵的权力核心挪移出去。

埃德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抬眼望了他一瞬,表情沉稳如旧,但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

“我理解赫鲁达阁下的担忧。只是北境各地情况复杂,仓储、运输、分发都与民政事务紧密挂钩。若设署,怕会形成决策重叠……”公爵的话语,礼貌且克制。

话未说完,一道干瘦的声音便在他话尾响起:“陛下曾在御前会议中说过一句话‘北境不可重蹈灾难之路’,此语至今记忆犹新。”

监察院代表梅斯,冷静补刀,“资源集中、监管统一,是对陛下训令的最好回应。若分散管理,若再出疏漏……监察院实难交差。”

这句“实难交差”,话锋已悄然转向了对埃德蒙的间接警告。

财政部代表康德·卡菲尔也笑了笑,懒洋洋道:“监察院说得不错,若地方各自为政,财务账目可不好看。为了不浪费帝国金币,我看赫鲁达的提案倒是符合效率。”

三人态度皆敬,几乎无一字冒犯,但每一句都在将调度权从埃德蒙公爵手里往外剥。

埃德蒙眉头轻轻一皱。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而是一场伏击,一场由“皇命”为幌的政治斡旋。

他们仿佛没说什么,但几乎把“皇帝也希望你让出权力”这句话,拐了十个弯讲得滴水不漏。

埃德蒙公爵眉头微皱,声音带上了一丝探寻意味:“既然各位如此坚持资源统筹之策……是否可请皇室观察团,六殿下代为作为核心?”

话音一落,会场气氛微微一顿。

坐在主宾席旁的阿斯塔不动声色,眼帘微垂,像是在斟酌用词。

忽然他桌边的银杯被人指节轻敲了两下,声音极轻,却精准地敲入他耳中。

他身后的赛弗食指收回,神情依旧安然,眼神却已悄然示警。

这是一个提醒——不要应声,不要陷进去。

阿斯塔轻轻点头,神情不变,语气更显谦逊:“父皇是令我尽快推进开拓事宜。至于北境重建的各项细节……我才刚刚抵达,还需多方请教,不敢妄言。”

他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滑过了问题。

然而这模糊的回应,落入埃德蒙耳中,却反让他心头一沉。

是他不愿表态,还是皇帝根本就没打算告诉他真相?

埃德蒙表面从容,脑中却波涛汹涌。

三人的话语虽不提“皇命”,却句句绕着“帝国意志”“统筹调拨”,语气暧昧,却又不容拒绝。

其实这些人都话语是有漏洞,可他此刻却无法冷静辨别。

这几个月来传入耳中的情报十有八九都是,很严重的坏消息,这让他心力交瘁,已经不像当年那般精明了。

“……皇帝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心头发紧。

也许从自己家族势力受到母巢重创的那刻起,在陛下眼里他便已是该被抛弃的旧人了。

焦躁如潮水般涌上来,令他几乎认定,这一次确实是要动手削他的权了。

会场气氛愈发压抑,仿佛炉火都被言语间的寒意熄灭了几分。

北境贵族们神色不一,有人低头,有人侧目,却无一人主动表态。

对于帝都来的四部代表,他们既有惧意,也有猜疑。

此刻连他们老大,埃德蒙也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们也不好说些什么。

阿斯塔坐在侧席,双手交叠于膝上,看似恭谨,实则在默默观察每一句话。

他没有发言,但心中已有波澜,这就是顶级权利的交锋吗?

而气氛不断凝重时,一道年轻但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诸位大人所言……似乎与陛下先前旨意略有出入。”

众人一怔,目光循声望去,那是北境最年轻的实权领主——路易斯·卡尔文。

“既然要修改龙座既定的资源调拨流程,我斗胆以为,此事理应先行上报龙座会议,或由皇帝陛下亲裁,否则恐有僭越之嫌。”

他话未说尽,却像一针寒冰插入静水,四部代表的脸色瞬间微变。

就在这一刻,埃德蒙公爵眼角扫过对面四部官员的神色。

后勤局代表赫鲁达脸色不变,嘴角勉强勾着笑。

财政部康德眉角一跳,低声道:“不必劳烦陛下处理小事……”

监察院梅斯瞳孔微缩,随即垂眸掩饰。

唯有军务代表加雷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而这短短的一瞬间,埃德蒙终于意识到:他们在演一场联手的戏,而他几乎要落入其中。

哪怕……这真是陛下的意思,将皮球踢回皇座又何妨,还能拖延点时间

“确实。”他缓缓开口,声音带了点嘲讽,“这类事,终归该由陛下定夺。”

此言一出,会场气氛骤然一冷。

四部代表纷纷敛色,不再多言。

就康德干笑两声,试图圆场:“既然只是提议,那自然还可斟酌。”

而在议事厅一侧,阿斯塔缓缓抬头,看向路易斯的侧影。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赤潮子爵。

他沉默、冷静,不抢话,却一出手便斩断局势,没有强词夺理,只是温和提醒,便让对手自乱阵脚。

这人年纪比自己还轻,可他坐在会场中,却比谁都沉稳。

就这样会议进入尾声,重建总署依旧由埃德蒙主持,后勤统筹署提案被搁置。

军务代表借机顺势建议加强前线军备调度,愿意增派军团协助守住北境边界,试图另辟蹊径、避免受牵连。

而这些自然这归功于路易斯一嘴戳破了,帝都四部的虚假暗示。

其实他早在几天之前,通过每日情报系统就已经得知了,帝都几位代表的私下结盟,意在共同获利、架空本地贵族。

所以早就准备,看他们怎么表演了。

而此时的埃德蒙,虽仍有些后怕,但也在内心默默冷静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那三人话中有漏洞,只是……那一瞬的焦躁与“孤臣之危”,几乎让他误判了所有信号。

如果不是路易斯及时点破,恐怕今日的会议,他真会让出统筹权。

一旦落入对方掌控,想要收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会后,众人起身离席。

埃德蒙没有立刻走,反而静静地等在原地,直到那道熟悉的年轻身影朝他走来。

他罕见地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伸手拍了拍路易斯的肩膀,低声道:“……干得好,路易斯。”

路易斯微微一怔,旋即谦逊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若我不开口,您也迟早会反应过来,我不过是说得稍早了些。”

埃德蒙摇了摇头,望着那尚未熄灭的壁炉火焰:“你想得太好了。那几人设得局太深,在会议之前还还给我……我那会儿确实动了几分信。”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也许是离开权利核心太久,我差点真以为,那就是皇帝的意思。确实……我焦虑了一点。”

沉默片刻,埃德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重新回归往常的严谨:“今天只是开局,明日才是真正的拉锯。

你今日表现得已足够,让他们知道北境不是软土可捏。接下来还有物资、封地、军屯、粮税……一件件,都绕不开你。但今晚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语调中带着少有的关怀:“明天,还要你帮下我。”

路易斯点头应下,行了一礼:“我明白,公爵大人。那我便先退下了。”

埃德蒙公爵点了点头,让路易斯回去休息。

而路易斯正欲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问候:“卡尔文子爵……稍等。”

回身只见六皇子阿斯塔正稳步走来。

“殿下。”路易斯停步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卑微。

阿斯塔微微颔首:“我听说你也出身于帝都的骑士学院?虽说我们入学时间不同,但同校出身,多少也算有些缘分。”

路易斯露出一丝礼貌笑意:“确实如此。殿下若我没记错,应该比我早几届。那时我还在东南行省内,就听说过‘奥古斯特阁下’的战术考核是当年的榜首。”

“也只是当年罢了,”阿斯塔笑笑,话锋转得自然,“今日一见,子爵年纪虽轻,倒让我这个前辈有几分汗颜。”

“哪里敢当,北境事多杂乱,若说谨慎,倒是殿下今日应对,令人佩服。”

两人相视而笑,皆退一步,收一分,话语之间不失风度,也不显交浅言深。

正是贵族圈子里最标准的初次拉近距离的礼仪。

阿斯塔缓声道:“若子爵闲暇,不妨来我那边坐坐。我驻地还在整顿,但总算能泡些暖茶。”

路易斯拱手一礼:“殿下若不嫌寒舍简陋,赤潮驻地也常备烈酒几坛,愿为殿下暖寒解乏。”

两人互致谢意,一言一语间,已然在霜雪初融的北境中,结下初步交情,这才各自离开。

廊下稍远处,赛弗手持拐杖,望着那位年轻子爵收礼转身的背影,眯了眯眼,低声道:“这位卡文家族的年轻人真的了不起啊。”

…………

三日会议继续,如霜雪渐融,水流虽缓,却从未停歇。

随着第一日的争锋之后,帝都四部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虽未言败,却已心知不可强求。

后续两日,他们的语气明显收敛,提案更趋谨慎,频频以“协商”“共议”作结。

重建总署的权限框架因此稳固下来,北境的议席力量,也不再如初时那般孱弱。

而在埃德蒙公爵的威逼利诱下,帝都四部也开始慢慢分裂。

财政代表康德与后勤代表赫鲁达渐感受挫,言语逐日谨慎。

而军务代表加雷斯则与埃德蒙公爵数度交谈之后,开始转向务实一方,获得了在北境驻军的权利。

监察院的梅斯依旧冷眼旁观,似乎一切都写在他的小册子里,但没人看得清他内心的真实态度。

就这样桌上的羊皮卷越堆越高,字句中皆是北境未来数年命运的轮廓:

废墟间的领地将由谁主持重建?

第一批粮秣铁料从哪运至何处?

流离的百姓该如何编户、赋役、安置?

士兵归营?军屯设立?还是借地屯垦?

……

在这逐渐稳定的格局中,路易斯却像一道幽静水流,在每一处缝隙中,悄然渗透。

他几乎从未主动提出争夺权力,却又总能在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中,铺开自己的利益网。

仿佛那些决议原本就该如此,不是出于争夺,而是出于“合理”,并且获得巨大利益。

三天会议一结束,路易斯也没有多作停留。

他只是对阿斯塔和几位本地贵族点头致意,含蓄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开了霜戟议政厅。

寒风猎猎中,赤潮的马车已候在街角。

路易斯登车入内,车门关上、帘子拉起,风声瞬间被阻在窗外。

然后解开围巾,靠坐在靠垫之间,闭眼长出一口气。

成了!

路易斯脑中飞快转过会议三日的每一项议题、每一项“建议”,他没有正面提出哪怕一个要求,也未直接争抢任何一个区域。

但最终落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却比他预计的还要多出一截。

八十余万平方公里的临时重建区,被巧妙地划入赤潮名下,成为了他的领地。

集中于北境东南部,而且根据每日情报系统所提示,有着海量的资源。

当然他不可能拿出去炫耀。

一个子爵却握有侯爵甚至于公爵的土地规模,本就应当低调稳藏。

他只需让人口真正定居、村镇成型、粮仓运转,那便是既成事实。

此外还有人口,两万三千名流民被列为赤潮常户与屯工身份,这是最底层的劳力,也是未来的“新赤潮人”。

还有另有两万余奴隶被编入支援队,将于一个月内陆续送达。

他们无名无籍,却是耕种与建设不可或缺的血肉。

再加上那张“北境复苏优先权”的计划中,他是第一梯队。

流民、技匠、商贩、流浪骑士,只要他提供一顿饭、一块地、一份护契,他们便会成为赤潮的一分子。

没有任何贵族能比他先一步“吃干净”这批边缘人口。

至于资源方面,他也没空手而归。

这次他真正带走的,是一整套足以让赤潮领进入全面恢复的核心物资体系。

他拿到了粮食拨付优先权,第一批春前紧急救援粮两千五百吨,将由帝都粮储局直接调拨,优先运抵赤潮领仓库。

意味着所有流民安置点与屯田区将于开春前完成口粮覆盖,赢得关键的播种窗口。

盐与干酪各三十吨、腌肉四十吨、药材与基本医药品一批。

此外优先申领五百套农具铁器,锄、犁、锤、铲等。

另获批初级锻造炉两座、备用魔能炉心三枚、冶炼用原矿一百吨,尽管分量不大。

却足以为赤潮的“自造”体系点燃第一束火种。

于是路易斯手上的资源,已经足够从灾难与寒冬中走出来。

春耕有了耕牛与铁具、工地能点燃火炉锤铁、流民不再靠啃树皮过冬、简易屋舍能在雪解前搭建完成。

路易斯靠在马车座垫里,心头如静水深流。

他没有在会议桌前争那一口话语权,却在转身时,将整个春季播种的主动权握在了手中。

不是空手而归,而是满载而回。

此刻,北境依旧冰雪未融,风声穿林如哀歌。

但在赤潮领,那些流民早已开始翻整冻土,工匠们在地热井边搭建温棚,炉火在雪地中吐息,人心在饥寒交迫中点燃了希望。

只要再等一个月……

春耕启动,铁器下地,炊烟升起之时,他便不是一个年轻领主,而是一位真正的新北境奠基者。

这是一场赌局。

他下注的,不是皇帝的青睐,不是公爵的庇护。

而是这片冻土上的每一口饥饿、每一张渴望的脸。

赌他们能够为自己带来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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