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一个副导演的自我修养

首日开工不太顺利,预计的进度只完成了一半。

晚上八点多钟,天黑下来,尤晓刚宣布下班。许非带着人把器材道具封存好,锁上大门,曹影依旧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狗。

可怜的葫芦白折腾一天,都没轮到自己出场。

“许老师!”

三三两两的散去,葛尤骑着车从后面赶上来,“送小影回家啊?”

“嗯,你晚上有事么?”

“我没什么事。”

“那正好,一会聊聊。”

“诶。”

正合葛尤心意。

于是三人一狗,先到菜市口南半截胡同,曹影摆摆手闪进院子。

也没找饭馆什么的,就在附近,刚准备坐下,许非忽看看四周,“不行,这地儿不吉利,往那边走走。”

俩人又往南,不多时见着一片绿地,有不少老人在遛弯。

这块以前是明代的一座关帝庙,建国后进行绿化整建,搞了一座万寿西宫公园,1995年更名为万寿公园。

随便找了张长椅,葫芦被闷了一天,在草地上撒欢追蝴蝶。

“今儿也拍一天了,感受怎么样?”

“感受,嗨……”

葛尤搓了搓后脑勺,“你也都看见了,有点臊得慌。”

“那自己觉着什么问题?”

“还是思想认识不到位,理论学习不深入,人物扁平化,缺少灵魂。而且尤导跟我们讲戏吧……哎,背后说人不太好,但我确实没怎么听明白。”

“你现在说话就一套一套的,为什么不用到戏里呢?”许非笑道。

“这,这是我生活中的状态,放戏里不太好吧?”

“怎么就不好呢?”

他反问,“你觉着表演是什么?别整深的,一句话。”

“一句话,呃,就是演的人物得像吧?”

“像谁?”

“像人物,哦,我是说演员得像剧本里的人物。”

“理论上没错,但表演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理解,咱们交流一下。”

许非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首先,我觉得表演是非常主观性的,而观众感受你的表演,这个感受也是主观的。

从表演理论来看,没有一套绝对权威,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则。比如斯坦尼表演体系,我们研究它,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是我们相对认同这套理论。

还有别的,像格洛托夫斯基表演体系,你能说它不正确么?也正确,只是没传到国内来,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在基准线之上,表演没有一套既定标准。在基准线之下,我们倒可以制定一些硬性的评判标准。

比如台词要吐字清楚,有起伏波动;情绪转换要贴合剧情,不能生硬突兀等等……

这是一个及格分,达到的才勉强称得上是演员。”

“……”

葛尤听的全神贯注,连蚊子飞到胳膊上饱餐一顿都没察觉。

“那当你超过基准线之后,你该怎么进步?这又是主观性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说,你就照我说的做,肯定对。

所以我也是建议,我觉得表演就三样:技术,情感,自身。”

许非心中冷笑,哼!你以为我还要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嘛?幼稚!

“前两者是现在西方很流行的分类,表现派、体验派、方法派,讲起来太麻烦,自己买书看看,我不啰嗦。

那最后一个怎么理解?

评书里有句行话,有多大人情,说多大书。放在这里就是,有多大体悟,演多大角色。

当你的人生阅历达到一定程度,再拿到一个角色,会不自觉的将其拆解,重新构造,变成属于自己的一种东西。

戏是什么?戏就是人间百态。

而这类演员,往往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已经超过编剧所预设的那个人物和故事。这类演员,也是最可遇而不可求的!”

“哎,有点,有点深。”

葛尤跟朝闻道一样,满眼闪动着兴奋的光,自己缓了半天,“我经验少,你具体给参谋参谋,白奋斗我到底该怎么演?”

“呵,我今儿在旁边看了一天,感觉你基本理解就错了。”

“没,没错吧?”

葛尤纳闷,“白奋斗不就是带点痞,抖机灵,文艺青年……”

“然后呢?你演得出来么?你现在技术不达标,情感不饱满,演不出来的人物分析,都是废纸一张。”

许非笑笑,“我建议你个方法,别老想着演白奋斗,你就把自己当成白奋斗。比如开头那段词,别想着白奋斗会怎么说,你就想自己会怎么说?”

“那,那还叫表演么?”

“这又回到我开始讲的,角色是客观的,表演是主观的。我没超出人物范畴,我把自己当成白奋斗,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就该这么说话……这为什么不能叫表演?”

“哎哟,哎哟……”

葛尤抓耳挠腮,又亢奋又躁动,隐约明白了意思,可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

“还有一点,你白天太紧张了,不够放松。”

“可我觉得挺放松的。”

“不不,来,你现在躺下。”

许非指指地面,葛尤二话没说,面朝上,笔直笔直的躺在水泥地上。

“硬么?”

“硬。”

“还有什么感觉?”

“下面有东西顶着。”

“试试让身体往下沉,肌肉,全身的肌肉都往下。”

“沉不下去,还是硬。”

“好了,起来吧。”

许非把他拽起来,笑道:“记住这感觉,你家床软么?”

“还,还行。”

“回家再躺躺,当你觉得没有东西顶着,把肌肉全陷下去的时候,就是彻底放松了。”

“汪汪!”

“汪汪!”

正此时,葫芦忽然从树丛里钻出来,玩命往这边跑,紧跟着哗啦哗啦,又追出俩人。

他们穿着制服,不知道什么系统的,喝道:“干什么的?”

“有事么?”

“治安巡检,证件拿出来我看看!”

许非掏出工作证,对方瞧了眼,又凑近打量,“哟,对不住对不住。您大晚上在这儿干嘛呢?

“有个戏研究研究,你们这么晚还工作?”

“哎,这段忒忙,不是打狗就是打盲流。过会儿还得去陶然亭看看呢,那边地方大,一到晚上全是盲流。”

“那抓住怎么着?”

“送功德林啊,行了,我们得过去了。”

俩人走了。

许非问:“什么感觉?是不是涌出一股优越感?”

“呃……”

“不用隐瞒,我要你最真实的感受。”

“确,确实有点。”葛尤不好意思的承认。

“那优越感之后呢?”

“觉着那帮人挺可怜的……”

他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补充道:“这些人也够凶神恶煞,反正挺不是滋味。”

“记住了,小保姆那集用得上。”许非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

葛尤一愣,猛点头,“诶,诶!”

…………

俩人聊到很晚很晚,将近半夜才各自回家。

葛尤刚结婚不久,妻子长相平平,是名教美术的小学老师。他拍戏之后,妻子就做了贴身助理,相敬如宾三十多年,也没要孩子。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么?”

“待会再吃,待会再吃。”

葛尤一进家门,脱鞋奔卧室,往那张床上一躺。

“你干嘛呢?”

妻子纳闷,没见他脱衣服,就那么干躺,还不说话。

这床是结婚新买的,大且软,他面朝上,四肢分开,闭着眼睛,默默的深呼吸。

当一个人用力的时候,背部很明显能感觉到有股支撑。

他慢慢的放松精神,放松身体,只觉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沉。那股支撑也渐渐消失,仿佛全身的肌肉都陷了进去。

“哦……”

葛尤睁开眼,体会着从未体会到的松弛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还有……)

(本章完)

第173章 继续自我修养(月票加更)

在一个伸手不见六指儿的午夜,许非又抹黑出了门,照例到南半截胡同,停在19号院外面。

“石榴拨铃!”

“这样,这样……”

他现场教学,“往那边一拨,那边,哎对!”

石榴抓了抓车铃,感觉无害,学着他的动作使劲一拨,“叮铃铃!”

“喵!”

蹭地一下,猫跳到许非肩膀上,扑腾扑腾开始打架。

“哥哥!”

曹影背着书包从院里跑出来,瞬间瞪大眼睛,“哇,还有猫!你说养猫是真的呀?”

“我家里还有王八呢,哪天让你瞧瞧,快上来。”

“唔……”

小姑娘看着又回到前车杠上的猫,觉得很神奇,它是怎么趴下的。

“我能坐前面么?”

“上来吧。”

“嘻嘻!”

曹影挤到前面,侧坐在横梁上,想逗又不敢逗。猫则蜷成一个毛球,双爪抱着车铃,安逸滴很。

许非启动,转向大菊胡同。

小姑娘个子高挑,挤在身前很占空间,一条马尾辫扫来扫去,不断蹭着自己的下巴。

“你放暑假了?”

“昨天刚放的。”

“那你拿书包干什么?”

“我妈包了点饺子,想给大家尝尝,韭菜鸡蛋馅儿的。”

“哦,我爱吃猪肉大葱的。”

“我看你像个猪肉大葱!”

“啧,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妈就这么跟我说话。”

曹影摸了摸猫,反正一点不怕他。

许老师很失败啊,自己木有威严感么?

很快到了大菊胡同,流程都熟了,曹影跑去化妆,他抱着猫到处溜达。

化妆室里,尤晓刚领着几位主演,以及本集编剧陈彦民在开会,瞥到这货在外面一走一过,不禁神色微妙。

开机一周,他明里暗里的在树立威信,削弱副导演的话语权,本想对方会有什么举动,结果安稳的很,不急不躁。

如此一来,自己反倒像小人了。而且大家也不眼瞎,整个剧组都波动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气氛。

所以尤晓刚很纠结,他承认某人的工作能力,又不想徒挂虚名。

好在剧组经过适应阶段,逐渐走上正轨,比如葛尤的进步就非常大,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他以为开会起了作用,于是每天利用化妆的时间,带着大家捋内容。

今天这集,讲一个闹鬼的故事。

某天晚上,戴红花起夜时见一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伴有古怪异响。初时没在意,可连续几天如此,便觉有鬼。

众人一开始也不信,但在她的带动下,尤其几次“亲身经历”之后,也都觉得有鬼。连陶茂森这种坚定不移的无产阶级革命者,都认为是亡故的妻子回来找他。

闹腾了一番,最后发现是只猫。

这集充分体现了陈彦民对“恐惧感”的偏爱与擅长,气氛营造的十分出色。不说情景喜剧是个筐么,丫还真装下了。

许非也挺乐,一猫一狗都有戏,改天再写集闹王八的剧本,让龟大龟二也亮亮相。

他转了一圈,见没什么事,坐在爬山虎那面墙根底下,自己撸猫玩。

刚坐下,冯裤子鬼鬼祟祟的蹭过来,盯着他瞅。

“干嘛啊?”

“哎哟,我说许老师……”

冯裤子语重心长,一脸不平,“这都好几天了,意思你也看出来了,就没点想法么?”

“什么想法?”

“艺术啊!艺术是无上的,跟您撂句实话,真觉着这盘菜由你来操刀,味道会更好。”

呵呵!

冯裤子这是站队么?不。

他一当美术的,不发生利益关系,所以搁这儿放屁。许非新鲜大胆,如果上位了,更能让底下人发挥。

许非刚想喷,那边开完会,葛尤忽然钻出来了,冯裤子自动闪人。

“自己坐着呢。”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还强点。”

“那就好,我觉着你还没到那个点儿。”

“我也这么觉着,哎,迫不及待了都!”

葛尤又抓耳挠腮,常人做这个动作,要么像猴儿,要么猥琐,他不一样,亲切且好笑。

此刻天没亮,尤晓刚准备拍些夜里的镜头。

大杂院十个人,从未同时出现过,因为挤在画面里太满。反复试验过,发现5-6个人的构图正好。

眼下便是,白奋斗、陶茂森、戴红花、张秋梅、西葫芦五个人。有的躺椅,有的马扎,有的石头墩子,各符身份。

灯光师调试光线,追求那种黑夜里一盏路灯的感觉。

昏黄,孤寂,又带点温暖。

葛尤穿着那件齐脐套头小白衫,整个人蜷着,一本正经的分析:“我听我爷爷说过,在窗户外头飘的都是吊死鬼,吊死鬼不找善人,找的人肯定干了什么亏心事。”

“嘿,你个白奋斗,你指桑骂槐说谁呢?”

韩影嗓门一亮,“我戴红花顶天立地,生是祖国的好儿女,死是党的好干部,你这叫城隍爷拉胡琴——鬼扯!”

“怎么死了还成干部了?”

葛尤嘟囔一句,见老太太要揍他,忙道:“您别激动,别激动,不是说您呢。”

“那你说谁呢?我们家老赵也见着了,你敢说他干了亏心事?”姜黎黎不乐意了。

“不一定是亏心事,也可能私相授受,郎情妾意。”

葛尤比比划划,指点江山,“你看那赵老师,文质彬彬一介书生,《聊斋》里不都这么写么?富家美女儿一见倾心,送身又送钱,书生考上了,拍拍屁股不认账,抹身娶个更富的,结果咔嚓,被包拯斩了。”

姜黎黎又发飙,众人赶紧拦下来。

“嘿嘿,我倒支持戴大妈……”

闹腾一遭后,牛振华眯缝着小眼儿,陈词总结,“这院子里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穷鬼。”

“去!”

众人齐啐。

“停!”

“好!过了!”

尤晓刚非常兴奋,兴奋中带着点困惑。

葛尤的状态越来越好,但似乎不是自己讲的那些,什么白奋斗的人物特征啊,内心世界啊……通通没有。

他把这个角色单纯化了,又用一种很单纯的方法展现,反而出色。

紧跟着,进入下一组镜头。

尤晓刚指挥布置,忙里偷闲看了看葛尤,发现那货pia在躺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是在干嘛?

他不懂。

众人一番忙碌,准备下一场拍摄。

月光般清冷的打光,照进一间屋子,简单布景,葛尤睡在床上。

“咣啷!”

没关严的门被风吹开,葛尤顿时惊醒,瞪眼望着门口。

“沙沙!”

“沙沙!”

异响传来,似走似飘,刷,一道黑影铺在门口。

“啊!”

葛尤吊着嗓子,发出汤师爷般的惊叫。

“别找我!别找我!”

他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我没反过革命,没阻碍过发展,没拉青年下过水,没骗少女上过床,我清清白白……”

“啊!”

“别找我!别找我!”

葛尤不停的往后退,眼睛瞪的溜圆,彻底放开了。没有所谓的层次感,就是害怕,出于本身的一种很单纯的害怕。

“……”

无一人想笑,全在震惊之中。

因为太自然了,有一种特奇妙的顺滑感,明明在那儿鬼哭狼嚎,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很放松,在一气呵成。

“啊!”

“呜呜……”

最后自己发挥,哭上了。

尤晓刚愣了半天才喊停,喊完,葛尤还pia在地上呜呜呜假哭,真哭就假了,假哭才有意思。

又过一会,他这股劲儿一松,气泄了,慢吞吞爬起来。

顿觉自在。

就像甩掉了什么包袱,终于释放出来的赶脚。

满足,成就,愉悦……他顾不得回味,第一时间找许非,眼睛猛扫,最后停在角落里。

许非也正看着他,嘴角含笑,双手虚合,不带响儿的拍了拍巴掌。

……

“过瘾,太过瘾了!”

趁着中午吃饭的功夫,葛尤才有机会倾述,“哎哟,我真没想到拍戏是这么一件满足的事儿。”

“呵,你现在是走捷径,还是要慢慢积累。”

许非见他有点上头的意思,遂泼了一盆冷水,“其实有件事你得明白。演员的风格很重要,风格决定路线,基准线之下的我不谈,之上的演员大概分三类。

演什么像什么。

演什么像什么,却又融合自己的特点。

演什么都是自己。”

“演什么都是自己?跟你说的‘自身’有区别么?”葛尤奇道。

“当然有。这第三种演员远远达不到重新构建的程度,或者说他自以为构建了,其实没有。”

“那他们是什么?”

“戏路窄。”

“哦哦!”葛尤明白了。

“自身是什么呢?比如编剧写一个角色,有80分,演员融入自己的东西,能拉到90分,他的理解和经验是高出剧本的。

我为什么说可遇而不可求,就是太少了,是我认为的一种理想状态。”

许非真可谓语重心长,“你别看白奋斗演的顺,让你再演别的,很容易带上白奋斗的影子,甚至一辈子被束缚。

你的个人特征十分强烈,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三种,而是第二种。”

“……”

葛尤不傻,也有点真情实感,“许老师,呃,我不知道怎么讲,一定铭记在心,铭记在心。”

(你们那里猪肉都多少钱一斤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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