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151章 赶上好时候(二更)

第151章 赶上好时候(二更)

院试公告下来,都是由府衙操办的,中间没提学道衙门什么事。

这也是规矩,督学到各府进行院试时,由知府充任提调,并承办提学一应供给,如膳食、油烛、文具等。各府还须依例送给学政及其他考官若干银两,称为棚规。

林延潮与书院几名弟子一并府衙里,领了府试的结票,也是院试的准考证。

领结票队伍排得老长的,前面的书吏一一比对抄录。而排队之间,众书院的弟子都是风华正茂,没有累次赴考,蹉跎岁月的经历,看着四周不少三四十岁,甚至五十多岁的老童生,不免有几分优越。

龚子楠凑道林延潮身旁道:“兄长,我与你说昨日看来一个老童生的笑话。”

“有一虎出山而回,大呼肚中饥饿。群虎问道:今日怎么不遇一人乎?饿虎道:遇到了但没有吃。群虎问其故,开始遇一秀才,因嫌其太酸,宁愿不食。”

“众虎道,这你怪谁来?饿虎又道,后来又遇一人,亦不愿食。”

“众虎问,为何不食啊?饿虎道,那人是个童生。众虎问:童生何以不食?饿虎道,怕咬伤了牙齿。众虎追问,为何怕咬伤了牙齿。饿虎道,太老了咬不动!”

龚子楠说完自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林延潮也是忍俊不禁道:“你这笑话,私下与我说说还好,若是大声一点,这里的童生非捶你不可。”

龚子楠道:“我也是听了这笑话,忍不住,贪图一时口舌之快,这不是只与你一人说吗?我也怕一直考考成老童生,听闻考了十几院试不过的童生,也是大有人在,从少年到白发,毕生都在考棚里过了。”

林延潮看向后面白发苍苍仍是准备赴考的童生,也不由感叹,封建社会的等级森严,进退一步,就是天差地别。

要说万历初年的生员还是蛮值钱的,这时候福建一省生员不超过两千人,不至于到了崇祯年间,一口气扩招到三千之多。

生员甚至还能左右舆论,操纵官府。

如苏州读书人对官府不满,就可聚集文庙,向祖师爷孔圣人哭诉后,再召集民众向上级官府申告,官府不敢不从。不过此事到了清朝就不行了,有一年士子又在文庙抗粮哭庙,但清廷不理会你这一套,反而将为首十八名生员处斩,其中还包括大才子金圣叹。

这就是清初有名的哭庙案。此外江南三大案,文字狱不提。

所以想想清朝读书人的待遇,所以这万历初年,真是秀才们的黄金时代,往前推往后推都没这么好的时候。

好容易排到了林延潮,府衙里不少书吏,都是认识林延潮,知道他这童生身份不过是走个过场,马上就要补入生员,不由提前恭贺了一番。

林延潮笑着回礼,书院的众弟子们都是有些羡慕嫉妒地看着林延潮。

对于院试他们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可林延潮却是早早预定一个席位,完全可以作壁上观了。 书院的众弟子们不免有些不忿,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泉道:“延潮兄,这场院试你可以闭着眼睛考了,反正无论如何,督学都是要取你的。”

林泉表面上是恭贺,实际上是希望如此吹捧一番,让林延潮在院试中生骄傲之心,因而懈怠。

林延潮看了林泉一眼,微微笑着道:“哪里,府台大人,给我这个机会,乃是栽培之意,我岂能不知好歹。若是院试里,我考得不好,实也是无颜入泮进学。”

林泉道:“看林兄这样子,还是不放松嘛,可惜你县试不是案首,就算院试拿了案首,也凑不齐小三元了。美中不足,延潮兄,还是随便考考就好了。”

林延潮盯着林泉,心道,此人真小人矣,想要动我心志?

林延潮没说话,但脸上笑容已是没有了。

众弟子也是看出少许来。

陈应龙见林延潮神色笑着出来打圆场道:“别说了,今日中午一定要先请延潮兄,与我等好吃好喝的。”

林延潮笑了笑道:“这为难在下吗?若是进学后,无有不从,眼下我们还是认真读书吧。”

众弟子们也觉得林延潮说得对,倒是没心没肺的龚子楠开口道:“权且记下,兄长不许抵赖哦!”

众弟子们又是一阵欢笑。

“府台大人驾到!”

正说话间,前面书吏唱名,聚在府衙里报名的众童生们,都是停下动作向缓缓走来的知府躬身行礼。

陈楠一路走来都是笑呵呵的,待见到童生们向自己行礼,不论是否自己取的门生,都是说了几句。几名年长一点上岁数的老童生,还吩咐书吏,给他们搬来椅子。

书院里林延潮等不少童生,都是知府新取的,见陈楠走来,当下一并上前道:“拜见府尊大人。”

陈楠见了林延潮,脸上的笑容却是减了几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道:“你来了。”

林延潮不由讶异,这是怎么了?知府对自己态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

书院几个弟子,见了这一幕也是奇怪,林延潮是知府亲点的府试案首,按理不至于如此。

众人心想,或许是将来院试中知府为了避嫌,这才故意冷淡林延潮。而林泉却是猜测,断然是林延潮作了什么蠢事,触怒了知府。

想到这里,林泉顿时幸灾乐祸了起来,见知府过来,主动上前道:“弟子林泉,代家祖问候府尊老爷。”

陈楠脚步一顿,笑着问道:“林泉,你祖父……”

随即陈楠淡淡道:“原来是尚书相公家的孙儿啊,好!”

陈楠道了这三个字,就扬长而去。林泉不知发生怎么回事,也是奇怪,这陈楠当初与自己家是颇有来往的,怎么眼下翻脸不认人了。

林延潮本还是奇怪,但见了林泉的遭遇,隐约猜到了大概怎么回事。

这并非是世态炎凉,而是明哲保身啊!幸好院试里知府只负责提调之事,也就是后勤保障,真正录取大权是在新的督学身上。

换了前任胡提学,自己虽是他约定门生,但他为了避嫌,虽不至于罢落自己这府试案首,但只会给他低低的名次,院试案首是断然不会给了。至于新的督学,听说为官十分清正,但也不好说,有句话是‘任你文章高八斗,就怕朱笔不点头’。

(本章完)

152.第152章 请教名儒(一更)

第152章 请教名儒(一更)

取过结票,再在院试的卷子上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祖孙三代履历,填好了卷头后,将试卷交还给府衙的书吏。

完成这些后,即是大功告成。

书院众弟子们了解此事后,都是松了口气,下面就看二十日后的院试,到时再见分晓了。

考试前,自有一段温书备考的过程,众人就不会再住在书院里,各自有各自的去处。

众人中午都相约去府学街那逛了一会书肆,然后随便找了家饭馆吃饭。

众人正吃饭之间,这时候有几名读书人匆匆忙忙地跑入饭馆里,找人借笔墨。

府学街边的饭馆,多都是读书人,所以也不以为奇,但是吃饭时还要用笔墨,用功也用功到这地步的,众人都纳闷了。

濂江书院几名弟子身上都是有携着笔墨,当下就借给他们数人,并问是怎么回事。

那士子一抹汗道:“你们不知吗?山农先生来闽讲课,正住在华林寺里,我们要赶忙写了文章,准备向他讨教。”

听了这几名士子的话,饭馆里的读书人无不骚动。

一人问道:‘你说得山农先生,可是颜夫子?‘

那士子一遍奋笔疾书一遍道:‘除了他,还有哪个山农先生?‘

山农先生,姓颜名钧,他的名字可能有人不晓,但说到罗汝芳,何心隐,众人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二人就是他的弟子。

颜钧生平最喜欢就是四面讲学,他虽身无功名,但教出的弟子罗汝芳是进士,还是当今大儒,还与老师一般最喜欢四面讲学,而且是做官做到哪里,讲学讲到哪里。

颜钧最有名一次受首辅徐阶邀请,在京给参加会试七百举人讲学,轰动京师,连当朝官员也是纷纷向他请业。

除了能讲学外,他的学问并非空谈,还能经世致用,颜钧曾在胡宗宪,俞大猷幕下,助胡宗宪平倭,助俞大猷平定广西之乱,献了不少奇策。

除了这些,林延潮最佩服的,就是此人身上有读书人少见的侠气。颜钧自号山农游侠,号急人之难,其师徐樾战死于滇南,颜钧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行数十日夜,打捞老师尸体。

对于这样的人物,林延潮早就听说很久了,当下想也不想,拿了笔墨将自己录在闲草集里的两篇文章写了下来。

众弟子们见林延潮如此也是纷纷拿起笔墨,当堂写起了文章。

饭馆里就有人不屑道:‘听说此人身上没有功名,你们去听他讲课,与举业何益?‘

另一人道:‘汝真是孤弱寡闻,当初福建巡抚谭公,云南巡抚邹公等人在为举人秀才,都是他门下信从,你说他们为何去听课?‘

那人听了顿时哑口无言。

众人写完卷子,当下都揣好,一并往华林寺去了。

到了寺庙前,僧众听闻是来听山农先生讲课的,也未阻拦,让他进去了。

不过众人却晚了一步,颜钧的讲会早是结束,留在寺内的都是还未离去听众。

陈应龙道:‘无妨,我们将文稿投献山农先生看了,也算不虚此行。‘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于是众人找人问明了路径,当下绕过大殿,朝山后走去。

福州本就是禅林极盛之地,在北宋时号称,城里三山千簇寺,夜来七塔万枝灯。

而华林寺本是古刹,在正德年间扩建了一次,将半个越王山都包了进去。

走到山后,但见青山如屏,鼓楼经阁隐于叠翠之间。

众人拾阶上山,到来一半山亭子前。

亭子里正有二人在高谈阔论,一名古稀老者,一名中年官绅,五六名健仆垂手立在亭外。

而亭子下台阶上,还有十几人手上拿着卷宗,在那等候着。

几名穿着襕衫的秀才,扫了林延潮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谁?来作什么?‘

陈应龙道:‘我们是濂江书院的弟子,来向山农先生请教。‘

那几名秀才听说濂江书院,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们明日再来吧。‘

‘为何?‘

那秀才冷笑道:‘没看见,这么多人都在这等着吗?还有马上要赴会试的王举人,都在等着向山农先生讨教,你们几个童生,我来指点你们文章就够了。‘

这秀才说完,一旁几名秀才都笑出声来。

一人道:‘他们想必要是赴院试的童生,你可不要看不起人了。何况他们是濂江书院的。‘

那秀才笑道:‘濂江书院的弟子,没过院试的也多了去了。‘

这两个秀才正在谈论。

突龚子楠大声道:‘大伯!‘

亭子上那名中年官绅转过头,朝这里看来。

那秀才瞪向龚子楠道:‘乱喊什么,你们书院山长是怎么教你规矩的?‘

林延潮上前一步道:‘对年纪远小于你的后辈大呼小叫,这也不是你老师教你的规矩吧!‘

那秀才见林延潮站出来回护,不由气笑道:‘眼下的童生都这么嚣张吗?居然不敬前辈。‘

‘我只知有德有学者可为前辈,不知你占哪一样?‘林延潮叱道。

二人斗嘴间,亭子上的中年官绅看了过来,并笑着对龚子楠招了招手。

‘此人真是你大伯?‘那秀才诧异道。

龚子楠走上台阶,与那人擦身而过,笑了笑道:‘当然,我姓龚,我大伯可是国子监祭酒啊!‘

那秀才顿时面无血色,姓龚,又是国子监祭酒,在这省城里,也只有嘉靖五年的进士第一,状元龚用卿才称得上了。

什么秀才,举人,比起状元公的侄儿来,都是浮云啊!

这秀才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吃一堑长一智吧,这濂江书院有名,不是因为其读书厉害,而是里面弟子都是官宦之后。‘

看着对方一脸沮丧的样子,林延潮,叶向高等人都是好笑。

亭子里龚子楠与其大伯谈了几句后,就兴高采烈地朝林延潮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亭子来。

当下林延潮,叶向高他们也是毫不客气,在那帮秀才面前,抖了抖衣服,拂了拂衣袖,轻轻地咳了一声道了句:‘借光!‘

然后这些弟子们从山道台阶上,与众秀才们擦身而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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