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求见

“大冬天穿这么点,驴粪蛋子表面光,要我说哥你这不是活受罪?”

下午时分,回到家里,听着姜萱愈发有絮絮叨叨倾向的碎碎念,在烧着上好木炭的暖软房间里,姜星火动手脱去红金配色的麒麟服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灰色薄棉比甲,突出的就是一个朴实无华。

不得不说,虽然自洪武开国以来,大明都在不遗余力地从文化、服饰、饮食等各方面推行“去胡化”,但每到冬天,但凡有条件的人家,还是都会自觉地穿上蒙古人发明的比甲这种服饰类似于后世马甲,但是是无袖、无领且对襟两侧开叉的款式,其样式较后来的马甲要长,有的到臀部有的到膝部,是由元世祖忽必烈的皇后弘吉剌·察必所设计发明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款防冻腿神器。

姜星火把自己的头靠在床边的小柜上,看着从特制管道里悠悠飘出去的木炭燃烧气体,扑簌地打在外面的冷空气上,登时就给窗檐凝了一层白霜,随口道:“也不知道汤山的煤炭开采的怎么样了。”

“忧国忧民你总得先把自己顾好。”

姜萱看着他单薄、略带消瘦的身躯,忍住了想要给他加个被褥、几条棉毯,再把直愣愣枕在床头柜上的脖颈子挪到枕头上的想法,继续唠叨起来:“就算没病,可是这冷风嗖嗖的吹,也难免会觉得寒凉啊!而且,今晚还得去参加宴会,晚上更冷,你穿那么少,不冻的流鼻涕泡才怪。”

“哥,伱知道今晚的宴会,都有些什么人吗?”

姜星火闻言睁眼,瞥见她脸上的八卦神情后,嘴角轻扯,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无非就是万国来朝罢了,日本、朝鲜、安南、占城、琉球、吕宋,再加上三宣六慰周边的一些独立小国。”

说是万国来朝,实际上有十来个国家,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而其他的,则多是内附的蒙古、女真等各部落的酋长,属于是来打秋风了。

不过国朝嘛,要的就是这么个体面。

而这个体面腰包充实的朱棣恰好也给得起,毕竟“盐使跌倒,永乐吃饱”,解缙挨那两刀挺值的,不仅210万两商税的政治任务完成了(盐税是专营商品,收缴过去被隐瞒的盐税也是商税的一种,玻璃、化肥等专营商品产生的利润同理),而且后续解锁全面的重商主义和海洋贸易,朝臣们也没有了阻挠的理由,愿赌服输嘛。

所以不光是受降仪式搞了三天,场面很气派,就连借着征安南正式结束,万国来朝的宴会,同样靡费极大,烟花爆竹、彩棚绸树、珍馐美酒.该有的一样不少,突出一个牌面。

但别看姜星火他个人觉得这些钱没必要花,可实际上,不管是用来满足皇帝的虚荣心,还是展示大明的繁荣富庶,都是有一定价值的。

怎么说呢,穷日子有穷日子的过法,富了也有摆排场的道理,只要不是打肿脸充胖子,都没什么问题。

让周围国家都看看大明的国力,无形中也是一种威慑,再怎么说,大多数人也都是有慕强心理的,这一点无法否认,见识了大明的高规格,再回到自己国家,落差和向往这不一下子就出来了?而出使的大多是各自国家的上位者,再口口相传,大明的这种“炫富”,反而是增强在海内外形象的好办法。

华夏有低调的传统,可周围的这些国家,大多数还是畏强不畏德的,有时候太低调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反而让人觉得人弱可欺,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继而酿成本不该出现的祸端。

“对,但这只是其中之一”姜萱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悄声说道,“还有一个消息,哥你想知道吗?”

说话时,她特意将尾调拉得极长,一副卖关子模样等待着姜星火主动追问。

然而,姜星火却像是完全猜不透她打的如意算盘般,并未接茬,反而淡漠地吐出四个字来。

“不想知道。”

姜萱脸上的笑容僵住,半晌方才说道:“跟你有干系的。”

“哦,那你说吧。”

“这次宴请的,除了这些人,后宫还有诰命夫人、王公贵女参加的宴会。”姜萱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眯起双眼说道。

“呵。”

姜星火把脑袋放到了枕头上。

“哥,咱爷爷不能绝后啊。”

姜萱一下子就抓住姜星火的衣袖摇晃起来,可惜姜星火依旧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姜萱叹了一口气,终于放弃了努力,换了一种劝导的语气,说道:“哥,你就答应了呗,反正也没啥损失,再说了,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就找不着好人家啦。”

姜星火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向了她:“宋侍郎今年四十多了,前几天从淮安府回来刚纳了新一房小妾。”

“我还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不妥。”

姜星火摇了摇头,目光幽然,只是随手点了点床头柜上刚才垫着当枕头的《宋史》。

“你——”

姜萱怔住了,呆了一会儿才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哥,你还是太执拗了。”

“或许吧。”姜星火垂下了眼睑,“但是我希望,不要有无辜的人为了我去牺牲。”

听到这句话,姜萱顿时哑口无言。

“有些事情我要去做,有些人跟我捆绑的太深,所以我不会改变现在的什么,至于将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那都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

姜星火的语速慢了下来,最终停止了说话。

“你想好了吗?”姜萱的眉宇间闪过浓浓的担忧。

姜星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冬日天黑的早,刚才结束了献俘仪式到家的时候还是天光大亮,可眨眼间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在还没有工业污染的时代里,天边繁星点点,皎洁如水银乍破。

姜萱叹了口气,她看着眼前堂哥坚定又沉静的脸庞,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难受,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从老家离开已经一年了,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这个少女见识了很多以前永远都不可能见到的事情,她也知道,姜星火是个很倔强的人,已经决定的事情很难再被劝说回来,他不喜欢任何人插手他自己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可能会搭上他的性命。

虽然不知道堂哥为什么对这方面的事情一直如此发自本能的抗拒,但姜萱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再多说些什么了。

在姜萱转身走向房门,关门的一瞬间,姜星火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抬眸对着姜萱轻声道:“小萱,谢谢你能理解我。”

姜萱被他直勾勾地盯得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从我去诏狱探望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温柔:“但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哥哥,虽然平时你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是给人的感觉却特别真诚、善良,让我忍不住就想起我娘说的,以后哥哥会照顾我,我也得照顾哥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希望,你可以少些忧愁,我已经很少见你眉头舒展开了。”

听完姜萱的话,姜星火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原来自己在堂妹心目中竟然会是如此。

姜星火的眼神动荡了几分,随即挤出了一丝笑意。

——————

在家里歇息的时间并不久,晚上宫里还有晚宴。

此时,外边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冰凉凉的风里夹杂着刺骨的冷,肆虐着这座城池里的每一寸空气。

从大门出来之后,姜星火并没有立刻上马车,倒不是他武德充沛想骑马,这天气就算他不冷,小灰马还冷呢。

姜星火站在门前,仰望着天上的弯月,目光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因为他刚刚收到了一个消息。

事实上,这种重大的外事活动,因为心情不好不想去而找借口请假是肯定不行的,除非病得起不来了,不然都得拽过去看着万国来朝的景象。

而朱高燧遣人告诉他,今晚被批假的大臣只有一个,那就是长兴侯耿炳文。

问题是老头是真病了,病得挺厉害。

但饶是如此,要是这个消息传开了,哪怕是原本真生病了想请假的,怕是都得拖着病体前去赴宴。

起不来?抬着去!

原因也很简单,近些日子明明朝堂上不安定,刑部尚书郑赐和左都御史(刚从左副都御使升任)陈瑛,都像是有默契一般上书弹劾长兴侯耿炳文,说耿炳文的衣服、器皿上有龙凤的图饰,用红革呈做玉带,逾越制度大逆不道。

嗯,只要不傻的人都能明白,这是皇帝记仇呢。

别管这些玩意是不是以前老朱和马皇后赏赐用来陪嫁的.耿炳文长子前军都督府佥事耿璇是老朱特批的驸马都尉,因为娶了懿文太子朱标的长女江都公主,那时候老朱以为朱标铁定接班。

总之,你要是自己不体面,那皇帝就会想办法帮你体面了。

姜星火改变得了很多事件和人物,但改变不了多少人的性格慢慢有些长进的朱高煦或许算一个,但跟姜星火前世史书上记载的一样,朱棣小心眼的性格已经在逐渐发作了,他看不顺眼的那些人,诸如平安、盛庸、徐辉祖等等,因为还在当打之年,能“好用就往死里用”,算是将功折罪了,但例如刚去世的武定侯郭英这种老将,待遇就没那么好了。

老朱撒手人寰的时候,诸公、侯皆已去世,武定侯郭英和长兴侯耿炳文,这俩算是硕果仅存的洪武老将了,因此,靖难之役的时候这俩也都在第一阶段上阵了。

可惜真定之战效果不理想,两个老将发挥的也不好,被朱棣偷袭后裹足不前开始守城,急躁的朱允炆就换了李景隆嗯,从结果上来看,还不如守城慢慢耗死地盘小补给少的燕军,反而被打开了突破口。

总之,朱棣这个性格特点还是很明显的,武定侯郭英那么忠直朴素的人,死后按国朝制度追赠了营国公,王景下台前跟卓敬商议的“威襄”的谥号也批了,但偏偏没给武定侯府多少赏赐,后续袭爵的待遇也是降了一截,不得不说,朱棣在某些不该小心眼的事情上,都挺小心眼的。

当然了,凡事都有两面性,朱棣对他认为的敌人都很残忍,但对于他认为的朋友,是一向爱护有加,尽力全始全终的,所以也不能一味地指责朱棣的某些行为如何如何,人无完人,朱棣的爱憎分明也未尝不是某种优点.对臣子来说,知道自己在皇帝心里什么类别,总比老朱无差别aoe的屠刀要好。

反正晚宴上姜星火看耿炳文的三个儿子,前军都督府佥事耿璇、后军都督府佥事耿瓛、尚宝司卿耿瑄,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或许对于他们来说,灭门大祸确实不远了。

果然,在晚宴后的第二天,长兴侯耿炳文就“病逝”了。

真病逝假病逝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这么赶巧的事情也不确定,但唯一能知道,能确定的就是,朱高燧最近海外封藩的意愿愈发急切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姜星火只能这么安慰他,时机还不成熟,还要再等等,总得过了这个年再说,最近一堆勾心斗角的烂事,皇帝心情不会美丽的。

而第二天的总裁变法事务衙门里,正在忙着京察和考成法结果的姜星火,却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胡季犛。

对于胡季犛这个人,姜星火是高度警惕的。

这老货,属于是安南版的王莽加司马懿,其祖先名叫胡兴逸,系浙江人,在五代后汉时期前来安南,镇守演州,此后家居演州的泡突乡成为当地的寨主,到了胡季犛这一代已经成了安南国的名门望族.为啥说胡季犛是安南版王莽,就是因为他是不折不扣的铁杆外戚,他有两个姑姑嫁给了陈明宗,而明慈皇后生了陈艺宗,惇慈皇后生了陈睿宗,胡季犛还有个堂妹嫁给了陈睿宗当皇后,生了陈废帝。

此前在占城国使团伤人案的时候,姜星火就大概弄明白了陈朝皇帝的谱系,所以胡季犛被称为安南版王莽是一点都不过分。

至于安南版司马懿,则是因为而胡季犛跟司马懿一样,都是靠着对外战争立下军功,继而掌握军权起家的,别看跟明军打的时候,胡氏父子表现不咋地,但胡季犛早年的时候,面对占城国最后一位英主制蓬峨的大举进攻,胡季犛领水军在清化与其相持,并且效仿巨鹿之战时的项羽,杀了畏缩不前的主将神武将军金鳌,率领诸军鼓噪而前,击败了制蓬峨,而这是陈朝第一次击败制蓬峨军,意义极为重大,胡季犛的威望因此大大地提高,清化也成了他实际上的封地。

后来胡季犛这老货干的事就不多说了,跟王莽、司马懿一个路数,陈艺宗死之前为了防止胡季犛将来篡夺皇位,命画工画了四辅图,分别是周公辅佐周成王、霍光辅佐汉昭帝、诸葛亮辅佐蜀后主,以及安南国李朝的苏宪诚辅佐李高宗的故事,胡季犛表面答应,等陈艺宗一死,马上开始谋朝篡位。

总之,这货人老成精、精通权术,绝非表面上看起来淳淳老儒的样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深阴谋家、野心家,而且有着极其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姜星火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这老货给带到沟里去,所以压根不想跟他有什么纠缠。

这跟被朱棣知道了不太好完全不沾边,因为在此之前,若是跟胡季犛接触,那是犯忌讳的,但胡氏父子献了降表,接受了朱棣赐予的衣冠以后,那就是正经的大明臣子了,正常公务接触是没什么的。

“他来找解副总裁官?解副总裁官在家养病呢。”姜星火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跟他说了。”

柴车有些无奈,补充道:“所以他要求见您。”

姜星火想了想,或许有另一个同样人老成精、精通权术的人能跟他博弈一番。

“请姚副总裁官去见他。”

柴车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从国师嘴里听到如此正式的、应该出现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里的称呼。

一般其他人包括姜星火在内,称呼姚广孝,通常是“荣国公”、“大师”、“老和尚”之类的,基本没有人叫“姚副总裁官”这个逼格略低的称呼,以至于柴车都有点不适应。

但姜星火这番公事公办,从制度和流程上来讲,却是无懈可击的,因为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确实有两位副总裁官.有事先找副总裁官谈去吧。

姜星火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这只是他一天日常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之前在朱棣询问他如何安置胡氏父子的时候,让胡季犛去参与修《永乐大典》,也只是他随口一提。

可又过了两个时辰,姚广孝却敲开了他的房门。

从黑衣宰相的神色上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觉得你该跟他谈一谈。”

希望大家都能早点睡觉,不要熬夜,好好休息,健康生活。

(本章完)

第475章 比较

门被推开了。

在南京的冬日里,胡季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几缕带着些许弧度的银发从额头边上的帽子下沿奋力挣出来又跳脱向天上,显出了几分莫名的滑稽。

但当任何人看到他那高耸尖刻的鹰钩鼻和嘴角深深的法令纹时,都会下意识地觉得,此人绝非是什么善与之辈。

“此间可乐否?”

姜星火端坐在椅子上,手中夹着用来裁纸的小刀,头也没抬的问站在身前的胡季犛。

虽然大明没有给外国降人封个公、侯的习惯,胡季犛在大明没有爵位,目前只是一个以文人宿儒的身份参与编修《永乐大典》的人,但这里面的隐喻却是一样的。

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神色、动作,胡季犛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生人勿进的冷漠,但他还是咧开了唇角,下颌的白须跟着一起颤了颤,似乎也露出了些卑微的祈求.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姿态,就像是年老的虎豹在捕猎前用尽全力的弯腰一样,这不是屈膝,而是蓄力。

“中华上国,礼乐昌盛,故地重游虽有些不适,但终归是乐在其中的。”

姜星火不轻不重地放下了裁纸刀,他的目光越过了微微晃动的笔架,看在胡季犛的脸上。

“老先生,请坐吧。”

胡季犛提了提自己蓝色棉袍的下摆,舒适地靠在了姜星火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开始他还想要敲击两下,但似乎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便停下了这习惯性的小动作。

姜星火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方才说道:“我听荣国公说了,老先生在安南国的时候,也对国内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有成有败,倒也有些经验,此番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其一是为了参与修《永乐大典》的事情寻解副总裁官报道,其二便是想看看大明是怎么改革的。”

“是,还请姜国师赐教。”

安南人的语法结构跟大明这边,是没有太大差别的,但在具体的称呼习惯上,则有一些微小的不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安南人的汉喃字的文字系统化,就是对方这位前太上皇的所推进的。

姜星火不清楚对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但这都并不重要,因为无论胡季犛如何在小细节上试图掌握主动权,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窘迫,可一个明显的事实,他却改变不了。

——他是亡国之君。

在大明这片土地上,他既没有,也永远不可能再有往日的尊荣与权力。

所以他的一切装腔作势,在姜星火面前,都显得有些纸老虎。

而作为一个内心的权力欲永远蠢蠢欲动的政治动物,胡季犛也一定是想在姜星火这里尝试着得到一些什么,不一定是实际的利益,也有可能是通过窥探、猜测、反推出一些大明庙堂中当下的情况,否则的话,他没必要来这一趟,还要借着来找解缙询问工作的事情“顺道”。

姜星火干脆点破了他的以退为进,而是说道:“坦诚的说,我们对安南国内的改革知之甚少,所以还是先说说安南吧。”

“自裕宗弃国不理国事后.”

听了开头,姜星火就已经大概明白了,这是一个安南版的万历→天启→崇祯的故事。

总之,躲在后宫里的陈裕宗没看到陈朝亡国的那一天,但自他以后,安南国的朝政纲纪逐渐败坏,国势大衰,而安南国虽然比不了吕宋国那种半奴隶制社会,可也是有着奴隶制与封建制并存的特点的,所以随着奴隶、平民和贵族之间的矛盾激化,民变此起彼伏。

而胡季犛因为击退制蓬峨的进攻,改变了安南国与占城国两国的攻守之势,因此得到了陈艺宗的重用,被拜为平章军国重事这是一个来自宋元的官职,在明初被废除,约等于宰相。

胡季犛为了挽救安南国的国势,平息内部的动乱,在篡位前后的二十多年里,主导了安南国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

而这些改革的效果,有的还行,有的一团糟,最终被明军的征伐所彻底打断,伴随着陈天平的复国,一些都被推倒重来,基本恢复到了旧制度的藩篱中。

这里面,既有大明不允许一个改革积弊的强大的安南国出现的缘故,也有本身安南国的保守势力过于强大,迫切希望一切都回到旧有轨道的因素。

但无论如何,安南国改革的半途夭折,显然是跟姜星火脱不开干系的。

可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如今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倒也无妨,没准能从对方的经验教训中,总结出一些有用的。

胡季犛很清楚地观察到,眼前的姜星火,即使在他说话的时候,也在大多数时间里始终保持着沉默,不多言语,但心细的他却也注视到,就能发现在提起某些政策时,他眼睛的光亮总要比平常更明显几分,像是藏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的。

听完了胡季犛的叙述,姜星火长吁了一口气,给出了他的评价。

“教育政策一流,行政政策二流,经济政策三流。”

听到这个评价,胡季犛在第一反应的那个瞬间,是一定有不服气的,但他的城府极深,并没有对此表现出来,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安南太上皇现在是李景隆,不是你胡季犛。

教育政策这个没什么说的,胡季犛始终致力于培养属于自己的官员,并且用了二三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的门生故吏安插到各个位置上,这批人,也正是他能得以谋朝篡国的最有力支持者。

同时在科举考试的内容上,为了安南国国内适应日益繁荣的商业,在篡国后,胡季犛在科举中增加了算术考试,同时还去除了科举考试中大量背诵记忆的内容,用讨论政治的策文代替.因为胡季犛本人就很讨厌理学里繁文缛节的部分,认为于国于政都毫无益处。

“大明现行的科举制度所培养出来的官员,缺乏基本的施政能力,而且据老朽一路以来的观察,上下奢靡之风尤甚,甚至不如安南。”

胡季犛的评价听起来很不客气,但事实上挺客观的。

而这种袒露了一部分真实想法的评价,毫无疑问,也让两人的对话少了一些表面工夫。

“士绅是大明的主导力量。”

姜星火没有说太多,但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士绅是大明真正的统治者,虽然姜星火所主导的永乐新政,在方方面面上都已经刺激和削弱了士绅阶层,尤其是江南士绅阶层的力量,但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里,除了军功贵族与其所拥戴的皇帝,依旧没什么能真正与士绅相抗衡的存在,即便是姜星火,他的权力如果究其本质,也是来自于军权支持下的皇权。

但军功贵族是无法治天下的,在这个权力悖论下,绝大多数文官都是士绅出身,杀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而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就是因为科举制度,科举制度就仿佛是一个过滤器,让一批又一批的士子,从平民变成官员,而过滤器的网眼是一视同仁的,这就使得原本公平的考试,在某种程度上,变得不那么公平了因为购买或租借书籍要花很多钱,脱产进学的成本同样不是一个普通自耕农家庭能完全承担得起的。

迄今为止,姜星火除了把荀子学说的内容提高到了科举考题总量的五分之一以外,并没有对科举制度动手,因为这会直接触犯到士绅阶层的根本利益,如果没有完全把握,姜星火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除此之外,就是在国子监里加了科学厅,慢慢推广科学,以及新建的大明行政学校进行官员的轮训,还有用三舍法对学校内的学生给予全方位的资助,以图逐渐改造现有的教育体系,并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经过二十到三十年的发展,对官员系统缓慢换血。

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教育改革,在已经有了成功经验的胡季犛看来,无疑是束手束脚的,见效太慢了。

胡季犛也有些默然无语,他虽然不太看得上姜星火对教育制度的小修小补,但怎么说呢,大明自有国情在此,再加上大明的国土、人口,几乎是十几倍、二十倍于安南国,改革的难度系数更是几何级数上升,所以他把自己换到姜星火这个位子想想,也知道对方的为难之处。

姜星火也看出了对方的情绪。

胡季犛作为一国的宰相→皇帝→太上皇,始终站在权力的顶端,久居人上数十年,自然是有一股傲气的,如今国家覆灭,转眼沦落到了寄人篱下的异国平民的境地,胸中的愤懑与怨气,恐怕也不会少,只是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姜国师认为安南是二流的政策改革,老朽觉得,姜国师的改革步伐,反而迈的太小了。”

果然,右只有一种,而左有无限等份。

看这位前安南太上皇多少有那么一丝不服气的意味在里面,姜星火欣慰地笑了。

这就对了嘛,都是人,搞的那么城府深沉干什么,直接跳到这一步不就好了。

姜星火当然清楚,对方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想借这个合理的由头,了解一下大明改革派的意图和动向,借此摸一摸大明庙堂的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显然,老家伙贼心不死,事业心和权利欲强的可怕,哪怕是成了降臣,也不忘研究研究,能不能在大明这头重新成为人上之人。

怎么说呢这种人挺可怕的。

你想想,要是换做其他人,干了一辈子终于谋朝篡国了,结果被大明的南征毁了一辈子的事业,又被俘虏到了大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整过来心态,重新规划好自己的未来吗?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不可能的,要么内心充满了仇恨,要么自怨自艾。

而胡季犛,根本不需要什么心理按摩,到了异国他乡,身份转换完毕后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主动去通过合理的接触借口,去接触异国的高层政治人物,了解庙堂情况,为自己是否采取下一步行动收集决策信息。

不过当两人的谈话逐渐进入比较有实质性内容的阶段的时候,姜星火的话语,也不再那么客气了。

“改革的步伐并非是越大越好,我这里有几封新任交趾布政使司布政使和按察使的来信,不能给你看,但大概说一说也无妨。”

随着姜星火的话语,胡季犛的神色,慢慢凝重了起来,眼神中微不可查的那一丝不服气,也逐渐收敛,直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胡季犛的行政政策改革,其实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东西。

譬如土地制度,在陈朝时期,陈朝皇帝将大量的土地分封给宗室和亲信,这些贵族大量招募和收买家奴,掠夺性地开垦荒地、建立庄园,而胡季犛把收土地为国有,限制土地掠夺,没收前朝王公贵族的土地,任何人的土地不得超过十亩,违者将多余的田地充公,只有受封大王或长公主的人,也就是胡氏的皇室成员,才能无限制地拥有土地除此以外,又下令各路、府、州、县官设立勘丈机构,拥有土地的人都要到该机构登记土地的数目,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块板上,插在田里,没有登记资料的田一律没收为公田。

这种土地制度的变革,只能说是一刀切,还是用四十米长的大刀来切,非常的狠。

而且由于安南国是遗留有奴隶制残余的,这种奴隶制残余,有点类似于华夏的隋唐时期,当时陈朝的法律规定,宗室王公贵族有权豢养家奴多达千人,这些家奴大多都受到了歧视,从事重体力劳动,而且家奴没有控告主人的权利、禁止与平民结婚。

胡季犛篡国后,修改了相关法律,规定除了极少数人可以豢养少数家奴之外,禁止其他人豢养家奴,颇有唐修隋律的意思。

除了土地和人口这两个大头,胡季犛还在行政区划上进行了改革,将一些边远地区的路改为镇。例如清化镇改为清都镇、国威镇改为广威镇、沱江路改为天兴镇、演州路改为望江镇等等,同时派遣武官统治这些边远的镇。

除此以外,对地方官府,则是将反对改革的地方官撤换,要求各地必须将辖下记载田地和审理案件的册子定期呈报给东都。

但恰恰正是这些他在最近十年间做的、引以为傲的事情,在现在短短的几个月中,迎来了让他根本想象不到的剧烈反扑。

在刚刚成立的交趾布政使司的奏报中,提及最多的,就是民间的土地纠纷,以及大量的重新要求成为奴籍的自由民。

显然,胡季犛所进行的行政改革,在失去了强权的约束后,弊端迅速地显现了出来,而且就像是一个被挤压了太久的弹簧一样,压得越狠,反弹起来就越强烈,甚至在这时候迸发的能量,能把压着的人都给弹飞了。

听完了现在交趾布政使司,也就是原本的安南国内北部诸路的情况,胡季犛并没有觉得姜星火是在骗他,因为没必要。

沉默了片刻,胡季犛又说道:“听说姜国师对经国济民之术颇有研究,这些时日旅途颠簸,倒也正好有闲心反思一番,其中种种费解之处,还望姜国师指点。”

这次,胡季犛心中的高傲,开始稍稍放下了一些。

姜星火承认了他的教育政策,也对他行政政策的改革不那么认同,这两者在大明版本的改革进程中,胡季犛或多或少,是有一些来自“旁观者清”的优越感的,或者说从本质上来讲,他就是一个极度骄傲的人。

但对于经济政策,从他自己反思来看,确有一些不足之处。

可胡季犛同样不认为,姜星火在大明做的,就一定比自己要高明。

原因也很简单,从教育、行政两方面的改革来看,胡季犛把自己换到姜星火这个位置,认为自己能比姜星火做的更好。

这种比较并没有发生在明面上,仅存在于胡季犛的心中,在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老狐狸。

而两人明里暗里的交锋,也颇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没有胜负,没有裁判,如何评判全在于自己的内心。

但总的来说,根据他所了解到的传闻,胡季犛其实并不是很认可姜星火的能力,只是认为其人能得至尊喜爱,又恰逢其时,方才被推到了这个位置。

毕竟,刚才姜星火也没有给出太多能让他信服的东西。

而如果姜星火不能扭转他的判断,显然胡季犛是不太看好大明的改革派的,认为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遭到彻底的失败。

姜星火沉吟刹那,说道:“按我方才我听说的,安南国内的经济政策,应该可以归类为两类,一类是货币政策,一类是商业政策,对吗?”

“是。”

胡季犛点了点头。

事实上,胡季犛的改革措施,就跟华夏很多朝代的改革措施看起来一样,初衷都很好,也挺像那么回事。

譬如胡季犛的货币政策,为了增强朝廷对经济的控制,胡季犛效仿大明的宝钞,在八年前强制发行了一种名叫“通宝会钞”的纸币以兑换民间的铜币,面值从十文、三十文到一贯(一千文)面值不等,同时胡季犛下令所有百姓必须以一贯铜钱兑换一贯二宝钞的汇率把铜钱兑换成宝钞,如果不服的的,也就是民间胆敢有伪造纸币者、藏匿铜币不兑换者,直接斩首,并没收土地和财产。

这个货币政策怎么说呢?

只能说蒙古人来了都大开眼界吧。

经过胡季犛持之以恒的折腾,通宝会钞还没彻底完成全国流通,安南国的经济就已经接近破产了。

而胡季犛搞的这个宝钞,毫无疑问,是跟老朱学的。

怎么说呢,就是经济这个东西,有的时候政策的推动者懂不懂经济,最后得到的结果,只能说是天差地别。

这一点跟这个人的政治智慧是否通达,做事手腕是否高超,其实没有半文铜板的关系,而且可以说是负相关.越老谋深算、精于权术的人,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去搞经济,得到结果可能会越糟糕。

老朱够牛吧?结果怎么样?

另外,说到商业政策,胡季犛不是没进行商业改革,他下令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在全国各市场设立市监,严密监视商人的不法行为,统一规定外国商船的商业税,同时也致力于改善商路,在全国各地开辟运河和建设官道,并在沿途设置驿站。

但如此种种,还是把安南国的经济玩崩溃了。

这也是胡季犛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在安南国内的时候,他还可以找一些借口,但当他亲自来到大明,在这里故地重游,胡季犛才发现,自己在经济政策上所做的一切,似乎都走在了歪路上,而大明新颁布的种种经济政策,他不太理解。

正因如此,胡季犛才会有今天的这次拜访。

“所以,发行或更换货币,没有储备金吗?”

“制定全国性的经济政策之前,没有调查过物价水平和经济体量吗?”

“伱是怎么控制货币发行总量的?根据国民经济增速吗?”

一连串的问题,很快将胡季犛干沉默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