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为敌

「所以,你们已经知道了这口诀的来历。」

皇帝阴森森的看着邬志恒。

「是,陛下。」

邬志恒说到此处,好像终于如释重负了一般,方才说话间的犹豫尽去。

「一路的天人,或许只有修成介子的能看出端倪。但我等朝廷供奉,都是两路的天人。触类旁通,就算悟性不济,多看几眼也都能知道。」

「所以,臣才让陛下屏退左右。」

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半响,皇帝才缓缓开口道。

「然后呢?你,为什么没有带着口诀逃走?即便你已经重伤,刘伴伴也未必留得下你。」

邬志恒长叹一声。

「因为,心有挂念。」

听到李淼如此说,几位供奉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

能修到两路合一的或许有傻子,毕竟悟性跟智商并不挂钩。但能修到两路合一,而且做了供奉几十年、寿命还没被朝廷的差事消耗殆尽的,一定是聪明人。

在场的五位供奉,都知道李淼的意思。

有了这功法,朝廷控制供奉们的先提条件便彻底消失。

当然,几人都知道朝廷肯定在自己身上留有其他后手。前几日汪治带去的唐供奉就是死于这手段。但这手段再怎么神妙,也不能隔着几千里要了他们的性命。

只要冲出皇陵,天下之大尽可去得。没了天人五衰的步步紧逼,以他们的武功,在哪不是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况且———皇帝可不是讲究「用人不疑」的性子。

你说你只看了一眼?

谁信?

这东西又不是实物,是记在脑子里的。总不能把脑子挖出来给皇帝看吧?

皇帝绝对不会允许这功法流散出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一一灭口!

可以说,在踏入孝陵的一瞬间,几位供奉就彻底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上,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戚供奉回头看向其他几人。

「几位,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走!现在就走!」

刘供奉说道。

「皇帝已经快到了,要走就在此时!」

「我们脱离了沉眠,最多还能清醒三日,三日之后天人五衰便会到来。但以我们的轻功和真气,至少也能逃出个千里!到时轮流沉眠,到了西域再散伙!」

王供奉说道。

剩余几位供奉都是点头,只有邬志恒一言不发。

「邬兄———你是什么意思?」

几位供奉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互相使了个眼神,缓缓逼近,将邬志恒围了起来。

「你,不走?」

「不走。」

邬志恒摇了摇头。

「而且,我还要拦一下诸位,请诸位踩着我的尸体离开。」

「邬兄!」

王供奉怒吼道。

「你当这什么狗屁「供奉」当傻了!?」

「不是。」

邬志恒缓缓握拳。

「我没傻,也没疯。」

「我心知看了这功法,只有死和逃两条路可走。我也不是什么忠臣,对皇帝也没什么忠心可言。」

「只是,死到临头,我才忽然发觉,有些东西我还是放不下————-放不下,便不能一走了之。」

「王兄。」

邬志恒看向王供奉,而后扫视其他几位供奉。

「诸位,做了几十年供奉,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了吧?可还记得自己当年在江湖上的门派、浑号?」

「绿柳庄,『恩怨难明」,王明。」

「『白刀』,李哀。」」

「『黑刀』,刘喜。」<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戚家刀』,戚祥。」

邬志恒指向自己。

「漕帮,『铁锁横江』,邬志恒。」

「我乃漕帮帮主,邬志恒。」

邬志恒的腰背陡然挺直,摆出一个拳架子。

「王兄,同为供奉,同病相怜,我可以与你交好。但到了如今,我却要与你割席断交!」

「绿柳庄是邪道!李哀、刘喜!你二人更是独行的魔头!」

「这功法的口诀你们也看了!『气散神枯骨作舟」!这是门拿旁人的性命引渡自身到达彼岸的法门!」

「若被你们拿了、流入江湖,这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要被杀了练功!皇帝只用天人,但天人稀少,你们这些邪道之人绝对会去尝试用寻常江湖人,乃至无辜百姓练功!」

「在变成什么狗屁供奉之前—我乃漕帮帮主!正道豪杰!」

「呸!」

王供奉却是一声冷哼。

「好好好,你原是心里一直瞧不上我。」

「也罢,正邪不两立,我也不愿再与你相交。」

「但,你也别把话说的如此漂亮。」

他冷笑着说道。

「你是漕帮帮主,子孙现在都在漕帮。你无非是怕自己走了,自己的子孙会受牵连罢了。」

邬志恒没有回答。

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到底是江湖道义,还是儿女私情。但看他已经暗运真气,摆好架势,就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戚兄,你怎么说?」

王供奉转头看向戚供奉。

「方才姓邬的说了,我和李兄、刘兄三人是邪道,但你可是正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在东南沿海抗击倭寇,闯下了偌大侠名。」

「今日,你可还要做这大侠?」

戚供奉缓缓拔出腰间长刀,笑道。

「几十年前的虚名,早已烟消云散,还谈什么侠不侠的,只怕江湖上早已无人记得。」

「自然是要与王兄一道,挣一条活路出来。」

「好!」

王供奉喊道。

「如此,姓邬的,莫怪我等心狠。是你非要与我等为难,念在之前几十年的交情上,我会给你个痛快!」

「动手!」

刷!

噗通!

「你!」

刘供奉暴退,在他身侧,李供奉的无头尸身应声倒地。

戚供奉将刀夹在臂弯之中,擦去血液,含笑说道。

「二对三,我俩估计赢不了。」

「现在二对二,就差不多了。」

「姓戚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供奉怒喝。

「还能有什么意思?」

戚供奉玩味的说道。

「你不说了么,我可是大侠。自然不能与你等邪道一气。」

「而且,你方才也说了,我们这一走,子孙必定会受牵连。无论今日是皇帝赢还是建文帝赢,日后都会找后帐。」

戚供奉长刀指向王供奉。

「我可不同于你们这些子然一身的邪道,我儿子可是登州卫指挥事!我这做父亲的,自然不能毁了儿子的前程!」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228章 意义

中间争斗的细节,邬志恒已经不必再说。

总之,四人一路死战,到了大红门,刘供奉已经身死。邬志恒和戚供奉也已经身受重伤。

王供奉看了一眼二人,知晓不能再拖,便与两人狠拼了一记,以自己重伤的代价将两人伤至濒死,转身逃入天寿山密林之中。

而邬志恒两人也已经无力追击,便就此出了皇陵,避开还在交战的孝陵卫和禁军,在一处空地上坐下。

「戚兄,你儿子真是登州卫指挥事?正四品的官身啊,当真是出息。」

邬志恒勉强点穴止住血,说道。

「那还有假?」

戚祥面色苍白,勉强笑道。

「算算年岁,我那孙儿也十六岁了,差不多也该承袭这职位,日后说不得便是个将军。」

「我这戚家刀,也该由他发扬光大。」

「恭喜,恭喜。」

邬志恒抱了抱拳。

「我那孙子才十岁,不过之前办差的时候,我暗中递了消息找人帮我打听过。说是根骨不差,日后说不得也能与我一般,做一做这漕帮帮主。」

「只是你我二人,恐怕都看不到子孙成才的景象了。」

「呵。」

戚祥笑了笑。

「无妨,自打做了这供奉,就没想过能有见到子孙的一天。」

说到此处,戚祥腰腹之间忽然一时血崩。

天人多半都能为自己疗伤,但也有限度。方才四人是生死之争,没有半点留手,经脉、丹田、脏腑都是伤痕累累,真气已经不再能形成周天,也就无力再为自己疗伤。

戚祥本能伸手捂住伤口,却又一声叹息,把手拿了下来。

「邬兄,看来我要先走一步了。」

戚祥笑着说道。

「戚兄先走,且在奈何桥上等一等我,我随后就到。」

邬志恒笑道,却是忽然间面色一肃。

戚祥在说完那句「先走一步」之后,瞳孔便已经扩散。腰腹之间的伤口血崩,鲜血沿着地面流到邬志恒身下,让他冰冷的手如同浸入了一盆热水之中。

「戚兄唉。」

邬志恒叹息一声。

「往日应当多与戚兄说说话的,可惜直到死到临头,方才与戚兄交心。」

邬志恒挣扎着站起身来。

远处,小太监看到了他,轻功赶来。

邬志恒缓缓俯身,朝着戚祥的户体施了一礼,而后上前为他合上了双眼。

「戚兄请等一等我。」

「我稍后便到。」

邬志恒说完了整个故事,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一旁的小太监正要开口呵斥他这无礼之举,却被皇帝擡手阻止。

皇帝看着地上的邬志恒,缓缓开口道。

「如此。」

「所以,你是来领死的?」

「是,陛下。」

邬志恒笑道。

「臣之所以苟活到现在,便是为了将戚兄的事情告知陛下。」

「不然—他便白死了。」

「臣与戚兄,已经为大朔尽忠数十年,今次以身报国,只愿陛下能够善待我与戚兄的子嗣。」

「如此,我与戚兄便可以目了。」

「好。」

皇帝点了点头。

「朕从来都是赏罚分明。」

「今日你们虽然蠢,踩进了贼子的陷阱。但念在你二人忠心的份儿上,功过相抵,朕便不赏不罚。」

「天人之事,功法之事,到你与戚祥为止。」

「你可以安心去了。」

邬志恒面色一松,开口说道。

「谢——

无头尸身软软倒下。

他的最后一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完。<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知何时出现在邬志恒身后、一指点碎他头颅的皇帝看着手上的血,一言不发。

小太监连忙上前奉上布帛。

皇帝这才擦去手上的鲜血,随手将染血的布帛扔到了邬志恒的无头尸身之上。转而看向小太监。

「王供奉的母蛊,取来。」

「是。』

小太监转身离去,片刻之后回返,将一条通体猩红的虫子奉上。

皇帝接过虫子,真气催动。

原本安静趴在手心的虫子陡然立起身子,头四处乱摆,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朕践祚二十三年,却没有一个得力的臣子。朕非昏之君,尔等却都是昏之臣!」

皇帝冷声说道。

「却还要朕亲自动手!」

「臣无能!」

小太监猛然下跪,不住磕头。

半响,他擡起头来。

皇帝已经不见了踪影。

孝陵。

李淼百无聊赖的看向天空,又看了一眼建文帝,摇了摇头。

建文帝要跟人正常说话,只能靠把人拉入「寂照」,不然就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而李淼与他根本谈不上信任,只是互相利用,自然不可能为了聊天主动让他将自己拉入幻境。

所以他转头看向籍天蕊。

「哎,籍教主。」

「李大人何事?」

蹲在地上琢磨功法的籍天蕊擡起头,笑着看向李淼。

「你今年多少岁了?」

籍天蕊擡袖掩口,笑着说道。

「李大人怎的如此唐突,女子的芳龄也是能随便问的吗?」

「不过——」

籍天蕊站起身来,轻移莲步,走到李淼面前,笑道。

「既然是李大人来问。」

「我今年,正好一十五岁。」

「你还真只有十五岁?」

李淼异道。

「之前在苗疆看了苗王的那些东西,大致推算你的岁数出来,我还以为是哪里有问题。」

「我可不会留下假东西骗李大人。」

籍天蕊笑道。

「不过,我这十五岁,也是从记事开始算的。」

「哦?」

李淼挑了挑眉毛。

「你这是什么算法,从记事开始算?」

籍天蕊摆了摆手。

「李大人既然去过苗疆,也大致知道我那母亲的手段。她肯定拿出过那些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假身来对付过你。」

「我跟那些东西,其实同根同源。」

「我不是从她的肚腹之中爬出来的,而是被『培育』出来的。」

「其实我不应该叫苗王『母亲」。于我而言,她只是将我制造出来用的匠人;于她而言,我只是一团用来给籍天睿吸取境界的血肉。」

籍天蕊轻笑着说道。

「所以跟其他人带着父母的希冀出生不同,我的出生从来都没有什么意义。

我在出生的那一刻,甚至都不能算是个『人』。」

「是我自己为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从那一刻起,我才是个『人」。」

「自然,我的岁数也要从我记事的时候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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