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第302章 再无余地

皇帝都这么说了,陆逊也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推辞下去。

从席间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而后缓步走到厅堂正中,郑重其事的俯身下拜:“臣谢陛下赐婚!臣定为陛下、为大魏尽忠效死!”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有朕这个君父当面指婚,想来也已是足够了。”

虽说曹睿当下只有二十五岁,但作为君王的从容心态,让他说出‘君父’二字之时,没有丝毫的违和之感。

曹睿起身向前将陆逊扶起,笑道:“现在说来,你与朕之间也是至亲了。既是至亲,你昔日在江东有的,朕也一并会给你。”

“来人!”曹睿高声喝道。

在门外侍立着的姜维进来,拱手一礼:“陛下有何吩咐!”

“将刘中书给朕唤来!”曹睿斩钉截铁的说道。

姜维领命离去。

还未等曹睿与陆逊寒暄多久,刘放就快步从外走入堂中。他看到陆逊的时候明显一愣,但还是收拢心神行礼道:“陛下有何事要臣去做?”

“拟旨。”曹睿淡淡说道:“护羌校尉陆逊公忠体国、尽心王事,从护羌校尉转任为护羌将军,封吴侯、食邑千户!”

吴侯?吴侯!

皇帝此言一出,不仅刘放愣住了,陆逊更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刘放看了眼皇帝,又转头看了眼陆逊,吞咽了一下口水后问道:“敢问陛下,这个吴侯的封地是?”

“扬州吴郡吴县。”曹睿沉声说道。

刘放震惊之余,却也不忘了应承:“臣知晓了,这就去执笔拟旨。”

自去年孙资外放兖州刺史后,中书省就再无了参政议政的权责。大魏宫中,凡事都以西阁东阁与侍中为重。

谁愿意将权力与旁人分享呢?在四名阁臣与四名侍中的监督下,刘放也真的再也没有对政事干预一言。

如刚才这般令人惊诧之事,他也只能借确认旨意的话头,来表达一下自己所感了。

陆逊的声音几乎都颤抖了起来。

不就是按陛下之命、编选一些羌人义从吗?如何就被升了位阶、还被指婚了公主,以及被封了吴侯?

陆逊可不会傻到认为皇帝不知道吴侯的典故!

但陆逊多年仕官东吴的人生历程,还是让他咬牙问道:“陛下,这个吴侯的封号似乎有些……”

“有些什么?”曹睿挑眉,用略带质问而又不屑的眼神看向陆逊。

陆逊心中大骇,连忙改口说道:“有些恩重了!陛下顾念臣是吴县人,因而将吴县封给臣,臣实在无以为报!”

终究是没有说出那‘不妥’二字。

曹睿云淡风轻的笑了一声:“若真无以为报,那就慢慢报答好了。”

“回去整顿军务吧,朕乏了。出兵之前再来见朕一次。”

陆逊心情复杂的行礼应下,而后缓缓退了出去。

直到走到院中,看着下午的斜阳穿过院中树木的枝杈、班驳地打在自己脸上,这种不真实感才渐渐减轻了一些。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但今日来自陛下的‘雨露’,也实在太多了些!多到了陆逊本人都惶恐了的地步!

陆逊此前在东吴为官之时,乃是大都督、辅国将军、荆州牧,封江陵侯的身份,不可不贵重,几乎是整个东吴孙权以下的第一人。

但到了大魏这边,仅仅是一个两千石的护羌校尉。

陆逊都已经接受这般落差了,但皇帝今日的连番赐婚、封赏,还是让陆逊大为惊诧。

但话说回来,谁又不希望被封赏、谁又不希望被得到重用呢?

陆逊入魏近一年的时间,心中从未如今日这般轻松过。

家人在武昌尽皆无事、性命无虞。自己在凉州得到封赏与重用,更别说还将东乡公主指婚给了自己。

人皆有七情六欲,官职再高、头脑再睿智也难逃人的本性。既然接受了,那便从容一些吧。

有那么一瞬间,陆逊甚至还想了起来,不知这东乡公主曹颖,是否真的如陛下所说美貌无比?

陆逊走后,刘放在堂中也笔走龙蛇般拟好了旨意,双手捧着来到了皇帝身前、准备请求加盖玺印。

看着刘放欲言又止的样子,曹睿终究还是笑着说道:“怎么,刘中书也是在想朕给陆逊这个吴侯的封号?”

皇帝主动问了,刘放自然是能答的:“如臣所记没错的话,当年武帝上表将孙策从乌程侯改封为吴侯,孙策在位一共三年。”

“孙权是在建安二十四年擒杀关羽后,才被武帝表为南昌侯,而后先帝又册封其为吴王。”

“但这近二十年内,虽然孙权未有封爵,但东吴群臣都是将其以‘吴侯’尊称的,陆逊也不可能不知此理。”

“朕是故意的。”曹睿淡淡说道。

“孙权去年在淮南战败之后,对朕表面上一再退让,厚礼卑辞之下,无非是重演一遍先帝时的旧事,包藏祸心罢了。”

“既然孙权要退让,那么朕就要向前再进一步。如此反复,直到他退无可退、不得不请降或者彻底反叛!”

刘放只是拱手说道:“陛下圣明,对待这般首鼠两端之人,着实不能留情。”

曹睿说道:“朕考验了陆逊一年,他在凉州所做之事朕也是满意的。但他作为降臣,朕不可能冒险将大魏中军或者外军交予他手,让他暂时统领羌兵已是恩典。”

“朕就明摆着告诉陆逊,他为大魏做事,再无可以反复纠结的余地。现在吴蜀皆是他的死敌,就安心在秦州给朕做事!”

刘放拱手说道:“若如此这般,日后再逢大战,江东众将或许也会将大魏作为退路吧。”

曹睿轻轻颔首:“朝中不是都说朕事事大方吗?那朕就一直大方下去、直到平灭吴蜀!”

“陛下圣明!”刘放躬身行礼。

……

这个时代最快的速度,也不过是与哨骑马匹的四条腿等同罢了。

恰如去年魏吴交战之时,诸葛亮在成都不断等待战场双方的战况动态一般,孙权在武昌也是如此。

诸葛亮在汉中十一月出兵,十二月一日才派蒋琬出使东吴,将此讯息告知了远在武昌的孙权。

大魏在略阳击败蜀军之后,直到年节之后,才遣人从上邽出发、将略阳得胜的消息通报给孙权。

如此一来,武昌的孙权就分外纠结了。

就在陆逊得封吴侯的同一个下午,孙权在武昌的吴王府里收到了大魏的通报,还有他长女孙鲁班有孕的消息。

孙权自然又心中盘算了起来。

诸葛瑾、全琮尽皆外任,孙权只能将最为心腹的顾雍、张昭二人唤至府内,商议起这般大事。

“如此说来,魏帝曹睿将战况通知给至尊、竟然比那诸葛亮还要早?”顾雍皱着眉头分析道:“汉军又折损了两万多,长此以往、恐蜀地也将不保啊!”

张昭倒是更为淡定:“魏帝曹睿将消息传来,按地理来说确实要比诸葛亮快。”

“魏国从陇右传讯,只需从渭水道至陈仓、经武关至南阳,而后顺汉水而下便是。”

“而诸葛亮传讯的话,则要从陇右南下、沿蜀道入巴东,再顺大江而下至武昌,慢一些也是常理。”

孙权叹气道:“孤是真没想到,曹孟德的孙子竟然这般能战敢战!”

“曹睿让司马懿执笔给孤写信,将出兵的时间写得一清二楚。孤测算了一下,魏国中军在洛阳得知陇右讯息后,一日都未耽搁,急袭至陇右作战然后就胜了!”

“哪有这样作战的?”孙权看向自己的两名重臣:“奔袭一千余里,第二日就能战而胜之??”

孙权颇为自嘲的笑了一声:“若魏军都是如此这般,那昔日和孤打了二十多年的曹孟德和曹子桓都是怎么打的?”

“至尊勿忧,”张昭反倒开解了起来:“也就是魏军中军如此能战,其余边军外军,战力如何我们还不清楚吗?”

“有大江天险在北,曹魏也终究不能奈何大吴的,我们自有时间可以从容恢复。”

“那诸葛亮请孤出兵向东,在扬州与他策应作战,此事你们又怎么看?”孙权问道:“蒋琬来武昌之时,被孤用出兵需要时间来搪塞过去了。如今也快一个月,怎么说也要出兵了吧?”

面对出兵这种事情,张昭按照本能的生理反应、避而不谈。

倒是顾雍出言问了起来:“至尊想打哪里?只恐调不出兵来,有心而无力啊!去年实在折损太多兵力了。”

还用你说?

孙权自然知道没办法出兵,但还是向自己的丞相问道:“能不能让广陵那边稍微以作威慑?不是真打,战船在大江上夸耀一番也好。”

顾雍倒是个务实的,连忙摇头道:“出兵就有风险,若曹休再以此由头南下、还真要与曹休再打一场吗?”

“还望至尊以民生为念。”

孙权轻轻摇了摇头,内心倒是挣扎了好一会。但想到自己即将要做外公了,心中还是多了些异样的感觉。

“孤的长女不是被魏帝所纳、封为婕妤了吗?”孙权只觉不好张口,但面对自己最得力的两位文臣,一时间也没办法隐瞒:“她现在已经有孕在身。”

“那曹睿将难题又抛给孤了。”(本章完)

307.第303章 推心置腹

去年司马芝出使武昌,带来孙鲁班被曹魏俘虏、且被曹睿纳为妃嫔的消息之时,彼时的东吴君臣们就颇为疑难。

当下孙鲁班有孕,更是为波诡云谲的局势增加了许多不确定性。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孙权不认了自己这个女儿吧!

见顾雍张昭二人均未吭声,孙权叹了口气说道:“我孙氏与曹氏之间的姻亲,现在越来越复杂了。”

顾、张二人依旧未说话。

这种敏感复杂的事情,加之又是吴、魏两方君王之间的纠葛,身为人臣还避之不及呢、又如何会主动进言呢?

孙权两次暗示,坐在身旁的两位重臣都未回话,一时让孙权下不来台,只得轻咳一声说道:“元叹!你说此事孤该如何给那曹睿回信?”

“至尊稍待,容臣思略片刻。”顾雍拱手回应道,说罢便自顾自的低下头来思考。

孙权倒也不催,张昭更是一副好心性,三人就这般在堂中对坐着不发一言。

论及曹氏与孙氏的联姻,说到底还是曹操开的这个头。

孙策还在的时候,曹氏与孙氏完成了两次联姻。

曹操的儿子曹彰,娶了孙权堂兄孙贲的女儿。按此来论的话,曹操与孙权二人乃是同辈。

孙权的弟弟孙匡,娶了曹操的侄女。这般说来,孙权则是与曹丕同辈。

虽说这两桩姻亲早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要论及的话,也是可以作为一桩论据的。

如今……

顾雍轻咳一声:“至尊,臣以为还是应当如去年一般,再向洛阳送些贺礼就是。”

“当下既然无力出兵北攻,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顾雍说着这些的时候,孙权也在观察着自己这位丞相的面部表情。

说起来是国事,但论起本质、其实更是孙权自己的个人私事。

当年赤壁战前,鲁肃劝孙权迎战曹操的时候,是拿自己可以降、孙权不能降的例子来说。

而是二十年过后,似乎孙权本人成为了魏国皇帝的国丈?偏偏身存这种嫌疑之论,孙权自己却无论如何都摆不脱的。

顾雍之言,让孙权还是满意的,起码事情没有超出他的掌控内。

孙权颔首道:“既然都已经要给魏国送礼了,那不妨做戏做全套。传孤的旨意,让扬州牧吕子衡也给寿春的曹休送上一份贺礼。”

“孤记得曹休的寿辰不是快到了吗?正好让吕子衡以此为由,与那曹休多些私交。”

“元叹,”孙权看向顾雍:“卿来替孤给曹睿拟一封回信吧,顺便替孤问一问,魏与吴之间的贸易断绝已经许久了,双方能否解开边禁,将七年前就断了的商路重新恢复起来。”

“至尊圣明,”顾雍面露惊喜之色:“若魏国能许,能通过商路买一些马来就最好了。”

张昭轻咳一声:“估计此事不易,但可以假借进贡为由,让魏国给大吴送些马匹来。”

孙权心头一动。

假借进贡?上次假借进贡、从魏国换取马来,还是孙权得到曹丕册封吴王的时候。如今又将这个故智拿出来,莫非张昭的意思是说、要默认吴对魏的臣属了?

孙权没有猜错,张昭就是在试探孙权的内心想法。

可叹张昭作为数十年的老臣,如今也只能通过这种套路来试探君王的心思了。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若不是孙权此前的行径彻底伤了张昭之心,张昭又如何能像今日这般、只能通过试探来了解孙权呢?

孙权的面色渐渐变冷:“此事勿要再提。元叹,前些时日不是有辽东使者派船来到建业吗?那就派人随船同至辽东,好生与公孙渊商议一下买马之事!”

“再给成都的刘禅去信,以孤的名义问一问他前线战况如何。以及,为何曹睿都已经将战报发至武昌了,孤却一直没有收到诸葛亮的消息!”

说罢,拂袖而去。

张昭如今也混到年高德劭的地步,自然不会在面容上再显现出什么不对劲来。

只是内心对孙权的失望又加多了一层。

若这般要颜面,为何要与魏国送礼呢?倘若不要颜面,为何连昔日买马的旧事都聊不得?

……

三日后,上邽,下午时分。

“朕对雍、秦、凉三州的人事安排就是这样了。大将军与司空有什么想法?”

曹睿出言过后,看向曹真与司马懿二人。

“臣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为臣解惑。”曹真拱手说道。

“无妨,大将军尽管问来。”曹睿道。

曹真顿了一顿,方才问道:“臣实在不解,陛下为何要如此看重沓中这个地方?”

“历来兵家用兵,从来不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屯驻!况且彼处偏僻多山、又非交通要道。”

“臣想了许久,始终没有想通。”

曹睿抬眼看了曹真一瞬,一时间竟不清楚曹真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为了‘捧’自己,而装做疑惑。

曹睿随即转头看向司马懿:“司空呢?司空怎么看这个沓中?”

司马懿瞥了眼曹真,又抬头看了眼皇帝,张了张口、竟一时没有出声。

侍奉当今陛下一年半以来,司马懿也曾有许多看不懂陛下决策的时候。但回过头来,往往都能证明陛下的思路是对的。

如今这个沓中……

陛下如此看重沓中,莫非是要通过此地征蜀?

司马懿开口答道:“沓中南下可至阴平,可作为攻蜀之路。”

曹睿笑着点了点头:“大体上是这个道理,但朕具体的想法,却是要比这要复杂些。”

“司空可知,为何诸葛亮要向北进犯陇右?”

这种问题司马懿还是信手拈来的,随即回答道:“是为了趁大魏援兵远在洛阳之时,吞下陇右、而后进逼关中!”

曹睿略带赞赏的看了司马懿一眼:“司空说的话对了一半。”

“大将军怎么说?”

从军事的角度来说,司马懿并未半点说错。

曹真也有样学样,从另一个角度说道:“莫非是关中难攻、道路又被断绝,因而才选择陇右作为战略目的?”

“非也,非也。”

曹睿起身走到舆图前面,指向汉中的方向说道:

“大将军与司空且看,建安年间武帝两次攻伐汉中,要么从关中出发、要么从陈仓道进发。但无论走哪条路,战略目的地都是汉中。”

“汉中四面环山、关隘众多,诸葛亮又非张鲁那种痴蠢之辈,单论防守来说,让朕现在去汉中,朕也没有那么多胜算。”

曹真与司马懿也一并来到了舆图前面。

曹睿继续说道:“若按大魏以往在陇右、在关中的布置,不论怎么打,诸葛亮都是以汉中一地而守两地。大魏不得不分兵,可诸葛亮却不用分兵。”

说罢,曹睿将手指向陇西郡南侧的临洮,再指向临洮南侧的沓中:

“朕就是要在西边再开辟一条战线,与蜀军多一处战略相持的地方。”

“自此之后,大魏从以陇右、关中两处面对汉中一地,改为秦州的阴平、武都两地、对汉中与梓潼。”

“可如此这般,秦州贫瘠何以为继?如何能养得起这么多兵?”曹真略有些不解问道。

“这就是朕稍后要说的了。”曹睿说道:“若要以秦州一郡,妥善防住益州一郡,那么就必须要尽快将羌人归化完毕。”

“诸葛亮自陇右撤军之后,原本武都、阴平以及南安、天水这些地方的羌人氐人,对蜀国已经心生怨望。”

“此事陆逊数日前已经与朕说了。”

曹真点头应道:“以爵位官职拉拢羌人酋豪,以屯田耕作系住羌人百姓。若百万羌人皆可为大魏所用,靠秦州、雍州二州,又何须此次都要中军来援呢?”

“朕就是这个意思。”曹睿笑道:“因此朕提拔陆逊、专门替朕统领羌兵,准备让他平定沓中、然后在沓中率羌人屯田,以威吓阴平与梓潼。”

曹真本想再问皇帝为何知晓沓中能够屯田,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显得自己这个大将军太不晓得地利了。

可曹真却不知,曹睿本人对彼处的地利也没有多么了解。之所以知晓沓中能够屯田,还是要得益于堂内侍立的散骑侍郎姜维。

曹真听罢皇帝言语,恍然般点头叹道:“陛下这个秦州设立的好啊!”

“自武帝从汉中撤走之后,大魏对蜀地全然不知如何下手,只得拖到了诸葛亮此番带兵来攻。”

“先设秦州,在武都与汉中对峙。再攻沓中、阴平,牵制益州军力。”

“攻守易形矣!”

曹睿笑了一声:“除了这个沓中,大将军与司空可还有其他事情想问朕的?”

司马懿犹豫几瞬,还是出言问道:“陛下,臣弟司马叔达的职位,陛下是否再考虑一二?”

曹睿摇了摇头:“有功则赏,有过则惩。朕不是吝惜官位印信的人。此事就这般定下吧。”

司马懿拱手道:“臣代臣弟谢过陛下恩典。”

曹睿却毫不经意一般,摆了摆手道:“将众卿都叫进来吧!”

“刚才朕与你们二位推心置腹,也要与他们这般!”(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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