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违者不孝,逆者不忠!

“师父!您怎么了?”

“您别吓我们啊!”

“师爷!师爷!”

院外徒子徒孙们一下慌了神,但秦老先生已三令五申,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们七嘴八舌的关切,也只能隔着半个院子。

自秦老先生出诊回来,就自囚于院中,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后来又有城主到访,又见秦老嚎哭,整座医馆已是人心惶惶。

这些年来,医馆风风雨雨,什么没经历过?

未有人见过秦老先生如此失态。

九旬老人痛哭嚎啕,撕心裂肺。

见者无不心伤。

“父亲!”最后是秦老先生的儿子,医馆现在的馆长秦念民,一下子跪在地上,哭着问道:“儿子不孝。不知父亲您为何哭泣啊?”

“我哭,哭老天何其无情,降此大祸。”

“哭这越城所托非人,城主不以百姓为念,灭顶之灾,就在顷刻!”

老叟哭嚎,其声哀切。

他这一生治病看人,少有错断。越城城主虽未明确表态,但他已经看出了其人的推脱。断定自己的建议不会被采纳。

而没有城主府主导的果断措施,整座城域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象。

“父亲,父亲!”秦念民也有五十多岁了,发已微霜,但看着无助的老父,自己也像个孩童般失了方向。

膝行几步,流着泪道:“咱们能做什么?”

“去!”秦老先生止住嚎哭,站起来,嘶声道:“如果你们还记得医者之德,如果你们还有人性尚存,就都去!去把邪教为祸的事情传开,让老百姓要小心。”

“去邻城近郡,让各地官府警惕。”

“去都城,去告诉我们的国君陛下,让他知道,他的子民,正在经受着什么!”

九旬老人最后立于院中,戟指向天,像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怒吼着发出军令——

“去!”

一声罢了,口喷鲜血,即时气绝倒地。

祸气未发,人已先去。

“父亲!!!”秦念民猛地爬了起来,想要奔进院中,但又在门前生生止住。

门前贴有一张宣纸,纸上有字。

是秦老先生回来后亲手写就——

我死后不必入葬,不可近我尸身。

焚我尸骨,净于焰中。随掘一坑,覆我残烬。

违者不孝,逆者不忠!

……

与老医师沟通过后,越城城主走出医馆,心情阴郁。

任是谁,也不愿看到自己治下出现此等祸事。

那个姓李的,不知何时受了邪教蛊惑,该受万刀之诛!

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应对面前的局势。

身后的侍卫统领低声问道:“大人,属下是否现在出发?”

“出发去哪里?”

侍卫统领迟疑了:“不是说……需要宗主国帮助么?”

越城的城主大人转头看着他,目光平淡,却威严自生:“他老糊涂了。你也糊涂?”

“去请宗主国?齐人哪里是那么好请的!你以为他们会诚心帮我们吗?请神容易送神难!”

“动动脑子!”

侍卫统领低下头,恭顺道:“……是。”

越城的城主大人在心里为这个愚笨的侍卫叹了口气,琢磨着什么时候换掉他。

嘴里则道:“无论如何,不管秦老是不是危言耸听,事态的严重性咱们必须要重视。本官即刻修书一封,请东王谷的医修来此彻查。在此之前,乌祸之事暂无根据,不可声张!”

侍卫统领正要应命而去,又听到城主大人继续吩咐道:“调一队人来,封锁此地。为免流言四起,造成百姓恐慌,医馆即日起闭门半月,任何人不许进出!”

侍卫统领心中暗惊,忐忑问道:“若他们不愿呢?”

越城城主淡淡瞥了他一眼:“秦老方才说,对付乌祸要如何?”

侍卫统领只觉喉咙发干:“……是!”

……

……

走在青羊镇里,人流明显多过之前。

仅仅只过了一个多月,胡由家焚于一炬的事情就好像已经被人们遗忘。

胡老根不是一个多么有治政才能的人,但是他安分守己,勤勤恳恳,这就足够了。

而且他还姓胡,还是胡由的本家,又是青羊镇的宿老,这里的人不排斥他。

青羊镇名义上是嘉城八镇之一,事实上重玄家对此地有三十年的管辖权。

重玄胜又把这种权利让渡给了姜望。

完全可以说,这个镇子,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都属于姜望。

所以他很愿意在青羊镇里多走一走,甚至愿意减少一些修行的时间,转一转镇下的村落,偶尔出手,驱赶过界的凶兽,

姜望当然不会杀绝这些凶兽,挑战阳国方面本就脆弱的神经。所以他的动作并不大,更像是一种消遣。

没有流浪过的人,很难理解这种没有归属的漂泊感。

这里时常会让他想到凤溪镇,那个以前很少回去,不够珍惜,后来却常常想起的小镇。

小小总是跟在姜望身边的,她成长得很快,跟竹碧琼学武、调理身体状态,同时也把矿场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与单纯出来见识世情、看看风景散散心的竹碧琼不同。

她很享受自己“有价值”的感觉,但更享受跟在姜望身边的感觉。

这是亲手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跟着姜望,她那惶惑不定的心,才会有安全感。

前面有三只圆圆滚滚的小狗在使劲吃奶,小脑袋挤在一起,互相碰撞。

卧在地上的母亲,是一只有着漂亮毛色的大白狗。但这时僵卧着,眼神竟有那么点生无可恋的意思。

小小发现自家老爷在这一幕前驻足了很久。

“老爷好像很喜欢这个画面。”小小心想。

(本章完)

第247章 “微”与“渐”

人见得多了,就越发喜欢狗。

不是因为狗有多聪明,有多体贴。

而是因为,狗很纯粹!

痛就是痛,饿就是饿,亲近就摇尾巴,陌生就对你呲牙。

人不是如此。

人心隔肚皮。

看不穿,猜不透,想不明白。

凑在一起吃奶的三只小狗,一棕一黑一白,毛色竟各不相同。

竹碧琼看了一阵,笑着道:“找它们的爹可不容易。”

大概是吃饱了,黑狗和棕狗打起架来。

两只小奶狗纠缠在一处,黑狗落了下风,哀叫不停。大概想让大狗管一管,但大白狗只是懒懒地把脑袋转向了一边,看着远处。

白色的小奶狗在旁边跃跃欲试地跳了几下,见没谁理它,便很无趣地趴下了。

嘶叫片刻,棕狗便把黑狗压在了身下。这时黑狗便不叫唤了。

这是小狗之间宣布胜负的方式,棕色奶狗是胜者,黑色奶狗表示臣服。

正直的姜望看不过去,伸出一只正义的脚戳了戳:“不许欺负你弟弟!”

棕色的小奶狗被轻轻一下就掀翻了,四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很懵的样子。那只黑色的小奶狗倒是没心没肺,很快乐地舔了舔自己的肉爪。

大白狗蹭的一下站起来,对着姜望发出威胁的低吼。

姜望带着竹碧琼和独孤小落荒而逃。

……

“我以为你讨厌狗!”竹碧琼用那双杏眼看着姜望,嘴角噙着笑意。

她很乐意看到姜望被护犊子的大白狗撵得到处跑的样子,如此可以消解许多她被当成苦力使唤的委屈。

“我没有理由讨厌狗,只要它不吃人肉。”

他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但是在底线面前,所有的喜欢都要让路。

胡老根如今是胡亭长了,但他并没有给自己修新院子,还是住在原来的老宅,跟他那个据说很凶悍的婆娘住在一起。

这也让他更被青羊镇的百姓所信任。

看到姜望上门,他忙忙地招呼婆娘沏茶,又用袖子使劲擦过椅子,请修士老爷落座。

他的婆娘此刻也低眉顺眼的,看不出哪里凶悍。

“这个月马上过去了,镇上有什么事情吗?”姜望随意打量了一下房间,觉得环境尚可,不算简陋,便随口问道。

“倒真有桩子事,额正要去矿上跟恁汇报哩。”新任的胡亭长紧张兮兮道:“额们镇里,最近死了两个人!”

“什么原因?谁害的?需要我让向前过来调查吗?”姜望抬头看了一眼竹碧琼,顺便道:“竹女侠说不定也可以。”

“什么叫说不定啊。”竹碧琼跳起来:“本姑娘若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小很羡慕地看了竹碧琼一眼,羡慕她有自己难以替代的价值。在小小的自我世界里,有非常清晰的价值体系。取决于她的过往,影响着她的人生。

“就是不知道哩。”胡老根苦着脸道:“这两人,害着一样的病死了。”

“医师怎么说?”竹碧琼很自然地进入了破案状态。但一开口就显出了不专业。

青羊镇上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医师,那几个郎中,也就能治个头昏脑热的。这种死人的病,他们估计连原因都看不出来。

姜望一下子坐直了,他自小家里是开药铺的,对病症很敏感。

“都有什么症状?”

体生黑斑,目有血结,骨如冰裂

“身上长黑斑,身上发臭……”胡老根有些哀戚:“都是好后生哩。”

“是一家人?”

“不,一个镇北,一个镇南,俩人估摸着都不认识。”

虽然不能判断是什么,但这样的病有相同的两例,就说明有传染的可能。

姜望问道:“人呢?”

“埋、埋了。”

指望这小老头把病情说清楚不太现实。

姜望直接问道:“他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胡老根有些茫然:“甚共同之处?”

小小插嘴道:“他们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

“啊,去过城里!”

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进城,自然就是去嘉城。

姜望立即起身道:“我现在去嘉城一趟。”

一是要搞清楚病情是不是从嘉城传出来的,二是,那个莫子楚出身东王谷,正擅医道,而且身为莫家人,为嘉城城域的老百姓做些贡献正是应该。

“小小。你留在这里和胡老根一起,仔细地调查一下这件事。如果有什么阻碍,让你竹姐姐帮你解决。”

做具体的事务,还是小小更能处理好。竹碧琼虽然是超凡修士,人情世故方面却远不如小小。

从小听父亲讲过不少可怕的病例,也见过很多被重病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知晓疾病猛于虎的道理。

青羊镇域,镇上、村里加起来数万人口,系于此身。姜望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安排好事务,独身往嘉城而去。

……

莫子楚近日眼皮跳得厉害,早在布局胡氏矿场之时,他就感觉家里似乎有事瞒他。但父亲不说,他不好多问。

毕竟莫慕南才是嘉城城域之主。

他是莫家的未来这没错,但如果试图主导现在,就是僭越。

这也是柳师爷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繁华。

莫家在嘉城做得不错,但凡有更长远野心的人,都不会允许自己太急功近利。

休息民生,蓄养名望。

莫子楚愿意拿出大笔赔偿,修补与重玄家的关系,都是出于此理。

脸上做了变妆,用一件宽大的袍子裹着自己,莫子楚在自家的城市里游荡。

以他在本城的知名度,若不这样,实在无法出门。

胡氏矿场里的失败,给了他当头一棒,将他的傲慢击得粉碎。

他意识到不仅仅是姜望,甚至就连那个一直被他所压制的胡少孟,也未必输过他。

他压制胡少孟,借的是莫家的势。而姜望更是将重玄家的“势”披在身上当成外衣,时刻不离。

但相较于此次争宝的失败,最令他难以接受的,还是父亲莫慕南的那一句——“你令我很失望。”

外人不知,但他自己记得,他是在批评和打击中成长起来的。

从小到大,他没有在父亲那里得到过一句称赞,尽管他学习权谋、刻苦修行、钻研医术……什么都努力去争第一。

尽管在药香和造势手段的结合下,嘉城女子都对他趋之若鹜,更不用说那些族人下属马屁如潮。

但未得到父亲的认可,心中始终失落。

如今他已经修至腾龙境,也有自信在五年内超过父亲,成就内府。或许那个时候,才会让父亲满意吧?

“你令我很失望。”

但这句话绕在耳边。

好像一个钉子,把他所有轻飘飘的骄傲,都直接钉得粉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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