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大唐双龙传 (选择 下)

“李渊素有容人之量,其子李世民更是英雄之辈.且关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等可暂避其锋,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秦琼每说几句就需喘息片刻,显然极为虚弱:“若与王世充硬拼,瓦岗基业.必将毁于一旦.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

李密默然不语,心中激烈斗争。秦琼的建言与邴元真不谋而合,都是现实之选。但那份贵族的骄傲与领袖的自尊,让他难以接受寄人篱下的命运。

“魏公.”

秦琼艰难地伸手抓住李密的手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将.今日之屈,或许是他日之伸啊.”

李密看着秦琼苍白而诚恳的面容,想起童山之战中他为自己挡箭的情景,心中不禁感动。

良久,李密重重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秦琼的手:“叔宝好生休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起身离开医帐,李密仰望夜空。星月无光,黑暗笼罩四野,惟有寨中零星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明。

推门而入,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李密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环视众将,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整军备粮,三日后,西入关中,投靠李唐。”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王伯当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单雄信面色阴沉,却也不再反对;邴元真微微点头,似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李密继续道:“这不是投降,而是暂避锋芒,以待时机。瓦岗之火不会熄灭,只是需要时间重燃。但若有谁不愿同行,我也不强求,可自行离去。”

众将沉默片刻,邴元真率先起身拱手:“愿追随魏公!”

随后众人纷纷表态愿从,唯有单雄信迟迟不语。李密看向他:“单将军有何打算?”

单雄信抬起头,目光复杂:“我单雄信不服李渊,也不愿寄人篱下。魏公既已决定,我便带本部人马东去,自谋生路。”

李密凝视他良久,终于点头:“人各有志,我不强求。愿你前程似锦。”

“哼!!”

王伯当瞪了单雄信一眼,猛地别过头去,牙关紧咬,腮帮绷出坚硬的线条,终究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拳头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不再言语。

单雄信面色阴沉如水,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显然去意已决。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各自思量前程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魏公!”

徐世勣缓缓起身,他吊着左臂,脸上伤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但眼神却清明而坚定:“世勣有一言,或许…可作第三路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密正要离去安排西行事宜,闻言停下脚步,重新看向这位自己一向倚重的智囊,眉头微蹙:“世勣还有何议?莫非仍主张死守?或是另有人选可投?”

他以为徐世勣要重提抵抗王世充或另投某路小诸侯。

徐世勣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程咬金,程咬金竟也收起了平日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罕见地严肃点头,似是早有默契。

“非是死守,亦非投靠庸主。”

徐世勣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内:“魏公,诸位,可曾想过南下?”

“南下?”

裴仁基愕然:“江南虽是富庶之地,但如今杜伏威、沈法兴等辈割据混战,局势混乱,岂是善地?我等残兵败将南下,无异于羊入虎口。”

“裴公所言,是旧日江南。”

徐世勣语气陡然提升了几分,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而今日之江南,乃至大半个南方,已非数月前的模样!”

他踏前一步,面向李密和众将:“诸位可知道‘无名’?”

数月前,洛阳城中,此人格杀宇文化及,吓退宇文伤,其后更传闻在洛水之畔,正面击败中原武林泰斗宁道奇,早已轰动天下,成为无人不知的传奇。瓦岗众将自然无人不晓。

“自然记得。”

李密目光微凝:“无名先生武功盖世,乃当世奇人。但这与南下有何关联?”

“关联极大!”

徐世勣沉声道:“因这无名,并非独行客。他早已建立一方势力,名为——‘天道盟’!”

“天道盟?”

众将面面相觑,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尚有些陌生。瓦岗雄踞中原,近来又疲于与宇文阀、王世充征战,对南方剧变虽偶有耳闻,却知之不详。

“不错,天道盟!”

徐世勣语气肯定:“我与知节在洛阳时,曾有幸远远见过无名先生一面。其人气度恢弘,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当时只觉其为绝世高手,却未曾想,其手段韬略,竟比其武功更为惊人!”

程咬金忍不住插话,声音洪亮却带着由衷的叹服:“俺老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魏公是一个,那无名先生更是让俺心服口服!你们是不知道,这才短短几个月功夫!那无名出了洛阳,仿佛猛龙入海!先是南下岭南,竟不知以何种方式,让雄踞岭南近百年的‘天刀’宋缺甘心率整个宋阀归附!”

“什么?宋阀归附?”

邴元真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宋阀的独立与强大,天下皆知,宋缺更是公认的武道巅峰人物之一,岂会轻易臣服于人?

“千真万确!”

徐世勣接话道,语气无比确定:“不仅如此,他继而西进,兵不血刃收服飞马牧场,得其战马无数;北上襄阳,据说原竟陵城主方泽滔麾下大将冯歌举城投诚;更兵锋东指,如今大江以南,江陵、巴陵乃至昔日沈法兴、李子通的地盘,已有大半插上了天道盟的旗帜!其势如破竹,难以阻挡!”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另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而且,就连魔门第一大派阴葵派,也已在一个月前,由宗主‘阴后’祝玉妍亲自宣布,举派脱离魔门,并入天道盟!”

“阴葵派也…?!”

这一次,连李密都勃然变色,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收服宋阀已是惊世骇俗,竟连诡异莫测、与正道纠缠数百年的阴葵派也纳入了麾下?这无名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将领都被这一连串的消息震得心神摇曳。他们困守残破瓦岗,苦苦挣扎于存亡之际,却不料南方已然天翻地覆,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悄然崛起!

徐世勣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愈发沉稳有力:“据南边来的商旅所言,无名先生治下,与其他诸侯截然不同。他废除了诸多苛捐杂税,鼓励农耕商贸,整顿吏治,肃清盗匪,更颁布新法,强调‘法度’与‘秩序’。所到之处,非但不是劫掠破坏,反而百废俱兴,流民得以安置,百姓渐复生机,一片生机勃勃之象!其志绝非割据一方那么简单,所图甚大!”

徐世勣转向李密,目光灼灼:“魏公!投李唐,我等是败军之将,寄人篱下,且关陇贵族门第之见极深,我等出身恐难获真正信任与重用,最多得一闲职虚衔,苟延残喘罢了。但投天道盟则不同!”

“天道盟正如日初升,锐意进取,求才若渴!无名先生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志,亦有实现此志的气魄与能力!魏公与诸位皆当世豪杰,文韬武略,正值用武之地!我等带兵南下,非是乞降,而是带艺投师,是雪中送炭,是共创大业!在那片新天地,我等方能真正一展抱负,不负平生所学,也不负麾下这些追随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徐世勣的话语如同重鼓,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就连原本坚决主张投唐的邴元真也陷入了沉思,眼中闪烁不定。王伯当眼中的死寂重新燃起一丝火光。就连打定主意要走的单雄信,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程咬金大声附和:“老徐说的对!投那李渊有什么劲儿?看人脸色!还不如去投无名先生!那才是干大事的主!咱们这些兄弟也能有条真正的活路,有个奔头!”

李密背对着众人,再次望向厅外无边的黑夜,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剑柄。他的心潮剧烈起伏。

投唐,确实是无奈之下的稳妥之选,但正如徐世勣所言,前景黯淡,仰人鼻息。而天道盟……无名……这条路同样充满了未知与风险,那无名究竟是何等样人?能否容他李密?

是去关中做一个寓公,了此残生?还是去南方搏一个更大的未来?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李密的决断。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李密缓缓转过身,脸上疲惫依旧,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重新亮起了一种久违的光芒。目光如电,逐一扫过麾下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将领,最终,定格在徐世勣和程咬金身上。

“世勣,知节,”

李密的声音依旧沙哑:“南下之路,可通否?王世充会坐视我们南下吗?”

徐世勣眼中精光一闪,知道魏公已然心动,立刻抱拳,斩钉截铁道:“王世充目光短浅,其志仅在洛阳周边。我等可诈称东奔黎阳,实则星夜兼程,绕道南下!只要进入襄阳地界,便是天道盟势力范围,王世充绝不敢追!”

李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和犹豫全部排出体外,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屋瓦:

“好!传令三军,改变计划!明日拂晓,拔营启程,我们——南下投奔天道盟!”

“魏公英明!”

徐世勣强压激动,率先抱拳领命,吊着的左臂因动作而微微晃动,眼神却锐利如初。

程咬金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这才痛快!俺老程这就去点齐弟兄们!”

“且慢!”

李密抬手制止了躁动的众将,此刻的他,眼中疲惫未消,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后的锐利与冷静。既已做出抉择,昔日纵横中原的枭雄本色便迅速回归。

“南下之路,绝非坦途。王世充绝非蠢人,一旦察觉我等动向,必倾力来击,欲将我等于野战中歼灭。如何走,如何瞒,如何战,需周密安排。”

李密目光如电,扫过厅内诸将,一连串命令清晰而出:

“徐世勣!”

“末将在!”徐世勣踏前一步。

“你虽负伤,然谋划周全,南下图策既由你提出,行军路线、联络之事亦由你主导。”

李密沉声道:“即刻选派精干机敏之士,携我亲笔信,多路并进,星夜兼程赶往襄阳,务必要将我等投效之意,先行送达天道盟‘无名’先生驾前!信中需陈明我军现状、南下路线及预计抵达之时日,请求接应。此事关乎全军存亡,必须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必不辱使命!”

徐世勣肃然应道,立刻转身出厅安排心腹人手。

“王伯当!”

“末将在!”王伯当猛地站起,尽管身上带伤,腰杆却挺得笔直。他对投唐心有抵触,对投奔天道盟虽未知吉凶,但既是李密决定,他便誓死相随。

“命你率本部三千精锐,并所有轻伤尚能战者,即刻拔营,大张旗鼓,向东作出欲往黎阳仓就食之态势!”

李密目光灼灼:“要多立营灶,广布旗帜,行军速度不必快,但要造出主力东移之声势,务必吸引王世充所有探马之注意!能迷惑其多久,便为我主力南下争取多久时间!”

王伯当瞬间明了这是疑兵之计,亦是九死一生之任务,他毫无犹豫,抱拳喝道:“得令!伯当在,东线之疑便在!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绝不让王世充轻易窥破我军虚实!”

言罢,毅然转身离去,点兵出发。

“裴仁基、邴元真!”

“末将在!”二人起身。

“裴将军,你久经战阵,老成持重。由你统筹全军辎重粮草、伤兵营与眷属安置。将所有能带走的粮草、军械尽数装车,不能带走的,就地掩埋或焚毁,绝不能资敌!伤兵能随军者,妥善安置车马;重伤难行者…”

说到这里,李密语气微顿,闪过一丝痛色:“…发放银钱干粮,就地分散隐匿于民间,或…听天由命。”

乱世之中,这是最残酷却不得不为的选择。

“邴先生,你协助裴将军,并负责军纪督查。南下途中,各营需绝对安静肃整,人衔枚,马裹蹄,严禁灯火喧哗。有敢违令扰民、泄露行军踪迹者,立斩不赦!”李密的语气森然,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遵命!”

裴仁基与邴元真对视一眼,凛然受命。

李密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单雄信:“单将军。”

单雄信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密。

“人各有志,李密绝不强求。你要东去,现在便可整顿本部人马离去。但我有一言相劝,”

李密语气放缓:“此刻东面,王伯当正在虚张声势,王世充大军注意力必被吸引,其防线或有隙可乘。你若决意东行,此是良机。愿你一路平安,他日江湖再见,但愿非是敌手。”

单雄信看着李密,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拱手道:“多谢魏公成全…珍重!”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点齐自己的部属,很快,寨东方向传来一阵人马喧嚣,旋即渐渐远去。

单雄信的离去,让议事厅内气氛更显凝重,却也去除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李密深吸一口气,做最后部署:“其余诸将,各归本营,即刻整顿兵马,检查军械,饱食歇息。待得天明前最黑暗之时,随我中军主力,偃旗息鼓,悄无声息,绕道向南!程咬金!”

“俺在!”

程咬金摩拳擦掌。

“你为全军先锋,选精锐骑卒五百,提前半个时辰出发,清扫前方一切可能之敌军哨探,开辟通路!遇小股敌人,无声解决;遇大队人马,立刻回报!”

“放心吧魏公!保证连只雀儿都飞不过俺老程的眼皮子!”

程咬金拍着胸脯,领命而去。

命令既下,整个瓦岗寨如同一个濒死的巨人,开始迸发出最后的力量,紧张而有序地行动起来。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效率。

火光下,士兵们默默收拾行装,搀扶伤员,套上马车。铁匠铺里,最后一批兵刃被修复打磨;粮仓旁,军粮被快速分装上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迫感。

子夜时分,王伯当率领的疑兵率先开拔,火把如龙,旗帜招展,故意弄出巨大声响,向着东面黎阳方向迤逦而行。

待到寅时末,天色最黑,万籁俱寂之时。瓦岗寨南门悄然洞开。

李密一身玄甲,坐骑骏马,立于门侧,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的队伍。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压过土地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无声地涌入南方的黑暗之中。徐世勣、裴仁基等将领各自约束部属,队伍虽显疲惫,却秩序井然。

李密最后回望了一眼在晨曦微光中显出轮廓的瓦岗寨,那座他曾视为争霸天下基业的营垒,如今只剩下一片残破的剪影。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轻嘶一声,汇入了南下的洪流。(本章完)

第1002章 大唐双龙传(神威 上)

寅时刚过,天色依旧浓黑如墨,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王伯当率领的三千疑兵正行进在通往黎阳方向的官道上。

这条道路两旁原是肥沃农田,如今却因连年战乱而荒草丛生,齐腰深的枯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呜咽声,更添几分凄凉。

队伍刻意保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火把稀疏地亮着,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士兵们疲惫而紧张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旗帜倒是打了不少,但大多破旧不堪,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勉强营造出一种大军行动的假象。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吱呀呀的呻吟,伤兵的低声痛哼夹杂其中,所有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在这死寂的原野上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王伯当骑在战马上,走在队伍中段,身上伤口在马背的颠簸下隐隐作痛,但他眉头紧锁,强忍着不适,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旷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尘土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枯草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将军,”

一名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哨探回报,前方十里未见异常。但…这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王伯当微微颔首,他的直觉也在发出警报。

太安静了。

连寻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仿佛这片天地间的活物都预先感知到了危险,早早地躲藏了起来。只有风声,无止无休。

“传令下去,加快脚步,保持警戒。尤其是两翼,给我盯紧了那些草丛和矮丘!”

王伯当知道自己这支孤军的使命就是诱饵,吸引王世充的目光,为魏公主力南下争取时间。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但求死得有价值,能多拖住敌人一刻是一刻。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愈发凝重。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脚步加快,队形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紧凑,失去了部份佯装的散漫。

又行进了约莫五六里,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能隐约看到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官道在此处变得略微狭窄,右侧是一片茂密的枯木林,光秃秃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左侧则是一道干涸的河床,遍布乱石,再过去又是无尽的荒草甸。

突然!

“嗖!”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尖啸着划破夜空,那凄厉的声音仿佛撕裂了黑色的天幕!

“敌袭!举盾!”

王伯当的吼声几乎与响箭同时爆发!

然而,还是太晚了。

下一刻,道路右侧的枯木林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涌出,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密集的破空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盾牌被撞击的钝响、士兵中箭倒地的惨叫、战马受惊的嘶鸣……各种声音瞬间交织在一起!

瓦岗军队伍的前端和中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把被箭雨射灭大半,光线骤然暗淡,人影在黑暗中疯狂晃动,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不要乱!结圆阵!向中军靠拢!”

王伯当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挥动长槊,格开数支射向他的箭矢。他身边的亲兵迅速举起盾牌,将他护在中间。

左侧的干涸河床方向,也同时亮起了无数火把,映照出密密麻麻的敌军身影,他们如同潮水般漫过河床,朝着瓦岗军的侧翼猛扑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的撞击声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伏兵!而且是早有预谋的双重伏击!

王世充的军队根本没有被完全迷惑,至少有一支精锐早已洞察了他们的动向,在此设下了死亡陷阱!

“是王世充的江淮锐卒!”

有老兵从敌人的装束和凶狠的战法上认出了来敌,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江淮军是王世充麾下最善战的部队,以悍勇和残酷著称。

瓦岗军仓促应战。虽然都是老兵,但经历童山惨败后已是疲惫之师,伤兵又多,骤然遇袭,又是以寡敌众,阵脚顿时大乱。圆阵尚未完全结成,就被两股敌人凶狠地切入、分割!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阶段。刀光剑影在昏暗的晨曦与火光下疯狂闪烁,金属撞击声、怒吼声、哀嚎声、骨骼碎裂声充斥四野。血腥味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过了尘土和枯草的味道。

王伯当目眦欲裂,敌人显然早有准备,兵力远超于他,而且选择了最有利的地形发动突袭。他挥舞长槊,如同疯虎般左冲右突,每一次槊锋划过,都带起一蓬血雨,试图稳住阵线,将被分割的部队重新联系起来。

“向我靠拢!向我靠拢!”

他的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

但江淮军的攻击实在太凶猛了。他们配合默契,刀盾手在前挤压,长枪手在后突刺,弓弩手则在远处不断抛射冷箭,肆意收割着生命。瓦岗士兵拼死抵抗,往往一个瓦岗兵倒下前,能换得一两个敌人伤亡,但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黑暗中和河床对面涌来。

天光渐渐放亮,灰白色的晨曦勉强照亮了这片修罗屠场。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官道及其两侧的荒地上,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许多尸体上插满了箭矢。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垂死者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王伯当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他本人的铠甲上也多了几道深刻的刀痕,鲜血从破裂的甲叶下渗出。他环顾四周,心不断下沉。三千人马,已然折损过半,被压缩在官道上一段狭窄的区域,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王伯当!纳命来!”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响起!只见敌军从中分开,一员身材魁梧、披挂重甲的隋将策马冲出,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直扑王伯当!来将正是王世充麾下猛将——郎奉!

郎奉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以泰山压顶之势砸向王伯当!

王伯当咬紧牙关,奋力举起长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王伯当浑身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槊杆。他本就带伤,力气不及平日,郎奉又是以逸待劳、势大力沉,这一击几乎将他震下马去!他胯下战马也希律律一声哀鸣,踉跄着连退数步。

“哈哈哈!瓦岗贼寇,不过如此!童山没死成,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郎奉狂笑着,再次举起狼牙棒。

王伯当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周围仍在苦苦支撑、不断倒下的部下,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他知道,自己恐怕无法完成魏公托付的拖延任务了。

但他至少要撕下敌人一块肉来!

“瓦岗男儿,死战不退!”

王伯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催动战马,挺槊迎向郎奉!

周围的瓦岗残兵听到主将的怒吼,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本涣散的斗志再次凝聚,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与汹涌而来的敌人疯狂地撞在一起!

……………

天色微熹,反而更清晰地照见了这片修罗场的惨烈——尸体枕籍,断戟折矛斜插在泥泞的血泊中,尚未死透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与寒风呜咽交织。

王伯当浑身浴血,甲胄破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多处伤口,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他倚着插入地面的长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周围最后百余名瓦岗残兵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做着徒劳而绝望的抵抗。郎奉率领的江淮军层层围困,步步紧逼,刀锋闪烁着一片冰冷的寒光。

郎奉本人并未再亲自出手,他勒马站在外围,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狞笑,欣赏着瓦岗军最后的挣扎。

“王伯当!何必让儿郎们再做无谓牺牲?放下兵器,本将或可赏你一个全尸!”

郎奉的声音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嚣张。

王伯当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嘶声道:“瓦岗……没有跪着生的孬种!要杀就杀,休想……”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沛然威压传来,空气都好似沉重了几分。

那股威压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战场侧后方的一座不高却颇为陡峭的土丘之上。

此时天色又亮了几分,已能隐约看清百步外的景物。只见那土丘顶端,不知何时,悄然屹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着淡青色劲装,外罩月白纱衣,身姿挺拔窈窕,青丝如瀑,在渐起的晨风中微微拂动。她容颜绝美,此刻却秀眉紧蹙,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正俯视着下方惨烈的战场,目光中流露出清晰可见的不忍。

而真正让所有注意到他们的人心神剧震的,是她身旁的那人。

一袭简单的青衫,磊落萧疏,负手而立。他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神态平静淡然,仿佛在自家庭院闲庭信步。

然而,那双深邃如同星海的眼眸,只是淡淡地扫过战场,却仿佛蕴含着一种洞悉万物、漠视生死的至高意志。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与脚下的土丘、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自然而然便成了世界的中心。

两人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仿佛早就应该在那里。激战正酣的双方,竟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不少士兵下意识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土丘。

郎奉也注意到了这两人,尤其是那青衫人淡然的目光扫过他时,他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洪荒巨兽瞥了一眼。但他旋即勃然大怒,哪来的不知死活的江湖人,敢在此窥视大军厮杀?

“哪里来的鼠辈!敢窥我军阵?滚开!否则格杀勿论!”

郎奉扬起马鞭,指着土丘方向厉声喝道,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

易华伟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叫嚣。甚至没有多看郎奉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地掠过战场,看着那些仍在拼杀、仍在倒下的生命。

单婉晶微微侧头,看向易华伟,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易华伟轻轻一步迈出。

这一步,却并非踏在坚实的土丘之上,而是凌空虚度,宛如脚下有无形的阶梯托举,身形飘逸如云,冉冉上升至离地约三四丈的半空之中!

青衫临风,微微飘动,易华伟悬浮于尸山血海之上。

晨曦恰好于此时突破云层,一缕金辉洒落,恰好笼罩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晕。下方的士兵们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到他那平静淡漠的面容。

这一刻,无论是疯狂进攻的江淮军,还是绝望抵抗的瓦岗残兵,所有人都被这宛如神迹的一幕惊呆了!

厮杀声、呐喊声、惨叫声竟奇迹般地低落下去,无数道目光汇聚到那个临空而立的身影上,充满了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

郎奉张大了嘴巴,呵斥的话语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就在这万籁俱寂、天地失声的刹那——

易华伟唇齿微启,一道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磅礴力量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下方战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不,是直接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湖深处、灵魂底层!

“住手。”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口无形的巨钟,在被敲响的瞬间,宏大使穆的钟波席卷了整个战场,涤荡了一切杂音,也涤荡了所有人胸中的杀意、战意与疯狂!

“嗡——!”

所有士兵,无论是高举战刀即将劈下的,还是挺起长枪准备突刺的,亦或是正在殊死搏斗的,在这一瞬间,只觉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从天而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了所有激烈的情绪,熄灭了所有厮杀的念头。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响起。

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哐当!哐当!哐当啷……!”

无数士兵手臂酸软麻木,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器,刀、枪、剑、戟、弓、弩……乃至盾牌,纷纷脱手坠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