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刺杀

仍旧是山海会的后院。

申屠烈已经重新坐下,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

老太监负手而立站在庭中,仰望星光。

剑无生把玩着自己的小夜剑,仿佛爱不释手。

太子被御林军带走,送回了东宫,准备闭门思过。

宇文亭自然也早早离去……只是不免对剑无生咬牙切齿。

剑无生嬉笑红尘,浪迹江湖,自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至于江然,则是留下了一句‘他就这么着急给我一个交代’的疑问,便跟着长公主走了。

诺大的庭院里,虽然还有三个人,却一个开口的没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究还是剑无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打算喝死自己,然后去找你弟弟?告诉他,兄长无能,没办法给你报仇雪恨?”

“放屁!”

申屠烈心情本就不好,剑无生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一怒之下,手中的酒杯就被申屠烈一巴掌拍进了桌子里,拍成了齑粉。

“有本事冲我发火,有本事伱去找江然啊。”

剑无生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老太监回头瞥了剑无生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申屠烈的身上:

“莫要寻死……”

“……”

申屠烈听到恩师开口,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师父……这江然武功……当真那般可怖?纵然是你,也无法匹敌吗?”

虽然今天晚上已经见识过江然出手了。

奈何不管是雪岭神蛛,亦或者是雷神门人,就算是太子身边四大高手之中,有金甲绝无士,九绝传人裴元会这等高手,也仍旧未曾逼迫江然出刀。

而此人号称惊神刀。

以刀扬名,八位顶尖高手硬是无法逼他出刀。

这人的武功足见可怖。

可到底有多可怕……仍旧是深不见底,好似深渊。

申屠烈的话无异于在老太监心口撒盐。

但关系到这唯一亲传弟子,他到底还是缓缓点头:

“此人武功之高,为师亦是无法琢磨。

“那一夜,他深入皇宫,未曾遮掩行踪,为师本想出手擒下……却不想,元阳功尽出,竟然破不开此人护体神功。

“烈儿,你弟弟的事情,为师盼着你能够好好调查一番。

“若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申屠烈却只觉得杯中酒越发的苦涩难喝。

师父的意思他明白。

师父这是盼着申屠鸿当真身份有问题,希望他暗中加入惊灭阁,好给自己一个理由可以跟江然握手言和。

可申屠烈纵横半生,为人处世自有自己的道理。

在他看来,哪怕申屠鸿当真不孝,行差踏错,成了惊灭阁的杀手。

这弟弟做错了事情,也应该让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来处置。

哪里轮得到江然一个外人,说将人杀了,就将人杀了?

然而形势比人强,申屠烈很清楚,过去可以按照自己的规矩做事,是因为自己的拳头比别人大,自己的规矩自然就是规矩。

现如今的问题是,江然的拳头比自己大。

甚至……从今夜这情况来看,都要大过了皇权。

至少,也是跟宫里那位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这等情况之下,自己的规矩自然也就算不上规矩了。

剑无生则饶有兴致的说道:

“此人的武功,确实是比想象之中的还要精湛。

“嗯,你们说,如果我去挑战他,他会不会出刀?”

申屠烈眼睛一亮:

“你要去挑战江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剑无生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我就算是去找江然,那也不过是以武会友。

“你要是盼着想要让我给你报仇……我劝你还是提早打消念头。

“惊神九刀乃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刀法,好在,我的【无生七剑】也绝非浪得虚名。”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竟然是一刻都等不及,想要去找江然挑战。

申屠烈看他背影,眸子里光芒浮动,似乎跃跃欲试。

今夜来的这些人里,别看江然这般大杀四方,好似无敌。

其实申屠烈很清楚,今天晚上和江然交手的这帮人,如果跟剑无生一比,那就算不了什么了。

一剑无生剑无生!

申屠烈认识此人这么久,就从未见过他杀人用过第二剑。

虽然他并未寄希望于剑无生能够杀了江然……毕竟这两个人无冤无仇,剑无生只是想要以武会友。

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如果自己着人暗中埋伏,待等江然受伤,然后掩杀而上。

说不得就能成事!

想到此处,他正要呼唤手下,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老太监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当即脑门上下意识的冒出了一层的冷汗。

“师……师父……”

申屠烈微微低头。

“你想都别想。”

老太监说完之后,却又叹了口气:

“也是师父无用,否则的话,何至于此。”

“师父……您这是哪里话?”

申屠烈干小一声:

“这件事情跟您没有关系……而且,我刚才什么都没想。”

“没想?”

老太监摇了摇头:

“你是什么脾气秉性,你爹娘还在世的时候,自然是比为师了解。

“可现如今,这世上唯一了解你的人,便是为师了。

“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听为师一句劝,莫要给自己招灾惹祸。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得隐忍!”

这个道理,申屠烈何尝不懂。

可问题是……江然如今刚刚二十来岁,而自己都已经年过半百,一只脚跨进棺材了。

人家的十年不晚,到了自己这边就是太晚了。

谁知道自己哪一天有个病有个灾的,不等十年就一命呜呼了……他这个岁数,属实是熬不起啊。

然而恩师教训在前,他却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听着。

这是自少时便养成的习惯。

哪怕他如今贵为山海会会首,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师徒俩一时之间相顾无言,恰在此时,有脚步声传来。

两个人抬头去看,却是山海会七堂八部之中的一位部首。

江然拜访此地之前,京城之内传的沸沸扬扬,说昨天晚上百珍楼的事情是他山海会做的。

这位部首便是被派去调查此事。

眼见他的到来,申屠烈当即精神一振:

“可是查出什么了?”

那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就听到那老太监忽然脸色一变:

“什么人?”

言说至此,身形一晃便飞身而去。

那部首看了老太监离去的背影一眼,脚步微微一震,重新回头看向了申屠烈。

申屠烈沉声开口:

“有什么消息?”

“会首容禀……”

那人来到跟前,面色满是神秘,示意申屠烈附耳过来。

若是换了往常,申屠烈早就一个大耳帖子甩过去了。

山海会内,还弄的这般神神秘秘,你跟谁卖关子呢?

然而今日被江然这么一折腾,属实是有点没心气。

也懒得再做什么,便凑了过去:

“说……”

一个‘说’字还有半截未曾落地,就见那人单掌一翻,直接就落到了申屠烈的胸口。

申屠烈猛地双目圆瞪。

周身罡气轰然炸开,一时之间衣袍滚动,须发飞扬。

力道凝聚于一点,只听得砰的一声响。

出手这人已经倒飞而去。

人在半空便已经喷出了一口鲜血。

申屠烈豁然起身:

“好胆……”

正要往前,拿下这叛徒,却是脚步一个趔趄,嘴角有鲜血流淌出来。

与此同时,更觉得自己口鼻之中满是腥臭之气,头脑昏昏沉沉……

“毒砂掌……”

这是自己这手下所修炼的一门掌功。

掌力之中蕴含剧毒。

力道一透,便入五脏。

当即来不及多想,赶紧运功将体内毒气压下。

再抬头,就见那部首已经一跃而起,看身法好似半点伤势也无,可再看他的脸,却是已经七窍流血。

申屠烈大吃一惊:

“你……你这是……”

两个人内功相差太多,按照正常道理来讲,他被申屠烈内力反震,不死也是重伤。

哪里还有能够站起来的道理?

更何况还七窍流血……姿态如此渗人?

正困惑之间,就见这手下,一边不要钱一样的吐血,一边又是一击毒砂掌到了跟前。

申屠烈哪里甘心束手就死?

当即两掌一翻,砰的一声。

掌势相对,一股大力传出,直接将对方的手骨震断,然而那人好似全然没有痛觉一般。

只是哈哈狂笑,内力源源不断的流淌而出。

一时之间竟然跟申屠烈斗了一个不相上下。

申屠烈心中大骂见鬼。

手底下的人无缘无故的忽然造自己的反,想要杀了自己不说,内力还忽然之间就突飞猛进。

这是什么道理?

体内毒砂掌伤势随着两者内力比拼之下,逐渐游走全身。

再这般下去,只怕要死……

申屠烈心中生出这一股明悟之后,便是满心不甘。

哪怕要死,也不能死的这般窝囊。

可眼瞅着毒气攻心,眼看气绝……就在此时,一股浑厚的内力自背后转入体内,一瞬间对方的力道就被尽数推走。

掌中一松,相合的掌势便已经分开。

那部首后退两步,身形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死尸倒地。

申屠烈则是喷出了一口鲜血,一回头,果不其然站在背后的正是其恩师。

“师父……”

他喊了一声,身形软软就要躺倒。

老太监伸手搀扶他,让他稳住身形:

“先别说话,为师给你运气……”

申屠烈也不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自然明白这个时候乃是争分夺秒。

当即立刻凝神屏息。

老太监两掌一运,元阳功内息缓缓渡入申屠烈体内。

如此功行一个大周天之后,老太监这才收回了手掌,眉头紧锁:

“毒气即将攻破心脉,这般下去不行……他身上可有解药?”

“……当是有的。”

申屠烈脸上此时已经浮现了一抹淡淡的黑气:

“这毒砂掌是他独门武功,解药应该……应该放在左侧袖袋之中,是一个褐色的瓶子。”

到底是自己的手下,对于他的习惯申屠烈也是知根知底。

老太监不敢耽搁,当即来到跟前搜寻解药。

然而找了一圈,最后拉开对方的胳膊,将袖袋翻转过来,里面竟然是空空如也。

老太监不敢多想,只以为是申屠烈中毒已深,说错了话。

当即又去另外一侧翻找,结果却一般无二。

什么都没有。

“没有解药……”

老太监呆了呆,重新来到申屠烈跟前,提起指头便在他身上接连点了几下:

“为师暂且帮你封住心脉,可是,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这可如何是好?”

“恩师莫慌。”

申屠烈轻声安慰,知道自己的师父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对于江湖了解太浅。

经历的事情也不够多,遇到问题难免六神无主。

当即缓缓开口说道:

“他的住处之中,说不定还有解药……不,不对,他的房间之内,不会有解药了。

“他来刺杀我,身上都不带解药,显然是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即如此,房间之内多半不会另备。

“方才……方才他出手的时候,神态似乎不太对劲……

“师父,你方才,你方才追出去之后,可曾,可曾见到过什么人?”

老太监摇了摇头:

“那人好像早有准备,多重布置,为师没能追上。”

“即如此,那多半是调虎离山了。”

申屠烈闭上了双眼:

“山海会除了平日里的老对手之外,倒也很少与外界结仇。

“手底下的人,也都是……都是忠心耿耿。

“他姿态古怪,只怕,只怕是中了魔教一类的妖邪手段,否则的话,内力也不可能忽然之间,这般突飞猛进。

“这……这都是算计好的。

“而现如今,若是我,若是我死了…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等老太监开口,他便已经缓缓说道:

“恐怕……嫌疑最大的,便是江然!”

“难道是他?”

老太监一愣:

“可他要杀你,何苦这般大费周折?”

“所以,绝不是他……”

申屠烈深吸了口气:

“今夜江然挑明了和我之间的仇怨,我又想要调查申屠鸿的事情。

“这个当口死了,申屠鸿的事情自然再也没有查的必要……

“咳咳……江然更有可能被人借此发难……

“师父,我们,我们去找江然……

“此人纵横江湖许久,说不得……说不得另有手段,可以,可以救命……”

“好,为师这就带你去。”

老太监当即蹲下,将申屠烈背在身后,飞身而起,只是一边走,一边却也不免问道:

“山海会内……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杏林圣手了?”

“……不能确定他们有没有问题的前提下,不可以找他们。”

申屠烈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便是双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老太监喊了两声‘烈儿’没得到回应,当即只好加紧脚步去找江然。

江然对山海会这边发生的事情,自然是一无所知。

如今已经随着长公主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金蝉天子正坐在书桌案前眉头紧锁。

先前通报之后,他自然知道要见的人已经来了。

便抬起头来看向了江然。

就见江然也在看着自己……

长公主微微一礼:

“见过皇兄。”

江然有样学样的抱了抱拳:

“见过皇兄。”

“……”

金蝉天子的一句‘免礼’硬生生压在了嗓子里,没吐出来。

半晌深吸了口气:

“你……虽然身份特殊,但是也不能这般有失礼节。

“回头有机会的话还是应该学学这宫中的规矩。”

“奇了怪了……今天你儿子跟我讲规矩,你也跟我讲规矩,难道我一直给人一种我很不懂规矩的错觉?”

江然挠了挠头。

“实不相瞒……你确实是不懂规矩?”

金蝉天子说完自己先笑了一阵,然后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朕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听闻你今夜和朕的太子起了冲突?”

“起冲突?”

江然眉头一挑:

“你是听谁说的?”

“……”

金蝉天子就感觉浑身都不得劲。

自己是九五之尊,问什么下面的人就得回答什么。

什么时候自己问一句,对方不回答不说,还得反问自己一句?

上次在公主和江然说话的时候,便感觉浑身难受。

现如今也是如此。

当即黑着脸说道:

“你先回答朕的问题。”

“嗯?”

江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不回答呢?”

“……”

金蝉天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长公主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兄,你跟他说话,就别再拿着九五之尊的架子了。

“有什么说什么……揣测圣意,那是你文武群臣的事情,他一个江湖武夫,你跟他较这个劲干嘛?”

“有理!”

金蝉天子感觉长公主这话才是真知灼见。

当即说道:

“山海会发生的事情,在你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摆在了朕的御书房。

“而将这件事情通知玉蝉的,正是武威候龚传喜。

“看来,武威候对你印象不错啊。”

“我对这人印象也还行。”

江然笑道:

“而且他能够将事情说出来,也是救了你这太子一条命。”

“……”

金蝉天子叹了口气:

“智儿终究年轻……

“今夜莫名与你冲突,恐怕背后另有原因。”

(本章完)

第377章 以剑相请

江然微微挑了挑眉。

瞥了一眼那位坐在书桌案前的当今天子。

“说来了是要给我一个交代……怎么来了之后,倒好似是想要跟我要个交代一样。”

江然笑了笑:

“为什么我总感觉你这话,好像是意有所指?”

“没有。”

金蝉天子断然否认,其后微微思量方才说道:

“如今金蝉风雨飘摇,你今夜行事有些过于莽撞。

“也是玉蝉对你心性了解极深,方才能够将这件事情暂且压下。

“不过如此一来,伱也算是成了众矢之的。

“此事若是按照规矩来做,对太子其实是不公的。”

“那对我就公平了?”

江然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敢问圣上,今日若是被太子为难的人非是在下。

“而是一个武功不如太子那四位高手的人……那又当如何?

“换言之,圣上你的太子,草菅人命。

“你又打算如何行事?”

金蝉天子猛然抬头看向了江然。

四目相对之间,就听江然淡淡开口:

“圣上该不会是觉得,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堂堂太子,杀一个江湖草莽,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这江湖草莽,当真有什么必死的罪过,倒也无话可说。

“反之……这般滥杀,可当得起一句……不仁?”

有道是杀人诛心。

江然这一句‘不仁’直接戳到了金蝉天子的肺管子了。

当年皇位之争,武王爷之所以败下阵来,便是因为一句‘不仁’。

如今太子行事又被竟然冠以‘不仁’之名。

这岂不是说,太子失德,不配执掌东宫,不配作为金蝉储君?

再往大了说……

就见这金蝉天子脸色发黑:

“你想说朕……有眼无珠,立错了太子?”

江然却摇了摇头:

“皇上想要立谁做太子,咱们管不着。

“不过这太子做的事情,或许真的如同圣上所言,是另有隐情。

“但就算他是受人蛊惑……这般行事,也未免有些不够聪明。

“滥杀无辜是不仁,轻易被人撩拨是不智。

“不仁不智,好一个金蝉太子!”

“你放肆!!!”

金蝉天子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面色铁青,脑门上青筋都蹦了起来。

而这么大的动静,外面的大内高手,自然也是眼瞎耳聋。

当即纷纷自左右而出,把江然团团围在当中。

只要金蝉天子一声令下,就要出手拿人。

江然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皇帝:

“在下放肆,圣上意欲何为?”

“……”

金蝉天子深吸了口气,这才一挥手:

“退下。”

这群大内高手不敢抗命,当即纷纷退下。

只是临走之前,不免多看了江然一眼。

引得龙颜大怒,结果却又屁事没有……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我还以为,圣上也打算看看我这江湖莽夫,有没有血溅五步的本事呢。”

江然淡淡一笑:

“跟圣上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在下真的就是一个乡野匹夫,你要是想让我和你的那些文武群臣一样,捧着你说……那你找错了人。

“在下素来有话直说,若是听不惯,看不惯,那咱们今后最好少见面。

“免得一怒之下,引得龙颜大怒,最后江山易主。

“此非我所愿,想来亦非圣上所愿。

“告辞。”

“且慢!”

金蝉天子黑着脸又喊了一声。

“还有事?”

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说事,有话说话,没事走什么?事情说完了吗你就走?”

金蝉天子脸色铁青的絮叨: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朕的御书房是什么地方?

“什么脾气……朕乃是九五之尊,被你当面说有眼无珠,还不能生气了?

“这不也没把你怎么样嘛,你倒是闹上脾气了。

“当真岂有此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也不坐在那里了。

虽然对江然的性格早有了解,长公主也不止一次给打预防针。

但是坐在这里,总有一种面对寻常臣子的感觉。

可现如今这位,不是他的臣子……不听他那一套。

真的闹僵了,对当今局势不利,对他更不利。

江然说江山易主,这可不是一句笑话。

这人真的有杀了自己之后,扬长而去的本事。

哪怕为此金蝉大乱,百姓民不聊生。

可作为一介江湖莽夫,心中痛快了之后,其他的事情过后就算是后悔,跟他这已经死了的皇帝也没有关系了。

因此,金蝉天子嘴里絮叨的是一部分,心里也在不住的告诉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朕乃是真龙天子!

权掌天下,难道还不能退让一步了?

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心中不断安慰自己的当口,就听到噗嗤一声。

当即豁然抬头,就见长公主使劲捂着自己的嘴,好像刚才笑出声的不是她一样。

金蝉天子脸色一黑:

“好笑吗?”

“还行……”

长公主点了点头,稍微揉了揉自己的脸:

“好了好了,就和皇兄所说的一样。

“有事说事,咱们慢慢谈。

“江然,你平日里的脾气也不是这样……怎么感觉你见到皇兄他们的时候,好像格外暴躁?

“你对咱们皇室可是有意见?”

“可不敢……公主这帽子扣的太大,这般胡言乱语,一会大内高手又要进来遛弯了。”

他说着,自顾自的解开了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金蝉天子冷笑一声,这又是君前失宜。

不过鼻子一抽,眉头微蹙:

“你喝的是什么?”

“千蕴山庄的纵意美酒。”

江然咂了咂嘴:

“果然好酒。”

“岂有此理!”

金蝉天子更怒:

“千蕴山庄明明说过,一年产量不过二十三坛,尽数送入了大内。

“怎么你手里还能有?”

江然想了一下说道:

“我应该怎么帮着他们说说话,好叫他们不算欺君?”

他这话问的是长公主。

长公主想了一下说道:

“这个有点麻烦,这明显就是欺君罔上。”

“别别别,千蕴山庄若是满门抄斩,今后可喝不到这好酒了。”

江然忽然一拍巴掌:

“对了,可以说,这二十三坛乃是精品之中的精品。

“其他流入江湖的都是次一等。

“给皇上的当然都是最好的,咱们就稍微用一下这……次一等的吧。

“圣上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朕觉得,你当朕是傻子。”

金蝉天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继续说太子的事情……

“无论他是不智,亦或者是不仁。

“废立太子之事,朕自有主张,没道理听你的。

“但如果他背后当真有人撩拨,想要让太子和你结怨。

“那此人所为,其背后所谋,都得追查到底!”

江然摸了摸下巴:

“这件事情其实也不难琢磨……

“得罪了太子,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哪怕太子奈何不了我,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京城只怕也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了。

“一旦我离开京城,保护长公主去青国这件事情,陛下就得另请高明。

“如果对方是这样的目的……”

说到这里,江然抬头看了金蝉天子一眼。

就见金蝉天子冷冷说道:

“这件事情虽然已经大部分定下,但是随行之人尚未于朝会之上详谈。

“知道你将会护送玉蝉前往青国的,不过一掌之数!”

“已经有一掌之数了?”

江然吃惊:

“圣上你的嘴是漏风了吗?这么藏不住事……岂不闻,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废话!”

金蝉天子闻着江然酒葫芦里的纵意酒香,下意识的吞了一口口水。

虽然说是九五之尊,好像想要什么都很容易。

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之处,就好比眼前这位天子……他平日里吃喝用度完全不能听自己的。

喜欢的不能多吃,是担心被有心人察觉,然后专门在这菜中做手脚。

纵意虽然好……每一年也有二十三坛的量。

但是他却喝不了几杯。

除非找个借口,邀请几个文臣武将入宫饮宴,这才能多喝一点。

但也喝不了几杯,就得被太医絮叨,被后宫妃子劝阻。

什么‘多饮伤身’一类的理由,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此事眼看着江然一口接着一口,实在是忍不住有点馋。

许是这吞口水的声音有点大,江然还听到了。

他抬头看了天子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酒葫芦。

恍然大悟。

天子见此,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希冀。

江湖中人嘛,慷慨豪迈。

看到朕馋酒,自当分享一番。

他目光一转,已经开始寻找御书房内的酒盏了。

结果再回头,就看江然正偷偷摸摸将酒葫芦往自己的背后藏。

“……”

金蝉天子原本想说的话,一时之间就说不出来了。

脑子里全都是……他在藏酒!

去他的江湖中人慷慨豪迈!

这混账东西就是个抠!

“然后呢?”

长公主听的正入神,结果就发现自家兄长忽然没词了,忍不住问了一句。

结果就发现,他又在跟江然大眼瞪小眼。

“你们干嘛呢?”

长公主纳闷。

江然当即先发制人:

“他想抢我的酒。”

“胡言乱语!朕是没有酒吗?

“会抢你的?”

金蝉天子打死不承认。

江然笑了笑:

“倒也是……虽然纵意高歌都是好酒。

“但九五之尊肯定是喝得到的。

“毕竟就连山海会会首申屠烈,都能够拿高歌酿作为今夜晚宴的酒水,堂堂九五之尊总不能连他都不如吧?”

金蝉天子又是一愣,继而感觉牙疼。

自己堂堂一朝天子,怎么过的还不如这帮江湖匹夫?

然后就听到江然说道:

“你先别惦记我的酒。

“先说说你这都漏给谁了?”

“……”

金蝉天子感觉气不顺,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这才说道:

“道一宗宗主,当朝国师道缺真人。

“武威候龚传喜,吏部尚书宗青明,还有……户部尚书宇文昴。”

“还真就是不足一掌之数。”

江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微微思量:

“道一宗宗主,武威候,吏部尚书户部尚书……

“全都是位高权重之辈。

“不错不错,说起来,我自到京城以来还一直都未曾去道一宗拜访过。

“明日我打算去道一宗走一趟,却不知道这位道缺真人会不会见我?”

“有今天晚上这件事情在前,他定然是不会避而不见。”

金蝉天子冷笑一声:

“明日参你的本子,朕的这张桌子,恐怕都未必能够放的下。”

“哦。”

江然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

“说起来,参我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你们朝廷里的大官。

“看我不顺眼的话,不如直接去找我。”

“……去送死吗?”

金蝉天子全不怀疑,只要这帮人敢去找江然,江然就敢把他们统统活活打死。

这人就算是弑君他都敢,杀几个朝廷命官算个屁啊!?

“圣上倒也不必将我想的这般残忍。”

江然笑了笑:

“好了,今天晚上忙活到现在,也累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皇上也早些休息,莫要让后宫的妃子们等得太久。

“走了走了。”

说着转身就走。

长公主对金蝉天子行了一礼,这才跟在了江然身后。

金蝉天子又气的不行。

过去自家妹妹都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的,现在却跟在了他的身后……

……

……

出了御书房,自然又是长公主带路。

两个人一路往外走,江然一边对长公主说道:

“宇文昴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你怀疑他?”

长公主看了江然一眼。

江然轻笑一声:

“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说来听听。”

“宇文亭大概率,是血蝉的血色蝉翼。”

江然声音不大,却是叫长公主心头震动:

“当真?”

“不能完全确定,但是很有可能。”

江然说道:

“首先,武千重的供词之中,便曾经指认过宇文亭。

“我今日试探了一下……他虽然伪装的不错,但是仍旧漏出了破绽。

“当时他正在跪拜太子,起身的时候,我打了他一粒花生米。

“虽然并无特别精妙手法,但如果他不会武功的话,绝对躲不开。

“但结果却很有趣……

“我所打之处,和最终所中之处,差了三寸!”

长公主心头豁然开朗:

“他躲了,本来可以躲开,但是反应过来之后,又停了下来。

“他竟然身怀武功!”

但说到此处,却又微微蹙眉:

“可纵然如此,也说明不了什么……

“身为户部尚书之子,就算是学点武功防身,也算是情理之中。”

“但有一节……”

江然看了长公主一眼:

“他钟情于你,曾经不止一次提到过,如果他会武功,一定会跟你一起纵马江湖,为你分忧解难。

“可结果却是……他明明身怀武功,却偏偏从未跟你一起行走过江湖。”

“这也说明,他从来都不曾真正钟情于本宫。”

长公主冷笑一声:

“本宫于皇室之中长大,什么样的人藏着什么样的心思,虽然未必能够尽数看透,但看一眼,也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他对我,只有野心,从无情意。”

江然摸了摸下巴说道:

“但其实到了这一步,也不能说明什么……

“你可以说他有野心,他会武功,而且隐藏武功。

“但不能说他是血蝉中人。

“可现在……你皇兄将我要护送你去青国的事情,只透露给了四个人。

“结果,就有人暗中撩拨太子,想要毁了这件事情。

“我思来想去,这件事情做不成的话,只能合了那血蝉的心意。

“怎么想,这四个人里,说不定就有血蝉的高层。

“如此这般一结合……宇文亭和宇文昴,就有点脱颖而出了。”

“确实是值得怀疑了。”

长公主一边走,一边说道:

“不过,如果事情牵扯到了户部尚书,就不是我一个公主所能干预的了。

“哪怕这个公主是长公主……也不行。”

“没指望你。”

江然喃喃的说道:

“明日,我确实该去一趟道一宗了。”

他话音至此,忽然抬头止步。

长公主见此一愣:

“怎么了?”

“感觉到了吗?”

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感觉到什么?”

长公主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有人在散发剑意。”

江然重新睁开眸子,眸光之中似乎也带着三份剑痕:

“有趣……这应该是剑无生的剑。

“他这是以剑意相请,邀我一战!”

“什么?”

长公主大吃一惊。

她顺着江然所看的方向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黑夜寂寂,空空落落,江然是如何看出有剑意的?

却不知道,在江然的眸子里,那一抹剑意几乎是冲天而起,宛如形成了实质一般。

巨大的剑意凝聚成了一把剑。

就这般倒悬于天地之间。

锋芒凌冽,让人心神激荡。

而且,不仅仅只是江然感觉到了。

这京城之中,也有几处当中,有人睁开双眸,抬头看向了那剑意所在的方向。

只是有人神色微澜,继而闭眼不看。

也有人撇了一眼,就该干嘛干嘛。

还有人叹了口气,感慨一声:

“江湖生波……”

便不再多说。

更有人直接飞身而出,打算去看看热闹。

与此同时,正在街道上狂奔,想要去找江然的老太监,也凝望那一处剑光:

“好大的声势……江然必然会在那里,烈儿,你再坚持坚持。”

回到江然这头,长公主看向江然:

“你要去吗?”

“一起看看热闹?”

江然伸出手。

长公主想都不想,就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江然的掌心:

“那还等什么?”

“走!”

……

……

ps:本月的最后一天,也是2023的最后一天,最后再大声喊一句,还有月票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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