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第172章 这位陛下,您也不希望孩儿我横

第172章 这位陛下,您也不希望孩儿我横尸街头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沉声询问李明。

支走了所有外人以后,书房里只有父子两人,他也不必再摆出凄凄惨惨戚戚的怨妇模样了。

谁特么敢动老子的崽子……帝王心中涌动着无与伦比的愤怒。

但房间里淡淡残留的、独属于文德皇后的脂粉气息,让他躁动的心脏又沉静了下来。

“情况大致是这么个情况。”

李明也一把抹去了骇怕和悲戚的神色,冷静地开始了吟唱:

“我们要通盘考虑、综合分析,摈弃一切主观的、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秉持一个开放的心态,客观看待这起事件的正反两面。

“我们要抓住主要矛盾,同时又必须注意到,世间万物是普遍联系的。从最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同时将现今讨论最激烈的议题纳入考虑范围。

“在进行辨证的、开放的、纯理性的思考后,我们不难推导出,此事件的真正推手,有较高概率与受害者、也就是我本人,存在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

李世民眉头一皱,从一堆车轱辘话里提取出了关键信息:

“你是说,与你竞争的大郎、四郎、和九郎三位哥哥,最有可能是此次事件的背后主谋?”

李承乾排老大,李泰老四,李治老九,因此也可以用家中的排行称呼他们。

李世民是身经百战了,朝廷的哪篇官样文章他没读过?老油条房玄龄说话比李明油多了,他俩谈笑风生。

因此,老李一听就听出了李明这厮的弦外之音。

李明立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如果阿爷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小孩子才摆事实讲道理,成年人都是屁股决定脑袋的。

李明也不知道这次暗杀是怎么一回事。

但抛开事实不谈,先把脏水往他的三位皇兄兼政敌脑袋上泼,肯定没错。

当然了,泼脏水也是有技巧的。

直接指名道姓地抹黑兄弟,那是初版五姨娘行为,连现如今龙场悟道的武媚娘都不屑使用。

这是会被最重视“兄友弟恭”的李世民唾弃的。

所以,说一堆貌似公允的废话,让聪明的李世民自己往这个方面去猜,是最佳选择。

“你踏马,让你抖机灵!”

李世民的暴脾气噌地就上来了,赏了李明一颗爆栗。

你急了你急了,说明你上心了……奸计得逞的李明睁大了清澈的双眼,无辜地揉着自己的脑壳。

管他这起暗杀的真相到底为何,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操弄起来,为自己挣得最大的政治利益。

我自己的人血馒头,我自己先恰。

“咳咳。”李世民干咳两声,把被这小子故意遛脱缰的话题再重新牵扯回来:

“我问你的是,这次事件的经过到底是什么。

“不需要你添加事实以外的陈述。”

李明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道: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起事件就是针对我的暗杀阴谋。

“两名刺客的目标是我,即使我与尉迟循毓分头行动后,他俩也一直追着我不放,誓要置我于死地。

“当时虽然还早,但也是有几个行人的,都可以为我作证。”

李世民沉默不语,神色阴晴不定。

这一席证词,与方才尉迟循毓等三人的陈情完全一致,可以互相印证。

事情经过基本确凿。

而对此案件有属地管辖权的长安县,也在第一时间向宫里呈上了第一份汇报。

两名凶徒所用的刀剑、箭矢,均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这就是奔着弄死李明去的。

要不是侥幸撞上了薛万彻、契苾何力两员大将,两个孩子还真未必能逃脱魔爪。

所以,就算李明刚才不提。

李世民也很难不把这起暗杀案,与最近愈演愈烈的争储一事相联系起来。

“两名凶徒呢?”

“自知杀不掉我后,流窜到永安渠边,自尽了。”李明苦笑地摊着手说:

“他俩死前以剑毁容,也没有携带任何可以指示身份的物件,身份不明。

“只能根据鼻梁骨等特征,大概辨认出是突厥人或者铁勒人。”

连死都不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刺客了。

这明显是某人或某势力豢养的死士。

而且这支势力的能量不小。

因此,基本可以确定,确实是有一支、或有几支强大的势力,以李明的生命为目标,筹划了此次事件。

而且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谋划的。

这又让李明对三位哥哥的怀疑合理了几分。

“你……”

李世民忽然有些晕眩,定了定神,尽量做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你不必担心,我会给你调拨护卫,明里暗中的都有。

“当然,你自己往后的行径也要多加注意,别像个平民似的,以身犯险,只身一人四处乱窜。”

李明立刻装起了可怜:

“罪魁祸首一日不绳之以法,孩儿我一日不得安眠呀~”

李世民觉得这诉求简单得简直可笑:

“不需要你操多余的心,这起案件我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皇子被暗杀,这起天字头的大案必然详查。

难道还会就这么算了不成?

这话题有什么特地提一嘴的必要吗?

李明却抱起了胳膊,对皇帝的承诺持保留意见,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

“你连自己差点被暗杀都查不清楚,还得我去九成宫替你擦屁股。

“这次我怎么信得过你?”

“你……!”李世民气血上涌,下意识地又要敲李明的沙罐。

但再一细想,他握紧的拳头又松弛了下去。

因为,这小子说得还真没错!

毒酒弑君案和毒杀李孝恭案,还真是这小子最后查出来的!

“那你想要如何?”

李世民冷静了下来,问道。

他是何等聪慧之人。

当然知道李明这句话不是故意气他,或者单纯装个逼。

而是在提条件。

李明故意提调查这一茬,就是在拿“调查权”本身在提条件。

懂行,和聪明人聊天就是轻松……李明露出了坦率的笑容:

“我也不求主导这次调查,一切都伏惟父皇的旨意。

“但是积极参与其中、为父皇排忧解难,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李世民对这小坏逼笑得咬牙切齿:

“以六部之首房玄龄为案件主查人,大理寺卿孙伏伽辅助。如何?”

房贤相查刑事案件的能力不一定有。

但借着查案的名义、大搞政治斗争的能力不但有,而且还很大。

有了“皇子暗杀主查人”这柄尚方宝剑,房玄龄、以及其背后的十四党,就可以大搞党同伐异。

看谁不爽,就罗织个罪名丢进大理寺狱,交给半个十四党人孙廷尉仔仔细细地严加“审理”一番。

因此,李世民看似交给李明的是查案之权。

但实际上,交的是一段时期之内,朝堂上的主动权!

这当然不会冲击皇权。

但无疑会影响争储四大势力的力量平衡。

这也是为什么李世民给的不情不愿。

对李明的个人合理要求,他这个当爹的一定满足。

但事关大唐王朝未来的统治者,李世民作为皇帝,必须对可能改变力量格局的举措慎之又慎。

然而,这权力不给李明又不行。

因为确如李明所说,这起案子,可能还真得由李明来查才查得清楚。

他李世民绝不希望放任凶手逍遥法外,暗中舔舐伤口,伺机对李明、或者别的皇子再发起致命一击。

因此,他只能妥协。

这相当于,李明用自己的天灵盖,为自己赌来了一根能敲打群臣的棒槌。

“房相公志虑纯熟,孙廷尉擅长审理,都是合适的人选。”

李明装模作样地思考一番,表示对这个提议的认可,紧接着却又话锋一转:

“只是这起暗杀案无头无脑,重点应该放在案件调查。

“因此,是否还需要擅长查案的刑部协力呢?”

好家伙,你不但要朝廷议题的主动权,还想要人?

但这个要求还真的有理有据。

查案如果不带上刑部,显然是非常不合常理的。

加上此案案情实在特殊。

万一被什么《长安快报》添油加醋一下,又会变成古怪的都市传言,流传开来。

说不定到最后,弄得好像是他这个皇帝在有意掩盖事实真相似的。

“行行行,刑部尚书刘德成也给你。”李世民暴躁地挥挥手。

“不是给,是协助调查。”

大公无私的李明严肃地表示,自己一心为求真相,绝对没有借机捞取政治资本的意图。

李世民:“啊对对对。”

李明:“还有……”

李世民:“还有?!”

李明:“尉迟循毓、薛万彻、契苾何力三人,见义勇为,忠心护皇族周全。依据《贞观律》,理应重赏。”

李世民:“……”

李明:“此为千金买千里马骨,若不加官进爵,恐怕天下人会以为父皇一毛不拔,以后就不会舍命为皇族和朝廷效力了。”

李世民:“……对,你说得都对,你小子就算借花献佛拉拢手下,也是为国为民。”

他有一种陷入电诈、越陷越深的感觉。

再让利下去,大约自己的腰子也会被骗走罢。

“还有……”

“适可而止了。”

李世民打断了李明的漫天要价。

“你也别借题发挥,一口吃成胖子。

“争储,归根结底是争取天下人心,不是用小聪明占便宜。”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了李明的小九九。

李明倒是一点也不脸红,正面迎着李世民责备的眼神,嘴角勾出一个苦笑:

“至少我还是在阿爷你设定的框架内,按照你订立的规则,文明地进行着游戏。”

将李世民为大唐后世精心设计的权力交接架构称为“游戏”,可谓大不敬到了极点。

李世民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仿佛一座随时喷发的活火山。

但在彻底爆发前,他品出了李明所指的另一层含义。

立刻,就像戳破的羊尿泡,一下子就蔫儿了。

是啊。

至少李明动用的,都还是自己的智力、魅力和权谋。

都还属于“正常的”范围内。

但其他三人呢?

他们三个,就这么干净吗?

就这么问心无愧地站在干岸上,没有动用什么阴险卑鄙的盘外招吗?

比如,暗杀……

“阿爷,我觉得你安排我们四个争储的本意是好的,但很难不执行坏。”

李明直视着父皇的双眼:

“你就不怕兄弟四人不是斗智斗勇,而是恶劣地自相残杀吗?

“最后决出的胜者、继承大唐的新皇帝,不是仁德有为之士,而是卑鄙无耻之徒吗?”

面对儿子的诘问,李世民下意识地躲开了眼神,活像个闯祸的孩童。

随后他感到一阵懊恼,又把视线掰了回来,居高临下地说:

“若吾不在,尔等便相安无事了?

“现在还有吾镇着,尔等至少还能有些分寸。

“谁敢没分寸……天罚之,吾惩之!”

拂袖而去。

…………

“只要先想方设法让对方答应最重大的、‘主查案件’这个条件。

“其他次要条件,比如要人和讨赏,就能更顺利地达成。”

李明一个人留在书房里,总结着谈判讨价还价的技巧。

利用自己被刺杀这起案子,李明是实打实地捞了一大波好处。

拿到了“查案”这根敲打群臣的大棒不说。

刑部尚书刘德全和大理寺卿孙伏伽一样,在李明智破李孝恭案、结束了他们007的修仙生活后。

都对李明感恩戴德、五体投地。

李明想借这次查案的机会,加深与他俩的关系。

大理寺与刑部、执法和司法两柄利剑拿到手,对他的争储大业无疑是如虎添翼。

此外,还借花献佛,替救了他的三人讨了一波赏赐。

尉迟循毓和薛万彻本来就好感max了,暂且不谈。

契苾何力这员突厥/铁勒骁将,若能也一并拉拢过来,利用其独特的身份,或许能起到奇效。

当然,收获还远不止于此。

“让李二对三位嫡子起疑心,挑拨他和那哥仨的关系,这才是最大的收获啊。”

李明政绩再高,李世民在礼法上再钻空子。

就算父子二人再怎么双向奔赴,但一个短板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

文德皇后长孙氏,不是李明的生理学母亲。

嫡庶身份还在其次。

这在李世民内心深处,始终是个大减分项。

没办法,白月光的杀伤力实在太强了。

文德皇后如果还在世,或许都未必有这么强的影响力。

秉持着改变不了自身、就去抹黑别人的积极态度。

李明不遗余力地往那哥仨身上泼脏水,把李世民的怀疑往他们身上引。

发生这么兄忧弟功、破坏继承规则的恶性事件,李世民就算对长孙皇后再痴情,也很难不对那三个嫡子抱持负面看法。

直到事情尘埃落定、真正的犯罪分子落网,从而彻底洗脱、或坐实他们仨的嫌疑之前。

因此,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明很快有了计划。

“一个字,拖。

“案情调查审理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不但能让房玄龄他们多执掌一天敲打朝臣的棒槌。

还能延长李世民对三位嫡子的疏离感。

感情这种东西,疏离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

“得让房玄龄他们慢慢地、仔细地查。

“时不时地透露些猛料,均匀地把嫌疑抹在李承乾、李泰和李治头上。”

李明不由得勾起邪恶的笑容。

就算真的锁定了嫌疑人,就算那嫌疑人真是三嫡子中的某一个。

也不要仓促结案。

因为他的目标,不是扳倒哪一位特定的皇兄。

而是要把他们仨,一起打包送走!

“我太卑鄙了,是什么把我变成这样的,是政治吗……”李明不禁摇头苦笑。

玩政治玩久了,在一帮子老银币的浸淫下,他的宫斗技能也大有长进。

而且,他并不觉得这种玩阴阳、泼脏水的行径有什么问题。

和动辄让对手物理消失的肮脏手段相比。

他只是耍些小心眼小手段,已经算很温良恭俭让了。

皇兄们要是真的被这种小手段淘汰,就不应该从他身上找问题,而是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在打我的主意,这么坚决地想要我死?”

政治布局暂告一段落,李明开始了对案情本身的思考。

拖延调查只是官方层面的政治操弄手段。

作为受害者本人,李明自己是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的。

而且一定要快。

否则自己晚上睡觉不安稳不说,这口恶气也憋得他难受。

差点啊,就差一点!

若是没有尉迟循毓和薛万彻、契苾何力的鼎力相助。

他今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西市了!

“大理寺、刑部等官方机构的任务是拖延,要查清楚此案,必须更多地依靠我自己的力量。

“狄仁杰、来俊臣有活儿干了。

“南边有肃反委员会,暂时无需、也没法动用远在辽东的情报委员会,尉迟循毓回辽东的决定不变。”

李明很快在心中安排着人手。

至于调查的突破口,自然还是老一套——

谁有动机杀我,就查谁。

“可我这么可爱,会是谁想杀我呢?”

李明一边感到委屈,一边梳理着与自己发生严重利益冲突、有动机有可能“动”他的势力。

三位和他直接撞头的嫡兄暂且不谈。

官僚、地主、士族门阀、科举拥趸、拥护大唐现行制度的保守派、蓄奴的财主、高句丽人、高建武遗族、突厥人、慕容鲜卑、拓跋契丹、靺鞨人、室韦人……

“啊这……”

随便举了几个例子,李明就汗流浃背了。

好像……

他和封建社会各个有头有脸的势力,都结下了亿点因缘。

李明突然有种自己是唐僧的幻觉。

谁都想在他白白胖胖的身体上啃一口。

“我能活到这么大,真是谢谢大家的宽容……”

(本章完)

176.第173章 不想当名侦探的皇子不是好节度

第173章 不想当名侦探的皇子不是好节度使

在很有逼数地罗列了“一部分”有动机对自己“不利”的势力、恍然发现“总有刁民想害朕”后。

李明决定还是换一个思路。

不能以作案动机为突破口,来排查这起暗杀案的可能嫌疑人了。

因为这突破口太大了,快比决堤的大河还要宽了。

以这个为思路,让肃反委员会一一请人喝茶,那就真的疑似有点太极端了

作案动机不可查,作案人员扑朔迷离,作案手法朴实无华。

那还有哪个方面可以突破的?

“作案时间和地点……”

在宫外动手是很容易理解的。

因为李明自己也在动着歪脑筋,想在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某个姓武的才人,却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而他自己却三天两头往外头跑,给了杀手大把的机会。

“可为什么是今天,在我去西市药铺的路上动手呢?”

因为动手机会太多了,反而让杀手选择的这个时间和地点,蕴含了些许不一样的意味。

或许能成为抓住真相的真正突破口。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做好准备的可能性。

但如果抱着怀疑的态度,那有一个问题就显得尤为突出:

“为什么拖到才现在动手?”

自己回长安已经有个把月了,杀他的机会有一大把。

不论是他刚才辽东回来、立足未稳之际,还是李世民刚布置争储的擂台、自己在长安本地的势力还未培养之时。

都是不声不响除掉他的好时机。

为什么要拖到自己已然成势、皇帝和满朝官员的目光都已经投向他的今天呢?

不嫌这样太显眼了吗?

难道真的是因为,幕后黑手直到今天才做好动手的准备?

“可对方也没做好准备啊。”

回想起来,这次暗杀的准备可以说非常简陋。

出动的只有区区两人,也没有采用“迂回包抄”这种高端的战术。

就是最朴素的“放冷枪”,打得中万岁,打不中也没有补救方案。

导致李明顺利溜之大吉。

这足以证明,主谋是仓促起事的。

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主谋之前对自己没有什么想法,是激情杀人。

因为凶器是淬毒的。

而这种见血封喉的毒,在长安可不好搞到手啊。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早就对我有所图谋了,连毒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对方正在筹划的时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不得不提前动手……”

这样就能说通,为什么刺客准备了、却又没有完全准备。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下一个问题呼之欲出:

“是什么事导致对方仓促起事?是对方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我无意间做了什么事,影响到了他的决策?”

如果是前者,那就无解了。

如果是后者……

“我最近做了啥?”

李明一直在扩张势力不假,但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并没有明显的时间节点。

今天也并没有比以往更特殊。

甚至可以说,相比刚开始的胡吃海塞,这两天李明的吃相还是比较文雅的,并没有很明显地捅咕他那三个哥哥。

“那为什么对方即使顶着没有准备周全的风险,也一定要选在今天动手呢?”

李明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

剩下的最后一个突破口,就是动手的地点了。

“在西市杀我,是有什么深意吗?还是纯粹因为西市人多手杂,容易动手?

“可是我一早去的西市,人也不多啊……

“等等!”

以地点为切入口,李明终于发现了华点。

“我真蠢啊,满脑子搞宫斗,怎么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没有看见?!”

他懊恼地拍拍脑门。

日程,问题出在他今天的日程!

对方是怎么知道,李明今天一定会出宫,而且一定会去西市?

不说长安有多大。

光那个占地广大、摊贩街巷错综复杂的西市,就不可能是刺客广撒网碰运气的。

更何况,他今天是踩着开市的点去的,摊贩们都还姗姗来迟。

这并不是一个常规逛市场的时间

但他,还是在西市被刺客堵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今天的日程被对方提前知晓了。

他今天的日程安排是什么?

“是见孙思邈……是调查九成宫事件!”

这个念头,让李明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这个猜测没错……

那就说明,刺杀案的主谋不是在阻止李明争储夺魁?

而是在阻止他调查清楚九成宫事件的幕后黑手?!

亦或者,这只是一起巧合?

“不,不是巧合……

“这已经不是对方第一次阻挠我去见孙思邈了。”

李明陷入了沉沉的回忆之中。

上一次他想见见孙思邈,还是在半年前。

当时,他正准备出发去辽东,为了能候到外出采药归来的孙神医,特意延迟了几天出发。

结果孙思邈没等来,却等到了平州内忧外患的急信。

不得已,只能暂时搁置会面的计划,先行前往辽东。

结果刚到平州,却发现是虚惊一场,内忧外患已经平定了。

现在回想起来,调虎离山的意味非常浓厚。

也就是说,每当他想面见孙思邈、从而寻得九成宫事件的真相时,就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

那股力量不一定想杀他,但一旦他的行为超出控制,也能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

也就是说……

“暗杀我的人、引起平州内忧外患的人、以及真正策划九成宫事变的人……

“这三起事件的主谋是同一人,或至少是同一方势力的!”

李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自己想错了,好像真的错怪三位哥哥了。

导致他中招的重点,原来不是夺嫡争储,而是九成宫吗?!

这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竟能有如此大的能量,甚至在半年前安排高句丽,在边境搞了一出文攻武吓的戏码?

就为了把他李明提前吸引到辽东,从而错过面见孙思邈的机会?

大手笔啊!

“这黑手不一般啊。能量如此巨大,却到现在也没有露出狐狸尾巴……”

如果从正面调查,无疑是十分棘手而危险的。

李君羡正在干这个活儿。

李明不觉得自己能比他手下的“义子”们更神通广大。

但如果换个角度,这起案子的疑点就像秃子头上的跳蚤一样明显了:

“刺杀案的主谋,如何得知我将要在今天一早拜访孙思邈?!

“是谁向他泄露了我的行程安排!”

李明的表情顿时扭曲了起来。

他的身边,有内鬼!

他虽然不至于来无影去无踪,把自己搞得像国家重点保护动物一样。

但也没有大嘴巴四处宣扬的习惯。

知道他今天去见孙思邈的人,少之又少。

且都是他亲近信任的人。

“呼……”李明长出一口浊气,自嘲地苦笑:

“我是真不想怀疑身边的人啊……”

但这恐怕只是一厢情愿了。

主谋抓不到,就先抓内鬼。

还是那句话,他要保持“开放的态度”,将任何可能性都纳入考量。

去见孙思邈的决定是昨天才做出的,才一天时间,他还不至于健忘到会漏掉哪个环节。

“首先,从消息来源开始排查。来俊臣……

“因为我将他放到了副职上,断了他捞财的路,所以对我心生忿恨?”

“嗯……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敲打来俊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对来俊臣的贪污行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至于让小来心理失衡。

从理性分析,没了他李明,来俊臣的一切、包括他辛苦组织起来的密探网络,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顷刻土崩瓦解。

就算小来一时被仇恨蒙蔽,真的想干李明。

也不能前脚提供孙思邈的情报、后脚就在李明去见孙思邈的路上把他杀了。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么?

即使再退一步,再给来俊臣降个智。

他也没有时间和能力,搞到见血封喉毒啊。

“嗯,我的肃反委员会应该还是值得信任的。”

李明松了口气。

至于全程陪同、救他一命的尉迟循毓,更是第一时间洗清嫌疑。

很好,他的十四党都没问题,大家还是自己的亲兄弟。

“那么……”

李明的心情刚轻快起来,又立刻坠入谷底。

除去南北两个厂的情报人员,那知道他今天会去见孙思邈的。

就只剩下立德殿的诸位了。

“立德殿……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半年前,我好像也是在立德殿吃晚饭时,无意中泄露了准备去见孙思邈的安排。

“结果平州出事的消息就传过来了,打乱了我的计划……”

半年前的细节,李明记不清楚了。

但昨天晚饭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他兴奋地向母亲讲述着,今天要去见孙神医。

母亲温柔地对着他微笑。

李元吉留下的其他妃子们、也就是李明的姨娘们,也在一张桌子上,含笑地听着他叽叽呱呱地讲述着。

时不时来立德殿帮忙的老宦官,穿插其中,为殿中女眷传个菜、打个下手。

然后,五姨娘——也就是武媚娘,登门拜访。

“是武媚娘么?”李明的眼中燃起火焰,又很快熄灭下去。

不可能,武媚娘来的时候,孙思邈的这个话题已经过了。

这起暗杀和她无关,虽然李明干掉她的计划不变。

这也就是说,立德殿的其他所有人,与他朝夕相处的亲人们。

都有嫌疑。

“首先排除阿娘。”

又不是什么玄幻小说,坏人夺了亲人的舍,这种毫无动机的蠢事杨氏不可能干的。

“是那老宦官么,还是我阿娘原配留下的那些姨娘们……”

李明心情沉重地思考着。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都是看着他长大、从小逗他玩儿的叔叔阿姨们。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与亲人无异。

他们有朝一日居然会背叛自己……

李明觉得匪夷所思。

“除了一个人……

“王姨娘。”

王姨娘出身太原王氏,是李元吉的宠妃,与母亲杨氏一直争风吃醋。

这一斗就是近二十年,一直都到了两人蜗居立德殿、杨氏都荣升德妃了,还在斗。

也是拜其所赐,李明和这个刻薄姨娘的关系并不好。

“如果是她……倒确实有动机出卖我,因为这样可以让我母亲吃瘪。

“至于会就此引发什么后果,就超出她久居深闺的小脑仁儿的思考范围了。”

当目光转移到王氏身上时,李明又回想起了另一个细节——

昨晚和家人聊起此事时,他并没有提及“孙思邈”。

他称呼的,一直是“孙神医”。

因此,杨氏她们说的也是“孙神医”。

唯独那个王姨娘,张口闭口都是“孙思邈”。

甚至还精准概括了孙思邈的特征:

小老头。

李明都没见过的人,她一个久居后宫的妇人……

“不能武断,听说尚药局的不少御医是孙思邈的学生,王氏与他有交集并不奇怪……”

李明进行着激烈的头脑风暴。

该如何辨别,王氏是否是有问题呢?

立德殿,就是李明的家。

家里有内鬼,让他如鲠在喉。

一定要尽快拔除。

而九成宫事变的神秘主谋,又何尝不是一根卡在大唐喉咙口的鲠?

这一系列事件的关节人物,是……

“糟了!”

李明猛然意识到了思维盲点。

真正处于危险的人,是孙思邈!

主谋既然已经撕破脸,对他这个皇子都能痛下杀手了。

那么灭口一个老医生又有何难?

幕后黑手既然知道了他李明今天一早是去西市见老孙的。

那孙思邈本人的行程,不也间接暴露了吗!

“靠,对方的后手原来在这儿吗!”

李明一个箭步冲出书房。

…………

长孙无忌被某位节度使殿下和陛下的亲子关系闪瞎了狗眼,黑着脸来到了立政殿门口。

正好碰见李世民被那位节度使挑拨了他与嫡子们的关系,黑着脸出来了。

“呃,拜见陛下。”长孙无忌匆忙行礼。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哼!若你敢对朕的子孙不利,朕绝不饶你!”

说完便气鼓鼓地策马离去,留下长孙无忌一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陛下,我都跳槽去晋王府了,怎么这口锅又背我身上了……

他有些无语。

不过万幸,陛下还是准许他进入立政殿的。

跟着宦官,沿着固定路线前往晋王李治的房间,偶遇了刚从李治房间出来的、一位身材极匀称的小女孩。

“明达给舅舅请安。”阿兕子李明达很有礼貌地向长孙无忌问好,漂亮的大眼睛里,覆盖着厚厚的阴霾。

长孙无忌有些心疼地问:

“公主殿下有心事?”

“唉,雉……家兄李治生病发烧,茶饭不思,我很是担忧。”李明达叹气道。

长孙无忌摸摸被乖外甥女的小辫子,宽慰这位被蒙在鼓里的妹妹道:

“不必担心,你阿兄只是偶有小恙,没什么大事。”

“托舅舅吉言了。”李明达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长孙无忌来到李治的卧室门前,轻轻敲敲。

李治正坐在床上,刚要从被窝里掏出藏着的书本翻看。

一听见敲门声,顿时虎躯一震,把书塞了回去,躺回了枕头上,虚弱地说:

“进来吧。”

一见来的是长孙舅舅,他的精神头又一下子好起来了,坐了起来,作一半兴奋、一半忧虑状:

“舅舅,虽然你的计策确实有用,对病症略有夸张地演绎以后,父皇这几日对我的关爱确实增加了许多。

“但我心中总有不安,不知这样是否在欺骗父皇啊?”

完美地演绎出了第一次做坏事的老实人的那副死出。

面对“老实巴交”的李治,长孙无忌也只能好言安慰:

“殿下并未欺骗,您的病是实打实的。

“只是以前怕陛下担心,您多有忍耐,而现在不再忍耐,将病情痛苦的一面,真实展露给陛下了而已。”

将装病说得清新脱俗。

这么一解释,李治果然好受多了,但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立刻皱了起来:

“舅舅有心事?”

陛下的孩子,果然都非等闲之辈,个个都能察言观色……

长孙无忌心中喟叹,实话实说道:

“恐怕……殿下还是得振作精神,离开病榻,尽快干出一番让世人信服的实绩。

“而不是仅仅依靠博取陛下的父爱。

“或许,如此才是更进一步的关键。”

委婉地告诉他的好大外甥,别再装病了,得起来干活了。

让我装病的是你,让我别装的也是你,合着正反话都让你说了……李治敏锐地意识到,长孙无忌的态度转变是有原因的。

“舅舅,发生了什么?”

“唉……”

长孙无忌便将李明有惊无险、却让陛下失态得足以载入史册这件事,向李治道来。

大意是,别和李明正面争父皇的关爱了。

万一争不过,就自取其辱了。

李治听得眼皮直跳。

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股酸楚。

他对父皇的“孝”,都是效仿古人,严格遵从孝道要求的。

父皇生疮,他以口吸;父皇离京,他痛哭不舍;父皇回京,他扶车跟从。

而父皇对他的爱,同样遵从礼法之制。

何曾为他突破过常规?

虽然李治自幼受儒家熏陶,对打破规则的行为嗤之以鼻。

但内心深处,他又何曾不希望他的父亲能为他打破一次规则?

“我……知道了。”

李治闷闷不乐地起床,向长孙舅舅深深地行一礼:

“如何做出实绩,让陛下和天下认可我的能力,还望舅舅赐教。”

长孙无忌的鼻子一酸。

太子李承乾要是有晋王李治这么乖巧懂事,哪会生出这许多波折,哪会给那杨氏之子以可乘之机啊!

“去英国公府,找李世绩相商大事。”

…………

“死了……死了?”

西市,泰康药铺。

在这个孙思邈原定于今日采购些药材的药铺门口,此刻围满了人。

李明坐在禁军保镖的怀里,骑在马背上,挤过围观的人群。

终于看清楚了大家在围观什么。

是一具尸体。

一位耄耋老人的尸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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