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1章

郑和面色疲惫,出来见到不少人在聚集,就问道:“都怕了?”

这一批人员都是跟着郑和的老人,长久的海上生涯,让不少人消磨光了豪情,只想着按部就班的出来宣慰,然后回去能有赏赐,算是一门稳妥的职业。

“你们大多都有了妻儿,舍不得是常理,咱家不怪你们。”

郑和的话让不少人低下了头。

“前方究竟是什么,谁都不知道,兴许是遍地黄金的宝地,当然,更多的可能是一处凶地,能让船队覆灭的凶地。”

“咱家也怕,可咱家更怕的是……”

郑和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怒吼道:“咱家更怕大明的威名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谈!更怕后人一代不如一代,连船都不会造,连海都不敢出!”

那些人渐渐地抬起头来,眼中多了不甘之意。

那个千户喊道:“公公,咱们不怕!咱们一直绕过去,看看后面究竟是有什么!”

郑和目光转动,看着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麾下,因为睡眠不足而憔悴的脸上浮起了笑容。

他感到了欣慰,所以不由自主的就说道:“咱们是大明的水师,不是渔民,也不是海盗。”

他指着前方说道:“咱家想去看看,看看那边究竟是有什么。前方不管是有妖魔怪兽,还是有滔天巨浪,咱家都想去看看,为大明去看看!”

“公公,咱家愿意去。”

洪保第一个响应,并主动请缨道:“咱家愿意带着几艘船去探路,若是不能归来,也再无遗憾。”

他的面色坚毅,甚至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公公,您必须要带着船队回去。大明可以少一个洪保,却不能少了您!”

王景弘点头道:“对,公公,您对西洋一带了如指掌,朝中对外交涉大多都要听取您的建议,所以您不能去!”

郑和欣慰的道:“咱家自觉身体每况愈下,若是死于床榻之上,那咱家必将抱憾终身。谁都别争,选六艘船出来,补给装满,咱家准备马上走。”

洪保绝望的道:“公公……”

郑和对他点点头,说道:“你有这个为国效力的念头很不错,以后吧。当初兴和伯说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能让朝中那些坐井观天之辈绝望。不去看看,咱家死不瞑目!”

“两艘粮船,剩下的四艘新船全都带走。”

船队实际上就是标准的军事单位,主将一下决心,那就无可改变。

船队迅速开始调集物资:远航不但需要粮食,更需要茶叶、黄豆、菜干、肉干……

“公公生病了。”

郑和交代完毕就进了舱室休息,在风暴中他就病了,还硬挺着指挥船队应对风暴,一直忙碌到现在。

“公公的脸上都快瘦脱型了,王公公……”

洪保拉着王景弘到了边上,低声道:“公公现在需要的是休养,若是强行而去,你我都知道后果是什么……”

王景弘点点头,看着粮船之间在靠拢,然后开始调剂物资。

“公公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既然决定要去,谁也阻拦不了。”

洪保茫然的看着船队在大海上开始分解,四艘新式战船首先出来,剩下的两艘粮船还在进行物资调配。

王景弘在深深的忧虑着,他在忧虑着郑和的身体。

洪保离开了船舷,他先去找了郎中,然后去泡了杯茶,敲了郑和的舱门。

郑和在休息,他的眼中全是血丝,呼吸沉重,费力。

见洪保的手中端着热茶,郑和道谢之后缓缓的喝了茶,看到洪保的神色有些古怪,就说道:“咱家只是身体有些乏,在船上养些时日就够了。”

洪保的身体有些僵硬,他低头道:“公公,兴和伯说您是本朝航海第一人,放眼世界,您依旧是第一人,所以……您要保重才是。”

郑和揉揉眉心,觉得身体有些无力,他把茶杯放下,用力的呼吸几次,说道:“无碍,咱家这应当是在风暴中染了寒湿,回头让郎中看看。”

洪保点点头,低声道:“公公,睡一觉吧……”

郑和摇摇头,声音渐渐的低沉下去:“无事,粮船调送很快,咱家换船……换……”

郑和只觉得疲惫像是潮水般的淹没了自己,他靠在椅子上,脑袋后仰,渐渐的睡了过去。

洪保悄然出去找到了王景弘,带着他来见郑和。

一进舱门,王景弘就听到了鼾声,而郑和已经趴在了身边的案几上睡的香甜。

“公公太累了。”

王景弘回身看着站在舱门外的洪保说道:“让船队等一个时辰。”

这不是大事,可洪保却摇摇头。

“王公公,咱家刚才找郎中要了能安睡的药,味道不大,公公累了,以为是药茶……”

洪保的声音有些飘忽,却如同一记雷霆轰击在仓室内,让王景弘大惊失色。

“你居然敢对公公下药?”

洪保平静的道:“正如先前所说,公公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他能硬顶着,可咱们能眼睁睁的看着吗?咱家对郎中说自己晚上睡不着,多弄些……”

“你在找死!”

王景弘没想到洪保居然胆大如斯,他咬牙切齿的道:“迷晕主将,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洪保走进来,满不在乎的道:“杀头就杀头,不过在此之前,咱家先带人去探寻航道。”

王景弘怒极而笑,说道:“你想往上爬想疯了吗?”

洪保嘿然道:“咱家现在不想立功,这般大罪,就算是找到了泰西,可最多就是功过相抵罢了。咱家想的是自己带着船队去探寻,哪怕只有六艘船,咱家也心满意足了!”

王景弘默然,他先找了被子给郑和披在身上,然后指指外面,和洪保出去。

两人到了甲板上,王景弘看到粮船已经调配物资完毕,开始脱离船队,向那四艘新式战船靠拢,就说道:“你想清楚了?”

洪保点点头,自嘲道:“咱家和公公是同乡,一起被送进了宫中,幸而被文皇帝看重。”

当年明军征伐云南,一大批孩童被阉割送进了宫中,跟随朱棣的那一批太监不少都得到了重用。

“咱家比公公还大一岁,在船队里只是统领管辖那些军士,可咱家喜欢出海,喜欢那等前路未卜的感觉,王公公,请成全。”

洪保郑重的拱手。

王景弘转身看着船队,幽幽的道:“咱家也想去,不过船队必须要有人统领,你……”

洪保此刻的心中如油锅般的沸腾和煎熬,他用行动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再无回头的可能。

可要是王景弘不同意,他就只能让人把自己捆住,等郑和醒来后处置。

“你……你自去吧,等公公醒来,咱家自然会为你缓颊。”

感谢书友:‘鹏杰机电’的两次万赏!

感谢书友:‘贫僧法号南瓜’的两次万赏!

(本章完)

第1942章 活着的意义

船队开始分开,一艘小船靠近宝船。宝船上的悬梯垂下,洪保拱拱手道:“请转告公公,咱家绝不会丢了大明的脸面,否则死后魂飞魄散,不得归于祠堂。”

受到重用的太监大多有义子,而义子多半是自家的子侄。

收义子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自己去后有香火供奉,魂魄能够回到家乡,依附在牌位上。

这大抵就是此时的人的精神信仰吧!

所以洪保的这个誓言再重不过了,比什么死于非命都重。

“咱们都是来自于云南,咱家比你和公公都大些,五十多了,先走一步也不算是憾事。”

洪保拒绝了吊篮,艰难的上了悬梯,然后慢慢的爬了下去。

王景弘站在船上,目送着洪保上了小船,往左边的小船队去了。

他的面色如常,可眼神却哀伤。

大家都是五十多的人了,以后还能出海几次?

不能出海了,按照当今皇帝的路数,大家以后还有出来任事的机会吗?

没事做是最大的痛苦,这是太监们的共识。所以他们对权利极为热衷,为此愿意一头扎进各种纷争中,并以此为乐事。

洪保登上了一艘战船,朝着王景弘这边拱拱手,然后目视众人,目光锐利的道:“咱家要带着你们去,去不知道的地方,谁不愿去?”

无人出声,可洪保知道这些将士的心中肯定有情绪,只是慑于军法,不得不参与。

“这艘船上的大多有了妻儿,你们挂念妻儿,咱家没妻儿,没真正的后人……”

洪保的话让人恻然,可人性本私,你被割了一刀管我们啥事?

漠然,然后还是默然。

“为了大明!”

洪保肃然道:“兴和伯已经派人去天方打探泰西人的动向,他说泰西人以后将会是大明的威胁,最大的威胁,绝无仅有的威胁。”

众人不禁看向洪保,大明此时给人的感觉就是纵横八荒六合,所有的敌人都已经跪在了脚下。

还有敌人吗?

“所以咱们要去看看,充当大明的眼睛去看看泰西,虽百死而无憾!”

洪保走到船头,回身道:“咱家保证不会撇开你等独活,出发吧!”

这支小船队缓缓开拔,王景弘静静的看着,任由那股悲壮的气息在船队之中蔓延。

他挥挥手,说道:“应旗!”

各艘船上顿时旗帜摇动,有人喊道:“好汉子!”

“好汉子!”

大家都是在海里飘荡的人,怎会不知道此行的凶险,此刻见洪保果决,不禁纷纷叫好。

一个太监被人赞好汉子,这个大抵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

“泰西那边咱们不着急。”

朱瞻基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大抵来自于方醒,后来就是靠着各方信息补充,特别是船队,郑和每次出航归来总会带来些新消息。

所以他对海外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很冷静。

而相比之下,在法兰克使团到了之后,方醒显得格外的急切。

杨荣知道皇后马上就要生产了,所以不敢久留,就说道:“陛下,泰西遥远,不管是大明还是泰西,都不可能威胁到对方,所以咱们还是倾力于国内,等大明强盛时,就如法兰克一般,自然会主动来寻求合作。”

朱瞻基也有些心绪不宁,他说道:“此事不急,和法兰克的盟约也不急,朕甚至以为签与不签都无所谓,好了,杨学士且去。”

杨荣告退,回到值房后就问道:“礼部和法兰克使者的商议可有进展?”

这事儿几乎没人关注,于是就有人去问了,稍后回来禀告道:“杨大人,礼部的陈大人……”

见小吏面露痛苦之色,杨荣皱眉道:“何事让你这般为难?”

小吏突然绷不住了,噗嗤笑了起来。

当着几位大佬狂笑,这是什么行径?

这事说小了是轻浮,说大了就是藐视上官,活该作死!

小吏也知道不对,只是忍不住。等他忍住笑后,见值房里的几位辅政学士都面色难看,就跪下道:“小的只是一时忍不住,请诸位大人恕罪。”

“赶紧说话!”

杨荣也在等着皇后生产的消息,他希望能是个皇子。可女人生产就是鬼门关,在看到那个小东西之前,谁会知道是不是皇子。

所以他有些焦虑,他不愿意看到皇室内部动荡,他更希望是按照传统,皇后会一直稳住自己的地位,大明未来的平稳过度将再无困难。

“诸位大人,那陈大人已经和法兰克使者成了好朋友,如今都一起光溜溜的去沐浴了。”

……

“他们居然……居然一起去沐浴?”

方醒的面色古怪,他在想着肥皂。

黄钟点点头,也有些忍俊不禁的说道:“此事是礼部的人看不过去,这才在发牢骚时说了出来。”

见方醒偏头忍笑,黄钟笑的身体晃动着,然后说道:“礼部的人说此事绝无仅有,以后多半是要史册留名了,而且还把大明和礼部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哈哈哈哈!”

方醒终于是忍不住大笑起来,黄钟也跟着,笑声从书房传出去,外面的小刀探头看了里面一眼,然后就咬着草根,想着家中的孩子,不禁出神。

书房里,笑声少歇,方醒说道:“这是他的手段,坦诚相见嘛,我觉得不丢人。”

陈默跟着黄金麓出海,一路上就是靠着这一招赢得了那些土人的信任,如今他归国任职,自然会把这一招发扬光大。

两人之间沉默一阵,黄钟说道:“伯爷,娘娘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方醒有些烦躁,他把玩着一块玉佩,呼吸有些急促,说道:“我出去一趟。”

心神不宁最好是散散步,可方醒却心血来潮,去了庆寿寺。

明心居然胖了,看着白白胖胖的,多了几分憨实。

“兴和伯是在为娘娘担忧?不,你是在为那个孩子的性别担忧。”

五月的庆寿寺凉风悠悠,小径里静谧无声。

“我喜欢这里。”

方醒仰头看着遮蔽了阳光的树冠,微笑道:“先前的我太过忙碌,喜欢偷懒,如今站在这里,我想……我觉得你的日子还不错。”

明心看了看树冠,说道:“贫僧经常看这里,所以早就无法生出什么感慨,兴和伯,你这是动极思静吗?”

因为树冠遮蔽了阳光,周围的树林降低了附近的温度,所以小径周围青苔横生。

一棵大树倒在了小径的左边,只余下小部分根须和土地相连,可依旧是郁郁葱葱。

方醒走到这棵树的边上,蹲下来,摸着断掉的根须部分,只觉得心中宁静。

“我觉得自己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喜欢安静而懒惰的生活。读读书,保持心境的安宁。而另一个却想走出家门,去干些别人没干过,或是别人不敢干,不愿干的事……”

方醒侧身看着明心,笑着问道:“你说我这是不是癔症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