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6.第853章 春江花月夜

第853章 春江花月夜

建平元年,二月十八。

连日阴雨停歇,千里楚地受雨水滋润,不知不觉已经万紫千红。

春日暖阳下,洞庭湖畔,战鼓如雷,五万铠甲齐全的西凉军精锐,井然有序登上三百艘战船。

二十万从各地调集而来的府兵,在鄂州严阵以待,只待先锋军在鄂州对面的罗田县站稳脚跟,即可大举渡江,杀向东部四王的前线军事要塞庐州。

洞庭湖上黑旗招展,整齐排列在甲板上的黑甲军士举起手中战刀;光亮如新的火炮,从船只两侧探出炮口,肃穆威严的军容,好似能碾碎天下间的一切障碍。

许不令站在帅舰顶端,主帅杨尊义和军师岳九楼分立左右,往后杨冠玉、徐英等众多西凉军将帅。

所有人登船之后,许不令手持三尺青锋指向江南,朗声道:

“全军出击!”

“杀——”

“杀——”

“杀——”

呼喝声直冲九霄。

最前方的二十艘炮船,收起了船锚,在风帆的助力下,缓缓驶入长江,其余船只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的舰队,几乎阻塞了辽阔的江面,来往密集的商船停泊在两侧江畔,商贾力夫、文人武人,都心怀敬畏,鸦雀无声,看着这只已经无敌于天下的军队,缓缓驶向江南。

陈思凝身着银甲,手按弯刀,腰背挺直的站在许不令背后,即便不是西凉军的人,也被这浩荡庄严的军威感染,桃花美眸里显出了几分‘宝剑在手,天下我有’的傲气。

宁清夜依旧和以前一样,担任许不令的亲兵,天生性格清冷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反而比陈思凝更像个不苟言笑的高手,就是偶尔会撇陈思凝一眼,又站直几分,以免被武艺更高的陈思凝比了下去。

舰队陆续起航,许不令收起了帅剑,递给了大将军杨尊义。

许不令现在是‘主公’的身份,唯一的作用就是负责‘帅’,算是压阵的吉祥物。打仗有西凉军众将领,情报有萧绮和满天下的探子,后勤有长安城的肃王和数百臣子,真要他亲自出马解决的事情,还真没几个。

事必躬亲对于掌权者来说,并非是个好习惯,几十万人的军队事儿太多了,一个人也忙不完,把握住大方向,震住麾下的将领,才是掌权者该做的事儿,这是‘帅’和‘将’的区别。

岳阳距离鄂州近四百里,沿着湍急江水顺流而下,明晚才能抵达。

众多将帅在船队起航后,也相继散去,回到船楼内养精蓄锐或商谈登岸的布置。

许不令和杨尊义道别后,回身走向顶层的房间,顺便朝船队后方看了眼。

萧绮乘坐的楼船,和运送粮草辎重的船队在一起,等明后天在长江以南站稳脚跟后,才会出发跟上,此时还在洞庭湖畔,并未起航。

楼船的甲板上,依稀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诸多姑娘,连还在孕期的陆红鸾都跑了过来,陆红鸾的娘家就在金陵,有机会肯定是要回去一趟的。

十来个姑娘,每个人都拿着一根望远镜,在甲板上眺望,瞧见他望过去,都连忙招手晃了晃。

许不令嘴角轻勾,也抬起手来摇了下,示意他看到了。

陈思凝认认真真跟在背后,待远离其他将领和亲兵后,才略显严肃的小声询问:

“将军,明天晚上就要攻罗田县,东玥在那里布下重兵,恐怕是一场恶战,你不紧张吗?”

这声‘将军’,明显很入戏,连声音都刻意压低变粗了些。

许不令回过头来,微笑了下: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怎么紧张。顺流而下从西往东打,船走到一半他们估计才能收到消息。罗田县的守将是楚军老将秦荆,外号‘秦跑跑’,老对手了,彼此知根知底。等船队抵达,炮击半个时辰他要没转进去霍山,我就敬他是条汉子。”

话有点狂,陈思凝好歹是一国公主,眼界和阅历都不低,轻声劝说道:

“太自负不好,古来瞧不起对手的人都吃了大亏,他要是半个时辰没撤退怎么办?”

“那就再轰半个时辰,轰到他跑了再登岸。我准备了半年,炮弹和火药足够把杭州城轰成盆地。”

许不令摇了摇头,打开房门进入其中,把调兵虎符丢给在书房里等待的夜莺:

“真不是我瞧不起人。五万西凉军主力和二十万府兵,打人心惶惶的江南壮丁;三百门火炮,射程最短都和床子弩相当,天气晴朗不刮风不下雨,就靠罗田县沿岸碉堡就把我挡住了,除非秦荆学刘秀阵前做法丢陨石砸我,这几率,比满枝对阵十武魁萌死对面都低。”

陈思凝听到莫名其妙,不过仔细思索,好像也是得。

南越归顺北齐内乱,仅剩的东玥还一盘散沙人心惶惶,唯一能打的只有从幽州过来的辽西军,而且还没火炮这种战阵大杀器,还处在长江下游,这要是还能打输,除非许不令阵前自刎。

宁清夜走在身侧,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听不明白,只知道此行是去收尾,天下间已经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了。她把门关上,取下了头上的银盔,询问道:

“许不令,等你打完江南和北齐,就要当皇帝了吧?”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对这个问题也挺感兴趣,点头道: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现在要是说不想当,你信不信外面的几万将士和五大门阀,会先把他灭了?”

许不令在书桌后坐下,无奈道:

“我父王可还健在,打完了也是从世子变太子,啥的没变,就日子过得安稳些。”

陈思凝含笑道:“这有什么区别?你才二十出头,肃王就你一个独子,仗也是你打的,只要你不英年早逝,不迟早是皇帝。”

“这可不一定,我要是天天被宝宝她们轮,说不定父王真能先送我走。”

宁清夜自是明白这荤话的意思,微微眯眼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谁让你找这么多。”

陈思凝则是脸有点红,轻声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温柔乡是英雄冢,你以后多注意些就是了。”

许不令呵呵笑了声,对此没有评价,毕竟让他注意些,那是不可能的。

他唯一珍惜的就是身边的媳妇,造反也好、杀皇帝也罢,为的都是让身边人,以后能有个安安稳稳的环境,可以一辈子开开心心。

如果连媳妇都满足不了,即便天下无敌成了中原君主,又有个什么意思?

————

当夜,庐州罗田县。

长江南岸,难以计数的东玥军队,在江岸一字排开,据险而守,修建碉堡、战壕、城墙无数,从罗田县到前哨要塞庐州的五百里地域,构筑了近十余道防线。

凭借江南富甲天下的财力,和近一年的筹备,这道壁垒放在历史上任何朝代,都固若金汤牢不可破,战神左哲先来了估计都得望而兴叹。

可此时此刻,罗山县守将秦荆,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沿江新建的城墙上,秦荆身着战甲来回巡视,不时督促工兵加固城防、在地上挖掘躲避炮火的猫耳洞,恨不得在江边上修个高达十几丈、厚达十几丈的大坝出来。

自从四王起兵以来,秦荆可以说是最惨的一个将领,从头到尾都在和许不令交手。

在南阳被打的目瞪口呆,在襄阳被打的丢盔弃甲,在荆门被打的抱头鼠窜,在荆州被打的闻风丧胆,在岳阳被打的无话可说,从邻近关中道的南阳,一直被撵到江对面的鄂州。

这等战绩,若是放在甲子前,估计败襄阳的时候就被砍脑袋当‘蠢将’典型了。

可东部四王,偏偏还不能杀秦荆。秦荆是楚地名将,才能并不低,和郭显忠、杨尊义等独掌一军的边军大将齐名,打成这样纯粹是打不过,硬实力差距太大了。而且秦荆至少和许不令交过手,换其他将领上去,战绩估计比秦荆还惨。

眼见天气放晴暖和起来,江对面黑压压的军队越来越多,秦荆知道西凉军又要过来了,急的如同憋了半个月没上茅房,脸色铁青冷汗唰唰的往下滚,却无可奈何。

“将军!”

秦荆正心急如焚之际,副将跑了过来,脸色煞白,都不敢大声说话,凑到秦荆跟前,小声道:

“将军,大事不好了。”

秦荆一个哆嗦,其实已经知道了什么事,他连忙把副将拉倒僻静处,怒声道:

“许不令过来了?”

副将连忙点头:“探子传来消息,西凉军在岳阳的主力,昨夜便开始集结,现在恐怕已经登船出发了。三百艘船,其中还有二十艘满载火炮的新船,这要是压过来……”

秦荆铁青的脸色一白:“还愣着做什么?最多明天晚上就到,还不快去让三军战备!”

副将脸色发苦:“每天都在战备,可这怎么守啊?那武魁炮最远能打八里,江面最宽的地方也才六里,窄的地方更是不到两里,西凉军在江对面,都能把这里炸平,军营里面天天都有逃兵,这要是传令下去,不等西凉军过来,守军都能跑三分之一……”

秦荆面无人色,怒目道:“那怎么办?守不住就不守了?”

副将憋屈道:“守肯定得守,但不能干站着挨打不是?至少离江边远些,要不咱们退守罗田县城……”

“放你娘的屁。”

秦荆怒火中烧:“长江天险都不守,放了回去守县城,二十多万军队上了岸,不用火炮都能推过去,人家需要打罗田县城?从两边走不行吗?”

副将脸色一苦:“这大江对我们来说是天险,对他们来说不是啊,这要是不退……”

“楚王已经发话,拴条狗在江边上,都能咬许不令两口,我要是再退,直接提脑袋回去谢罪,你直接让老子自裁得了。”

副将抿了抿嘴:“倒也是,站这里不退,好歹也算战死沙场,轰轰烈烈……”

“你他娘!”

秦荆暴跳如雷,抬手就是两下抽在副将脑门上,继而扶手来回踱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毕竟现在形势就是如此,要么站着死,要么跪着死,横竖他秦荆都死定了。

副将站在跟前,也不敢劝,稍微沉默了片刻,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小声道:

“将军,北齐内乱,南越归顺,江南人心惶惶,天下形势已经明朗;古来一统天下的天命之子,都是谁挡道谁死,西凉军一到,手下将士和周边百姓全白死,在史册上还得背上骂名,将军从来爱兵如子,都这种时候了,为免数万将士和百姓枉死,背上点骂名,其实也算大义之举……”

秦荆脚步一顿,抽刀就架在了副将脖子上:

“你劝本将不战而降?”

反正迟早是死,副将已经豁出去了,跪下沉声道:

“弃暗投明,岂能称之为‘降’?将军此义举,可救麾下数万将士和无辜百姓,长安毕竟是正统,见将军如此识大义,也定然不会亏待将军,将军三思啊。”

秦荆眼神暴怒,用刀拍了拍胸口的铠甲:

“此甲乃楚王所赠,只要此甲依然在身,我秦荆便绝无可能向许家俯首称臣!”

“唉……”

……

——

淮南,萧家庄。

华灯初上,萧庭坐在宽大书房里,双手撑着脸颊,无趣的望着桌上的青灯,时不时问一句:

“什么时辰了?”

旁边胖胖的小丫鬟,帮萧庭读着书,闻言认真回答:

“还有半个时辰才到戌时。”

“半个时辰?”

萧庭瘫软在太师椅上,一副要死了的模样,嘀嘀咕咕道:

“大姑怎么还不回来,这家主太难当了,天不亮就得起,有事没事都得坐到戌时,你说这有什么意义,不浪费时间吗?”

小丫鬟翻过一页书,摇头道:

“家里事情这么多,历任家主能准时回房睡觉都不容易,大小姐以前经常坐到子时,天不亮还得起来。公子是懒,把事儿都推给二老爷他们了,不然肯定不无聊。”

“我是家主,家主肯定让手下人干事儿,哪有自己干的道理。”

“那我帮公子看书,也看不进公子的脑子里呀。”

“要用的时候,你说不就行了,多大个事儿。”

主仆俩念念叨叨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家的二当家萧墨,推开门进入书房,脸色十分难看:

“庭儿,吴王派人来了,请我们去庐州一趟。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让花敬亭连夜送你去长安。”

“我才不去。”

萧庭一头翻起来,跑到跟前,扶着二伯萧墨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去长安做啥?在这里我是老大,到了长安,上面有我爹和我哥,那俩都是书呆子,还不如这里舒坦。”

萧墨皱着眉,摇头道:

“别胡闹,当前形势你心里清楚,吴王派人过来,请我们去庐州赴宴……”

“不就吃个饭吗,看把二伯吓得。吴王我见过,和他儿子还是同窗呢,你不知道他儿子在长安城,被我欺负的多惨,大胖子一个,有次在迎春楼里面……”

萧墨脸色微沉:“朝廷马上打到江南,不日便道庐州,这时候让我们过去……”

“那不正好,许不令也过来,好久没见我这侄子,还挺想他的……”

瞎扯之间,两人来到了祖宅外。

建筑参差错落的庄子里,萧家族人都到了外面,面容肃穆,齐刷刷站在中心的大道上。

石质大牌坊外灯火通明,五千辽西军拔弩张、虎视眈眈。

王瑞阳和原来的辽西都护府大都督王承海,骑马站在中间,冷眼扫视着在江南扎根了千年的萧家庄。

花敬亭和十余名门客,站在牌坊内,正在与其交涉,但王瑞阳和王承海,都是一言不发。

萧庭走出大门,抬眼瞧见大军压境般的场景,笑容微微一僵,转身道:

“二伯你去吧,我这就收拾东西,清明多给你烧点纸钱,知道你最喜欢徐丹青的画,改天肯定从许不令哪儿骗来烧给你。”

萧墨黑着脸:“出都出来了,还收拾个屁啊,萧家脸往哪里放?”

“倒也是,唉……”

萧庭抿了抿嘴,又走出了家门。

萧家庄内,萧氏族人左右分立,让出一条大道。

萧庭正了正衣冠,带着萧墨来到众族人之前,抬眼看向上面的王瑞阳:

“王老弟,你这啥意思?大晚上带这么多人过来,和船帮私斗似得,要约架好歹提前打个招呼啊,你要这么不讲规矩,下次我也不声不响,把我侄子摇过来去你家堵门,我侄子可是狠人,说杀人全家一条狗都不会留,不对,女人得留下……”

王瑞阳皱了皱眉,看了旁边的辽西军主帅一眼后,抬手抱拳:

“萧公子,深夜到访,实在得罪。吴王近日刚得了几幅字画,不知真伪,想请萧家诸位过去品鉴一二。”

“就这事儿,传个信就行了,何必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过来。”

“鄂州那边打仗,萧家诸位是贵人,某等过来请人,肯定得保全诸位的安全。”

萧庭呵呵笑了声,往前走去:

“那也没必要这么多人过去,品鉴字画,一个人就够了,我对这个还是很在行。”

王瑞阳摇了摇头:“王爷那几幅字画,可是世间罕有独品,辨别真伪,也只有萧家诸位长辈有这个能力,还是都过去一趟吧,总不能让吴王殿下,亲自登门。”

萧庭轻轻吸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千余萧家族人,点了点头,招手道:

“二叔,走吧,咱们过去瞧瞧。其他人都回去,几更天了还不睡觉,站外面作甚?”

萧墨为首的萧家长辈,作为千年来第一门阀的掌舵人,魄力和胆识自然不弱,招了招手让族人回去后,一起跟着萧庭走出牌坊,路过王瑞阳时,萧墨还摇头叹了声:

“四百年前,你王家刚修祠堂的时候,字还是请我萧家一秀才提的,当时可能忘记告诉你家祖宗了,这鸡蛋,别往一个篮子里扔。”

王瑞阳抬手一礼,并未说什么,目送十几位萧家上车之后,掉转马首,带着剑拔弩张的辽西军折身离去……

——

玉盘悬空,月朗星稀。

晃晃荡荡的船队在江面急行,船上灯火连在一起,自天空朝下看去,如同一片在滚滚江水上流淌的星海。

船队中间,帅舰的顶楼,陈思凝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拿着望远镜颇有兴致的眺望着江畔的美景;但更多时候,目光还是放在周边的大船之上。

西凉军整齐肃穆的军容,哪怕看一百次,还是让人发自心底的惊叹,那感觉就像是欣赏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哪怕不是自己的,光看看,也能过一把眼瘾。

中心的宽大居室,夜莺坐在书房里,帮许不令整理着将帅呈报上来的安排,都是明日攻打罗田县的细节,许不令早已看过,整理成册,以便日后翻阅。

里屋的睡房中,许不令坐在榻上,擦拭着自己的铁锏。常言宝剑配英雄,这把铁锏,可以说是许不令用过的最趁手的兵器了,虽然只有一把,但丝毫不影响其无坚不摧的杀力。

宁清夜也坐在榻上,擦拭着许不令送的雪白宝剑,两人之间隔着小案,上面放着一盏青灯。

宁清夜身上的铠甲,此时已经褪去,换成了常服,依旧是男装,不过傲人的身段儿遮掩不住,此时挑灯擦着‘不令剑’,看起来就好似一个气质清冷的俊美剑客。

宁清夜性格孤高清冷,话语一直都不多,从来别人说她倾听。不过和最亲密的男人坐在一起,不声不响的总觉得不对。瞧见剑刃上‘不令而行’四字,她想了想,开口道:

“我以前看到这四个字,还以为意思是‘不听命令自作主张行事’,还觉得挺符合你的作风。后来问师父,才晓得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意思。”

许不令有点好笑:“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是自己品性端正,不用命令,下面人就会照做的意思。”

宁清夜轻轻哼了声,好似不太赞同这话。

许不令放下铁锏,转过头来,拿起小案上的茶杯喝了口:

“怎么,觉得我配这句话有问题?”

宁清夜看着手中佩剑,迟疑了下,才淡然道:

“本来就有问题。你我在长安城第一见面,你就扮猪吃虎,明明武艺很高,还让我搂着走,趁机占我便宜,这叫欺暗室,非君子侠客所为,身不正。”

许不令勾起嘴角,丝毫不觉得愧疚: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想想哈,大半夜的,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冲过来,抱起我就跑,还对我没威胁。我不反抗吧有点禽兽,反抗了吧连禽兽都不如……”

“这什么歪理?你就是好色。”

宁清夜斜了许不令一眼,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没什么不满意,毕竟再冷的美人,被心怡之人夸美貌,心里也会开心的。

船队在江面上缓缓航行,月光从窗口洒下,落在房间的地板上,不知不觉圆月当空,夜色已经深了。

宁清夜认真擦着佩剑,和许不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好似忘却的时间,毕竟她能和许不令这样安静独处的机会,并不多。

常言‘最美不过灯前目’,昏黄灯火下,宁清夜冷艳的面容多了三分柔婉,锐利双眸也柔和了些,看起来更像是个认真帮夫君擦剑的江湖眷侣。

许不令说着说着,目光便不由自主的在清夜身段儿上游移……

宁清夜轻声言语间,察觉到了许不令目光不善,擦剑的动作一顿,抬眼瞄了下。

四目相对。

许不令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嘴角。

!!

宁清夜暗道不妙,表情严肃了几分,把剑锋挡在身前,又用手挡住臀儿:

“许不令,这里可是军营,你别坏了规矩。”

许不令挑了挑眉毛:“从今往后,规矩是我定的,我要是也守死规矩,还费这么大力气打来打去作甚?”

说话间,许不令站起身来,把清夜手中的长剑取下,插入了剑鞘,扔到了一边。

宁清夜仰着脸颊,看着面前咫尺之遥的俊美男子,面容依旧清冷,眼神却有点慌,往后缩了缩,想要起身:

“你别乱来,明天就要打仗了……”

“我都休息好几天了,战前放松一下,更能保持战力。”

许不令按住清夜的肩膀,在旁边坐下。

宁清夜倒在了榻上,纤手推着许不令胸口,蹙着眉儿,眼神稍显严肃:

“这怎么行……我们还没成亲,岂行苟且之事?”

许不令眉头一皱,略显不悦:

“什么苟且,师姐,你岂能如此评价师父?”

师姐?

宁清夜感觉更怪了,她轻轻推搡:

“我……我说我自己,这种事,在婚前的话,感觉不合礼法……”

言词吞吞吐吐。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玉合说过要多逼逼清夜,别拖太久了,他其实也觉得拖的有点久了。眼见宁清夜反抗的不厉害,便做出妥协模样,把清夜翻过来背对自己:

“那就算了……”

宁清夜微微一缩,连忙转回来躺好,眸子里带着些许羞愤:

“你就不能不乱来?要不我把夜莺叫进来?”

许不令眼前微亮:“好啊,三个人一起更有趣儿,就是你恐怕比较尴尬。”

?!

三个人?

宁清夜连忙摇头,如果许不令硬不放她走,她肯定不想再拉个人过来看戏。

宁清夜和许不令认识这么久,其实心里防线早就没往日那么顽固了,可这种事,她总不能直接答应。

宁清夜本就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挡不住许不令,干脆偏过头去,想蒙混过关。

许不令等了下,见清夜不回答,便又把清夜翻了个面。

“哎呀~”

宁清夜连忙转回来,和许不令面对面,眼神微冷:

“你怎么就知道欺负女子?我……呜——”

双唇相接。

许不令眉眼弯弯,翻身压着清夜,把袍子扔到了一边。

宁清夜微微一抖,连忙偏过头,轻推许不令:

“你别来真的,我……”

许不令搂着清夜的脖子,低头仔细打量:

“真不愿意?”

宁清夜动作微顿,咬着下唇,和上面的俊美男子四目相对,不知作何言语;就和当年在长安城第一次拥吻、在肃州手拉手漫步、在吕梁被看干净一样,她都是被迫接受的一方,想反抗却不能反抗,哪里会说‘我愿意’?

但心里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呢?

第一次被强吻可能是的,但后面却分不清了,因为两人手拉着手漫步街头的时候,她脸上很不愿意,但心里面却从未想过要松开,还偷偷的体会着那新奇又紧张的感觉。

宁清夜抿了抿嘴,又偏过头去,不看许不令,做出不迎合不拒绝的模样……

窸窸窣窣……

清冷长夜,月明星稀。

案上青灯,在无声中熄灭。

船只在满江春水中航行,皎洁月色,落在小案上的铁锏和宝剑上,两把兵刃并排放在一起,便如同旁边紧紧相依的两个人儿。

夜风扫过,丝丝缕缕的春意,从窗口钻入屋里,幽声低喃如泣如诉,尚未传出屋子,便消散在了满屋春意之中……

……

(本章完)

877.第854章 攻心

第854章 攻心

第六章失踪了,明天估计能放出来……

——

翌日,暖阳当空。

船队顺流日夜航行,已经抵达汉阳一带,距离鄂州不到百里。运兵船上的西凉军整装待发,各种登陆器械准备就绪,连火炮都已经装填,只待兵临城下时,摧枯拉朽的撕碎东部四王最后的脸面。

帅舰上,夜莺拿着望远镜,认真扫视着数百艘船只的情况,偶尔有旗号传来,便会房间里的许不令通报一声。

房间之中,许不令衣冠整洁,走在睡榻旁边,手里拿着罗田县周边的舆图打量,时而回头看上一眼,眼神宠溺中带着几分笑意。

许不令的背后,宁清夜面对这墙壁侧躺,光洁肩膀露在春被之外,如云长发披散,精致的容颜上带着几分寒意,到现在都不肯起床。

昨晚半推半就被许不令那什么,宁清夜起初还不生气,可因为不小心说错了个‘针’字,面前温温柔柔的情郎,一瞬间就变成了混蛋。

宁清夜武艺再高,也只是初尽人事的姑娘,即便身体扛得住,心里上也受不了,后面都忘记自己在那儿了……

宁清夜眼神少有的显出几分委屈,与受刑相比,她其实更担心外面人的看法,陈思凝可就住在不远处,不知听到动静没有,夜莺肯定是听到动静了,也不知心里怎么看她的……

许不令看了片刻舆图,见天色不早了,把舆图放下,回身摇了摇清夜的肩膀:

“夜夜……”

“诶。”

??

许不令表情一僵,继而便抬起手来。

啪——

宁清夜也不动弹,反正打得不疼,她把春被拉起来些,不搭理。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清夜翻过来面向自己,柔声道:

“是我不好。起床吃点东西,这都快中午了。”

宁清夜脸色冷冷的,偏头不与许不令对视:

“我不出去,饿死得了。让你小心一些,你非要那么冒失,夜莺肯定听到了,陈姑娘说不定也听到了,下面还有一船人,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许不令眼神无奈,把脸颊转过来:“清夜,是不是我不知轻重,把你弄得爬不起来了?若是的话你说一声,我去把饭端过来……”

宁清夜微微眯眼,正想坐起身来,证明自己没被弄趴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许不令在激将她,轻轻哼了一声:“起不来又如何?反正我不出去了,你去忙你的吧。”

“下午才到,我也没啥忙的……”

许不令轻轻笑了下,眼神扫了两眼,抬手又把春被撩起来,作势准备上榻。

宁清夜表情一变,立刻老实了,一头翻起来,用春被挡住自己:

“你慢着,我……我起来就是了。”

许不令这才满意,把衣裳拿过来,放在宁清夜的手边。知道清夜脸皮薄,也不在旁边看着,转身去了外面的书房。

宁清夜待许不令出去后,才稍微松了口气,又微微皱起眉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儿,才抬手去拿旁边的衣裳。

把衣裳穿戴好后,宁清夜想起了什么,连忙把春被掀开,想去找昨天许不令放在她下面的手帕,只可惜这哪里找得到。

“这厮怎么……”

宁清夜抿了抿嘴,眸子里又显出些许羞愤,但这东西她也不好意思问许不令索要,想了想,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现,认认真真的叠好的被褥……

——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鄂州虽然距离岳阳四百多里,但春江水暖顺流而下,五万西凉军几乎眨眼就到了。

下午时分,三百余艘船上的兵马,气氛逐渐严肃,大盾、木桥等等用来登陆的器械准备完毕,炮船之外的运兵船上也装载有火炮,安装了车轮,此时推到甲板上固定,以便在抵达战场后,将火力覆盖发挥到极致。

楼船之上,陈思凝在屋里穿戴好铠甲,仔细检查身上的防具,还在铠甲里面套着从南越皇宫带出来的绝品软甲,几乎刀枪不入。

陈思凝给许不令当亲兵,只是跟着看看,不会让她跑去打仗,但陈思凝性格就是如此,极为稳健,凡事先考虑安危,哪怕明知不会上战场,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马战的长枪都准备好了,放在房间的兵器架上。

马上就要打仗了,陈思凝虽然不是主帅,却远比许不令还要操心即将接敌的战事。见快到地方了,许不令还不出来,稍微有点疑惑,来到了书房外的帅台上,抬手敲了敲房门:

“将军?”

很快,房门打开。

许不令身着世子袍走出房间,瞧见全副武装的陈思凝,微笑道:

“主帅是杨尊义,我们想上战场杨将军都不会给机会,你捂这么严实作甚?”

陈思凝看了看身上的铠甲:“战时甲不离身是规矩,你不穿铠甲也罢,我一个亲兵岂能不穿。马上就到地方了,清夜呢?”

许不令回头看了看,清夜已经穿好了铠甲,却没有出来的意思,反而躲着陈思凝。他只能含笑道:

“在忙些事情,我们下去吧。”

陈思凝也没细想,手按腰刀跟在许不令后面,行走之间铠甲摩擦‘咔咔’作响,还真有几分大将的气势。

两个人来到帅舰的甲板上,在船首站立。大将军杨尊义已经在用令旗,指挥运兵船散开,排列成分批次登陆的阵型,以免到了跟前遭遇伏击方寸大乱。

西凉军长年待在西域千里黄沙之间,其实根本没有打水战的经验,哪怕保持着绝对优势,杨尊义还是很严肃谨慎,和十几个军师幕僚一起,随时商谈着可能遇上的变故。

打仗绝非儿戏,火炮一响,便代表着血流成河、浮尸千里。

陈思凝在这种刀出鞘、弩上弦的气氛中,慢慢地也有点紧张了,看着沿江两岸荒无人烟的山岭平原,小声询问:

“太安静了,走到现在连个波澜都没遇上,会不会出岔子?”

许不令表情风轻云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这是给麾下将领看的,心底里同样在暗暗思索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故。

仔细斟酌过后,许不令摇头道:

“不会。”

陈思凝点了点头,也不在多言,只是站在跟前,用望远镜注视着江边的情况。

随着船队飞速行进,江边渐渐出现了建筑物,作为两军交战的主战场,沿江已经没有百姓了,全都是零零散散的军营和烽火台,越往下游走,建筑物越密集。

在驶入鄂州城辖境后,遥遥便听到了鄂州城外的战鼓声,而江对面则是一望无际的东玥驻军,城墙、箭楼、碉堡连城一片,完备的防御工事,看得杨尊义都微微皱眉。

不过奇怪的是,大玥这边都敲战鼓了,江对面却鸦雀无声,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士兵站在工事后,江面上连一条船只都没有。

大将军杨尊义有点莫名其妙,仔细打量,确认不是疑兵之计后,开口道:

“世子殿下,对面门都不出,这是准备缩在乌龟壳里挨打?”

许不令也略显不解,不说出来打水战了,好歹在外面放几条船当斥候吧,这也太干净了些。他思索了下:

“不用靠岸,在江这边停下,先用炮轰击城墙碉堡,等炸出缺口军心大乱后,再渡江登岸。”

杨尊义本就准备这么打,一寸长一寸强,能站在对面打不着的地方迎头痛击,谁会直接跑上去短兵相接,他抬了抬手,传令官便挥动旗子。

三百余艘运兵船落帆减速下锚,二十艘炮船则跑到了江心位置,保持三里多的距离,确保对面的床弩、投石机打不到后,一字排开,把炮口面向了东玥的江岸,只需一声令下,便可以超远距离降维打击。

阵型尚未摆好,从望远镜中,明显能看到东玥的军卒出现了混乱,几乎所有人都在往后退或者寻找掩体,光从这熟练的躲避动作,就能知晓是楚王手底下的军队。

许不令暗暗摇头,知道这场登陆战没啥悬念了,正准备和往日一样下令炮击,等待秦跑跑含恨败走,对面却忽然发生了变故。

只见严阵以待的东玥防线,本来插在一座关口上方的‘秦’字军旗忽然降了下来,防御工事后的东玥军卒也爆发出欢呼声,和打了大胜仗似得,呼喊声整天,听得这边的西凉军还真有点懵了。

许不令皱起眉头,让杨尊义先别下令炮击,稍微等待了片刻,就瞧见防线中间的一道水门打开,从里面驶出一条小渔船。

渔船也就丈余长,没有携带任何军械,前方是个身着布衣的壮硕汉子,捧着帅剑站在船首。后面则是个撑船的下属,一手拿着许字旗帜一手撑船,遥遥打喊:

“别开炮!自己人!别开炮……”

“……”

五万蓄势待发的西凉军将士,齐齐哑然。

杨冠玉都登船准备当先锋军抢滩登陆了,瞧见这场景,把头盔一摘,丢给了副将,转身就回了船舱。

陈思凝莫名其妙,走到了许不令跟前:

“对面这是作甚?派使臣过来交涉?”

“投降呗,还能作甚?”

许不令其实也松了口气,毕竟少死了不下数千人,能不见血谁想给世上多制造几千户孤儿寡母。

陈思凝则有点不解:“对面防卫固若金汤,就这么降了?”

“不降,天黑前就成平地了。”

许不令抬了抬手,让帅舰行驶到江心,低头看向下方的一叶扁舟。

楚军大将秦荆,在抵达帅舰下方后,平举帅剑,深深俯首,朗声道:

“败将秦荆,拜见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以天人之威兵临城下,此战胜负已无悬念,大江两岸同属一族,互为同胞,未免麾下数万将士枉死,秦某愿交出帅剑,大开城门,恭迎世子入城,只求世子对两岸百姓一视同仁,莫造杀孽。但秦荆身为楚将,不战而降,实乃愧对列祖列宗及楚王栽培,无颜再苟活于世……”

说话间,秦荆拔出帅剑,直接就往脖子上抹去。

不过,此举不管做戏也好,真的也罢,许不令都不可能让秦荆自刎。若是秦荆投降后求死在他面前,后面的将领谁敢投降?

许不令纵身一跃,直接落在了秦荆面前,抬手扶着秦荆的胳膊,然后就是各种场面话。

先夸秦荆爱民如子、黑白分明,又对岸边的守军各种封赏,强拉的壮丁可以领取抚恤银子当场回家,话还没说完,东玥防线上便爆发出欢呼声,城门大开,比免去一战的西凉军都高兴……

——

“混账!”

翌日,杭州城,白马山下临时改建的东玥皇宫之内,东玥皇帝宋绍婴,猛地把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丢在了地上,怒骂出声:

“十五万守军,准备近半年,依仗长江天险,一箭未放,主帅便开城投降。他还不如继续跑,栓条狗在江边上都会叫两声,他秦荆好歹名将之后,连条狗都不如……”

愤怒的呵斥声,传入在场百余臣子的耳中,所有人神色各异,但都明白,这只是濒临绝境的无能狂怒。

秦荆昨天不战而降,带来的影响几乎是毁灭性的。

去年一个冬天,东玥臣子都处在巨大压力之下,知道西凉军会打过来,有可能打不过,但压力再大,至少没有真的打起来,战场上千变万化,说不定还有变数,东玥有一只战力不下于西凉军的辽西军,说不定就守住了。

可如今,秦荆手握十几万楚军,连箭都没放,直接就把近半年的筹备滋了敌;许不令也大度,直接给秦荆爵加一级,遣散所有壮丁,发放抚须银两,让被迫入伍的百姓可以回家团圆。

这个消息,传到后面的防线上,后果可想而知。

东玥号称拥兵百万,但大部分都是强拉的壮丁和半农半兵的府兵,和西玥同属一族又没国仇家恨,明知打不过,刀一扔就可以领银子回家,将帅官职不变,国家还能统一,谁乐意慷慨赴死?

至于大玥姓许还是姓宋,和百姓有个毛关系?

在秦荆投降不到一个时辰,黄梅县守将便临阵叛逃,紧接着便是怀宁县,投的比西凉军跑的还快;怀宁县的将领,怕庐州收到消息后扣人,直接骑着马跑到了西凉军营投降。唯独桐城还在强压军卒异议死守,但桐城那小城墙,恐怕挡不住半天,这还怎么打?

桐城一丢,后面就是东部四王的兵马大本营庐州,江南唯一能用的辽西军驻扎在哪里,那是东玥最前线的军事要塞,也是东玥最后的正面战场。

因为王承海要是再输了,东玥就没有正规军了,靠府兵民兵打西凉铁骑,人家估计都用不上火炮。

眼见形势如此明朗,楚地门阀周家的家主周楷,凑到了楚王宋正平跟前,小声道:

“王爷,不是岳丈没骨气,形势到这地步,伤的是天下万民,早点做出决断,宋氏也不至于在世上除名,你要不劝劝圣上?”

以天下万民安危为由,自然是场面话,天下百姓死活和门阀有个啥关系。作为扎根中原的世家大族,最怕的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站错队。周家在楚地扎根数百年,好不容易站在了二线门阀的位置,再爬爬就能和五大姓平起平坐了。

这么大的家业在手上,周楷脑子清醒得很,若不是身为楚王的老丈人,他根本就不会来杭州。即便来了,楚地其实也留了一只旁系,如今投到了许家门下。

两边下注的好处是不会亡族灭种,坏处就是家业至少拦腰打对折,从二流变三流,想要再累积起来,至少都得百余年。如果这时候能和平统一,周家能减少很多损失,不说别的,楚地被许家霸占的产业肯定能拿回来不少,等人家打进杭州城,可就鸡飞蛋打啥都不剩了。

楚王宋正平,其实最开始就和东部三王不合,宋暨掀桌子不把皇位传他,才转头投靠了东部三王,一直被当炮灰。

宋正平其实也看得出目前形势,知道胜算微乎其微,而且秦荆一投,他手底下连一个兵都没了,即便打赢也捞不着什么好处,打输得陪着东部三王一块为宋氏尽忠。

但宋正平是宋氏藩王,不是将领官吏,将领官吏投了能保住位置,他一个姓宋的王爷投了,下半辈子绝对是被押到长安城关一辈子,说不定几年后就得‘病卒’。

而且宋家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落入他人之手,宋正平即便不是皇帝,心中又岂会没有半点不舍得。

宋正平皱着眉头,思索了下,才轻声道:

“王承海率辽西军守庐州,尚有一战之力,现在劝说圣上,不是找死嘛,等等看吧。”

“唉……”

————

西凉军十九日从罗田县登岸后,近二十万府兵也迅速登船渡江,在罗田县集结,几乎只用了两天时间便站稳了脚跟,之后便兵分两路沿江而下,收复早已经放弃抵抗的城池,跑了四百多里,才遇上一个不投降还敢反抗的对手。

三月初一,长江北岸的桐城外,炮火的轰鸣惊天动地,不算高大的城墙,在数百门火炮的轰击下,肉眼可见一点点垮塌,誓死不降的守将和近乎绝望的军卒,除了站在城墙上挨打,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大半城池都是沿江而建,无论哪个要塞都有水门,二十艘炮船停泊在江面上炮击,西凉军推着火炮从岸上进攻,火药炮弹不要钱似得倾斜在城墙上,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补给船只抵达。

桐城守军在城里打不到西凉军,出了城打不过西凉军,看起来场面很大打的惨烈,实际上双方都没接敌,根本没什么可说的。

江岸上,帅舰停靠在上游岸边,诸多将领和幕僚拿着‘千里镜’,和看烟花似得欣赏着绚烂夜景,杨冠玉甚至开了个盘口,赌桐城能在火力覆盖下撑多久。

秦荆则作为‘参谋’,站在西凉军诸将之间,近乎绝望的看着这比往日大太多的场面,心里也有几分暗自庆幸,站在桐城上的不是他。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许不令并不喜欢欣赏对手的绝望,眼见桐城大势已去,回到了书房内,打开舆图看着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陈思凝对势如破竹的战局已经麻木了,毕竟碾压局除了爽也没什么好看的,她和宁清夜一起坐在书房里,帮夜莺处理着繁多的事务。

外面的炮火,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响起了战鼓,西凉军步卒,开始攻打城墙已经垮塌大半的城池。

许不令在窗口瞄了眼,还未等到西凉军换下城头的旗帜,一条快船,忽然从上游跑了下来。

身着世子妃装束的萧绮,在王府护卫的密切保护下,站在了甲板上,遥遥便呼喊道:

“相公,相公——”

楼船和运送辎重的队伍在一起,距离前线主力军队也就十余里,但为了安危着想,许不令从不让楼船来前线战场。

瞧见萧绮急匆匆跑过来,许不令脸色一变,直接从窗口跃出,在江面轻轻一点,便落在了护卫森严的甲板上,扶住萧绮的胳膊:

“怎么了?来这做什么?”

说话间,许不令把萧绮拉进了船舱里。

只是让许不令没想到的是,萧湘儿也在船舱中。

萧湘儿杏眸中满是怒意,急得轻轻跳脚,瞧见许不令过来,连忙跑到许不令跟前,拉着他的胳膊摇晃:

“宋思明那个王八蛋,敢对我萧家人动手,你赶快去把他灭了,姜家都不敢动我萧家一草一木,他宋家起势不过甲子,算个什么东西,宋思明要是敢动我萧家一人,我非让他宋家亡族灭种……”

娇声斥责不断,连娇美容颜都罕见地变成了铁青之色。

许不令眉头一皱,安抚着湘儿,看向萧绮:

“到底怎么了?”

萧绮负责军队的情报消息,自身也有情报网,她脸色温怒,冷声道:

“探子刚刚冒死传回来消息,庐州城内出现了变故,吴王宋思明和王承海,在城中强抓百姓上城墙,庭儿和二伯他们也被请去了庐州城,肯定是用作要挟,让你没法攻城。”

萧湘儿杏眸中怒火中烧,咬牙道:“真是卑鄙,这可怎么办才好?”

许不令听见此言,脸色沉了下来。抓百姓和萧家族人,做什么用,几乎不用去猜,东部四王这是狗急跳墙了。

本来双方都自称大玥正统,许不令还背着‘篡位谋国’的骂名,稍显理亏;现在东部四王抓辖境内百姓充当肉盾,直接就失了大义和民心,不亚于饮鸩止渴。

但东部四王绝境之下不要脸皮了,许不令在大优势之下却不能不占大义,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许不令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别着急,马上拔营出发,先到庐州看看情况,大势之下江南军民根本没战意,我争取劝降。”

萧湘儿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绮拦住了,毕竟事已至此,除了先兵临城下试压,也没有别的办法。

——

两天后,庐州。

桐城到庐州,是一百五十余里的大平原,三万西凉军携带府兵日夜兼程,从陆路进发,沿途扫清残余关卡,抵达了庐州西侧。

数百艘满载兵马的船只,也沿着四通八达的河道,在炮船开道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进入了庐州南侧的巢湖。

庐州是东玥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往后两百余里就是金陵和淮南,占据后便直逼江南内腹苏杭一带,一马平川近乎无险可守。

宋暨临死前,留给东部四王唯一的遗产辽西军,大半驻扎在这里,也是整个东玥唯一一块难啃的骨头。

辽西军是大玥的主力军,常年在幽云之地对阵北齐右亲王,从兵员素质到铠甲军械不输西凉军半分,作为长安直辖的兵马,待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放在平原上正面对冲,西凉军和辽西军胜算难分,而辽西军守城、西凉军攻城的话,西凉军基本上打不下来,不然北齐就不会挡在关外这么多年,这也是东部四王到现在还死撑的依仗。

不过,西凉军拥有了火炮这种攻防大杀器,在军队素质相当的情况下,敌无我有,彻底让五五开的战力拉成的十零开,正因为辽西军战力强横,才更明白这场仗不可能打赢了。

三月初三,庐州上空阴云密布,大地之上气氛肃杀。

许不令骑着追风马,来到庐州城三里开外,站在一座山丘上,和众将领眺望及远处的庐州城墙。

庐州城外,箭楼林立,墙垛战壕把大地变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身着精良铠甲的辽西军军士,在城墙内外严阵以待。

城门楼上,吴王宋思明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

主帅王承海手按帅剑,目光冷冽,注视着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潮水压向城墙,脸上没有丝毫怯战,只有为将者该有的冷静和淡漠。

王承海寒门出身,一步步爬到辽西大都督的位置,是宋暨的死忠,这点从宋暨把其父母妻儿送还,让他自行决定去留就能看出来。

大玥满朝文武,总有几个对宋氏忠心耿耿的臣子,忠心到愿意搭上全族性命为宋氏慷慨赴死的地步,这可能是愚忠,但没人能改变这些人‘忠军报国’的信念,王承海便是这样的人。

其实当年大将军许烈,也是这样的,位极人臣功高震主都没反,为的还不是报答当年,被孝宗皇帝赏识、从一介屠户变成王侯的恩情。

王承海的身侧,除开严阵以待的辽西军将士,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被绑着手脚,用绳索穿在一起,绑在城墙上,哭嚎声压过了两军对垒的人马嘈杂。

萧庭和萧墨等十几名萧家长辈,被双手反绑,站在王承海身侧,不停地在破口大骂,却听不清声音。

城外已经列阵的西凉军将士,瞧见此景,同样破口大骂,骂辽西军不是东西,枉为男儿。

辽西军集体沉默不言,只是握着手中的弓弩刀枪,等待着主帅的一声令下。

他们心中或许有愧疚,但职业军人就是如此,只服从主帅命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一声令下同样义无反顾,如果没有这种冷漠到残忍的战斗意志,怎么配成为大玥的主力军团。

王承海可能也不想这样,但他为了宋氏,想要守住庐州,必须这么做。

只有这样,才能限制住西凉军无坚不摧的火炮,只有和西凉军正面攻防,他麾下的军队才能保证庐州不失。

陈思凝站在许不令身侧,瞧见这场景,肺都快气炸了,怒骂道:

“都是中原人,岂能以妇孺为挡箭牌?番邦蛮族才会干这种事,他们要不要脸?”

许不令周边的将领都在骂,萧绮和萧湘儿强行跟了过来,站在护卫后方,脸上的怒意不加掩饰,萧湘儿指着城墙的方向,怒声道:

“宋思明,王承海!你们敢动我萧家族人,我屠尽尔等全族!”

声音很大,但远在几里外的城墙,显然听不见。

萧绮紧紧攥着手,保持着该有的镇定,她等待了许久,等待到西凉军已经蓄势待发,随时能擂鼓攻城的地步,庐州城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杨尊义来到许不令身旁,眉头紧锁,询问道:

“世子殿下,对面要死守,怎么办?”

萧绮咬了咬牙,开口道:

“行军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东部四王行不义之举,我军无可奈何,事后骂名我萧家背,用火炮攻城,无需多虑。”

萧湘儿脸色一变,焦急道:“庭儿和二伯在城墙上,岂能用火炮攻城?”

萧绮冷着脸:“三军将士能死,我萧家人就不能死?战场之上岂能有妇人之仁……”

许不令抬起手来,制止了两姐妹的争吵,思索了下,轻驾马腹,朝着庐州城走去。

“相公!”

萧绮一急,连忙想劝阻,却被陈思凝拦了下来。

毕竟许不令只要不走到城墙底下,凭借超凡武艺,没人能伤他。

阴风猎猎,庐州城内外气氛压抑到极致。

两军数万将士的注视下,许不令单人一马,走出了西凉军大阵,缓步来到了庐州城墙一箭之地外。

“许不令,你个孬种,放炮打啊!来都来了,还在城外磨磨蹭蹭,还指望他们把爷放了不成。我都能看明白的局势,你个榆木脑袋难不成看不出来?”

城墙之上,萧庭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声音总算能听清了,时不时还向王承海和宋思明那边吐口唾沫。

萧墨等萧家老人,在来庐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去无回,朝代更替哪有不死人的,萧家横跨三朝,见多了这种狗急跳墙的事情,只要萧家人没死绝,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城墙上的百姓,显然知道要面临什么,有哭嚎有哀求,但在两军对垒之间,声音渺小得可怜。

许不令骑乘大黑马,在一箭之地外停下,脸色冷漠,看向上方的王承海、宋思明、和众多辽西军将士,冷声道:

“我许不令,今天过来,不是和你们谈判的,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声若洪钟、远传两军阵营。

王承海眼神冷冽,不为所动,城墙上的守军,听得清清楚楚,也是沉默不言。

宋思明眼中恨意滔天,大骂道:

“许不令,你这乱臣贼子,以下犯上,行谋国篡位之举,我宋氏即便只剩一兵一卒,也不会让你得逞。”

“谋国篡位又如何?”

许不令骑在追风马上,扫视巍峨城墙上方密密麻麻的辽西军:

“你们拦不住,没人拦得住我。天下间,没有我不敢杀的人,没有我不能杀的人。攻城前过来,只是告诉你们一声,我攻庐州,是为平四王叛乱,让大玥重新一统,免去天下万万百姓战乱之苦。城墙上的百姓同样是百姓,今天若是死在这里,账算在辽西军身上,事后我为他们报仇。”

许不令马缓行,冷冽眼神扫过上面的一个个军卒:

“辽西军是朝廷主力军,所有兵员长安皆有记载,可能有缺的,但九乘九都在,其中包括了尔等的籍贯、家小、父母妻儿可还健在。你们若是不信,我随便给你们说来听听。”

许不令从怀里,取出一张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纸:

“辽西军,幽州守备军,武烈营,伍长陈平,幽州固安县陈家村人,父陈五郎,母王氏,兄陈安,子陈大牛。

伍卒王富贵,辽西建平县山头乡人,父王继才,母赵氏,弟王多宝……”

满城阴云之下,洪亮嗓音远传城头。

许不令字句清晰念完纸张上所有的名字后,收起了信纸:

“以老幼妇孺为挡箭牌,这个头不能开,为给后世警醒,今天城上百姓若枉死,辽西军二十万人,连同父、母、兄弟、子女,我会派人挨个登门缉拿,直到杀绝为止,无论纸上的人,今天有没有站在城墙上。”

城墙上的守军,依旧鸦雀无声。

王承海紧紧攥着剑柄,直视许不令的双眼:

“你以为本将怕你?!”

许不令没有再理会城墙上的目光,从马侧取下弓箭,开弓搭箭亮如满月,箭如流星,直接射向王承海旁边的萧庭。

“庭儿!”

“许不令!”

两声急呼从后方西凉军大营传来,悲伤而震惊。

箭矢直指萧庭咽喉,连萧墨都目露错愕。

不过,宋思明身后的护卫,可能是怕人质死了失去依仗,还是抬手抓住了飞来的箭矢。

萧庭同样满脸震惊,毕竟许不令这箭是真冲着他胸口来的,他破口大骂道:

“你他娘真射啊!好歹让我说两句遗言,老子不是人啦,你这没良心的……”

许不令头也没回,骑着马走向西凉军大营。

走到一半,便抬起了右手,又猛地挥下。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响,从西凉军大阵中传出,吞城火蟒,击中了庐州城的城墙,碎石飞溅,人马皆惊。

城头之上,寂寂无声许久的数万辽西军,被这震耳欲聋的炮声,压垮了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四处响起嘈杂混乱和监军的呵斥。

辽西军是大玥主力军,畏惧火炮的威力,但并不畏死,哪怕硬抗火炮的轰击,明知必败,也不是不能打到最后。

但辽西军战斗意志再强,也终究是人,有家有业有父母妻儿,自己可以悍不畏死,但不能不顾及家小生死,或许王承海等人可以,但大部分肯定不行。

他们听到了许不令的言语,而许不令说的也不是假话,今天他们敢这么守,许不令真会将辽西军斩草除根,以免后世效仿。

许不令也不想那么做,但大势之下,所有人都只有不进则死一个选择,为将者不能有妇人之仁,说的不是为将者要残忍,而是应该用最冷血的方式分析局势做出决策,才能避免更大的伤亡。

轰轰轰——

又是几声炮响。

城头之上混乱起来,被点名的武烈营军卒,不顾命令,强行给周边的百姓松绑。

不少将领跑到王承海面前,请求把百姓放了,因为许不令不在意这些人生死,只想取天下,继续把百姓放在城头上,只会增加自己军卒的心理压力,还不如放开手脚堂堂正正打一场。

可堂堂正正打一仗,面对城外坐拥数百门火炮的西凉军,辽西军毫无胜算,只是死的壮烈些罢了。

辽西军大都督王承海,始终握着剑柄,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身边越来越乱,一发炮弹砸在城楼之上,吴王宋思明被护卫强行拖离了城墙。

王承海纹丝不动,想要发号施令,挽回局势。

可许不令只要敢开炮,他就已经必败,还能怎么挽回?

轰轰轰——

不过几轮炮击,辽西军便从内部开始混乱,没有上级命令,军卒在伍长的默许下,砍断了绑缚百姓的绳索,甚至有人反骂西凉军和许不令不是东西,可这声响,在混乱的城头上显然传不出多远。

杨尊义下令打了几炮城墙后,眼见守军自乱阵脚,下令从水门开始强攻。

而这一战,也宣告了大玥宋氏,在天下间最后的一股力量,彻底终结……

——

再也不写打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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