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笔力扛鼎五百年 (更新完毕)

吃过早餐之后,安德里亚斯和向南打了声招呼,就开着车子飞快地离开了。

收藏古董是一项耗资巨大的爱好,一般人承受不起,想要继续坚持这个爱好,那就得努力赚钱。

安德里亚斯就是这么做的。不止是他,汉斯先生、卢卡斯,以及F国的加利特和Y国的弗兰克,都是这么做的。

等安德里亚斯离开之后,向南在楼下稍稍歇了一会儿,这才上楼来到修复室里,准备开始工作。

昨天的那幅元末明初画家王蒙的《秋山萧寺图》已经揭裱完毕,而且画芯上的红色霉斑也已清除干净,接下来向南要做的,就是修补画芯了。

这幅古画,除了红色霉斑问题比较严重以外,剩下的问题并不太大,只有部分位置出现了一个个小虫洞,只要将它们修复好就可以了。

向南起身将卢卡斯托人采购来各种纸张分开,然后挑选了一种颜色、纹理与画芯纸质相接近的纸张,打算用它来修补画芯上的小破洞。

先将画芯托好命纸之后,向南将阴干的画芯放在窗前,逆光检查画面由于年久失修导致的断纹,然后他再小心翼翼地将补纸撕开,用1~2毫米细的宣纸贴在断纹处。

这一步极需要耐心,稍有错漏就有可能将潮湿的画芯扯烂,不过对于向南而言,他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做这种修补工作,他是轻车熟路,做得很是轻松。

将画芯上的破损之处修复完毕之后,接下来就是将潮湿的画面上墙绷平,进行全色接笔处理。

尽管向南曾经修复过王蒙的另一幅作品《稚川移居图》,但他还是决定开启右眼中的“回溯时光之眼”,再次观摩一遍王蒙创作这幅《秋山萧寺图》时的场景。

事实上,无论是哪一个画家,在不同时期,不同背景下,他所创作的作品都是不一样的,也许在创作的技法和风格上大同小异,但心境总是不一样的。

想要完美接笔,那就必须深刻了解画家在这幅画时的背景、技法、笔法,甚至创作时他的心情好坏,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

别人没有外挂,了解不到创作者太详细的信息,那是没有办法,向南能够做到这一点,又怎么会不愿意做得更好一些呢?

全色完毕之后,向南调制好矿物颜料,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启了“回溯时光之眼”。

……

元朝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已是三月初春时节,山上大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了嫩绿的新叶,路边的野草也早已钻出了泥土,在春风中左右摇摆。

只可惜了一场大雨,将满枝头艳红的桃花打得七零八落,落了一地的绯红。

已经年届五旬的王蒙在心里暗叹一声,穿着蓑衣斗笠,步履蹒跚地朝着黄鹤山的方向走去,在他的身后,是同样满脸彷徨的家人。

王蒙出身是极好的。

他的外祖父是元代“楷书四大家之一”、创元代新画风的赵孟頫,他的外祖母管道昇同样是元代著名的女书法家、画家、诗词创作家。除外之外,他的父亲、舅父等长辈的艺术造诣都极深。

在外祖父赵孟頫建立的书斋鸥波亭里,还常有文人墨客聚集于此,吟诗作对、品鉴书画。

这些外在的条件,使得王蒙从小就耳渲目染,不但开拓了他的眼界,更是提高了他的书画技艺。

然而,随着王蒙渐渐长大,元朝政府对江南地区的统治日渐力不从心,农民军起义时有发生。

由于政局不稳,元朝至元六年(1340年)左右,王蒙携妻遁入临安黄鹤山中隐居,过起了“卧青山,望白云”的悠闲生活,有空就练练书法,作作画。

抬头便望山,低头便见水。

王蒙的山水画就更是出色,不仅写景稠密,而且布局大多重山复水,善用解索皴和渴墨苔点,表现林峦郁茂苍茫的气氛。

同时代的著名画家倪瓒就曾在王蒙的作品《岩居高士图》中题词赞道:“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由此可见一斑。

在黄鹤山中隐居了二十年之后,至正二十年(1360年),张士诚割据浙西,王蒙在时局稍稳之后,从山中走出,担任了“长史”一职。

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几支起义军又开始了争霸江南,以至战火纷乱,老百姓人心惶惶,王蒙担忧时局,只得弃官再次归隐山林。

这一次,他就是带着家人和表兄弟赵麟一起前往黄鹤山中隐居,以避开纷乱的战火侵扰。

只是这一路走来,看着空山寂寥,满地落红,心里不免暗自凄凉,王蒙抬起头来,听着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忍不住长叹道:

“烟草埋鸿钟,劫灰隐金关。玉殿空明月,春潮去不还。十二白玉阑,当年有谁攀。”

走在他身边的赵麟听了,不由得苦笑一声,开口劝道:

“叔明,如今时局不稳,战乱不休,能远远避开已是万幸,何故对宦途恋栈不去?”

赵麟是赵孟頫的孙子,和王蒙是表兄弟,同样也是一名画家。

他自小和王蒙一起长大,当然知道自己这位表兄弟此刻吟的这首诗的意思——

烟草把大钟给埋没了,发不出声响,灰尘把金关掩盖了,发不出光芒。这不就是在说他自己,一身才华被这纷乱的时局给遮掩了,没办法出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吗?

他一直都知道王蒙的志向,或许是受到外祖父赵孟頫曾入仕元朝的影响,王蒙从小就希望自己也像外祖父一样,也能入朝为官,造福百姓。

只可惜,时局动荡,战乱交相兴起,做官也是做不稳的,这长史一职还没做多久,王蒙就只能弃官归隐,再次遁入山中。

赵麟看着两鬓斑白,就连颌下胡须也有些花白的王蒙,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自己这位表兄弟,也算得上是“时运不济”了。

可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踏入仕途反而更加危险,做一个整日里“芒鞋竹杖,闲游山林”的隐士,不更好吗?

(本章完)

第1194章 不将身作系官奴 (第一更)

“哎,彦徵,你不懂。”

王蒙看着树上滴滴答答落下的雨水,将周围的泥地变得泥泞不堪,忍不住摇了摇头,叹道,“兴,百姓苦;亡,也百姓苦啊。”

赵麟听得这话,不由默然。

话说没错,可这也不是你做一个小小的长史就能改变得了的,如今战火纷乱,能够自保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能救得了谁?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此刻王蒙的心情已是很低落,再和他争论辩驳,只怕他心情就更不好了。

雨,越下越大。

抬头往山上看去,半山腰上烟雨朦胧,仿佛一层薄雾缠绕其间,山涧里的溪流,夹杂着枯叶和黄土,也变得浑浊、湍急起来,发出“哗哗哗”的声音。

“快一点罢,再绕过前方那处山坳,就到了。”

王蒙也不再感慨,他转头对赵麟等人说道,“雨太大了,身上衣物早已湿透,早些到住处,也好早些将这湿衣服换掉,如今尚是初春,天寒地冻,切不可冻坏了身子。”

赵麟等人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闷着头赶起了路。

十几分钟后,一群人绕过后那处山坳,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就看到山脚下的一块平地上,有一处简单的院落。

只是,这院落或许是长时间无人打理,门前的空地上,已是长满杂草。

王蒙脸色黯然,默默地走上前去,打开了屋门,屋子里倒是没长草,不过,桌案之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屋檐处还挂着好几张蜘蛛网,屋顶不知道什么地方破了一个洞,正在不断地往地面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滴来,将地面浸湿了一大片。

赵麟也是暗叹了一声,对着跟进来的几个家人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衣服换了,然后把这屋子好好收拾一下。”

说着,他自己也开始动手忙活了起来。

王蒙看着这当年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隐居地,如今也已变成这般萧瑟荒芜,心下凄然,一时间站在屋子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赵麟看到他这副模样,也只能暗自叹息,叔明作画是极好的,可这心却是不安定啊。

几日之后,随着天气放晴,温度渐暖,黄鹤山中鸟语花香,山青水碧,仿佛又恢复了世外桃源的那般美丽景象,王蒙的心情也开始变好起来,有了和赵麟一起“竹杖芒鞋,闲游山林”的兴致。

这一天,两人在山中闲游归来之后,王蒙兴致大起,和赵麟小酌了几杯,叹道: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陆翁这首诗写得好啊,有酒有豚是丰年,可江南的百姓又有几人能得丰年呢?”

“时事如此,叔明又能如何?”赵麟抿了一口酒,笑着摇了摇头,“此处自在闲适,无战乱纷扰,我虽也愿常住此间,可惜世事不常如人愿啊。”

王蒙一愣,问道:“彦徵何出此言?”

赵麟一笑,摇头不语。

赵麟走了,尽管他没说原因,但王蒙也知道,他是被迫不得不离去,继续逃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赵麟走后,王蒙一个人依然时常吟诗作画,游山玩水,只是,和之前隐居黄鹤山时的安逸闲适不同,他的心里多了一分不安、纠结和压抑之感。

他刚刚一个人站在门前,望着不远处的连绵大山,久久不语,又或者,对着山下郁郁葱葱的树林,暗自叹息。

春去秋来,这一日,王蒙看在门前,看着巍峨的大山,大山下林子渐渐染黄,旁边一条小河流水潺潺,不由得兴致大起,抬脚直奔书房,在长桌上铺开宣纸,提起画笔,开始画起画来。

他先是用淡墨勾勒出山石轮廓造型,山川、树木、河流和房屋的形态,如此一来,整幅画的走势就确定了。

然后,王蒙又以淡墨勾画石骨,以焦墨皴擦,用卷曲如牛毛的皴笔,表现山石的机理结构;再用秃笔、重墨,或聚或散,以干、湿、浓、淡、光、毛不同质感的苔点丛生错落。

这一画,便是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王蒙如同着魔一般,连家人喊他吃饭也顾不上,无奈之下,只得将饭食端到书房里放在一旁。

有一天中午,家人进去端收空碗时,愕然发现碗沿黑乎乎的,抬头一看,发现王蒙嘴角也是黑乎乎的。

一问才知道,王蒙一边吃要一边端详着画作,竟然不知不觉把砚台里的墨汁当成汤喝进嘴里了。

半个月后,这一幅《秋山萧寺图》终于完成了。

这幅画布局宏大,远处高山重峦叠嶂,长松茂树,气象恢宏,变化多端。

右侧高耸的山峦下,一瀑布顺流而下,汇入山间平原,期间房屋错落,为隐居山林之所。后泉变为小河潺潺流淌滋润万物。

数棵青松挺立于小丘之上,右下角主仆二人骑马而行,形象生动,与远山和远处松林遥相呼应。

他画纸上的青山绿水、长松茂林层层叠叠,细密繁复,结构深邃,但怎么也掩盖不了他的那颗不甘寂寞的心。

看着面前的这一幅画,王蒙长叹一声,久久不语。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转眼,几年时间又过去了。

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即皇帝位于应天府,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同年秋攻占大都,结束了元朝在全国的统治,其后平定西南、西北、辽东等地,最终统一全国。

经常和明朝达官贵人们来往,王蒙早已画名远扬,当年即应召出仕,出任泰安知州。

然而,命运却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洪武十三年(1380年),明太祖以“谋不轨”罪诛宰相胡惟庸九族,同时杀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数人。

王蒙什么事都没做,就因为曾经到胡惟庸相府里欣赏过古今名画,就被当成了胡惟庸的同党,锒铛入狱。

可怜此时的王蒙已逾七十高龄,哪里还受得了大牢里的折磨,没过多久,就死在了狱中。

王蒙一生隐隐仕仕,出出入入,反复三十年,就连他的好友倪瓒也曾经写诗告诫:

“野饭鱼羹何处无;不将身作系官奴;陶朱范蠡逃名姓,那似烟波一钓徒?”

只可惜,王蒙并未能将这些劝告听进耳朵里,最终一代名家却是落得如此下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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