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第193章 贤良方正(二更)

第193章 贤良方正(二更)

经历了考场上那一幕后,林延潮依旧考了第一等。

在院试中取了第二,为县学廪膳生员,这一次岁试又得第一等,而这等成绩足以令任何人,对林延潮的才华心服口服。

当下翁正春,龚子楠,陈应龙等与林延潮交好的生员,一并上前来向他恭贺。而孙秀才,徐子易二人看着林延潮春风得意,却是宛如喝了一碗苦酒,从嘴到心底都是十分苦涩。

稍后陶提学在学宫里赐宴,嘉奖考取第一等的生员。其余生员自是散去,并都是满怀羡慕地看着那些考取第一等生员。这可是与陶提学,这样大员亲近的好机会啊。

现在学宫里,众人欢宴。

宴席之上,林延潮身为年纪最小的弟子,按道理要给众生员把酒。但众一等生员们谁也不敢托大,如此年轻的廪膳生,又是位列岁试一等,谁敢轻视。

林延潮行酒时,众人都是双手托杯,礼数不欠缺一分,口上谦让。众人客气,林延潮也是一一给众人满酒。

行酒中,林延潮往座上看去。

考取一等的大部分还是府学县学的廪生,至于增生,附生也有数位。濂江书院的同学陈应龙也是名列其中,他院试之后,才补为最末的附生,这才半年,就被提为增生。

而酒宴之后,林延潮被陶提学留下叙话。

屋子里。

林延潮毕恭毕敬地坐在椅上,屁股只是挨了个边。

陶提学笑了笑,从案上取了一封信交在他的手里道:“你看看这封信!”

林延潮双手接过信看完后,没有当即表态,而是将信折起交还给陶提学,然后才道:“大宗师,信中对晚生实属污蔑,请您明鉴。”

陶提学和颜悦色地道:“你无需委屈,若是本官认同这匿名信里对你的检举,就不会拿给你看了。”

林延潮心底松了口气,这封匿名信十分阴毒,是向陶提学通风,说自己进学之后,半年里未去过县学一趟,并且连月考也未参加一次。信里还莫须有地编造了林延潮,恋栈于花柳之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陶提学道:“我观你岁试之文,有理有条,比院试时还更进一步。足见你半年来没少下功夫,故而本官相信信上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林延潮道:“有大宗师这份信任在,晚生感激于心。”

陶提学道:“依本官看,这份信分明是有人中伤于你,你可知此人为何要害你?是否要本官替你住持公道?”

陶提学竟是主动这么说,林延潮有些意外。林延潮心道,若是陶提学出面,逼问徐子易倒是有几分可能将幕后之人查出。

林延潮道:“回禀大宗师,晚生猜想,这一次府试晚生替考生作廪保,因此得罪了某些廪生吧。”

“哦,这是为何?”陶提学问道。

林延潮道:“晚生为人廪保,不收一钱,故而不少交不起谢礼的考生,都请晚生为廪保。可能因此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吧。”

陶提学恍然道:“原来如此,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难怪你遭此之忌。可是你为何不收礼钱呢?如此可是得罪了人。”

林延潮道:“晚生幼时家贫,险些不能读书,今日虽成了生员,但想起当初自己出身寒微,不敢忘本,故而也想帮那些同样出身贫寒的考生。”

听林延潮之言,陶提学十分意外,无论林延潮是不是真是这么想的,但身为朝廷命官,他必须对这等想法给予肯定。

陶提学道:“善!助人乃为善之本!本官原先还担心,你因成名后,太过招摇,招来他人之忌,故而才陷害于你。看来本官是多虑了,你能不忘本,实为可贵。”

林延潮垂下头道:“其实晚生或许也有其他不对的地方,所以请大宗师不要继续追究此事了,算是给晚生一个警告。”

陶提学当下捏须笑着道;“你取字为宗海,果真有容人之量。抱怨以德,善之至善,也罢,本官就不追究此事。”

陶提学出身科举名门,但对林延潮这等出身贫寒,却自强不息的读书人十分欣赏,当下又道:“朝廷欲在加旨,察举各省地方生员中‘贤良方正’加以表彰,本官已经决定,将你报上。”

林延潮听了不由大喜,汉朝朝廷实行察举制时,设贤良方正科,向地方求才。

国朝实行科举制,察举制废除,而贤良方正虽不具备做官资格,仍可视为一项难得荣誉。礼部会专门派官员,至地方表彰‘贤良方正’的儒生。

陶提学任内只能推举数名生员求朝廷表彰,而眼下他将此殊荣授予了林延潮。林延潮如何不喜出望外。

陶提学笑了笑最后对林延潮勉励道:“乡举在即,你好好考,不要令本官失望,本官相信以你的才华,早晚有蟾宫折桂的一日。”

“多谢大宗师嘉言。”

当下陶提学还赠给林延潮五两银,作为励学之用。这五两银子虽对于林延潮眼下的身家来说并不多,但同样代表了陶提学对林延潮的赏识。

这一次岁试,对于林延潮而言,可谓收获很大。

但收获很大,不意味着林延潮可以不追究那个暗中陷害自己的人。他在陶提学面前说不追究,是要留一个好印象,但凡正直的君子,都喜欢性子宽厚的人。

再说陶提学说报怨以德,是老子道德经上的说法,咱们身为儒家弟子,祖师爷孔夫子教咱们的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绝不是叫咱们受到欺负了,就当包子的。

这陷害自己之人谋定而后动,前面派徐子易陷害自己还不够,还匿名写信至陶提学面前抹黑自己,已是触碰到自己底线了。

林延潮回到家后,陈行贵即对他道:“事已是有眉目了,我的人查到徐子易上月其妻有疾,为了救治其妻,他向南市的张员外借了五两银子,言明三个月内还清,着三分利。”

林延潮道:“这与当铺的九出十三归差不多了,可见徐子易为生活所迫,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陈行贵笑着道:“延潮,你莫非心软了?”

(本章完)

194.第194章 谁指使的(一更)

第194章 谁指使的(一更)

林延潮淡淡道:“他为生活所迫,我可以理解,但若是人人以家贫为借口,心安理得去杀人放火,那么世道成什么样子?‘

陈行贵道:‘宗海,说的是。你说怎么办?把徐子易抓来拷问?‘

林延潮道:‘不,你不是说徐子易欠了张员外一笔钱吗?咱们花钱从这张员外手里,把借条买过来。”

陈行贵恍然道:“宗海,高明啊,用借条来逼徐子易就范。”

“正是。陈兄你只要将账单收来,再借我几个打手,下面的事我来作。”

陈行贵点点头道:“好的。。”

城南潭尾街,传说这里江水有一深潭,深不见底,因此名之。

现在这里是省城有名的临江商埠,如永福会馆,古田会馆都设在此,商贾中还有各色木帮、笋纸帮、油帮。

沿江委巷都是瓦屋面覆顶,连排而建的柴栏厝,一楼是门市,二楼住人。

六七月时闽水洪涝,人可将灶移至二楼,继续过活。

街道上坑坑洼洼,前几天下雨的积水未干,沿街二楼的小阳台上各色的衣裳,直接挂在路中,行人的头顶上。

这样的房子不怕涝,不怕狂风,只是怕火,冬季一场大火就能烧去一片街。

故而几间屋子中,就要修马面墙。马面墙,也称风火山墙,可以隔火。

这里与城里深宅大院不同,透着浓浓的市井味,没有达官显贵,满街的喧闹声下,却有种草根般的活力。

几名大汉跟着林延潮走到一屋子前。

一名大汉向林延潮抱拳道:‘林相公,前面的屋子就是徐子易的家里了。‘

林延潮看了屋子一眼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只记得一点,不许伤人,其余放手去干。‘

‘是。陈哥都吩咐过咱们了,就是林相公让我们杀人犯火,也得照办 。‘那大汉名叫陈济川,是陈行贵的族弟。 属于长乐陈家,这海商家族企业的一员,久在海上,既有船民好勇斗狠的一面,也有其精明干练的地方。

林延潮派他来作恶人,收帐再好不过了。

但见陈济川一脚就将徐子易家的破柴门踹烂了。

屋子里传来女人的惊叫。

‘光天化日下,强入民家,你们做什么?还有王法吗?救命,救命!‘

听了女人的惊叫,当下街坊邻居都是出来,这等地方,小民都十分抱团,甚至连官府来收税的胥吏都敢打。

这下顿时就有十几名男子拿着竹竿,菜刀冲了出来。

陈济川一伙在那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他徐家欠了我们老爷银子,我们来讨债的!你们要替徐家出头,好,还钱来,只要消了这欠条,我们转身就走,还给你们赔礼道歉。‘

听了这些人叫嚷,陈家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下来了。

百姓们听了也是不敢动。百姓有时宁可得罪官府,但却不敢得罪这些讨债的打手,横行乡里的恶霸。

何况徐家确实欠了钱了,属于理亏了一方。众人当下都是散去,反而怪徐家惹事呢。

‘你家男人呢?‘

女子哭道:‘去县学了,他可是相公,你们这样让我们脸往哪里搁?‘

‘相公算个屁?就算皇帝老子欠了钱,也得还!‘

‘可我们说了没钱,请你们老爷宽限几日吧!‘

‘我宽限你了,谁来宽限我,一大家子等着吃饭了,谁也不是有钱的主?我问你一句,能不能还钱?‘

林延潮在远处,将屋子里的对话听得清楚。

这时候但见巷子口,徐子易匆匆地跑了过来,显然是听了消息,林延潮避了避,不让他看见自己。

徐子易冲进了自家里面,然后就听得他大喊道:‘你们这是作什么?还有王法了吗?娘子你有没有事?‘

‘相公,我还好。‘

‘王法也没不准不还钱啊!‘

徐子易声音小了几分道:‘你们宽限我几日,我一定会还的。‘

‘宽限?拖到什么时候?今日有无钱还?‘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有种把我杀了。‘徐子易光棍起来了。

‘不要,求你放过我相公。他是借钱,让我治病。‘

‘哼,我也还咳嗽着呢?你婆娘要治,我不要治吗?‘

‘济川哥,咱们不动手,别人还以为我们光说不练。‘

‘好啊,我看看咱们一顿饭功夫,能不能把这屋子拆了。‘

‘别。‘

顿时屋里传来兵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

林延潮算是见识了,陈济川讨债的本事,虽过分了点,但确实没伤人啊。

林延潮等了一阵,当下迈步走进屋子,地上一片狼藉,但见徐子易抱着他的妻子,哆哆嗦嗦地蹲在墙角。

‘停手吧!‘

数人当下也是住手。陈济川嘿嘿地笑着道:‘林相公,这还没活动开呢。‘

徐子易也不是傻瓜,见了这一幕,当下明白了怒道:‘宗海,这都是你指使得?‘

林延潮反问道:‘岁试那日,谁指使你的?‘

徐子易一愣,顿时失了几分底气,支吾道:‘宗海,你说什么,岁试那日我不是有意的,不与你赔礼了吗?‘

‘继续砸!‘

陈济川他们一并动手,顿时又乒乒乓乓地砸东西。

‘停!‘

林延潮看着面无血色的徐子易夫妻二人道:‘徐兄,我知你也是迫于无奈,你妻子患病缺钱,这才走投无路。你对妻子这份爱护,我很敬重,所以不怪你。但指使你的人,我却不能放过。‘

‘你若是不说实话,行,那么明日我再来砸。若是说实话,这张欠条我就当场给你撕了。‘

说完林延潮将欠条,放在了徐子易的面前。

徐子易看了欠条,顿时陷入了挣扎之中,胸口起伏不定。

林延潮见徐子易的神色,知他已是意动,当下问道:‘是孙秀才指使你的吗?‘

‘不,不是,我是想让你误会孙秀才的,但却不是他。‘

‘那是谁?‘

‘是今年参加府试的余子游。‘

‘他与你相熟吗?‘

‘不熟,但他兄长是古田的大木材商,我这屋子还是寄住他兄长的。‘

‘余子游,他现在哪里?‘

‘就在潭尾街上的古田会馆。‘

‘好。‘林延潮当下起身,将徐子易的欠条丢在了地上。

徐子易拿起欠条,痛哭流涕地其妻道:‘好了,娘子没事了,没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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