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5章 还有王法吗?

“绿柳公子”方承志就是惴惴不安的古圣修士中,最典型的一个。

对他来说,过去一个月噩梦般的日子,实在是此前几十年想破了脑袋都不曾想到过的。

他仿佛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了一个光怪陆离,荒谬绝伦的新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则都和他根深蒂固的认知截然相反。

在这里,太阳是方的,鱼儿在天上飞,炼气期的低阶修士可以对结丹期的高阶修士大声下令,甚至连灵根都没有开启的泥腿子,都能爬到堂堂的修真者头上来耀武扬威了!

有一次,他还看到一名头发乱糟糟像个鸟巢,穿着一件比短褂还短,比肚兜多了两条肩带,怪模怪样红褂子的青年,蹲在地上和一名哭哭啼啼的“怒焰军”家属掰扯,明明周身荡漾着一抹淡淡的灵气,看样子也是个修炼中人,却被那脚还没洗干净的粗鲁妇人一把拽住,挣脱不得的模样,甚至被两个蓬头垢面的小娃娃,将眼泪鼻涕都抹了一身也不恼怒,反而尴尬赔笑。

然而回过头来,别人却告诉方大公子——这个穿着红“背心”,随随便便蹲在地上,毫无半点气势,任由小娃娃在身上爬来爬去,揪着头发的青年,竟然就是那天驾驭着黑色云秦金人,轻轻咳嗽之间,就将烈阳老祖打得半死不活,独臂金人拆了个稀里哗啦的星耀联邦特级高手,秃鹫李耀!

方大公子险些没吓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

这、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有天理吗,这究竟是什么世界啊!

方大公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风雅惯了的人,这一个月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所有参加“升阳大会”的宗派和散修,统统都有违背“诛仙令”,投靠烈阳老祖的嫌疑,一言以蔽之,就是“附逆”了。

“附逆”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其中又要分出三六九等,若是一般的中小宗派倒也罢了,像他们青云剑派,明明是紫极剑宗的支脉,偏偏跑来捧烈阳老祖的臭脚,这便是罪加一等!

是以,大批星舰搭载着联邦铠师降临,又将星舰当成临时的牢房和审讯室,依靠几个战团的铠师镇压,开始了大规模审查和甄别之后,方大公子、方大掌门还有诸多六大宗派的支脉成员,便统统受到了最严密的审讯。

方大公子被两名穿着古怪战甲的联邦修士压到了一间临时隔出来,极小的牢房之中,简直像是关进了一口天衣无缝的铁棺材,牢门关上之后,真的连缝隙都看不出来,吓得他魂飞魄散,还以为对方要将自己活埋了。

忐忑不安甚至嚎啕大哭了两三天,总算有人来提他,但被审问的煎熬一点儿也不比在铁棺材里好过。

他依稀记得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还有一个看似慈眉善目的女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不管怎么威逼利诱,只是一条,要他将青云剑派平素赚钱的营生,如何维持偌大一个宗派,这么多修真者的日常用度和修炼耗费,其中细节一一分说清楚。

包括有没有压榨老百姓,有没有欺男霸女,强买强卖,放印子钱将人活活逼死,甚至用活人或者阴魂来修炼,诸如此类,全都要交待。

当然,倘若自家的事情“记不太清楚”的话,若是和青云剑派接壤的其他宗派,有诸如此类见不得光的丑事,交待出来也是一样,哪怕捕风捉影,江湖传言都无所谓,联邦修士们自然会去核对,核对出了一条,便算他一点小小的功劳,还能给他“加分”的。

方大公子虽然失魂落魄,终究没有乱了心智,过了两堂之后,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查什么“附逆”不“附逆”的问题,分明是要抄家,要断他们青云剑派的根儿啊!

想明白此节,方承志的公子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打定主意要咬定青山不放松,让这些可恶的联邦修士,好好瞧瞧古圣修士的气节。

人家也不怒来也不恼,却是和和气气将他送回了监牢,关门之前让他好好想清楚:“现在还没确定你们青云剑派的性质,这并不是审讯,只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们当然也不勉强。

“但是关于青云剑派的情况,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掌握,甚至不单单是令尊和贵门人知道,还有不少别派道友也略知一二的,比方说‘赤虎堂’的道友,就说了不少关于你们的故事。

“我们当然不想偏听偏信,但倘若贵派上下都和你一样‘坚毅不屈’,那我们也只有采纳赤虎堂的一面之词,用他们的证词,来给你们定性了。”

方大公子一听就急了。

这赤虎堂是和青云剑派接壤的另一个宗派,也算有些根脚和来头,却是外来强龙,刚刚到浮流州开宗立派不久,自然和青云剑派这条地头蛇产生冲突。

双方为了争夺田产和矿脉,平素就多有间隙,虽然谈不上“不共戴天之仇”,但最近十年来也都折进去不少人命。

相信遇到了落井下石的机会,赤虎堂绝不会心慈手软,还不知会如何栽赃陷害呢,他们的证词,怎能相信?

方大公子伸长了脖子,正欲喊叫起来,那联邦的什么“调查员”老爷却是毫不客气地关上牢门,重新封印起来,无论他在里面怎么拍,都拍不开了。

方大公子欲哭无泪,暗暗懊恼,之后一两天真是连肠子都快悔青了,一边痛恨这“调查员”的毒辣,却更加恼怒赤虎堂的卑鄙,新仇旧恨统统勾起,将赤虎堂平日里干的那些好事,都回想起来。

当牢门再次打开,两头怪模怪样,银光闪闪的大蜘蛛又带他去过堂时,他哪里还摆得出半点宁死不屈的姿态,却是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统统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平心而论,方大公子真觉得有些委屈。

他们青云剑派背靠着紫极剑宗这座超级靠山,传承至今也有上百年,在浮流州一带都算根深蒂固,巴不得天下太平,对佃户和领地内的百姓也算宽厚,哪里还用干什么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蠢事?

那都是没有根基的小门小户,在白手起家,最初积累阶段,为了陡然而富,不得不铤而走险才做的事情嘛!

特别是他“绿柳公子”,虽然不曾真的将无知百姓放在心上,但仗剑任侠、除暴安良、博得万众欢呼、万民敬仰之类,哪个少年修士会不喜欢呢?他好不容易博得了“浮流州四大公子之首”的名号,要他去干“欺男霸女”之事,实在太煞风景,拿刀架在脖子上,他都不会去做的。

在两名调查员的“循循善诱”之下,方大公子将满肚皮委屈一五一十地交待出来,期间自然免不了往自己和青云剑派脸上贴金,把自家说成是公正严明,慈悲心肠,维持一方秩序的名门正派——至少和周围几股新近崛起的势力相比,这倒不能完全算错。

“我们青云剑派,是传承悠久的正道宗门,素来以除魔卫道,守护一方为己任,诸位仙长所说的恶行,那是一件都没有的!”

方大公子义正辞严地说,“倒是赤虎堂、排山教、黑叶帮这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平素里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放印子钱逼人卖儿卖女……这样的丑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无论赤虎堂、排山教还是黑叶帮,都是和青云剑派相邻的势力,平素里都有大大小小的摩擦,这次倒是暂且撂下矛盾,不约而同赶来怒焰山凑趣,又一起被星耀联邦当场拿下,闹了个同病相怜了。

方大公子料想这帮乌龟王八蛋也不会说青云剑派什么好话,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干脆大家乱咬一气。

至少,和这些新近崛起,双手还沾染斑斑血迹的宗派比起来,青云剑派的确当得起“正道”二字呢。

“好,好,方道友这样的态度,真是极好的。”

那两名调查员很是高兴的样子,“你说的诸多情报,我们统统记录在案,只要核实一条,便能为你加上一分,对你,对令尊,对贵派,都大有好处呢!”

方大公子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这个“加分”是个什么意思,但是转过天来发生一件大事,却令他大吃一惊,再度吓得魂飞魄散。

这一日,他和近百名来自浮流州的道友,统统被召集到了星舰的一层甲板上,当众观看一场死刑的执行。

五花大绑,死到临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家的死对头,赤虎堂的堂主“薛龙虎”

而令他枉送性命的罪名,在方大公子看来实在轻微得有些滑稽,无外乎就是欺行霸市、强买田产、为了矿脉聚众厮杀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中最严重的一桩,不过是薛龙虎为了勾引一头千年异兽“苍炎黑角蛇”出来,用一对童男童女当诱饵,结果不小心令两个小童被苍炎黑角蛇一口吞掉而已。

而且这两个小童,还不是他抢来的,而是他花钱从人市上买来的,清清楚楚,天公地道,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嘛!

(本章完)

第1906章 凶中之凶!

要知道这“薛龙虎”可是堂堂一个大金丹,真要冠冕堂皇地诛他,好歹拿些惊天动地的罪名出来啊,被这么鸡零狗碎的罪名诛杀,别说方承志没想到,就连薛龙虎自己都没想到。

方大公子事后听说,之所以薛龙虎的案子能这么快了结,是因为薛龙虎自己压根儿都没想到案子的严重性,甚至都没把这件事当成“案子”来看待。

他在强买强卖,矿山争霸等等案子上,还为自己争辩两句,问到这件事上,却是爽快承认,签字画押,白纸黑字都清清楚楚。

结果死到临头,他兀自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王法天条,还在那儿梗着脖子喊叫:“那两个小童是我门人花钱买的,一个八十吊,一个一百二十吊,外加两袋子好稻谷,比市价还高出半成,是买的,买的!”

都到了这份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一个辛辛苦苦修炼了百十来年,好容易打熬出来的金丹修士,法力浑厚,神通广大的真人,就这样被人捆成猪猡,一脚踢进了铁笼子里,那铁笼子“噼啪”作响,激荡出了万千电弧,瞬息之间,整个人就烧成焦炭,灰飞烟灭!

这大约便是“杀鸡儆猴”。

旁观者无不双腿发软,冷汗涔涔。

方大公子自然不喜欢薛龙虎,过去几天大家狗咬狗的撕扯之下,甚至有些恨之入骨,但平心而论,薛龙虎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令他都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又是郁闷,又是委屈,又是费解,不知道这些奇怪的“联邦修士”究竟想干什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没必要用如此滑稽可笑的理由来作践人啊,区区一对童男童女,要不是被薛龙虎买了命,恐怕早也自己饿死了,再说又不是薛龙虎亲手杀死他们,分明是被千年蛇妖吃掉的嘛,这算是犯了哪门子的死罪?

方大公子用了好几天才弄明白,薛龙虎之所以要死,并不单单是为他害死一对童男童女这档子事,主要是他的“积分”扣光了。

原来在联邦政府的什么“特区委员会”那里,对他们这些有违反诛仙令嫌疑的古圣修士,每个人都建立了一本账册,并规定了花样繁多、包罗万象的“功劳”和“罪名”。

诸如行侠仗义、检举揭发、维护地方秩序等等功劳,都可以折算成“加分项”,一项项加上去,累计超过千八百分,就算通过审查,恢复自由身了。

而欺行霸市,强买强卖,聚众厮杀,扰乱地方秩序乃至坑害人命,烧杀抢掠之类的恶行,则是“减分项”。

所有古圣修士,不分炼气还是元婴都一视同仁,统统都有五百分的基础分,倘若罪孽滔天,一桩桩一件件扣下去,扣到零的话,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他。

功过之间,可以相抵,不过“功劳”能兑换的加分比较少,“罪名”折算的减分项却相当多,折来折去,总是补不上窟窿的。

光是害死一对童男童女,还不至于让薛龙虎被判个“斩立决”,加上别的宗派斗争,杀人夺宝之类,就把五百分快要扣光了。

薛龙虎求生心切,搜肠刮肚挤出了不少检举揭发的材料,好不容易将分数拉回来一些,眼看能逃过一死了,但谁叫他是赤虎堂的堂主,对全派上下肩负着什么“领导责任”,赤虎堂的门人干了什么为非作歹的勾当,十之一二的分数都要算在他的头上,正巧他有一个真传弟子被爆出在暗地里修炼采阴补阳的邪术,竟然是个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已经坏了几十条清白女子的性命来祭炼秘剑。

这件事无论薛龙虎是否知情,现在都说不清楚,也不再重要了,总之他的五百分被扣得干干净净,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出泼天功劳,便只好死无葬身之地啦!

搞清楚这个天杀的“积分制度”之后,方大公子先是松了一口气,心说还好还好,看来星耀联邦还是稍微讲点儿道理的——尽管是荒诞不经的歪理。

细细一想,又愈发胆寒起来,联邦修士如此不讲情面,死抠法条,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算一个罪名,方大公子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在不知不觉中,惹下杀身之祸了。

即便自己没有,但自己可是青云剑派的少掌门,又会不会被宗派里哪个该死的短命鬼给牵连呢?

之后半个月,他便在患得患失,担惊受怕当中度过,偶尔在铁棺材里昏昏欲睡时,恍惚间都会感到有人狠狠拍着他的肩膀,暴喝一声“方承志,你的事发了”,将他五花大绑,猪猡般拖走。

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冷冰冰的手和暴喝声,倒是等来了两张笑吟吟的面孔,说是青云剑派的问题统统调查清楚了,他们的确是名门正派,上百年来始终维护浮流州的秩序,客观上也有助于浮流州的繁荣和稳定。

虽然最后关头来参加“升阳大会”,算是一个小小的污点,好在大节上不曾有亏,又积极向联邦政府靠拢,为诸多道友都树立了极好的榜样,所以对他的调查结束,他恢复自由,可以和父亲团聚了。

方大公子重获自由,又听到青云剑派被树立成什么“榜样”,正是喜极而泣的时候,忽然一个晴天霹雳,却将他再次劈进了万丈深渊。

他听到消息,父亲竟然将青云剑派的所有田产、矿脉和灵兽园,总之是开宗立派的身家性命,统统贱价变卖给了联邦政府!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个“榜样”,原来他是这么被释放的!

太卑鄙,太无耻,太可恶了!

“父亲大人!”

偌大的星舰外面,父子再度相见,都有恍若隔世之感,方大公子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愤懑之意,咬牙切齿道,“这群联邦修士,简直是豺狼,是强盗,真真蛮横无理至极!”

又带着哭腔叹息道,“咱们方家传承上百年的祖宗基业,就这么白白,白白被他们给霸占了!”

和上蹿下跳的方大公子相比,青云剑派掌门方世遗倒是淡定得多,微微一笑,平静道:“革旧鼎新,改朝换代,自来如此,又不是请客吃饭,穿针绣花,谁还和你讲什么客气,讲什么道理?

“更何况,人家现在的做派,已经够客气,够讲道理的啦!

“就不说一千年前雷乾门推翻前朝,创立大乾王朝时候的腥风血雨,就说三五年前,朝廷中诛杀阉党,王喜公公和凤凰帝之间的矛盾,就牵连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那时候咱们还站在紫极剑宗一边,也算是‘阉党’一脉,险些都被按上‘附逆’的罪名,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呢!

“哼,天数变化,神器更易,自来都要无穷鲜血浇灌,今次所流之血,已经少之又少,好歹你我都能保全性命,不像薛龙虎那样落到个死无全尸的下场,都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方大公子愣了一愣,又叹息道:“那个星耀联邦的代表,秃鹫李耀,还自称是什么‘以德服人的和平主义者’,这也太过分了!”

“他说是,你就当他是么?历代皇帝的谥号,还有什么‘法天立道,文成武德,纯孝仁厚’呢,难道都是真的?”

方大掌门摇头晃脑道,“我听说此君乃是星耀联邦当朝天子的夫婿,对,此朝乃是女皇当政,那么女皇的夫婿,有些特殊的封号,什么‘以德服人的和平主义者’之类,想来也是联邦的风俗,不足为奇。

“反正为父打探到的消息,这‘秃鹫李耀’在星耀联邦,却是以阴险狡诈,心狠手辣著称,乃是横行星海之间,一等一的凶人!”

“什么!”

方大公子吓出一头冷汗。

“是真的。”

方大掌门皱着眉头道,“咱们青云剑派属于紫极剑宗系统,以往和王喜公公走得很近,王喜公公一手遮天、权倾朝野时有多么庞大的势力,你总是知道的,而他的‘鬼画符’组织有多么可怕,你总归也曾听过?那么王喜公公的为人和实力,你大致能揣摩一二了?”

方大公子连连点头。

“三圣四凶”之一,曾经烜赫一时的大阉王喜,既是权臣,又是剑仙,更是令人闻风色变的“鬼画符”首领,赫赫凶名,能止小儿夜哭,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么,幽云鬼秦的雄主韩拔陵,有多么深不可测,你也知道了?”

方大掌门又问。

方承志再次点头,某种程度上,大权在握、麾下铁骑百万的韩拔陵,是比王喜公公更可怕的绝世凶人,位列“四凶”之首,当之无愧。

“那你可知道王喜公公和韩拔陵,又是如何称呼这位‘秃鹫李耀’呢?”

方大掌门神秘兮兮地问。

方承志微微一怔,摇头道:“孩儿不知。”

方大掌门干咳一声,唏嘘道:“强如王喜,凶如韩拔陵,都要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一声‘李老魔’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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