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玫瑰庄园(九)囚徒困境

林辰在现实里算得上高材生,此时只听齐斯一提点,便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几人中最有实力的沈明已经遭遇不测,这个副本的难度可想而知。

一旦玩家们发现,难以通过正常的收集线索、破解规则等途径通关,他们为了活下去,可能做出任何违反道德的事。

原本的团队副本此刻已然被赋予竞争和敌对的属性,难怪齐斯最开始说信不过其他人……

在法治社会中生活了二十年,林辰心里还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讷讷地说:“可是,我们都是人类啊。明明可以先汇总线索,试试看合作对抗诡异,想办法一起通关的啊……”

“你听说过囚徒困境吗?”齐斯用手指点着下巴,循循善诱,“合作破解世界观的确是最佳选择,但猜疑链客观存在,我们无法确定其他人是否存有害人的恶意。率先公开线索的人必然在信息量上落入劣势,生存与否全取决于他人的善恶。”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没有人会愿意将命运交给别人的,所以,这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林辰小声反驳:“可正常来说,不会有人愿意害人吧?”

“你怎么那么天真呢?”齐斯笑了,“你须知,人是从野兽进化而来的,逐利和嗜血是刻入本能的模因。小孩子生来就会撒谎,还会毫无理由地虐杀昆虫,踩踏蚂蚁;随着年龄的增长,力量变得强大,脑海中便会时常闪过伤害他人的念头。”

“校园里的霸凌,街头上的斗殴,职场中的欺侮,流血或是不流血的压迫——为了利益残害他人是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只有不害人才需要理由,比如,害怕引发麻烦,害怕孱弱的肉体被集体摧毁,或者单纯是……玩弄道德这套规则能够更方便地获取利益。”

“现实中,有赖于暴力机关的约束,害人的风险在大部分时候远大于能带来的收益。而在游戏里,没有法律,还留不下证据,伱觉得风险比之利益如何呢?”

林辰下意识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很快想到,一旦最糟糕的情况发生,玩家自相残杀,那么像他这样的新人无疑会成为牺牲品。

他心头一跳,猛然抬眼看向齐斯。

后者适时垂下眼,苦笑:“我一向厌恶那套弱肉强食的规则,只因我知道,没有绝对的强者,再凶猛的野兽也会有力竭的那一天;我坚信和平与团结才更利于所有人生存,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沈明作为第三次进副本的玩家,死在第一晚,和他同房间的常胥十分可疑。叶子明显和沈明在现实里认识,之前却有意隐瞒,同样不值得信任。邹艳的情绪太过平稳,就像是对一切早有预料一样,身上有很多疑点……”

说到这儿,齐斯的声音染上几分疲惫:“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当然,你能信任的,目前看来似乎也只有我。”

齐斯有一副极具迷惑性的长相,眉目柔和,唇色极淡,看上去没有分毫攻击性,反而平静随和、很好说话,让人打心里将他当作可以信任的朋友。

林辰经过昨晚睡前的插曲,早已放下对齐斯身份的疑虑,在听到他这番话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信任”在诡异游戏中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他身处弱势,信任齐斯是唯一的选择;而齐斯身为经验丰富的老玩家,竟然愿意信任他一个新人,还主动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谋求他的信任……

明明他对自己的身份和死因只有苍白的说辞,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印证;明明昨天齐斯还是不太相信他的,现在却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林辰心中不由泛起丝缕愧疚,他这样的什么也不会的新人,竟然也配得到信任和尊重吗?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抱歉。”齐斯自嘲地笑了笑,“这时候说这些有的没的,除了增加你的压力外别无用处。”

“我们先想办法破解规则、通关副本吧。只要早点破解世界观,那些情况就都不会发生了。”

林辰想都没想就重重点了下头。

然后便听齐斯温声指使:“去把房间里的那些笔记搬出来,我们在楼道间看。”

“啊?为什么?”

“这里比较开阔,遇到情况后方便跑路。”

“哦哦!”

看着临时队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齐斯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起来。

不得不说,林辰蠢得挺可爱的。

他敢编,这家伙是真敢信啊……

林辰抱着一堆笔记赶回齐斯身边,正看到后者老神在在地拿着餐巾擦拭手指。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齐斯心中的定位刚从“一次性工具”升级为了“可回收垃圾”,此刻气喘吁吁地说:“齐哥,我回来了!”

齐斯抬起眼眸,关切地问:“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林辰感动地摇摇头:“没有!谢谢齐哥关心!”

“这样啊……”齐斯抽出手环里的刀片握在指尖,背过身去,“你把笔记上的内容读给我听,我负责望风,有危险也好及时做出反应。”

林辰点了点头,随后咬字清晰地念诵起来。

……

【我的胸膛腐朽】

【血肉铺展在地】

【玫瑰栖居于此】

【明日共我长存】

……

【他们说她是最美的女孩,她确实很漂亮,比我漂亮多了。我相信她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孩,她会是的,我希望她是。】

……

【为什么她从来不看看我呢?为什么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饱含泪水?为什么拥有了美丽的她却不谨慎守护这份宝藏?】

【我不会让她再见到他了,只需要轻轻地拨动指针,就可以修改时间……】

……

【她快要枯萎了,医生们说。是因为伤心,她是在为那个可恶的男人伤心!那个混蛋应该下地狱!】

【不,她从来不会这么想,她比我善良多了……】

……

【每个人都以为我是那个活下来的人,其实我不是。活下来的是我妹妹,那个病死的人是我。】

……

【我们都活下来了,她还在枯萎,但还有办法……我永远爱她,并会比她自己更珍视她那份完美。】

……

林辰的声音很平稳,看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遇到任何诡异的事,和昨天晚上齐斯翻开笔记后的境遇大不相同。

齐斯狐疑地转身凑过去,冲摊开的笔记上瞄了一眼,入目是层层叠叠的黑烟,几乎要遮蔽他的视线,其间似乎有血色藤蔓虚影摇曳着生长,又散落成一地红光。

异状只有一瞬,如同幻觉。视野沉淀下来,变得清晰,齐斯看到泛黄的纸页上,英文手写体如蚯蚓一般蠕动,凭空产生一种文字恐怖谷效应。

真正可以辨认的只有扉页的四行诗,和五段日记体文字,在目光触及的刹那被翻译成中文,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危机是只针对特定的人,还是有其时效性,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消失?

齐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没头没尾的,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林辰对齐斯的关注点若无所觉。

脑海中飘过在某个网站看到的一大堆狗血剧情,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听起来像是悲惨的单恋,好病态畸形的感觉……”

齐斯轻啧一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林辰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大佬讲解,齐斯却转了话锋:“缺少很多时间段的记录,应该还有线索在其他玩家的房间。”

林辰问:“那我们怎么办?”去抢线索吗?

齐斯抬眼望了望湿漉漉的天花板:“去三楼看看。”

“哦……啊?”

“短时间内不宜和其他玩家起冲突,留给我们的能探索的地点只有花园和三楼了,我选择三楼。”齐斯侧头看向林辰,声音平静。

“都这个时间点了,他们还没上楼,总不至于是没吃饱饭又点了一桌。我猜他们大概率都往花园去了,毕竟昨晚管家的话侧面说明了,在白天探索花园较为安全。”

“相比之下,三楼作为存在风险的地点,一般不会被作为优先考虑的选项,此时定然有大把新鲜的线索留给我们。”

林辰不停摆头:“但……但是一旦被安娜小姐发现,就凉了啊……”

齐斯拍了拍林辰的肩以示安抚:“嗯,不被发现就没事了。”

“怎么才能不被发现?”林辰哭丧着脸哀嚎,“安娜小姐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突击上楼一趟……”

“你上楼探查,我主动去和安娜小姐见面,看能不能引开或者拖住她。”

在听到“上楼探查”四个字时,林辰脸色一白,条件反射地想要推拒。

接着,他就听到了齐斯对自己的安排。

主动去见安娜小姐,还要拖一段时间,这无疑是更为凶险和困难的任务。

“我和你相互信任,这是相较于其他玩家的优势。在他们畏首畏尾、踌躇不前之际,只有我们可以通过合作与筹划,展开对三楼的探索。不去三楼,又怎能找齐线索,通关副本呢?”

齐斯叹息一声,抱歉地补充:“我可能拖不了多久,你优先探查地形,确定三楼是否有其他NPC。能获得更多信息最好,若是不能,那便算了。”

林辰垂头听着,为自己先前那一瞬间的退缩感到惭愧。

人家主动担下更大的责任,而他要做的仅仅是简单探查一下,也许都不一定对通关有什么帮助……

他向来自诩有担当,怎么一到诡异游戏里,就这么胆小怕事,像个缩头乌龟?

想到这儿,林辰不再犹豫,握紧拳头道:“我……我会尽力的!”

(本章完)

第11章 玫瑰庄园(十)诱导暗示

古堡内壁的石墙上,大片的水痕如溃疡般渗漉,枯朽的藤蔓似乎又生长了些许,为风化疏松的墙壁增添更深的裂痕。

齐斯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没有看到安娜小姐的影子,也没看到管家。

这两个NPC在大多数时候都像凭空消失在城堡里一样,非必要不曾露面,也许是好心留给玩家充足的自由探索空间,又或者是深知“恐惧来源于未知”的道理,藏匿于暗中虚张声势。

齐斯推开古堡的大门,入目便是大片的玫瑰花海。

灰紫色的阴天为红艳的玫瑰涂抹上一层铅灰的暗色,交相遮蔽的枝叶下是大片的黢黑,给人一种掩埋、潜藏着什么秘密和恐怖的直觉。

齐斯沿着小道往外走,抬眼就看见邹艳站在不远处的花丛中,正往他这边看。

目光相接后,邹艳点了点头作为招呼,又低头弯腰,伸手拨弄起面前的玫瑰来。

有【小心玫瑰】这四个字的警告刻在系统界面上,心理素质一般的人是万不敢在此时触碰花园中的玫瑰的。

齐斯径自走过去,也拨开一丛玫瑰,为自己清理出一小块可以站人的地方。

他在湿漉漉的寒意中站定,转身面向古堡的方向。

高大的建筑颓然兀立,被找不到源头的自然光蒙上一层灰蒙蒙、阴森森的色泽。纵横交错的古藤沿外墙向上攀援,早已在岁月的积灰中成为古堡的一部分。

他所站的位置正是昨晚安娜小姐伫立之处,目光所及是二楼客房的窗户,透过风化的玻璃只能看到幽邃如墓窟的阴郁穹隆。

昨天夜里,安娜小姐到底在看什么呢?

齐斯后退几步,将整座古堡收在眼底。

这座建筑的外墙多处褪色,布满无数细小的菌类和霉斑,巨大的石块皮开肉绽,裂痕中生长着枯死的藤蔓。有一瞬间,他感觉这座古堡像一个人,一个被锁链层层绑缚的人。

身边的邹艳忽然开口:“齐斯,你对安娜小姐有什么看法?”

齐斯侧头直视女人的眼睛,问:“哪方面的看法?”

邹艳笑了:“随便谈谈,本来就是闲聊罢了。”

齐斯的脑海中适时划过两幕景象,一幕是在餐桌上咀嚼血肉的女人,一幕是在夜里站在玫瑰花海中哀伤幽怨的影子……

人类的形影在心中停留两秒便自动被拆解成皮肉和骨头,排列组合出各种方案,包括如何解剖,如何制作标本,用什么手法,做成什么样的标本……

他唇角的笑容不觉染上几分温柔的意味:“就人类普遍特性来看,安娜小姐胃口不错,可能还有点失眠。”

“……”

看到邹艳古怪的神色,齐斯微垂眼睑,补充了一句较为正常的答案:“当然,她长得确实很漂亮,如果不是鬼怪,确实属于很多人看到会心动的类型。”

邹艳接住了话柄,问:“那你呢?如果她是活人,你会对她心动吗?”

如果她是死尸,我或许会对把她放进收藏室有点兴趣。

齐斯脸上的笑容十分诚挚:“对于我来说,任何生灵死去之后,都不过是一些没有皮肉的骷髅。”

“那如果她的双手沾满鲜血呢?”邹艳无声地凝视齐斯,棕色的眼睛如浸水的颜料般晕染开去,好像要将他的灵魂吸入漩涡,“拥有如出一辙的罪恶,可以理解伱的志趣、爱好和过往。哪怕是习惯于独行的野兽,在无尽的长夜中也会感到孤独……”

这次,齐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怎么看安娜小姐的?我看,你好像很关心她。”

邹艳思索着说:“她大概也是个可怜的人吧,多的我便不知道了,毕竟我一句话都没和她说过。”

“是啊,我也只和她说过三句话。”齐斯说罢,转身走入花海深处。

这是一场试探,邹艳希望在不暴露自己已知信息的前提下,套出更多的线索,甚至用上了一些心理学的手段。

但她失败了。

从小到大,齐斯接受过不下两百次心理辅导,对心理医生们的话术早已倒背如流;到最后甚至自己都有了不少的造诣,接连治好了六个医生的精神疾病。

眼下,他早已过了会被诱导、暗示和催眠的年纪,连在睡梦中都是清醒的……

“不过,这算是进入互相套话的阶段了么?”齐斯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花园另一边的常胥身上。

……

玫瑰庄园的花园宽阔空寥,但好在只栽种了玫瑰一种植物,而最高的玫瑰植株也不过长到人的腰间,起不到多少遮蔽作用,举目四望便能将花园中几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常胥拿着铲子,在古堡墙根的枯藤下挖掘,看样子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

叶子则弯腰在玫瑰花丛中翻找,漫无目的、魂不守舍,倒像是单纯不愿意留在古堡里,才来花园里晃悠的一样。

齐斯踏着罕有花瓣的小径,向远离古堡的方向漫步,远远望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沉重地横亘在路的尽头。

门上挂着一把笨拙的大铁锁,已经锈死了,以玩家的力量,必然是无法打开的。

齐斯注意到,铁门一侧有一小片光秃秃的空地,上面没有草木,也没有玫瑰,而是嵌着一块长方形石台,石台上用英文镌刻着几行文字。

他记得,管家说自己住在地下,而古堡是没有地下室的……

线索很明确了,齐斯在石台前蹲下身,弯曲食指关节在地上叩了两下。

身后响起风声,伴随着可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齐斯站起身,回过头,只见穿黑色制服的管家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那张塑料质感的脸上挂着浮夸的微笑:“客人先生,您现在还不能离开庄园,不然安娜小姐会生气的。”

齐斯注视着管家的眼睛,语气真挚:“我并非想离开。我来这儿只是想问问,安娜小姐在哪儿?”

管家说:“小姐自然在她想在的地方。”

“是这样么?真是可惜。”齐斯垂下眼,叹了口气,“我看安娜小姐总是避开我们,除了用餐期间,我们想见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难道说……她讨厌我们这些客人?”

他将声音压得极轻极缓,好像为安娜小姐的态度感到惋惜,威胁的意味却夹杂在问句中若隐若现。

管家眼中闪过慌乱,连连摇头:“不,她不讨厌你们。安娜小姐喜欢客人。”

——第三条规则,【安娜小姐喜欢客人,对客人没有恶意】。

果然,规则不仅会约束玩家,也会约束副本中的NPC,事实上的公平渺不可寻,表面上的文章却并不难做。

齐斯勾起唇角,笑着问:“那我现在想在花园里和她见上一面,可以吗?”

见管家面露为难之色,他轻声补充道:“不会耽误她太久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管家只得不情不愿地冲齐斯鞠了个躬:“我这就去请安娜小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