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大丈夫当马革裹尸

章越对自己被调回京师倒是挺通达。

皇权的权力运作到宋朝,虽没有明清时的登峰造极,但已经是日渐成熟。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之中,商人,宦官,后宫,外戚,世家,武将,文官都曾经挑战过他的权力地位。

到了宋朝为止,皇权已经干掉了前六个挑战者。

唐朝的政治近似于贵族共和,到了宋朝的政治则如文彦博对官家所言的那样,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

皇帝依旧是哪个皇帝,可参与者却变了。

世家贵族和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孰强?唐朝皇帝与宋朝皇帝权力谁大?

如今官家要自己回京,章越二话不说立即接旨。

不过章越心底仍有顾虑,他并非恋栈于经略使的权位,经略使固然是位高权重,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但哪有自己汴京的安乐窝好,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王道中的王道。

所谓一系列的名头之下,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而已。

章越是很想回汴京,但他更不放心自己走后,在熙河的这一摊子的事。

他生怕的心血会辜负,甚至功亏一篑。

章越看去王韶,高遵裕,张诜,蔡延庆,自己可以托付谁?

想来想去,哪一个都靠不住。自己本该可以完全托付王韶,但王韶这人居然完全看不清楚形势,居然还以为自己走人以后,他便能独掌熙河路军政大权。

与其如此,倒不如留一个让他们相互制衡的局面。

可是这是万不得已选择,这可能让熙河路的局面就此败坏。

如果李宪仍为秦凤路走马承受就好了。

次日章越,王韶,景思立一众大将与蔡延庆,张诜返回熙州。

蔡延庆,张诜要一路送章越至秦州,甚至凤翔府,这在古代称为郊迎。

作为立下边功的大将返京,身为当地长官必须一路相送,甚至章越攻下了西夏,连官家都要亲出京师三十里迎接章越。

章越抵至熙州时,文及甫,吕升卿,邢恕三人也是亲迎,以及新到任不久的苏辙,程颐,游师雄,种师道也是在一旁。

作为章越幕下最早的三人组,他们属于文官系统没办法跟章越进京受赏,所以文及甫,吕升卿,邢恕三人也是加官晋爵。

章越保奏文及甫为河州知州。

保奏吕升卿为熙州通判。

保奏邢恕为熙州节度使军事判官。

三人这一次在高遵裕是否出兵的问题,作了坚决的斗争,所以不仅官职任了,连本官都升任一阶。

而景思立章越则打算将他留在河州,驻守踏白城,章越保奏他为东上閤门使,河州刺史。

同时景思立母亲仍在,章越上奏接他的母亲至秦州奉养,又奏让其弟景思谊为秦州成纪县司户参军,就近照看他的母亲。

景思立本可随章越进京受赏,但章越考虑到了熙河局势,还是留他在此。

如今章越从前线归来,三人组都是喜气洋洋。

当初他们来到章越幕下,图的就是加官进山,这还不过半年就差遣和本官都升了。

这等抱大腿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他们深为跟随章越的这决定深感正确。

眼见章越归来,三人都是上前参拜。

文及甫是衙内兼章越的姻亲,态度尚且可以,反正其妻一直在京城,笼络的工作一直在进行。

他知道十七娘在章越那分量,只要十七娘给章越说几句好话,这条线就算住。

所以文及甫对章越保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态度。

吕升卿也不用他开口,守制已满正在回京路上的吕惠卿已是写信感谢了章越。

吕惠卿对章越‘爱屋及乌’地照顾自是表示感谢,表示欠了他一桩人情。

三人唯独邢恕见了章越那等神态,不可以简单用谄媚二字来形容。

吕升卿道:“宴会已是准备好,正等候经略相公大驾。”

章越点点头,从城门返回经略府士卒百姓皆列道相迎。

而经略府中正是张灯结彩,为贺河州之胜,熙州城中犒赏三军。

除了跟随章越进京受赏的,大小将领功劳分作三等,第一等功转一官,第二等功转两资,第三等功转一资。

章越本着有功要赏的原则,将随他出征的一万八千将士及张守约后来的五千援军,扣除了死伤的将士一共记功达三千五百余人上报枢密院。

原先对边功赏赐一向抠抠索索的文彦博,这一次居然大笔一挥全部都准了还对官家说,朝廷千万不能寒了南征北战将士们的心啊。

官家当时听了心道,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除了升官之外,熙河军的士卒无论有没有出征,正兵每人皆赏钱三千,辅兵每人赏钱两千,每月俸禄增两百钱。

章越策马行于熙州的街头,左右的随他西征的将士,他们皆知章越回京述职的消息,都是列道左右向章越叉手致意,而随军家属们也是对章越感恩戴德。

章越在马头不住抱拳对跟随他数年的将士们致意,此刻分别心底倍感不舍。

一名小校拦住章越马头道:“节帅,都说你此去进京是官家拜你为相公去了,但俺不信,节帅带领我们百战成功,好容易才有了今日,怎么能一走了之。”

章越听到这话不由热血上涌,这两年戎马生涯怎能说忘就忘了,战场上的情谊是每个男人一辈子不可忘记的。

这一刻章越将小家也抛之脑后了,他跳下马来扶起这位小校道:“马革裹尸方是我好男儿的归宿,好,我答允你,不踏破贺兰山,吾不拜宰相!”

小校大喜对左右士卒道:“节帅答允了,带领我们活抓木征,董毡!”

左右士卒纷纷言是,然后纷纷举起手道:“活抓木征,董毡!踏破贺兰山!”

“活抓木征,董毡!踏破贺兰山!”

“踏破贺兰山!”

而一旁蔡延庆,张诜等人都是瞠目结舌,章越这话是啥意思?

但见整条街的士卒皆纷纷道:“踏破贺兰山!”

“踏破贺兰山!”

张诜见此一幕吓了一跳,章越一介文人,居然也如此得军心。

看来朝廷的担心的对的,是要将他召还回京。

至于王韶看着这一幕却有些吃味。

高遵裕则骑着马上冷笑,似在嘲笑章越这话说大了吧。

至于跟在章越身后一个名叫种师道的官员一脸地神望,同时他默默地在心底说到,大丈夫当如是也!

(本章完)

第731章 布置

熙州经略府中置酒宴饮。

知道章越要入京面圣,经略府中大小官员都来践行。

蔡延庆,张诜,章越三人排了首座,王韶,高遵裕,景思立,王君万,苗授,王厚,智缘等人皆在左右。

至于蕃将则是以结吴延征(木征弟),包顺,包约为首,他们大多都要随章越入京面圣受赏。

至于董裕,结吴叱腊也在其中。

这二人本是要被章越拿去给木征借刀杀人,哪知那日安疆寨大火拼,他们居然没有被木征杀了,反而逃了出来。

不过因为内讧,反而让宋军不费吹灰之力攻下了安疆寨。

至于董裕,结吴叱腊这回可是铁了心地降宋,属于忠心耿耿到怎么赶都赶不走的那等,这可把章越给恶心坏了。

一番宴饮之后。

席间章越将景思立引至王韶面前,让对方向王韶敬酒。

王韶见了章越一脸恭敬,待看到景思立后神色有些冷淡。

王韶与景思立有过节,或者说王韶的性子也确实难以与同僚们和睦相处。

王韶攻河州,扫荡全境时,章越坐镇香子城,景思立为王韶副将,二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

景思立当时屡立战功,但王韶却更偏厚于王君万,在兵马补给,战功分配上景思立所部都不如王君万,二人争执了数次。

章越如今在熙河的时候可以压住二人之间的矛盾,但自己这一走景思立与王韶的矛盾必会爆发。

章越当即携景思立向王韶敬酒。

王韶淡淡地回应了。

章越道:“身为帅者必包容属下,上下一心,方可以成事。我此去赴京,希望你们二人可以放下前嫌,同舟共济。”

王韶则道:“经略使,我与景将军并无过节,相反对他十分赏识才是。就算有一些争执,也只是公事上的。”

王韶的话一点诚恳的意思也没有,章越与景思立哪听不出。王韶等章越走后,完全可以给景思立好看。

景思立压住怒火,只是碍于章越面上勉强道:“确实如王副经略所言。”

景思立说得这般牵强,王韶哪听不出。

章越却将王韶,景思立二人笑着拉过,将二人的手放在一起道:“这般便好,你们能和睦相处,如此我去汴京也是放心了。”

说到这里,章越将王厚叫了过来。

章越对王韶道:“此番我就不带令郎进京受赏了,而是保举令郎为卫尉寺丞,知抱罕县。”

王韶,王厚都吓了一跳,居然一口气授了京职?

王厚原先是会州军事推官,按照宋朝官职初等幕职官要升任京官,有出身的则为大理寺丞,无出身的初任卫尉寺丞。

王厚是选人,没有五削如何出任京职?

章越会不知道这点?

章越道:“上一次熙州战功,官家还多赐我一个荫封。这王厚的我的门生,我没有理由不向陛下推举他,故而将此荫封转给他。”

王韶知道这件事。

章越因熙州之功,受到官家推恩他的侄儿章直加官,长子章亘荫官。

之后官家又嫌太少,王安石等便拿了‘章越官已高,难以加官’来搪塞。

最后章越又多得一个荫官的名额。

当时王韶还以为这个名额章越要给自己刚出生不久的次子。

没料到章越竟给了王厚。

荫官即便再低微,也都是京官起步。章越此举等于让王厚免去了五削。

此事不太合乎常规,但官家对章越确实没话说。

至于抱罕县是河州的县治。

京官出为知县,选人出则为县令。

王韶对王厚道:“还不快谢过老师。”

章越对王韶笑道:“言重了。”

章越对王厚道:“处道,你便以抱罕县知县的身份,驻踏白城,作为景将军的副手如何?”

王韶闻言脸皮一跳心道,章越这一手玩得高明。

章越担心自己与景思立不和,所以便将自己的儿子派为景思立的副手。

日后万一景思立有了过失,王厚也要跟着被处罚。同时景思立立了战功,自己的儿子也会跟着得到封赏。

当然自己为副经略使若针对景思立,自己的儿子也必然被他穿小鞋,这一手的权谋……

王韶对章越还没二话,谁叫让他把荫官的名额给了王厚,自己还要承他的情才是。

王韶寻思片刻,已知道章越的安排。

他是一个聪明人,懂得时时刻刻从利益出发考虑问题,而不是被自己一时的意气和情绪所搅动。

如今形势如此,王韶不得不拿出诚意对王厚道:“景将军乃当世名将,兵法谋略,临阵厮杀胜过为父十倍,伱需好好请益才是。”

说完王韶又对景思立道:“犬子不成器,蒙经略相公不弃,让他在景将军身边做事,以后多承指点了。”

景思立闻言亦是抱拳道:“不敢当,以后还是王副经略多吩咐。”

章越大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拿酒来。”

章越亲自把盏给二人斟酒,王韶与景思立对饮一杯,二人相视一笑。

解决了王韶,景思立的问题后,章越稍稍放心,这时候一个年轻官员走到自己面前,对方举盏道:“见过经略相公。”

章越看了一眼,对方是种师道。

种师道为张载举荐至章越幕下在熙州为官两个月,但章越都在河州前线,熙州回得少了,与他没有怎么长谈过。

见种师道欲言又止的样子,章越笑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种师道道:“经略相公,我是种家子弟,虽如今身为文官,但仍怀尚武之心,还恳请经略相公让钟某到河州去立下一番军功。

章越道:“彝叔,你是种家子弟我知道,可如今你是文资,如何想着立军功的事,我之前看了你替人断田亩官司的案子,此案悬了两年,你居然一到任便查了水落石出,可知你是有治理之才的。”

种师道道:“下官昨日见姚兕为将,调至泾原,如今竟拜为路都监不由不服,我种家与姚家皆是陕西将门,我与姚兕自幼相识,但家父却不肯我习武偏要我从文。”

“而陕西身为边州,武臣容易立功受赏,自是比文臣有出息,故下官想转为武资。”

章越道:“岂有尔如此儿戏,今日文资明日武资,让你这般跳来跳去?”

种师道道:“还请经略相公成全,下官知道来得有些晚,但这些都肺腑之言。”

章越见对方如此有诚意便点了点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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