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不虚此行

“鲸鱼?”

厄文觉得自己听错了,可看着女孩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她没有开玩笑。

可是……鲸鱼?

火车站台上的偶遇,与恶魔的厮杀,再到乐土号的疯狂盛宴,常理的世界逐渐崩塌,无序的混乱永恒。

为了踏入这样的世界,每个人都需要具备极强的勇气与意志,还有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厄文为了永生涉足危险,而眼前的女孩她只是为了……只是为了看看鲸鱼。

“天啊……”

一时间厄文觉得身上的痛觉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种荒诞的喜悦,他将头靠在身后的橱柜上,笑的喘不上来气。

危险压抑的氛围不再,厄文觉得自己回到了雏菊城堡,和一位朋友坐在壁炉前讲着笑话。

“你是认真的吗?”厄文怀疑着,“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辛德瑞拉目光严肃,这一次她没有骗人,在她那由欺诈与伪装构筑的人生里,这是少有的真实。

“为什么呢?”

厄文哭笑不得,“为了这样的理由奋不顾身,可太奇怪了。”

这感觉太妙了,就像一群视死如归的、武装到牙齿的亡命之徒里,突然多了一位邻家女孩。

你们是为了深仇大恨,为了那龌龊、不可言说的欲望,为了占满鲜血的权与力,而这个女孩只是为了看看鲸鱼,这理由就和为了找走丢的猫猫一样荒诞。

“伱有看报纸的习惯吗?”

外界的震动声不断,仿佛有群怪物在她们的头顶跳舞,辛德瑞拉的声音很低,像是窝在被子里讲着鬼故事,生怕引起那些怪物们的注意。

“有的。”

厄文点点头,雏菊城堡的生活可以说是与世隔绝,报纸与收音机是厄文仅有的与外界联系的方式。

身体舒展开,明明身处如此危险的境地,厄文却不怎么慌张,相反,他很享受这危机环境的片刻安宁。

辛德瑞拉又问道,“你知道那头叫做查尔的鲸鱼吗?”

厄文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记得自己之前在报纸上读过与它有关的报道。

“那是头奇怪的鲸鱼,它脱离了鲸群,不畏捕鲸船的威胁,徘徊在自由港附近。”

辛德瑞拉讲述起了查尔的故事。

“有一天,查尔趁着涨潮冲上了岸,这不是一次失误,而是蓄谋已久,它冲的很远,几乎越过了沙滩,触及了密林……

人们想救它,为了它浇水,试着将它拖回海里,可它自己却固执地向前挪动,柔软的皮肤和沙子摩擦,血流成河。

查尔死掉了。

鲸鱼不应该来到陆地上的,捕鲸人将它的尸体拆干净,除了报纸上的文字外,它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剩下。”

辛德瑞拉越讲声音越小,到最后完全沉默了下去。

厄文说,“因为查尔,所以你想来看看鲸鱼吗?”

辛德瑞拉点点头,“知道查尔的故事后,我的脑海里总有那么一头鲸鱼,反复冲击着海岸。”

“我读了很多与鲸鱼有关的书,书上说,鲸鱼其实具备着一定的智慧,它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出内心的故事总是不易的,辛德瑞拉深呼吸,对于她而言,她和厄文只相识了几天而已,因为一系列突发事件,最后变成这副模样。

辛德瑞拉天真道,“我开始想,查尔当时在想什么呢?”

“当它搁浅在沙滩上,当太阳逐渐烤干它身体的水分,当庞大的躯体压垮自身的骨骼,当内脏破裂成一片血污,当人们在它的身旁走来走去,当捕鲸人用尖刀切割开它的身体时……

查尔在想什么呢?”

辛德瑞拉感到一阵窒息,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成为了查尔,倒在炽热的沙滩上,浑身传来刀绞的痛意。

“查尔是具备智慧的,它知道这样做会死掉,可它还是这样做了。”

辛德瑞拉不解地对厄文问道,“它是在自杀吗?它能理解‘生命’与‘死亡’吗?”

辛德瑞拉不是鲸鱼,也不是查尔,这一切对她而言是一个无解的谜题。

厄文喃喃道,“你对查尔产生了好奇心,你想知道查尔的故事,想知道这头鲸鱼到底在想什么,然后你千里迢迢来到了自由港……”

“嗯……我想亲眼看看鲸鱼,看看查尔的同类,或许这样,我就能弄明白心底的疑团。”

“那你来错地方了,辛德瑞拉,”厄文笑了笑,“鲸群通常都生活在遥远的海域,只有查尔那样的蠢货才会来到危险的近海,在自由港,你能看到的只有捕鲸船拖回来的鲸鱼尸体。”

“蠢货吗,”辛德瑞拉的声音很轻,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个理由确实很蠢吧?厄文。”

“很蠢,”厄文赞同地点头,“但我并不讨厌。”

“为什么?”

“人们总是崇尚着正确的抉择,还要为所有的事赋予意义,仿佛不正确、不具备意义的抉择或事,是错误的、不该存在的。”

厄文语气轻声,就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一样,“可世界因此变好了吗?没有吧?看看我们四周,见鬼,这艘船是不是要沉了啊。”

辛德瑞拉愣了一下,落寞的脸上露出笑意,她笑的后仰了过去。

“现实冰冷无情,充满着正确的抉择与重要的意义,这太令人疲惫了,所以我喜欢一些没有意义的蠢事,这听起来就像写给成年人的童话,如同灰色衰败的世界里,一抹惊艳的炫彩。”

厄文挑了挑眉,扶着橱柜勉强站了起来,他的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该继续他们的求生之旅了。

辛德瑞拉搀扶着厄文,听他这样讲,她好奇地问道,“你经常做蠢事吗?”

“何止啊,”厄文说,“我的人生简直就是一个蠢事大合集。”

两人走出房间,这里还没有遭到攻击,可四周的震动声却越来越剧烈了,仿佛怪物们正缓慢地逼近着。

厄文嗅到了一股血腥味,他不清楚这是某个拐角后的尸体里所散发的,还是自己的。

“我想……我想查尔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厄文忽然说道,低下头,注视辛德瑞拉。

“就像我一样,我在寻找永生,哪怕涉足险地也不退缩。

查尔也是如此,它在寻找什么,但它寻遍了七海依旧一无所获,绝望中它希冀于陆地上,它或许在那炽热的砂石之后,为了那个东西,它宁愿搁浅、死去。”

寻找与……永生。

一阵冷风拂过辛德瑞拉的脸颊,她抬起头和厄文对视在一起,疑惑道,“永生?你说那只是一个恐怖故事。”

她后知后觉道,“那是骗我的?”

永生不是一个恐怖故事,而是厄文真正追求的,可……可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永生呢?

厄文没有回答辛德瑞拉的问题,而是反问着,“你觉得什么才算真正的永生呢?”

辛德瑞拉刚想说什么,被厄文打断。

“嘘,仔细思考,你只有一次许愿的机会。”

辛德瑞拉觉得眼前的厄文陌生了起来,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提到永生,他身上便萦绕着一种癫狂感……就像在火车上那些被他杀掉的人。

“永恒的生命?不灭的躯壳?无法撼动的意志?”

厄文说出一种又一种的可能,他的言语里没有羡慕与渴望,反而是唾弃与不屑。

他喃喃道,“那都不是真正的永生。”

厄文突然挣脱开了辛德瑞拉的搀扶,将她撞倒到一边,随后厄文加速向前,握紧短剑,朝着走廊拐角盲区刺击。

呜咽的低鸣与血液的滴答声回响在幽暗的走廊里,厄文奋力地提起短剑,令它更进一步地刺入恶魔的身体里,乃至剑尖从背部刺出。

“记得看路啊,朋友。”

厄文抽出短剑,鲜血激射,早在和辛德瑞拉聊天时,厄文就敏锐地聆听到了那逼近的步伐,恶魔本想在拐角伏击厄文,殊不知厄文也在等着他。

恶魔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厄文的左手好像骨折了,剧痛不止,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但它至少还能当做盾牌挡在身前。

厄文抬起小臂护住胸口,侧着身子闪出拐角,同一时间另一头恶魔踩过倒下的尸体,和厄文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厄文终究只是个凡人,更不要说他还遍体鳞伤、年迈体僵,恶魔轻而易举地将他撞倒。

天花板开始凹陷,布满濒临崩溃的裂痕,厄文看到了另一道走廊的尽头,那里电梯门敞开着,里面吞吐着火苗,诸多狰狞的身影搭乘着缆绳深入乐土号。

这座海上的堡垒正一点点地步入崩溃。

恶魔凭借着力量优势压倒了厄文,重拳接连砸在厄文的脸上,将他揍的血肉模糊,厄文反复地刺出短剑,将恶魔的腹部捅成一片血污,可这家伙不知痛般,继续厮打着厄文,乃至张口咬在了厄文的肩膀上。

在恶魔扯下厄文的血肉前,厄文将短剑沿着恶魔的喉咙送入脑中,彻底终结了他的生命。

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此刻的厄文已经算是真正的穷途末路了,更多的恶魔从电梯口里爬了出来,朝着厄文大步走来。

血染的视界里厄文看到了辛德瑞拉,他很庆幸恶魔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辛德瑞拉如果够聪明的话,应该能逃掉。

厄文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又庆幸自己对于这次永生之旅的结局早有预料。

厄文预料到过自己的死亡,毕竟自己所渴望的是那昂贵的永生,用什么代价也难以偿还这样的恩赐。

离开雏菊城堡时,厄文已将新书的稿子整理备好,遗憾的是那只是粗糙的初稿,厄文没机会将其变得完美,但厄文觉得他的编辑不会介意这些的。

恶魔挥起长刀,砍在了厄文的胸口上,鲜血荡起,衣物破裂。

厄文听到了女孩的尖叫声,看到了从大衣下荡起的笔记,纸页被刀刃劈碎,散落的书页如同大雪般纷纷扬扬。

身体重重地倒在血泊中,厄文就要死了,可在将死之际一张纸页飘落在了他眼前,潦草的字迹在血液的浸透下,诡异地燃烧了起来,散发着刺目的金光。

这一页的文字描述着一位神秘的存在,那是厄文刚离开雏菊城堡、永生之旅刚开始时,遇到的第一位陌生人。

厄文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仿佛知晓古往今来的所有艺术作品与哲理史学,和他聊天简直是一种享受。

厄文和许多人都讲过永生的故事,每个人的答案出奇的一致,又出奇的错误,可唯有他,他的答案令厄文满意至极,因为那正是厄文所坚持的、真正能获得永生的答案。

“厄文·弗莱舍尔。”

低沉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厄文。

声音拉动了厄文那沉寂的心脏,令它如引擎般再次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厄文,你正是我想要的,价值非凡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记忆里,聊天的最后,男人这样诉说着,朝自己伸出了手。

自己放下了笔,停下了对男人的记述,明明自己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明明他只是简单地说了那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可自己知道的,只要答应了男人,那么自己便能获得渴求已久的永生……

没人告诉自己这是为什么,可冥冥之中自己就是知道,只要自己牵住男人的手,将自己的命运交付于他,自己就将迎来永恒的生命。

“不……”

自己摇了摇头,拒绝了男人的邀请,与那永恒的时光就此告别。

对于凡人而言,这绝对是笔难以拒绝的交易,可自己就那么轻易地否决掉,如今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乃至笑的溢出了眼泪,仿佛自己的拒绝,令他倍感愉悦。

“真好啊……”

男人站了起来,身影遮天蔽日。

“厄文,你没有让我失望。”男人的声音邪祟的宛如鬼魅,在自己的耳旁回荡不绝,“如果你答应我了,你反而一文不值。”

自己隐约地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你与我分享你对永生的看法、人生的故事,那么我将祝福你。”

离别时,男人伸出手指,按压在自己的胸口上,火烧火燎的痛意在胸口蔓延,乃至雕刻出一道太阳的烙印。

“愿你不虚此行。”

纸页完全被血液浸透,在这文字的末尾,厄文看到了自己所记录下的、男人的名字。

厄文轻声呼唤着。

“贝尔芬格。”

刹那间逆转生死的力量从厄文的胸口迸发,太阳的烙印熊熊燃烧,彻底抚平,归于躯壳之中,心脏轰鸣跳动,压榨着仅有的鲜血并赋予其无穷的力量,灌输进每一寸血肉里。

厄文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在烈阳的灼烧下燃烧起来,所有的痛觉都在衰退,狰狞可怖的伤口开始愈合,折断的骨骼复位重铸。

浑噩的幻觉消失了,只剩下了绝对的清醒。

有人站在厄文的身后,厄文知道,是那个名为贝尔芬格的男人,他正在黑暗里注视着自己。

然后转身离去。

厄文喃喃道,“我们两清了。”

恶魔们打量着再度站起的厄文,搞不懂这个普通人怎么还有力量行动,有的恶魔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贪婪地盯着厄文的血肉,有的恶魔则好奇地捡起书页,试图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还有一头恶魔拾起了夹在纸页间的车票,两枚车票紧紧地贴在一起,一张陈旧,一张崭新。

恶魔正想仔细地观察这两枚车票之际,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响彻。

辛德瑞拉从未见过这样的厄文,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一般,先前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危难,厄文总是能保持着理智与从容,就像一位体面的绅士,即便怒浪将至,也绝不失去礼仪。

可现在厄文红着眼,像头野蛮的野兽,年迈的躯体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他踩过血迹与纸页,致命的短剑精准连续地割开恶魔们的喉咙。

狭窄的走廊里刮起血丝的暴雨,恶魔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记粗暴的重拳便砸垮了他的面门。

“把它还给我!”

短剑犹如冰镐般,轻易地贯穿了恶魔的额头,钉穿了他的大脑,随后又一记重拳,厄文砸断了恶魔的脖子。

在尸体倒下前,厄文从恶魔的手中夺回了车票,当它重回厄文的手中时,厄文忽然间失去了那股暴怒与野性。

厄文变回了熟悉的模样,跌跌撞撞地靠向墙壁,全身的肌肉传来酸胀与疲惫,他深情地注视着车票,仔细地擦干上面的血迹,将它们重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他才觉得安心。

鲜血漫过辛德瑞拉的脚下,她的目光里充满茫然。

厄文凭借着那股暴怒的冲劲,杀光了走廊内的恶魔,尸体堆积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辛德瑞拉自言自语,“作者是完美的骗子。”

厄文没有说话,只是露出和以往没有区别的微笑,他摇摇晃晃地朝着辛德瑞拉走来,身上挂着数不尽的血丝。

辛德瑞拉没有后退,在她欺骗厄文的同时,厄文也在欺骗她,这个笔名为冠蓝鸦的家伙,绝对没有他所展露的那样简单。

但辛德瑞拉觉得,接下来厄文就要对自己讲述那段秘密了,她很期待。

血与火的交织,将两人秘密的坚壳抽丝剥茧,直到暴露在日光之下。

厄文捂着胸口,魔鬼的力量治愈了他的伤势,可这无法改变他凡性的本质,他太累了,累的几乎要倒下了。

眼中的女孩开始模糊,数个重影与她叠加在了一起,恍惚间厄文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厄文祈求似的伸出手。

温暖的光芒照耀在厄文的身上,随即从电梯口里涌出滚滚焰火将厄文吞没,轰鸣的热浪裹挟着恶魔们的尸体,如同气态的潮水般在交错的走廊内横冲直撞。

辛德瑞拉飞扑想要拉住厄文,可呼啸的热浪也一并拍在她的身上,如同飓风般,扫清一切的阻碍,只剩烧焦的死寂长存。

懒得拆了,二合一。

(本章完)

第579章 年轻又愚蠢的日子

“哦……她是谁?”

“或许她只是一场梦。”

女人在自己的耳旁轻声浅唱、细声低语。

“你追逐着模糊的白日美梦,直到天火惊雷将你击倒。”

声音逐渐刺耳了起来,像是高亢尖锐的噪音,隐约间,她似乎抱住了自己的脸,紧接着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她那深沉优雅的话语徘徊。

“你爱上了一头伱从未了解过的幽魂。”

厄文惊醒,他的脸色苍白,沾染着血迹,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闪烁着明亮的光。

他犹如一具复活的尸体,睁大了双眼,所有的气息与活力重新回归于这老朽的躯壳里,如溺水之人般,用力地喘息,痛苦地咳嗽,吐出满嘴的血沫。

厄文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这紊乱的生理系统重归正常,然后他发现自己正瘫在柔软的沙发上,自然而然地放松身体,令疼痛与疲惫感毫无保留地冲刷自己的意志。

接着是回忆。

懵懵懂懂的意识逐渐回想起了昏迷前所经历的一切,厄文忍不住再次想起了那个叫做贝尔芬格的男人。

从对超凡世界产生好奇心时起,厄文就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去了解这个世界,为此他还欺骗了诺伦……厄文觉得那算不上完全的欺骗,至少超凡世界的知识,确实为他的写作带来了许多的灵感,令他写出了更棒的故事。

厄文知晓除了凝华者外,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远比凝华者更加危险的东西。

比如魔鬼。

厄文有些理不清思路,按照先前的伤势,自己绝对会死在恶魔的手中,可突然间自己的伤势全部愈合了,在厄文的认知里,具备这样诡异力量的存在,应该只有所谓的魔鬼了。

贝尔芬格。

魔鬼的名字在厄文的脑海里浮现,厄文惊出一身冷汗,随后释然地笑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依旧是人类,没有向魔鬼献出自己最为珍贵的灵魂,直到最后,厄文依旧守住了底线,他还是那个高尚的人。

厄文试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可身体刚撑起一半,他就不受控制地坐了回去,疲惫中喘着粗气。

随后厄文想起了自己对恶魔们的反击,在怒吼中夺回自己的车票……

车票。

厄文慌张了起来,他翻开紧贴胸口的口袋,在触摸到车票那熟悉的质感时,厄文慌乱的心才安稳了下来,随即他取出车票,昏暗中它们依旧清晰可见。

自己所有的欲望、幻想、执着、期待……全部倾注于这车票上。

“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像极了一个变态。”

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这个声音厄文这段日子里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只是这次本该充满活力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

厄文看向声音的方向,辛德瑞拉坐在沙发下面,她歪过头继续说道,“你真该看看你刚刚那个蠢表情,你就像要把那车票活吞了一样。”

辛德瑞拉不喜欢厄文注视车票时的表情,他看起来就像个偏执的疯子,和那些恶魔们没有什么区别。

厄文收起了车票,揉了揉眼睛,逐渐看清四周,他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房间里,只是这次他们都坐在客厅里。

厄文问,“是你救了我吗?”

“你太重了,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你拖进来。”

辛德瑞拉点点头,她精致的小脸上此刻也灰蒙蒙的,还有许多的擦伤,血迹凝固在额头。

爆炸的气流将疲惫的厄文击晕,也将瘦弱的辛德瑞拉撞的遍体鳞伤,地面上有着一道长长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那是辛德瑞拉拖动厄文时所留下的。

地震了般,整个客厅都伴随着乐土号微微摇晃,从侧面的舷窗向外看去,有的只是雾蒙蒙的画面,时不时有雷霆从湍流云间划过,将天空映亮成一种诡异的蓝紫色。

“那张车票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辛德瑞拉问道,“你即便晕倒了,手也死死地挡在胸口,好像怕有人偷走它们一样。”

厄文没有回答,他的手变得无比沉重,紧紧地搭在胸口处。

他没有回答,但辛德瑞拉已经想到了,她向来是个机警的女孩,这种事并不难猜。

“这是那列火车的车票,那列自荒野而来,改变了你命运的车票。”

听着女孩的声音,厄文无奈地笑了出来。

辛德瑞拉关紧了房门,还顺势将衣柜什么一并顶在门前,门缝里透着一股血肉烧焦的恶臭味,隐约间还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

恶魔们完全入侵了这座乐土号,汐涛之民们的防守正不断地缩向核心区域,没有人会来保护厄文与辛德瑞拉,甚至说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

贝尔芬格救了厄文一命,但他不会救厄文第二次,所有的帮助都是有代价的,厄文不愿向魔鬼献出自己的灵魂。

“说些什么,厄文,”这次换成辛德瑞拉催促着,“就当做睡前故事。”

“睡前故事吗?”

厄文笑了笑,“说不定我们真的会一睡不起。”

深呼吸,厄文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可能是撞击的后遗症,也可能是失血所导致的,整个人就像醉酒了一样,这样的状态下,所讲述的故事也带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我没见过我的父亲。”

厄文开口道,“据人们说,他是位有趣的诗人,自远方而来。”

“我的母亲是个美人,每个男人都喜欢她,渴望得到她,她很享受别人赞誉、充满欲望的目光,她每天都会和不同的男人相会,享受他们带来的虚荣。

她总是高高在上,觉得自己能掌控所有人。”

辛德瑞拉静静地聆听着,这和厄文最开始和自己讲述的故事版本不同,但这一次两人都颇具耐心。

“有一天我的母亲遇到了我的父亲,她的所有花招都对他没用,很快我的母亲沦陷了,她们相爱了,但这只是单方面的相爱,诗人就像只飞鸟,他会爱慕某朵鲜花,但绝对不会为它停留。

她们相爱了几个星期后,他便离开了,再无消息,我的母亲失落了一阵,但她毕竟是情场高手,这种事影响不到她。”

厄文换了个姿势,身体在沙发上展开,仿佛所有的灾难与危机都消失了,现在只是一场午后的故事会。

“但这次不一样了,我的母亲有了我……”

厄文自嘲地笑了起来,“我母亲一直以来都憎恨着我,她觉得是我毁了她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经常诅咒我、对我大吼。”

他学着母亲的话,语气平淡,“如果没有你,厄文,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会不一样。”

“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我离开了家,我猜我母亲醒来时,发现空荡荡的床铺,她一定会很高兴,我终于消失了,从她的人生里。

其实我也曾期待过,她会来找我……”

接下来的事不需要说太多了,厄文讲起了与红鼻子的故事。

“我母亲把所有的爱都留给了她自己,一点也没有分给我,然后有一天我遇到了另一个极端。”

辛德瑞拉小声道,“红鼻子。”

“红鼻子是个好人,一个绝对的烂好人,在他的照顾下,我头一次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但他太友好了,好到懦弱的不行,镇上的人都欺负他,把他像奴隶一样呼来唤去。

他死的那一天只有我参加了他的葬礼,其他人都没有来,因为这个可笑的家伙已经没有价值了。”

厄文眼里流露出罕见的狠辣,他咬牙切齿道,“我烧了那座小镇,在燃烧的夜里里慌乱离开。”

“然后是自由港的故事。”

提到自由港时,厄文脸上止不住笑意,在这他有太多奇妙的经历了,什么黑心工厂、拐卖人口,倒霉的事好像都让厄文遭了一遍。

“我成为了一名水手,跟随船只远航,船长说我们一旦离港,至少有半年的时间都在海上,见不得陆地,为此离岸前我拿了一块石头,想念陆地了,就摸一摸它,不出几个月,它就被我摸的锃亮。”

厄文伸出手比划着,好像真有一块石头正被他抚摸着。

“我经受过很多苦难,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那么残忍的船长,他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我们,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毕竟我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可有一天,他直接将一名病弱的船员丢进了大海里。”

厄文沉默了下来,压抑的沉默持续了有段时间,舷窗外电闪雷鸣。

“我这人的运气一向不怎么样,多年的坎坷与磨难也让我变得有些麻木不仁,可有些品性与坚持,并不是时间与经历就可以改变的,它们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地铭刻进我的灵魂里。”

厄文冲辛德瑞拉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无情且残忍。

“小时候我的同龄人都很怕我,因为我很固执,就像一块粗糙的顽石,每当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时,我并不只会抱头挨打,而是盯住他们之中那个领头的。我会一口气把他扑到,骑在他身上猛砸他的脑袋,不管别人怎么打我,我都不会还手,我的眼里只有领头的那个家伙,只盯着他一个人。

即便被打趴了,我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会故作哭泣,等他们离开后,偷偷跟在那个领头的身后,手里攥着石头,在他归家的路上,给予他痛击。”

厄文讲述着自己的光辉岁月,他为那段时光的自己感到自豪。

“他们都骂我是石头,顽固的石头,后来我才知道这都是极为出色的品性、忍耐、执着、坚持不懈,后来我也才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一种动物叫做豺狼。

它们没狼那样神秘、孤高,反而像头灰土土的野狗,可他们有着相同的共性,忍耐、执着,坚持不懈。”

有到雷霆劈下,它离乐土号很近,近到惨白的光芒轻易地映照进房间内,照亮彼此的脸庞。

“记得那一夜和现在一样,也是一个暴雨天,我们的船停泊在近海,距离海岸线只有几百米的样子,我来到了船长的房间,捂住他的嘴,在雷雨声的掩护下,用石头活生生地砸死了他。

哈哈,我砸开了他的保险箱,拿走了大把大把的钞票,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止是一名海员了,还是一名海盗,一名杀人犯,一位公正的裁决者,一位对抗命运的勇士。

我跃入海中,被巨浪反复地拍打,当我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我倒在沙滩上,除了蔽体的衣服外,什么也没有。”

厄文的声音轻了起来,如同故事中的他自己一样,他们一样疲惫不堪。

“重新开始而已,我已经重新开始很多次了。”

辛德瑞拉从下方站起,和厄文一起坐在沙发,雷光映在脸上,仿佛是电视机投来的光芒,在一片虚无中,辛德瑞拉看到了厄文的人生。

“之后的故事你也知道了,我倒在废弃的车站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厄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孩童的梦呓。

“我坦然地告诉自己,这样的结局也不错,但当我闭上眼时,我却难过的要死,最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我没有温暖的归处,也没有可以歇息的地方,更没有将要去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就连我的母亲也是如此,繁华喧嚣的世界离我很近,又离我很遥远,远到触不可及。”

辛德瑞拉喃喃道,“然后那列火车来了。”

“是啊,那列火车来了,”厄文说,“那是我今生见过最为豪华的火车,它的车厢大到男男女女可以在里面跳舞,广播里放着乐曲昼夜不停,微醺的酒香蔓延在每一节车厢内。”

“她帮助了我,为我擦拭伤口,带来温暖的毛毯与食物,她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再坚硬的寒冰在她面前也会融化成柔和的水。”

辛德瑞拉知道她是谁,那个拥有火欧泊眼瞳的女人。

“我对她讲述了这一路上的种种,忽然间她问我,既然我的经历如此有趣,何不将其写出来呢?

我说我已经将它写下来了,但被人撕掉了,然后她说……那就重新写下来,去给更多的人看。”

直到今日,厄文依旧感叹那命运般的相遇,冥冥之中,仿佛有股未知的力量在操纵着一切。

“当我下车时,我决心成为一名作者。”

辛德瑞拉并不在意厄文的创作想法,而是在意另一点,她的眼神闪闪发亮,追问着,“那个女人呢?她呢?”

“她和那列火车一起离开了,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那你为什么不找她呢?”辛德瑞拉知道的,“你爱上了她,对吗?”

厄文没有直接回答辛德瑞拉的问题,他解释道,“后来我有尝试过,我查询了那列火车的班表,可官方纪录是一片空白,他们说那座废弃的车站连同附近的铁路一并被废弃了,按理说不会有火车经过的。我猜那可能是一列私人火车,但我问过很多富商,他们也没听过谁有着这样一列豪华的火车。”

“她就这样消失了,和那列火车一起,无影无踪。”

厄文感叹着命运的无情。

“如今的世界信息交流明明如此发达了,铁路连接起诸国,电报轻易地横跨千里……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联系还是如此地脆弱。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何而来,要到哪去,我就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她的容颜,但这容颜也随着年岁的增长泛黄破灭,到最后我只记得那双火欧泊般的眼瞳。

原来我和她之间的联系是如此地脆弱,那场初见即是永别了。”

辛德瑞拉说,“然后你开始写书,你期望她能看到你的故事。”

“那又能怎么样呢?”厄文说,“谁知道她会在何时看到我的书,注意到这些呢?那时她或许已经嫁人,她也可能早已死去,甚至说她已经看过了我的书,但她早已忘记了我,毕竟对于她而言,我只是茫茫人海里不起眼的一张陌生面孔。”

辛德瑞拉能从厄文的言语里感受到那浓重的悲伤,无论如何她也没想到,厄文有着这样的过去,那个女人影响了厄文的一生,可厄文除了那双眼睛外,什么也不知道。

一无所知。

不……她还留下了别的东西。

辛德瑞拉看向厄文的胸口,“那张车票。”

厄文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动,“仅有的纪念。”

故事结束了,两人沉浸在故事悲伤的余韵里,突然辛德瑞拉轻轻地拍打了一下厄文,故作生气的模样。

厄文问,“怎么了?”

辛德瑞拉说,“你的故事!你骗了我!”

“我们扯平了,”厄文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而且我只是对故事进行了一些修饰,别忘了,我是位作者,最擅长骗人的那种作者。”

提及自己的骗术时,厄文自豪地笑了起来,在他看来越是畅销的作者,越是骗人的好手。

辛德瑞拉的气势弱了下去,厄文说的故事大体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细节上完全不一样,可就是这样的细节,令故事的走向完全不同了。

厄文就像知道女孩要问什么一样,他接着说道,“我一直觉得,这是份很浪漫的工作。

现实并没有那么完美无瑕,甚至有些残忍,但作为讲故事的人,我却有能力将它变得美好,来抚慰他人的心灵。”

厄文歇够了,也聊够了,是时候继续行动了,他站起身,用力地眨眨眼,舷窗外的风雨让他想起自己杀了船长的那一日。

“我经常会怀念我年轻又愚蠢的日子。”

厄文说着拎起染血的短剑,示意辛德瑞拉跟上他。

辛德瑞拉还有很多话想说,厄文就像一本厚重的书籍,里面藏满了有趣的故事,她听厄文说过,他在那列火车上与她度过了十六个小时,她想知道那十六个小时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还想知道厄文所认为的永生是什么。

来不及发问了,厄文一把拉开了顶在门上的柜子,踹开了大门,恍惚间他又变回了那年轻的模样。

阴暗的走廊内滚动着浓浓黑烟,拐角里闪灭着火苗,到处都是尸体,还有尚未凝固的血迹。

电梯井已经被火海吞没,厄文需要找到另一条向上的路,可能是倒霉的事经历多了,这一次厄文难得地幸运了起来。

一路上厄文一个敌人也没遇到,然后在数不清的拐角后,厄文找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电梯。

按动电梯键,它奇迹般地缓缓下降。

厄文松了口气,“看样子我们有救了。”

辛德瑞拉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她再怎么心大,面对死亡还是充满了畏惧。

层数不断地跳跃,电梯马上就要抵达厄文这一层时,厄文隐约地听到了从电梯门后响起的谈话声。

厄文的脸色巨变,电梯里还载着另一批人,他拉着辛德瑞拉想赶快撤离,可这时电梯已经抵达了他这一层。

来不及了。

厄文抓紧了短剑,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待久了,他居然开始适应这种紧张的生死氛围。

冰冷的剑刃猛地抬起,与此同时电梯门向着两侧敞开。

金属与金属彼此撞击,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厄文觉得自己的短剑命中了一头愤怒的公牛,传导来的巨力再次震伤了他的手臂,短剑脱手钉入墙壁。

厄文撞到身后的墙壁上,紧接着黑漆漆的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

死亡来的如此之快,厄文除了手臂的痛楚外,一时间什么也感受不到,就连胡思乱想也没有。

预料中的死亡没有降临。

男人举着手枪顶住厄文的脑门,一脸的错愕与意外。

“厄文?”

对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似乎两人不该在这里重逢一样。

诺伦吗?

厄文在这仅有的熟人就是诺伦了,但诺伦现在也不知道在哪,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次乐土号的袭击是为了他而来的。

对方放下了手枪,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随后他冲厄文微笑,用枪口指了指自己的脸,自我介绍着。

“是我啊,肖,肖·阿尔伯!”

厄文愣了好久,他才回忆起肖·阿尔伯是谁,随即一个大胃王的搞笑角色,和眼前这个拿着手枪、身上萦绕的杀意的家伙重叠在了一起。

“真巧啊!”

帕尔默一把握起厄文的手,用力地摇晃,大声感叹着,“幸亏出手慢了啊,不然你就死了啊!”

厄文搞不懂这有什么好感叹的,但他还是配合着,“是啊!是啊!”

“所以,你是迷路了吗?”

帕尔默再次将枪口顶在厄文的额头上,杜瓦与金丝雀从他身后走出,每个人都杀气腾腾的。

经历了重重血战,不知道宰了多少个恶魔后,帕尔默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沟通的活人。

“终于能有进展了啊。”

帕尔默好像错认了什么,一把抓起厄文的衣领,“你果然是汐涛之民的探子是吧!从火车上就在监视我们了!”

帕尔默接着大吼,“快说!诺伦那个王八蛋把高尔德藏哪去了!”

厄文一脸茫然。

依旧二合一,6300够买个英雄了,身上的debuff还没消,还有种隐隐加剧的感觉,要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