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山海行(22)

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晨的细雨下,整个联军大营都活了过来,被包围的黜龙军大营当然也活了过来,但因为规模的缘故,无疑是被联军大营给盖过去的。

尤其是今日,二月十五的早上,联军大营似乎格外忙碌和喧嚣了一点。

而很快,早餐时间,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便爆发了一场事故……数百人在放饭的时候趁机聚拢到了一处军营前的夯土台前,围住了正进行“帐前食”的营中军官,询问东都事宜。然而,军官们自己都心虚,又如何应对这种事情,几句硬着头皮说的话被顶破后,骚乱很快就有了扩散的趋势。

一直到大将屈突达赶来,勉力安抚,才将骚乱给平了下去。

骚乱稍定,屈突达也晓得这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安定,却是忧心忡忡,立即去找段威。

双方在南侧大营粮库外见面,屈突达先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便正色来问:“段公,我现在还没收到正式军报,但军中已经传开,西线果真也败了?”

“是。”难得穿上盔甲的段威扶剑闷声以对。“我也是刚刚收到白公的传讯,具体是西线大败,九千人折了五六千,也不知道是死是伤;临汾丁都尉没了,白立本生死不知;澶渊过去到黎阳仓,汲郡西半截数城全落……就是你之前把控的那些地界。”

虽只是在粮库外,但二人作为军中前两号人物,身侧自然有不少随从,而这些人虽因为骚动早听了不少言语,但还是此时还是不禁震动。

“这些都无所谓。”屈突达听到这里,愈发皱眉。“关键是黜龙帮轻易吃下这六千人,然后斩将夺城,不知河南主力来了多少,可有说法?”

“不知道……”

“十几万人,日用粟米五千石,后勤一断,不说咱们这里,只论全军,军粮还能支撑许久?”

“应该够吧,我刚看来,咱们营中应该还能支撑几日。”

“还有,营中忽然上下都说,司马正三日前便已经到了轘辕关,如今或许已经占据了东都,是也不是?”

话到这里,周围早已经鸦雀无声。

而段威也在这个问题后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认真来对:“屈突将军,何至于逼迫至此?”

“段公何出此言?”屈突达嗤笑一声,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急败坏。“你是东都大军的领袖,上下数万人都要指望你!况且,东都那里真要是出事,咱们便没了根本,必然要严肃对待的。”

段威再度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缓缓摇头:“那屈突将军的意思呢?”

“在下闻得讯息,见到营中隐隐有沸腾之势,这才过来求教的。”屈突达愈发无奈,只在雨中拱手俯身行礼。“段公自是领袖,如何问我?”

“我是问伱的主意。”段威盯着对方发髻面色不变。“不是让你决断,如何不能说?”

屈突达心下一惊,随即其人低头片刻,咬牙认真回复:“属下的意思很简单,要不,就让李定接了此处营地,或者其他几家各自拿出来几千人守住河这边便是……咱们回去吧!顺便替白公夺回黎阳仓!不然……”

“不然?”

“不然怕是大军就要自解……而现在的局势,大军一旦自解,敢问段公,咱们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屈突达缓缓抬起头来,拱手昂头。“是要去西都吗?”

“回西都不好吗?”出乎意料,段威反而语气和顺了起来,甚至有些笑意。“大家才从西都搬出来多久?谁不是西都长大的?还是西都好!”

“西都好,东都就不要了嘛?”屈突达反问。“东都立都已经快二十年了,位处天下之中,难道要弃了吗?而且,我们可以弃东都,下面的军士能弃吗?而若我们没有了军士,便到了西都,岂不也是要在窦、孙等人之下,做个空头食客,帐前大号的准备将?我们托付性命给段公,段公要将我们置于这种境地吗?”

周围人早已经一声不吭,而段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讪讪:“屈突将军,不能只为个人计较,要有公心……”

“那便请段公秉持公心,不要管我们这些军官的私心,只为全军考量。”屈突达昂然来对。

段威连连点头:“如此,我现在就去见白公!反正这事是躲不掉的!你巡视一下营地,也速速过来!”

竟还是没有松口许诺立场。

屈突达点头应许,目送对方而去,并没有再紧咬不放,但周围将佐参军则多有惊惶之态,却是屈突达一力安慰,只让大家信任英国公。

就这样,大约一个多时辰,微微细雨稍作收敛,对岸迟迟未来的聚将鼓方才一路敲了过来,屈突达便也在严肃交代了军纪后带着军中几位头面副将、都尉、参军转向河对岸去了。

来到了庞大的太原-武安军大营,转入中军,进入大帐,大军十余万之众的各路领袖、将佐,早已经汇集,外加数不清的文书、参军往来铺陈,更是显得紧张……很显然,大家也都知道了消息。

屈突达在一名参军的带领下寻到自己位置,坐下后环顾四面,只见各处桌案皆有茶水,少部分人那里还摆着油炸果子之类的果腹之物,一时间,用餐饮茶的不提,其余人也多在窃窃私语,却显得有些喧哗。而有意思的是,诸如薛常雄、李定、冯无佚、王怀通、罗术这些实际军中要害首领,却多沉默不语,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屈突达自己也没吭声。

须臾片刻,白横秋在段威的陪同下转入偌大棚帐中,所有人齐齐起身,便是薛常雄也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才落座。

而既落座,四下安静,白横秋并未直接开口,只看向了跟进来的刘扬基,刘扬基见状立即起身来帐中空地立定,环顾四面后而告:“诸位,昨晚与夜间相继接到军情急报,今早又有军情补充到,不好说情状完全清楚,先与大家做交代!”

说着,竟是将西线、东线战败情势做了说明。

非只如此,在座众人很快意识到,对方的介绍比之前的流言要清晰真实了许多……因为战场之上一些细节,以及一些具体的结果是他们之前不清楚的,更重要的是,根据描述,这败的比流言中的以及自己想的还要惨。

几句话说完,四下先是安静片刻,俨然目瞪口呆,继而轰然一片,众人便议论纷纷不止。

“好了!”

白横秋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似乎从营寨内四面八方传到,在座之人都觉得是专门说给自己听一般,自是立即安静下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公,敢问历亭那里,果真没有黜龙帮大兵团的援助吗?”赵郡都尉齐泽立即起身避席,拱手来问。

“不确定是不是有个别高手去助阵,但总体上还是当地守军自行其是,为首者是个刚刚升了头领的屯田兵屯长和一个当过清河郡副都尉的副屯长……前一战坏了史怀名的也是他们。”回复齐泽的是刘扬基。“败兵说的很一致,城内就是那六屯屯田兵,也未见真正大规模援军。”

此时无人敢喧哗,但闻得此言,在座不少人都眉头紧锁。

不过,可以想见,帐中人想法必然是不同的,有的人是单纯对事情感到震惊,一群屯田兵,什么屯长副屯长,前后击溃了两拨正经的部队,听了就吓人;

有的人是忧虑战局影响,因为史怀名倒也罢了,可纪曾到底是正经路数的东都主力大将,被对方斩将破军,即便是从浩大的联军全军角度来看,也最少是相当于被人直接砍下了一根拇指,血流不止,不好再抓握的那种感觉;

还有一些人想的就深了,他们敏锐的意识到,这种现象看起来是意外和特例,其实却是战局趋势和黜龙帮底力的联合作用……因为这种事情在之前这个世界漫长的历史中是有迹可循的,艰难的战争中,忽然就崛起了什么英雄,这不是胡扯和吹嘘,而是说战争锻炼了人,也给了人机会。

但这种人出现在对面,委实不是什么好征兆……甚至,这是需要极度警惕的。

别人不晓得,白横秋本人起码正是这般想的,他不在乎什么黄屯长、韩二郎,他在乎的是这两个人的出现,而且极度在乎!

“那敢问刘将军,白将军生死……如何?”窦琦不是昨夜和今日轮值,忍不住起身来问。

“不知道,但也无所谓。”此时回复的又不是刘扬基了,乃是白横秋本人昂然出言。“白立本本非能用兵之人,不过是因为同族后辈的关系,不得不加以照拂,军中都晓得他无能,暗中呼为‘宗室将军’,我也只以为粮道在身后还算安全,所以安置他过去……想堂堂大将,行事必当考虑周全,结果他居然扔下步卒,轻兵冒进,被人伏击,逼的丁都尉不得不为了救他主动迎上,捐躯赴难……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降了也就降了,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唯独丁都尉,忠勇至此,却被无辜牵累,某必当铭记在怀,并恩赏其子弟家眷。”

此言既罢,窦琦便立即严肃表态:“英国公公私分明,赏罚坦荡,实在是让人佩服。”

周围人顿了一顿,旋即附和起来,但不少人也是真心佩服白横秋的坚决果断,乃是迅速便将责任推给自家人,以安抚和稳定必然大受震动的本部军心。

但是,这些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从昨晚上到现在,很多军情已经私下流出,军心已经震荡,而大家聚在一起本质上还是想知道,眼下的局势该如何应对?

“都不说,我说吧!”停了一阵子,声音渐渐平息,薛常雄率先在座中开口。“白公、段公,现在的局势是,清河方向连续失利,黜龙帮大兵团甚至都没有摸到便已经连番损兵折将,那还要不要继续往东线打?而汲郡那里更是严重,事已至此,损兵折将其实不必多说了,但粮道怎么办?军中粮草还有多少?还有,西线既败,说明黜龙帮河南主力过来了,那边有十二个营,此番攻洛口仓又招了不少人,到底来了多少?要不要分兵去对付?谁去对付?多少人去对付李枢才能从速运回粮食?更重要的,黜龙帮河南兵既至,现在到处都在传,司马正已经飞速到了东都,消息也没法再控制,再加上两侧兵败的事情,东都军如何维系士气军心?而若东都军不能维持,全军又该如何维持?请两位给说清楚。”

座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但紧张中又有些释然,因为薛常雄愿意把这些问题抛出来,自然是好的,不然大家心里都会堵着。

白横秋似乎也早料到有此一问,便直接点头:“诸位,薛公这些话问的很对路,也是我今日召集诸位的缘由所在,就是要请大家畅所欲言,教我该如何应对。”

四下嗡嗡一片,众人交头接耳,一时间莫衷一是。但白横秋似乎也不急,只是端坐在主位上四下来看。

而很快,讨论也渐渐从嘈杂混乱转向了有序讨论,一些事情的脉络也渐渐有了一些定论。

“东线就不必计较了,本来也是为了隔绝黜龙帮大兵团与此地的,何必再去送兵马?只让郑将军收拢败兵,安守鄃县便是。”

“此言甚是。”

“西线是必然要救的,十余万人,每日单是下肚的粮食就要有五六千石,我知道诸位想什么……是,之前放粮的时候,许多粮食进了周边郡县官民手里,但是大军盘踞,要的是稳定的后勤线,靠收集地方粮草,可以节省,却不能替代……宁可吃有稳定供给的碎渣陈粮,也不能指望着无法分配妥当的山珍海味,否则必然会出大乱子。”

“身前张贼是不是粮草不够了?还能撑几日?”

“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赌的吗?我们但凡能供给得上,一定要维持供给……依着我说,一面要恢复西线的后勤线,一面还要从武安、信都输粮,最好同时在地方征粮……”

“要从河间与武安输粮吗?”

“不是说了嘛,张三贼也撑不了几日,关键是一定要续上粮草,稳定军心,否则,反而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输粮输不了多少的。”

“白公许我清河、平原,乃至渤海自取。”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李定忽然开口,强势打断了争论。“而我自红山会后,便倾武安兵马跟随,任劳任怨,结果如今非只要出兵,反而要倾郡中粮草,甚至还要放任大军劫掠治下吗?”

周围人不敢吭声,许多中下层震惊于这种“秘辛”,还有几人本能蹙眉,倒是孙顺德与刘扬基对视一眼,然后前者捻须来笑:“李府君,岂不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眼前大局出了问题,不能尽力,到时候这几郡与你何干?便是武安、襄国都难说的。”

“既如此,我愿意领兵去汲郡,恢复后勤。”李定点点头,看向了白横秋。“也愿意自武安供给粮草,但请白公不要劫掠地方。”

白横秋笑了笑,点点头:“李府君敢于自荐,勇气可嘉。”

“可李府君对付得了李枢吗?”就在这时,刘扬基瞅了眼白横秋后忽然插嘴反驳。“不是说李府君治军如何,也不是说武安军弱,而是说,李枢从河南过来,十二个营之余,会不会带上淮西军?淮西军应该是被司马正冲破了,逃到河南去了,就算是军势不整,也是一大助力。更不要说,此去汲郡,可能还要对上传闻中的司马正……若是司马正也来了,李府君能对付吗?”

“能。”李定面无表情,脱口而对。

刘扬基讪讪捻须而笑,不再言语。

“所以,司马正是真的已经到东都吗?”薛常雄蹙眉来问。“自徐州来,这么快?这么果断?!”

“不确定,但是河南的黜龙军大举来援,总是河南那里出了变故……”屈突达幽幽开口。“而且,现在麻烦的地方其实不在于司马正到底在哪里,而是李枢大破白将军,汲郡失守,那对于东都军来说,便有失了归路的感觉。”

“流言其实已经止不住了。”一名东都军出身的都尉赶紧跟上,他等了许久才找到插嘴的机会。“西面的消息滚滚而来,军中一个早晨便谣言四起,这种时候,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下面的人已经坚信东都被司马正夺下,而黜龙帮又截断退路了……屈突将军、段公、白公,若是今日不能有所决断,怕是要大军要自溃的!”

“这件事乃重中之重!”薛常雄想了想,言语干脆。“此事不解决,联军必然分崩离析!”

众人忍不住看向了东都军的统帅段威和此间主帅白横秋。

素来恣意的段威居然低头不语。

至于白横秋,此时却已经扫视了整个大帐,心中对所有人都有了分析与判断,当然,他对局势也有了完全的认识并早有决断。

局势很清晰,战事的确是接连不利,造成了严重影响,但问题在于,黜龙帮两头之所以这么卖力,本质上还是想解中心之围,让张行和黜龙帮这群可以建立起一个真气大阵的绝对核心精华获得脱身之缝隙。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围下去。

而围下去就要从多个方面来继续维持住这里的联军大部队……首先自然是后勤保障上的修补,这点在座的将军们都有经验,都晓得这个厉害,所以,重建后勤线与开辟临时后勤补给线是势在必行;与此同时,军心士气与军队组织结构也需要维持,这里面的关键是东都军,东都军的士气最差,而偏偏东都军同时还是整个联军的两大支柱之一,如果东都军离散,那毁掉的不只是自家一家,而是整个联军。

从这个角度来说,有些选择和应对,就显得顺理成章,或者说是无可奈何了。

那么如果这位英国公早已经有了决断,为何还要在这里听这些人胡扯呢?答案很简单,一则堵人嘴、压人心,二则他要找到联军中的“敌人”,或者说是“内鬼”、“漏洞”。

这个“敌人”、“内鬼”,当然不是说谁就是黜龙帮的内应,这种局势下,对帐中这种身份的人说这个未免可笑,但反过来说,除了太原军体系外,也没有谁算是他白横秋的生死同盟吧?

局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必须要弄清楚谁是最有可能按捺不住的那个,然后施展手段,使这个隐患消失。

那么,回到人身上。

第一个要注意的人当然是东都军领袖段威,这位大魏兵部尚书不是个蠢货,也不是个没有自己想法的人,但是此人之前的恣意是局势占优情况下不甘他英国公一家独大而已,现在这种情况,尤其是东都军有崩散危机的时候,其人反而是自己的核心盟友。

段威可以信任,而且可以托付重任。

第二个人是薛常雄。

白横秋的目光在此人身上停留了只是片刻,便拐了过去……如果说段威的恣意是发现自己已经入伙想确保地位的话,那薛常雄的冷淡和直率就是还没有入伙,犹豫于入伙本身这件事情所致。

除此之外,薛常雄的性格、能力摆在那里,此人并不擅长政治与谋划。

第三个人是李定。

想到此人,白横秋心中不禁有些不安起来……李定的表现,表面上看起来咄咄逼人,动辄把劫掠、地盘拿到台面上说,但实际上老实安静的可怕,就好像是一个表面上闹小脾气而且言语幼稚,实际上却拎得清且稳重从容可托付重任的后辈一般……说真的,刚刚李定自荐去汲郡,他英国公几乎要心动了。

然而,谁让李定跟张行是人尽皆知的知交故友呢?

另一个知交是谁?不就是自家女儿吗?那张三连自家女儿都能拐走,李定肯定是内心动摇的……不然自己何至于专门从红山出河北,上来就挟制此人及其部属呢?

再不来,甚至只是换个方位进军,说不得此人就要跟黜龙帮合流了!

一个字,这个人不是不能用,但那是此战之后,此战之后,此人可堪大用!但现在,张三一日不溃,此人便一日不可用,而且要继续严加看管。

第四个人,白横秋看向了罗术,不由心中冷笑。

这个人跟李定反过来,李定是此战之后可堪大用,此人则是此战后便要分道扬镳,迟早要做兼并铲除,只是铲除的方式不同,时间也有早晚而已。

不过这么一想,战斗结束前此人果真不会动摇吗?

正想着呢,大概是因为自己与段威的沉默引起了不耐,旁边冯无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了:“我的意思是,黜龙帮还是很得人心的,何妨就此立约不战,赶紧去收拾东都与关西呢?”

“哼!”

白横秋面色不变,一言不发,心中却忍不住冷笑起来——冯无佚这厮,不愧是自己选定的“陷阱”,此人回到河北,完全就是从河北地方视角来看人与事了,实际上已经完全接受了黜龙帮。

只不过,这厮只一个御前文官,做不出什么事情来,倒也不必太在意就是。

但是,王臣廓又如何呢?

一念至此,英国公瞥了眼那个野心勃勃、跃跃欲试之盗匪,心中一时有些不安起来。

这种人,是个小号的罗术,而且两人看起来很像,都是英明从容,立场坚定,但若不能栓好,反而经常犯蠢,无端惹出事来。

“还是该劝降。“就在这时,王怀通开口参与了进来。“立约不战是不可取的,但如果黜龙帮愿意俯首,便可有个商量了。”

王怀通不会惹事,他是个世族领袖、文修楷模,有些事情是不会做的。

那到底谁是自己的“敌人”呢?

正想着呢,白横秋目光扫过了屈突达,忽然想起了对方一件旧事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本章完)

第446章 山海行(23)

帐外的细雨再度飘了起来,帐内的讨论也其实进入到了真章,这个时候,白横秋看向了屈突达。

照理说,此人不该给堂堂英国公一种差点忽略掉此人感觉的,因为屈突达的身份和立场在这里,作为东都军中实际上的第一大军头、第二号人物,他不管是出于个人利益诉求还是被下属裹挟,很自然的就会有离散、撤军、逃亡的心思。

何况此人这些年胆气日薄,以至于有了“长腿将军”的绰号。

但是,可能是福至心灵,白横秋在瞥向此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此人的过往,额外记起了一件埋藏在大魏朝烟云盛世背后的旧事。

且说,屈突达这个人,资历是有的,出身也很正,发迹也很早,而他跟郑善叶一起落后于薛常雄、段威这些人一层,都是有原因的。其中,郑善叶是出身太好,而他母亲活着的时候管的特别严厉,以至于母亲去世后很快便放纵不法起来,被治罪降等,从此掉落了梯队;而屈突达的掉落滑坡,源自于他在先帝晚年时的一次事件。

彼时,屈突达年纪轻轻被委以重任,负责监察军务,在调查朝廷的备用战马时公正不阿,检查出隐藏的马匹两万多,这当然是一件好事,然而问题在于,晚年的那位大魏朝先帝已经严苛到一定份上了,其人闻讯震怒后,居然要在一日内杀掉太仆在内的所有马政体系内大小官吏一千五百人!

杀完再说!

屈突达能怎么办?

只能跪求先帝依照律法来处置,不要乱杀人。但先帝不许,只能再求跟这些人一起死,根本没别的路。

最后,先帝虽然醒悟,意识到这么干是让屈突达这种办事的人没了着落,从而放过了部分人,但屈突达经此一事,也只能变得保守、严肃起来,再也没了以往的锐气,一直到杨慎造反,才稍微放出点光彩,重新回到众人视野,到了曹林手中方才渐渐得用,出任一方,渐渐掌握兵马。

白横秋想到这件事,并不是说就断定了屈突达因为此事而就一定有了什么态度,譬如说对曹林的任用感激涕零,必然想要报恩;或者说晓得了屈突有了特定的人生信条,万事以保全属下性命为主……这些都有可能有,但也可能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白横秋现在意识到,经历了此事的屈突达不大可能是一个急躁的人,不大可能是一个浮于表面的人。

而既如此,那段威转告的“去了西都也要在窦孙等人之下”又算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装成这个庸俗的样子?

这个人行为举止有异……所以,不能用。

没错,白横秋找的这个“敌人”,并不是所谓立场上的“敌人”,不是找那个距离自己最远的人,否则冯无佚也可以杀了,罗术也可以宰了,他找的是在关键时刻可能失控背离自己的那个人,他要找那个可能使他勉力维持的联军崩溃的那个变数!

张行现在是瓮中之鳖,但既然当日的猛扑没有奏效,又怎么可能指望后来的围困会顺顺利利?

这些人的立场动摇,可能出现的军事危机,甚至此行河北失利而走,他都有心理准备,只不过,他确实也要承认,从这次突袭的一开始,他的心理准备就似乎一直显得浅了些。

无论是张行,还是身前的河北群雄,都给了他一点河北震撼,司马正更是直接动摇了整体战略,给此战伏下最大阴影……但要说超出意料,还是黜龙帮主体这个他之前以为的“乌合之众”爆发出的力量让他最为吃惊。

张行本来就是个人物,否则他英国公何至于扔下关西先来打此人一拳?所以,这厮带着一群帮内精英顶住攻势,虽然无奈,却也不算是让人吃惊;曹林是自己之前最大的敌人,是大宗师,是大魏支柱,他做局搞来人中之龙司马正,直接动摇了整体战略局势,那是他的本事,谁难道会说不应该吗?

还有眼前这群军阀、世族领袖、盗匪军头,他们或三心二意,或隐忍不发,更是某种必然,真要是个个老实,个个被自己“取曹林”给震慑到五体投地,那才叫奇怪。

与之相比,什么区区屯长就打败了东都主力,杀了两个大将,李枢率河南大部队来援的讯息,才他由衷感到一丝后怕与羞耻——他太小瞧李枢了,也太小瞧张行的能得人了。

但也只是一丝而已。

细雨不停,堂堂大宗师也意外的思绪翻转不停,而这个时候,大概是因为主帅的沉默,下面的讨论也进入到了某种岔道。

“黜龙帮必然没有几日粮草了,便是硬耗也能耗赢他们,如何能此时去议和?!”孙顺德胡须花白,随着他的言语抖动不停,双目也是圆睁,似乎要择人而噬。“若是这般,战死的数千儿郎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要找谁报仇?!”

“不是议和,是劝降。”王怀通堂堂文宗,如何会被对方一个老流氓吓到,只是从容解释。

“劝降,怎么个劝法?”孙顺德冷笑不止。“能说得他张三倒戈卸甲,以礼来降?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他真答应了,且真这般来了,我们也要杀了他,不然谁知道他是不是攥着伏龙印藏着一柄龙骨锥,准备跟白公拼个你死我活呢?”

“孙将军不是说了吗?他们已经粮尽,若能给一个活路,为何反而要拼命?”王怀通状若不解。

“贼心难测啊!”孙顺德不由扭过头去,俨然意识到跟王怀通这种人耍嘴上流氓未免可笑。“贼心难测!说不得张三贼便是这般狠厉怪诞呢……人家不是说了嘛,要黜龙!什么龙?擅天下之利者为龙!照这个说法,白公就是人中之龙!我们也是一匹匹龙驹!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觉得黜了几条龙便能飞升当神仙,也是有的嘛!”

王怀通也笑了笑,显然不愿意跟对方计较这类胡话,只是认真来言:“诸位,张行那里粮食的事情,你们到底有没有定论?就是这几日吗?”

“应该是。”李定插嘴道。“快一些少一些,最多三五日的余地……”

“杀马呢?”王怀通继续来问。

“没有计算,真要这么算,煮六合靴,军士互食,就没完了……只要他们杀马,就没了突围作战的能力,士气就会瓦解;只要他们开始乏粮,就会体力不支……白公便可以出手了。”李定继续做解释道。“说句不好听的,但凡炊烟变了,我们便能察觉到异常,可以试探进攻了……所以,只以眼下局势来说,还是个比定力的问题。”

“杀马还是要计较一下的。”窦琦认真分析。“黜龙贼虽被围困,士气却是足的……我个人估计,杀马后前三五日也还是妥当的。”

王怀通反而不解:“黜龙帮七个营,那日逃回去最少千匹马,足够吃下去,如何都说粮尽则士气必然涣散?”

“因为草料和柴火也影响士气的。”王臣廓适时插嘴解释。“王公,正经粮食跟马肉不是一回事,而一般来说,储备充足的时候,草料,包括柴,乃至于酱醋油,都应该是比照着粮食按照日子配好来送的……换句话说,等到了吃马肉的份上,没得可不只是粮食,而现在又开始下雨了。”

王怀通恍然。

而薛常雄这时候根本不吭声,只是冷眼旁观……这些人说的再好,他也不会赞同主动进攻的,至于李定既想去打李枢,又要参与围攻张行,那是这厮自己的事情,与他薛大将军无关。

“所以,尔等并不晓得张行那里还有多少粮食了?”醒悟过来以后,王怀通似乎还是要坚持立场。“那要是万一,要是万一,黜龙帮多存了十日、二十日的粮,杀马又能续个十来日,怎么办呢?要不要去劝降一二……既是劝降,也是试探查看……若是粮尽,倒也罢了,若是粮食还够,不如早点议和!”

“说的好。”冯无佚听到议和便立即来了精神。

而帐中许多人,只想发笑。

白横秋也看向了王怀通……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王怀通跟冯无佚看起来是立场最相近的人,但实际上两人相差甚远,他们都是文人,都有些良心,都想用政治而非武力手段解决问题,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冯无佚是站在河北本地立场来看的,而王怀通是站在晋地立场来看的……所以,冯无佚是有可能倒向张行的,但王怀通却毫无疑问是自己人。

局势变化了,没必要跟自己这方的王怀通计较这些事情,这位文宗想“劝降”就“劝降”,最起码显出来人家尽力了,显得道德高尚,对不?

难道张行还能真降了不成?

一念至此,白横秋终于开口了:“王公想要劝降、试探,自无不可,但不能亲自去,张三自有伏龙印,王公这个修为过去,只怕恰好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觉得张三不会干这种事,但我却不能放王公这么做,否则天下人只会以为我轻贱王公。”

“我学生房玄乔是个机智的人,我也信他,可以让他过去。”王怀通沉默片刻,选择了服从。

坐在王怀通侧后方的房玄乔微微俯身,如果不是白横秋修为高深的话,恐怕根本看不到此人。

“冯公也可以遣人跟随。”白横秋点点头,继续看向了冯无佚。“两位都是仁者仁心,我虽不赞同,也不以为事情就能这般善了,但局势如此,若不能给两位一个机会,岂不显得我不能看顾河北士民?”

“那就多谢白公了。”冯无佚精神微振。

薛常雄、李定、窦琦等人也没有插嘴,不仅仅是因为不想无谓质疑白横秋,而是他们心里明白,冯无佚这里,本就是预定的此战解决方案之一,没必要干涉。

而既然出言,白横秋却只能继续说了下去:“刚才大家说的都很好,东线便依照诸位所议,让郑善叶收兵防守鄃城,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大多没有言语,但这个时候,其中一人还是忍不住开口,却正是屈突达:

“白公,属下冒昧,郑将军带着一群败兵,士气本就低落,然后马上也要知道东都方向流言……若是这个时候黜龙军大兵团来攻,我们自可去接应,可若是黜龙帮分一支锐兵来攻,而郑将军那里出了万一的情况,支撑不住怎么办?”

白横秋看了一眼屈突达,面色不变:“屈突将军有什么建议吗?”

“白公,东都军士气低落,何妨以太原军、武安军、河间军,乃至于幽州军代之呢?”屈突达诚恳以对。“也是怕误了白公大事。”

“白公有令,我们自然乐意效劳。”罗术赶紧表态。

“那屈突将军以为,东都军应该摆在何处呢?”白横秋没有理会罗术,但目光居然落在了皱起眉头的段威身上。

“东都军可以去替将军扫荡汲郡,夺回粮道。”屈突达这个时候当然不会生怯,他要的就是这个时候的坚定表达。

“你的意思是,今日之后,东都军被司马正的消息给混淆,士气低落,军心不稳,唯独归心似箭,往汲郡归途打,反而有归军之态?”白横秋微笑来问。

“正是此意。”屈突达恳切作答。

“段公、薛公、王公、罗总管、李府君、冯府君、屈突将军、孙将军、刘将军、窦将军……还有王臣廓将军,这些人留下,其余人都且出去。”白横秋沉默片刻,给出了言语。

众人晓得这是英国公要从最高层统一思想,或者直接决断了,却是赶紧纷纷起身离开。

这其中,就包括了房玄乔。

而其人拢着手,夹在一群参军文书中离开大帐,来到外面飘着细雨的泥地里,一抬头,便看到中军大帐侧前方、将台下的棚子里,苏靖方正夹在一队甲士中间张望,刚要笑笑走过去,却不料身后忽然有人拽住自己,一回头,则是一位不认识的中年军官。

“幽州安乐都尉张公慎,见过房参军。”那人立即拱手。

房玄乔怔了怔,微笑颔首。

外面挤成一团,中军大帐却空空荡荡,只有区区十二人列座。

“诸位,道理很清楚,当着下面人不好说,现在我直接了当来说,此地,非东都军、太原军联手,不足以维持联军。”白横秋扫视其余人等,言辞干脆。“不是我信不过诸位,而是大军本就仓促联合,不能将军国生死大事托付给区区十日之谊!黜龙帮说我是擅天下之利者,那有些事情,我就擅断了……段公,请伱都督武安军去汲郡,重建粮道。”

所有人齐齐变色。

“段公,你愿意去吗?”白横秋没有片刻空档留下,直接连续追问。

“愿意。”段威迟疑片刻,还是答应,然后主动看向李定。“李四郎,你愿意遣兵马从我吗?”

李定怔了怔,张口无言。

而白横秋却扬声来言:“不管是谁,请先答应,否则,今日便可军法从事……曹林可死,则无人不可死!”

近乎凝固的大帐内,李定想了想,干脆与白横秋对视起来……后者毫不犹豫迎上,没有丝毫动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位年轻的军阀点头以对:“别人倒也罢了,段公是我恩主,我自然愿意。”

“屈突将军,郑善叶这个人,有名无实,轻视下属,不过是另一个宗室将军,让他在东线防御,我确实担心……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再被那个什么屯长、副屯长给宰了,我不怕东线崩溃,只怕那两位屯长要立地成了宗师……你去吧,替他回来!”白横秋得到答复后立即看向了屈突达。

屈突达没有半点迟疑,干脆起身,俯首行礼:“是!”

“东都军大营,明日起我自当之!”英国公点点头,继续来言。“李四郎留在这里,辛苦做窦将军的副手,把控此间大营。”

“是。”李定再度答应,答应的格外干脆。

“其余人等,依旧……”白横秋继续来言。“谁可还有异议?”

“不是说了吗?今日便可军法从事,曹林以下无人不可死……谁敢有异议?”薛常雄笑道。

“那说句良心话,我也不敢对河间军下令?薛公还请自重。”白横秋肃然以对。

薛常雄当即凛然。

“诸位,今日事我并未开玩笑,谁若是真的反对这番安排,我便要立即处置,绝不犹豫。”白横秋见状再度扫视众人,音调严肃。“但我也知道,强压以威风,诸位表面有多顺从,心中便必然有多怨恨!否则,当日除曹林之威,诸位便该俯首的,何至于闹出今日之事?不过诸位,你们可记得当日太师司马洪立八柱国十二卫将军四录事参军制度,而使关陇一体之旧事呢?”

其余十一人各自惊异,他们如何不懂这是某人最大政治许诺呢?

“今日帐中十二人,段、薛、罗、李,可为四柱国;王冯可为两参军;其余人等可为一卫将军!”白横秋言辞缓慢,却吐字清晰无误。

帐中不知道第几次陷入到诡异沉默中去了。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还是薛常雄:“英国公,大魏还在呢!”

“我知道。”白横秋睥睨以对。“然,曹林已为我灭,司马正起兵来东都,则江都必乱、曹彻必死,届时大魏必亡!换言之,大魏实亡于我手,这件事情,难道可以指望着敷衍千秋万代吗?!”

薛常雄再度闭口,冯、王、罗、李、段几人也多神色有异。

“而大魏既为我所亡,当此时,岂能止步?”白横秋继续来言。“敢问诸位,接下来,这天下事我不来做,谁来做?这天下之利我不来擅,谁来擅?便是张行,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我不是说天下事他不能做,但是以他的做法,这天下英雄豪杰岂不是要被他一刀削平?将来的天下岂不是好像全被伏龙印给压制住一般!但凡是个英雄,岂能容忍?而这般不能容忍之恶,尔等或力不能敌,或谋不能应,或气不能定,或志不能坚……”

话到这里,白横秋忽然失声大笑,笑声中真气鼓荡,不止是震动军帐,便是外围整个中军大营都被裹住,而笑完之后,其人站起身来,以手指向在座诸人:“诸君,诸君!此番我若不来河北,尔等皆为张行脚下泥淖!如何还疑我不能分割天下之利与诸位呢?今日事,就这般定了!兵甲共尔持,利禄共尔取,天下亦可共享之!”

帐外的棚子下面,无数军中将佐参军,虽不晓得“共”了什么,也早已经听得呆了,房玄乔、张公慎、苏靖方三人猬在一起,说些闲话相互试探,听到这里,同样不禁失神片刻。

“估计要散了。”房玄乔第一个回过神来,拢着袖子笑道。“那就这般说了吧,你二位各自随主将回营准备一二,寻个交代,然后只往我那里去,我跟着恩师回去做了文书,咱们便一起去圩子里打探虚实。”

到了中午,张公慎从冯无佚营中过去,苏靖方在部队起拔前从武安军中离开,一起见到了房玄乔。

房玄乔果然义气,真就带着两人作为随从,外加一队护送甲士,举着白旗,越过已经有些泥泞的工事,来到了黜龙帮的大营前。

张行正在跟马围下棋,闻讯来问:“这是什么意思?此时劝降?”

“劝降是有的,但应该是要打听营中粮草……”马围可能许久没喝酒的缘故,腮脸有些枯色,但脑子却还是很快。“必是外面有自家兄弟做下事来,牵动他们了。”

张行点头认可,复又笑问:“那我是一个人见,还是当众见?”

“当首席一个人轮番单个来见。”马围依旧言辞干脆。“莫忘了,咱们在对面营中有不少朋友,既是怀通公的学生过来,反而好做安插。”

张行再度颔首,便依言而为,乃是将来人迎入营中,每人都分开安置,此时便晓得苏靖方在其中,便率先立即召见。

“师叔。”苏靖方见到张行,单膝下拜,言简意赅。“黜龙帮东西两线齐胜,已经牵动此间兵马了,若要计较,就在这几日,唯独白横秋恩威并重,局势似乎稳住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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