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硬占名份

“呵呵,铁手彭……”

胡麻跟在了后面,却默默将这人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二爷的苦,更是记得当初自己将守岁关窍告诉了二爷时,他流出来的一脸老泪。

诚然,二爷如今是说不得什么的,在这江湖上,师傅就是有这个权力,决定是否教徒弟真东西,而且得了人家这几手把式的二爷,还就是要叫人家一声师父,心里再怨,那也说不出来。

但二爷是二爷,胡麻却是骨子里便不屑这一套,心里已经动了念。

而因着他们的出现,场间氛围自是有些变了味道,尤其是关心着二爷的人心里,更是隐约察觉到了不对,但寨子里,却还是按了规矩,将人请了进来,候候了茶水。

“哎呀,师爷,这刚刚是……”

这铁手彭手底下的徒弟,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趁了旁边没人,赶紧询问着。

“这真是时运不济,倒了一场大霉……”

那白胡子老头铁手彭,也拉下了一张脸,眼底有些懊悔,低声道:“那个叫周槐的寨子里出身的傻小子。”

“年轻时我见他体力壮,阳气足,又是童男之身,能借他的血阳箭治邪祟,便带了他跑江湖,但几教了他几手把式,没领他进门道……”

“那要进门道,是得花钱买命灯的,我哪里有银子专门伺候着他呢?”

“后来见他年龄也大了,根骨已定,便打发了他回寨子里来,这么多年没见着,谁成想在这里遇上了?”

“……”

“啊?”

那几位徒弟一听,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门道里不教真东西的有的是。

但这么尴尬的事情却是少。

也有人反应了过来,忙道:“他若是没学到真东西,那几个徒弟,怎么教出来的?”

“难不成也只是跟了保粮大将军混饭吃的?”

“……”

“长点脑子!”

铁手彭冷哼了一声,道:“保粮大将军那地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你可是知道这位草莽刚起势时打的那几场大仗,那是没有真本事能混出来的?”

“说不得,这位便宜徒弟,门里定然有些咱们猜摸不到的事情罢了……”

“……”

这几位徒弟听了,便也有些担忧,道:“师父,那咱还不走?如今别是还没到保粮大将军手底下谋个出身,先就得罪了他的人。”

“已经得罪了,你以为走了就完了?”

铁手彭也沉叹着,道:“早知他在这里,我就不该来,但如今来都来了,也亮了相,报了名,想退也退不了了,倒是要硬着头皮上才行。”

“如今见了这位徒弟,那再算起来,那保粮大将军手底下的人,倒不是与你们同辈了。”

“现在他们得叫你们一声师叔,叫我一声师爷才行呢!”

“辈份就是辈份不管别的怎样,他们得认。”

“……”

旁边的徒弟担心了起来:“那会不会,搞得脸上不好看?”

“这哪还是好看不看的问题哟……”

铁手彭道:“这会子被人认出来了,若是不定了这個辈份,反而要吃大亏了。”

“那姓周的跟了我七八年,没学着真本事,你当他心里没有怨气?他那几位徒弟,若他们替他的气不过,回头过来找我们麻烦咋办?”

“别说出身了,咱们能不能留在这明州江湖道上都不好说了……”

“反而就是要咬死了这名份,碍着这名份,他们肚子里有气,那也得咽下来!”

“……”

几位徒弟闻言,便也明白了,只是心下自是忐忑。

一行人便更是拿起了腔调,到了吃席面的时候,便迈着八字步走了过去。

因为近几日里来的客人多,大羊寨子里摆了流水席,最上首是两桌,二爷负责接这些江湖面上的宾客,老族长负责接官面上的以及各处来的富绅,这铁手彭见要开席,自然要坐上座。

在旁边,那徐总管徐文生,虽然如今算是官面上的,但是毕竟出身红灯娘娘会,再加上与二爷相熟,便也坐在江湖面上。

原本他是上座,被铁手彭抢了,心里倒有些诧异,向身边的光头老张问道:“那老家伙是谁,怎么抢了我的座?”

“我本以为保粮将军来之前,那一直都是我位子来着……”

“……”

光头老张刚刚一直在陪着二爷说话,早就看在了眼里,便冷哼了一声,低声道:“明州守岁门里的一个,姓彭,在江湖上有个铁手彭的名号。”

“以前是在明州城里,专给梅花巷子里的那些富人老爷们押红货,赚银子的,这谁特么能知道,他居然是这寨子里周二爷的师父?”

“我最他妈烦这些江湖辈份!”

“我与胡掌柜平辈论交,还曾交换绝活,见了周二爷,那咱就是晚辈。”

“可这姓彭的,当年是跟我那老岳父一辈的,如今算起来,岂不是比我也高了一辈?”

“……”

“就凭他?”

徐总管立时察觉到了问题,低声道:“他们这一门里,哪能教出胡掌柜这等人物?”

光头老张压低声音道:“没教,在这占名份呢!”

“我估摸着他也不知道周家二爷在这里,这老小子本是准备要向保粮大将军求官的,只是贴到铁板上了!”

“……”

徐总管闻言,便冷笑了一声:“保粮军的威名,是咱们跟饿鬼一战一战打出来的。”

“什么东西,也来摘桃子?”

“……”

二人说着,却也明白这江湖规矩,明面上不好说啥,但却也不愿往那桌上坐了。

但见得席面上八个凉菜都端了上来,寨子里的主人家也开始招呼入席了,二爷心里纵是有些不愿,如今碍着名份,却也不得不过来伺候着那铁手彭。

但却也在这时,忽然见到寨子前面,有人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又激动又兴奋:“大将军来啦,保粮大将军过来啦!”

“啊哟……”

冷不丁听这一句,场间众人,倒是先都吓了一跳。

一时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哪个大将军?”

待听明白了过来的便是明州府里被传为神人的保粮大将军,整个寨子里便轰的一下,不论是寨子里的族人,还是那些过来观礼的富绅与江湖客们,都慌忙的跳了起来。

拥作一团,忙忙的赶到了寨子口来迎接保粮大将军,只是彼此脸上,甚至都带了些不信的神色。

“保粮大将军来了?”

那铁手彭老爷子,听得这话,也顿时吓了一跳:“这保粮大将军可不是池中之物,已起了势,手下能人异士众多,便是将来不封王那是要往朝堂上坐的。”

“这等人物,怎么如今连麾下的两位统兵将军家里祭山,都要跟着过来看看?”

“……”

一堆的人乌央央来到了寨子门前,果然见到前方一队兵马,簇拥着一顶轿子,几辆大车赶了过来,前面一个人骑在马上,身披铁甲,腰挎大刀,一领猩红披风,不是杨弓又是谁?

“拜见保粮大将军,给大将军磕头了……”

反应最快的便是那些富绅老爷,忙忙的便已跪倒一片。

寨子里的族人见状,也急忙跟着跪下,包括徐总管,周梁赵柱等人,也皆行半跪之礼。

胡麻身边的二爷,也早就惊着了,想跪之时,却被胡麻一手给搀住了。

二爷焦急道:“快跪啊,磕头啊,那可是保粮大将军呢,你……”

“二爷您站稳当了就是。”

胡麻却是稳稳的托着二爷,低声道:“你老人家的辈份在这,论理,他得给你磕头才行。”

二爷都听不懂胡麻在说啥,但他劲不如胡麻的大,那是想跪也跪不下去,正心里惶恐着,便见那兵马到了近前,保粮大将军下了马,旁边的轿子也压下了杠头。

里面一位穿了暗红色锦袍,戴了覆面,一身贵气的女子走了出来,二人并行而至,来到了胡麻与二爷的面前。

见着旁边人都是一脸慌乱,大为吃惊的模样,杨弓便有些得意的向胡麻挑了挑眉,觉得自己很聪明。

“好了,好了,都起来,咱不兴这个。”

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大咧咧的便向胡麻伸出双手,想要抱上一抱。

倒是他身边戴了覆面的女子,伸手扯了他一把,眼神制止他不许胡闹,然后自己便先自盈盈走来,到了胡麻身前,轻轻蹲身,向胡麻与二爷行了一礼,轻声道:“胡大哥有礼了。”

胡麻伸手扶她,笑道:“我这里也不兴这个,弟妹快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胡麻也只能虚扶。

但这女子,却是坚持行了礼,才认真道:“胡大哥受我这一礼,是应该的。”

“我夫君杨弓唤伱一声兄弟,那是因为你不肯挟恩图报,看重于他,但论起你救过他的命,教过他的东西,我这憨夫君,其实该唤你一声老师才对。”

“……”

瞧着这女子谈吐清晰,条理,胡麻倒是高看了她一眼,笑道:“这话便见外了,我与杨弓兄弟二人,本就是义气相投,从不说这些有的没的。”

“莫站着说话快请里面坐吧!”

“……”

身边的杨弓却是摆了摆手,笑道:“先让我媳妇进去歇着,咱们再等等。”

“刚刚在路上遇见了几个老熟人,也是奔了你来的呢,只是如今好歹是在明州,他们给我面子,让我先过来一步。”

“……”

说着回头看去,便听见远处已是蹄声阵阵,又是两路人马,正浩荡荡的赶了过来。

(本章完)

第695章 成何体统?

“哈哈,胡老弟,你们族中祭山大事,却不送贴子给我,不够意思啊!”

那两路人马,都是骑了马的,来的也快,眼见得他们到了跟前,勒缰下马,大笑着走上前来。

一个灰须飘飘,苍首阔背,一个面白无须,目光狭长,却赫然便是如今白甲军中的左路大将军孙通孙老爷子,以及大善宝绰号铁鏊子的汤老坛主。

相比起保粮大将军来说,寨子里的人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底细,倒是对他们不怎么害怕了,但是周围的一众江湖头脸人物,见着这两个人,却顿时都大吃了一惊,纷纷的上前来拜会。

“我……我的天……”

而在斜刺里,寨子里的老族长、二爷,以及那铁手彭等人,则早已是惊的身子都僵了。

保粮大将军这等人物,怎么也肯屈尊来大羊寨子里观礼?

最关键是,这胡家小子连个官都没做,怎么这保粮大将军的夫人,倒向他行礼?

“坏了,坏了……”

而更远些的地方,那铁手彭才刚刚挤到了寨子口前面,便已经直接傻了眼,一口气吸了进去,半天不敢吐出来。

他旁边的徒弟也都意识到了不对,慌忙道:“师父,这两位看起来都像是咱们这一门道里的,只是他们这身本事如何,我瞧不出来,你……你可认得?”

“那,那是……”

铁手彭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那可是衮州的大守岁孙老爷子啊,旁边那位便应该是大善宝的汤老先生了,他们两個,都是入了府门的大宗师,是咱们这一门里的顶尖人物……”

“他们,他们怎么也会到这里?”

“……”

这厢,那孙老爷子与汤坛主与胡麻、保粮将军见了礼,孙老爷子便笑道:“胡老弟,我早就想来你们寨子里拜会高人,却不知你家师傅,周老先生,如今可在寨子里?”

胡麻笑着,扶了二爷过来,道:“这位便是我家师父,周二爷。”

孙老爷子顿时一脸惊讶:“当真?”

“这还有假?”

胡麻笑道:“我只拜过这一位师父,如假包换!”

“哎呀……”

孙老爷子二话不说,立时一撩长袍,便要下拜:“老前辈在上,受我一拜。”

二爷唬得脸都变了色,急道:“不可,不可,受不起哩……”

“应该的。”

就连胡麻都觉得,孙老爷子不该有这一拜,毕竟他那岁数,可是瞧着比二爷还大,这一拜,多少显得别扭。

但却不料,孙老爷子是老辈人,最讲规矩,正色道:“我与胡兄弟平辈论交,且服他这一身本事,早就说了要来拜见高人,如今是头次见了长辈,又是赶上了祭山这等大事,怎能不拜?”

说着,便即恭恭敬敬,行这一礼。

而旁边的杨弓见了,倒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他出身苦些,小时候没人教,但这些礼数不熟,但却不拿那虚架子,见这人是胡麻的师父,便跟着跪下,笑道:“原来是教出了我兄弟这等厉害人物的师父,那我也得磕个头。”

随着他们跪下,二爷搀扶不住,这寨子口处,不知道多少人,全都已经傻了眼。

四下里倒像是无数的脖子被掐住,连个出声的人都没有。

大羊寨子以及乡邻的百姓们,自然是直接给吓的麻了不少人都在偷偷掐自己大腿,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里做梦。

那如今正被胡麻扶着,受了这么几位大人物一拜的二爷,怎么看怎么还是那个熟悉的周家老光棍的模样,但是为何,如今倒仿佛是头一次认识他似的?

“乱了套了,乱了套了……”

而那铁手彭,更是一把白胡子在风中绫乱,这会子直接连气都不敢喘了。

脸上一时青,一时白,只觉脖子都变得凉飕飕的。

“师父,咱们这……”

旁边的弟子也是看的瞠目结舌,道:“要不要也上去打个招呼?”

“我的老天爷,保粮大将军,守岁大宗师,都向了你这个徒弟磕头,您老这面子,岂不是要上了天了?”

“……”

“打个屁的招呼……”

可是铁手彭听着,却是心惊胆颤,抬起袖子遮了脸低声道:“快走,趁着还没人瞧见咱们,快走吧!”

“啊?”

旁边的弟子吃了一惊:“您不是说要占了名份,以后才好说话?”

“那是之前!”

铁手彭已经往人群里挤,压低了声音训着,倒像是带了懊恼的哭腔:“论理说,只要他叫咱一声师父,那就是占住了道理。”

“但功大欺理这话你没听过?”

“谁知道这大羊寨子祖坟烧了什么香,竟是有了这等体面这就不是咱能上赶着讲这理儿的了,硬是往上贴,那反而是要给自己招来大祸了……”

“快走吧,这官身你不用想了,明州府城也不能呆了,爷几个一起去别处讨生活吧……”

“……”

一边说着,一边早已不动声色的挤出了人群,这就要走,都不敢走寨子口,要从后面栅栏上翻出去。

临走前,他还忽地想到了什么,低声问小弟子:“给伱留着琢磨的把式图,在不在你身上?快拿出来,把这活儿留在寨子里。”

“以后,便说不定是能留条命的人情哩!”

“……”

众弟子见他说的如此严重,也慌忙拿了出来,放在了那席面上,忙忙的找地方溜出寨子去了,马车与轿子都扔在这里了。

而胡麻则也是邀请了众人,回到寨子里面坐下,保粮大将军与孙老爷子,汤师爷等,都在这外面的流水席上坐,保粮将军夫人,则是在里间,由几个寨子里的妇人陪着说话。

虽然大家都是知根知底,但保粮大将军的身份在这,自是该他坐上座,只是杨弓又哪敢抢胡麻师父的位子,倒是把二爷这个主家,推到了贵客的座上。

这么多大人物把自己捧起来,二爷都心虚了,一个劲的偷眼看胡麻,胡麻则是低头吃酒,怎么说呢,还是挺乐意看二爷如今这窘迫模样的。

老头子那身江湖豪气,如今怎么不见了,倒跟个小媳妇似的羞羞哒哒?

而招呼之间,他也目光略一扫,倒是没有再看到那个铁手彭,只是看到了一卷特意留下来的图簿,便不动声色,让周大同收了起来,却也不急着告诉二爷。

如今是喜事,不急着找场子,反正知道了铁手彭的名号,也不怕到了明州府找不着他。

倒是二爷,也有心问问那铁手彭,便胡麻却只让他放心便是,再加上身边的人皆陪了二爷说话,便也渐渐冲淡了这心底的不快。

这一天,乃是大羊寨子有史以来,最为光彩的时候,不论是那保粮大将军,还是一个个威风凛凛的孙老爷子,汤老坛主,以及各个以前听能听说,从未见过的体面老爷,全来了寨子。

不仅其他村寨里人,都彻底服气了大羊寨子祭山的资格,就连大羊寨子里面的族人,也都跟做了梦似的,喜气洋洋。

如今再偷眼去看胡麻,总算明白了周梁与赵柱两个人说的话。

而这一场饮宴起来,整个寨子里面,却是人声鼎沸,喜气洋洋,灯火通明之间,便连这深邃幽静的老阴山,都仿佛变得详和了许多。

“二爷说人气能挡灾,喜气能避祸,虽然是乡下的老见识,但如今这寨子里的情景,倒真像是啥事都能挡似的。”

胡麻都不由得想到了二爷的话,一时直觉的有些相信了二爷的话,一时又心间哂笑,若是真这么容易,当年自己原身的父亲,怕也不用丢了条命了。

而在饮宴之间,气氛渐涨,众所周知,保粮大将军最爱讲荦段子,只是如今娘子在侧,他不敢讲,众人便也说些明州左近的形势,天下事,满桌子铁血杀伐之气。

偏也在这时候,忽然桌子中间点的蜡烛,忽地连爆了几朵烛花,打断了说话的兴致。

众人皆是怔了一下,便笑道:“烛花爆,喜事到,这可真是应景。”

话犹未落,忽然之间,那居中的蜡烛之上,烛花又爆了一下,旋即烛火微暗,竟是渐渐的熄了。

一时众人无声,远远的有阴风吹了过来,风透骨凉。

“嗯?”

胡麻看了一眼这枝熄掉的蜡烛,目光瞬间变得冷了许多,缓缓转头,向深山方向看了一眼,心间已是微生了警兆。

而在这股子阴风吹来的方向,众人跟着望去,赫然便见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无声的走来了几个身体僵硬,脸色铁青的人来。

最前面的那个,正是铁手彭,只见他背了双手,缓缓踱步,一点一点,来到了席面之前,目光森森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二爷的脸上,阴声道:“周槐,你好不懂礼数。”

“早些年既在我跟前磕了头,叫了师父,便是我的徒弟,如今师父在这里,你设宴却不来请,还大喇喇的坐在了上座,这成何体统?”

“教出了几位徒弟,却没有一个过来跟我这个当师爷的磕头,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

四下里已是死寂一片,无数目光齐齐望来,如此深夜之中,竟是每个人都觉得心间生寒,有种莫名的惊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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