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锦衣

片刻之后,梅青禾就提着一个五花大绑、身穿飞鱼服的年轻男子走了回来。

那年轻男子还不住挣扎,嘴里说道「梅千户,梅千户,你这是作甚!我还有差事要办,你在我属下面前直接捆我,我日后还如何擡得起头来!」

「谁让你这么干的?淼哥还是我爹?你先把我放下,放下!你听见没有!」

「你聋了吗!?」

梅青禾不语,只是一味地前行。

待走到朱载的班房,梅青禾丝毫不管朱载和年轻男子的关系,擡手就将人扔在地上,一拱手。

「指挥使,人带来了。」

那年轻男子也是一脸委屈的喊道。

「爹!你这是做什么!」

却不想他这一开口,朱载甩手就把桌上的镇纸扔了过来,直接砸在他的头上。他一声痛呼,

额角登时就鲜血如注。

「你还有脸问!」

朱载怒吼道。

「若不是李淼恰好去广信府走了一趟,又恰好碰上了那个什么罗敏成,你是不是后面还要捅下更大的篓子来!」

「明教的东西你也敢卖!你怎么不去把咱们朱家的祖坟刨开卖了!」

「还他妈有什么东西是你不敢卖的!」

听到朱载的话,年轻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垂头诺诺不语。

朱载一脚踢翻椅子,一边来回走着一边指着他的鼻子继续痛骂。

「你要是缺钱,就去问你娘要!要是想升官,我这里大把肥缺任你挑!若是有人欺负你,李淼自会给你出头!」

「你二流的武功、三流的手段,不入流的脑子,若非是我强提了你上来,你哪里配做这个千户!」

「追查明教贼子的据点,这种差事李淼自己的人都没去做,让给了你,你是如何做的!

啊!?」

「你就是把钱自己味下了,我都懒得管你!你却、你却!」

朱载怒极,一时连话都说不下去。

年轻男子,也就是他的亲儿子朱翊镜却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不是,爹,您听我解释一一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我看您不是跟那帮文官不对付吗?我就想着,咱们是不是也在他们那边儿插上几个人..我没想要钱。」

「我是拿了明教的钱,去跟罗敏成买了官,但那是为了把内应插到他们那边,日后或许有用—我是想成了以后,再跟您说的——」

朱翊镜这话一说,朱载登时眼前就是一黑,连一边的梅青禾都奇怪地扫了他一眼。

天可怜见,朱载聪明一世,在皇陵之事前就威风八面的锦衣卫指挥使,皇陵之事后在朝堂上更是只手遮天一一却不想他天生就是个被「儿子」克的命。

「蠢货!蠢货!」

朱载怒吼道。

「用反贼的东西,去对手那里做交易,用对手给你安排的空缺安插内应你还不如直接把脑袋送给人家砍了算求!」

「梅青禾!」

梅青禾一拱手:「属下在。」

「吃里扒外,勾结外敌,办差不力,照锦衣卫家法该当如何!」

梅青禾没有一丝犹豫,张口就把朱载壹了个半死,

「枭首示众,除其亲族。」

朱载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忘了,堂下站的不是李淼,是这个愣子。

朱载再是气急,这也是亲儿子。再说,真按锦衣卫家法办,他包括自家夫人这两个亲族也得一块被「除了」。

面对一个傻子、一个愣子,朱载有火都不能发,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罢了,罢了。」

朱载摆了摆手。

「梅青禾,领他下去,抽五十鞭,送回家养伤。」

「此事可还有人知道?」

梅青禾摇了摇头。

「镇抚使直接传信,游子昂亲身带回,除您之外没人看过。」

朱载挥挥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就如此吧,带这个小畜生出去。把信交给安梓扬,让他处理一下手尾,该杀的都杀了,不要留下隐患。」

梅青禾点头,拎着不住大喊「冤枉」的朱翊镜走了出去。

朱载一声长叹,待到两人都走远了,挥手隔空关了房门,起身走到堂前蹲下。

伸手在地上捻起朱翊镜流到地上的血,成拳头捂在胸口,半响,又是一声长叹。

「朱千户,到了。」

梅青禾掀开轿帘,对着面色苍白的朱翊镜说道。

「指挥使说,为免老夫人担心,会对她说出了公差。你就在此好好养伤,你常用的仆役都调过来了,也有护卫在此看着。」

「你且安心养伤,半月之后想清楚了,就传信一声,指挥使会见你。」

说罢,也不管朱翊镜带着敌意的眼神,安排人手着朱翊镜进了门,又把事情交代清楚后,便转身离去。

且说这朱翊镜被自己的书童扶到了床上,见没了旁人,便再也憋不住,脸上流露出怨恨、不满之色。

「锦衣,你说我是不是投错了胎,是不是前世我欠了父亲的帐,今生做他儿子来还?」

「我不做事他要骂我,我做事他也要骂我。我做事之前跟他汇报他骂我蠢货,我想着做成了再跟他说,又生生挨了五十鞭!」

「都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如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镇抚使的位置却让外人来坐。外人说句我的不是,他就要对着我喊打喊杀这父子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那书童伸手沾了药膏,伸出如葱白般细嫩的手指,一点点朝着他背上涂上药膏。

「少爷,父子间哪有隔夜的仇怨呢?」

「让外人来办差,您在家享享清福,反正日后老爷的家业也都是交给您的,您又何必心急呢?」

朱翊镜却是一时气急。

「我之前又何尝不是这般想的,你道我愿意去跟淼哥争吗,他是什么人物?九岁开始杀人,十四岁带队灭门,喝人血吃人肉长大的人物!」

「若是往日,差事给他,钱财归我,我还能借着他的荫蔽混个闲差,自然没什么好争的,反正官职又不能世袭。」

「可现在,我爹明显是有可能——继位的呀!」

他压低了声音。

「若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只日日混下去。日后老头子退下来,淼哥能服我吗?我又如何能服众?」

「哪怕做错,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说话间,书童上完了药,叹了口气。

「奴家只是希望少爷好好的—看见这些血,奴家心都要碎了—」

说罢,竟是流下泪来。

朱翊镜心疼,也不顾背上的伤势,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拭去他眼角泪珠。

「唉,锦衣,只有你一人懂我。」

「若你有个清白出身就好了,我一定明媒正娶你过门,也不用你日日扮作书童了。」

书童倚靠在他怀中,轻声说道。

「只是遇见少爷,于奴家而言便足够了—哪里还能奢求更多呢?」

两人靠了一会儿,朱翊镜好像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

「锦衣,你的家人我查过了数年前离开了顺天,自此以后查无音讯。只查出了你的本姓,

是刘。」

「你叫刘锦衣。」

书童应了一下,没有回答。

朱翊镜没有看到,在他的怀中,刘锦衣的表情尽数敛去,只剩下一张没有一丝情绪的面容。

半响之后,朱翊镜拥着刘锦衣沉沉睡去。

刘锦衣推开他,光着身子走到窗前,擡手一招,便有一只信鸽飞来。

她摘下信筒,掏出纸条看过之后咽下,回身冷冷地看着床上熟睡的朱翊镜。

「刘锦衣。」

「刘锦、衣。」

褪去衣物皮囊,刘锦衣,就只剩下刘锦。

或者说,刘瑾。

刘锦面无表情,心中暗道。

「瀛洲,千年海外传承。」

「或许有比李淼那贼子更强的高手倒不失为一股助力,应当接触一下。」

「若是能借之支开李淼那贼子,说不得就能拨乱反正,将这帮贼子一网打尽,救出陛下。」

他盯住朱翊镜,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杀意。

「继位?」

「哪怕是毁了这朱家天下,我也不会让你们这些谋逆作乱的贼子,有半点机会!」

第337章 信鸽

朱翊镜仍在沉眠,刘锦看了半响,缓步回到床上,钻入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屋内的暖炉冒起腾腾热气,顺着开的窗户钻了出去,被寒风裹挟着攀上屋顶、沿着屋檐一路飘飞,追上了那只被刘锦放飞的信鸽。

这信鸽也不知是被如何调教过,飞行的时候动静极小,飞行的轨迹也是诡异莫测,贴着屋檐飞过,又刻意掩藏在影子里,若非有心观察,根本无法发觉。

就这么飞了盏茶时间,就到了城门。沿着城墙一路向上,就要飞出城外。

忽然间,城墙脚下有人说道。

「游兄,有劳了。」

「好说!」

一个人影陡然闪身飞起,沿着城门楼一路向上,到达顶点时猛地一证,整个人又窜高了数丈,

伸手就朝着信鸽抓去。

那信鸽竟是一个急转弯,绕了开来。

「哦,这是正主儿了。」

那人从半空中落下,也丝毫没有失落,反而语气中带着一丝欣喜。

「看你的咯,安兄。」

嗖嗖嗖地面上陡然响起一连串机簧叩响、锁链铰动之声,而后便有如雨点一般的牛毛细针铺天盖地的射向半空。

信鸽再怎么神异,也不能空手入白刃。一刹那就被数十根牛毛细针穿了个通透,发出一声哀鸣后,一头栽了下来。

游子昂伸手接住,一个鹞子翻身下了城墙,如同一片落叶般缓缓飘落地面。

「嗯———怪不得一直抓不住。」」

游子昂翻看着信鸽尸体。

「秘药喂出来的『飞奴」,这玩意儿一只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怪不得这么难抓!」

他一擡头。

「信筒是空的。」

安梓扬缓步从城墙跟的阴影中走出,笑着说道。

「我想也是,若是这么简单就能截获信件,反而才是怪事。」

他伸手接过信鸽,擡手招呼了一下,便有属下从阴影中跑来接过。

「查一查来历,看看能不能摸出点线索来。若是有发现,不要轻举妄动,即刻回报。」

「是!」

那人拱手领命而去。

游子昂这才疑惑开口。

「安兄,完事儿了?」

「是啊。」

安梓扬笑道。

游子昂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安兄你有其他线索呢。咱们蹲了半晚上,就为了逮个没带消息的鸽子?」

「且不说只抓个鸽子有没有用,咱们把信鸽截了,传信之人必定有所察觉,日后再想抓就难了啊。」

「还是说,你早知城内收信之人在哪?」

安梓扬背着手笑道。

「若是知道,我又何苦带着游兄你来蹲了半晚上鸽子,直接上门把人抓回来拷问一番就是。」

「那你如何能知道在这能抓到信鸽的?」

游子昂疑惑道。

「只是凑巧而已。」

安梓扬笑道。

「这可是顺天府,一到晚上信鸽跟蝗虫过境一般扑棱棱飞来飞去,尤其是最近指挥使开始跟那些文官硬碰,这城墙上一晚少说也能逮住个十几只。」

「只不过今晚运气好,抓到了正主而已。」

安梓扬迈步朝城内走去,游子昂快步跟上。

『游兄,你可知赏月宴后,我和王、李两位千户在忙些什么?」

「不知。」

「皇陵之事后,指挥使接管了皇城的守备,清点一番之后发现,在他从皇陵赶回京城的这段时间里,宫内少了百余个太监、十几万两的财物,连存放天人传承的密库都被搬走了一部分。」

「还有就是,你可还记得赏月宴上,镇抚使从山下提回来的那个人?他就是个太监,而且事后查证,那个被镇抚使捏断了脖子的周紫荆,就是他摄来的。」

「不止是他,赏月宴上足有十几个邪道高手提前与他们勾连了起来。若非是镇抚使大发神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直接连带着大半个正道一起打了个服气,说不准还得闹出什么乱子来。」

游子昂脚下一顿。

「太监—.-莫非是一一」此时毕竟是在街上,不好明说,他擡手朝天上指了指。

「那个人的后手?」

安梓扬笑着点了点头。

「坐了二十几年那个位置,总有几个忠心的臣子。就连朝堂上,也不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前去试探的大臣,只是都被指挥使『处理」了而已。」

游子昂听到此处,一伸手扯住安梓扬袖口,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门说道。

「所以今晚这只信鸽,是那些人的手笔?」

「是。」

安梓扬点点头。

「连游兄都险些抓不住,要用暴雨梨花才能射下来的信鸽,天下间也就只有宫内能驯养出来了。」

「那怎么能就这么草率的抓了?

游子昂眉头一皱。

「既然安插在京城之内,一定是有所图谋,说不得就是要对指挥使下手。咱们抓个鸽子作甚?

岂不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

安梓扬一挥手,斩钉截铁说道,却是将游子昂弄得一愣。

术业有专攻,游子昂是个偷儿出身,自身资质也就轻功拔尖儿,其他门类的武功悟性都是极差,平日里除了暗访就是送信,可说是李淼属下里边除了梅青禾脑子最木的一个。

安梓扬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信鸽家家都在用,若是那么好顺藤摸瓜,早就没人用了。尤其是这宫内法子驯养出来的,等闲绝顶都不好抓,咱们哪里有凭多绝顶到处去蹲鸽子去?」

「能蹲到这一只,已经是运气好了。」

「且说回方才那个话题,赏月宴时,我、王千户、李千户都在现场,那个小太监是我们三人一块儿审的,算是把他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挤出来了。」

『这批太监,是之前那个人预备来取代锦衣卫的人手,优中选优,又有宫内万般武学秘籍随意取用,可以说比镇抚使亲自带出来的那个千户所都要精锐。」

「易容、下毒、刺杀,明察暗访、正面交锋,都有对应的手段,又知道皇陵之事的真相。这么一批人留在大朔,威胁不比瀛洲小。」

「所以我与王李两位千户,分了分差事。」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了锦衣卫衙门口。

安梓扬带着游子昂走到李淼的班房,对着抱剑倚靠在墙角的梅青禾点点头,从桌上拿了一叠纸,挑了几张递给游子昂。

游子昂接过后扫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

「王李二位千户传回来的消息。」

安梓扬负手笑道。

「这批人再如何难缠,终究还是有两个弱点。一是人少,二是高手不足,顶多只有一两个天人坐镇,还只是一路的那种。」

「他们要是想破局,就只能在这顺天府想办法,但实力又不够,就肯定要与人联合。」

「要么是邪道,要么是官员,要么是瀛洲。」

「瀛洲由镇抚使亲自追查,王李二位千户则是在追查邪道和官员一一最近刚好有了些成果,既然游兄回来传信,刚好再把这些消息带回给镇抚使。」

「对付这帮人,不能急。」

安梓扬随后从桌上又拿起一叠纸,递给游子昂。

游子昂只是看了一眼,面色就凝重了起来。

「安兄,这些人是?」

「皇陵之事后,出现在指挥使、各个千户、朝廷大员及其家属附近的生面孔。」

安梓扬伸手点了点那叠纸,

「皇陵之事后,朝堂动荡,连带着京城的人也换了一批,我这边核查的也有些费劲儿。「

「但我可以确信,这帮太监有易容功法,一定会潜伏在某个重要人物身边。说不得就在这锦衣卫衙门之内甚至,已经距离指挥使不远。」

「若不管就是失职,但若下手太重,也得小心他们狗急跳墙。若是伤了指挥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镇抚使?」

「所以,截个信鸽,惊一惊这些死太监,让他们放缓一些手脚,尺度刚刚好。」

安梓扬倚靠在桌前,看向游子昂。

「游兄,替我向镇抚使禀告一声。」

「王李两位千户已经追查到了一丝线索,正指向顺天府,一两月间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正主。我这边再有一两月,也能将人排查完。」

「到时我们在顺天府合流,正好一网打尽!」

「让镇抚使放心,有我安梓扬在,就是这顺天府的人都死绝了一一指挥使也绝不会出现半点意外!」

游子昂肃容点头,一拱手。

「安兄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说罢,将手中纸张交还给安梓扬,闪身出了门,化作一团黑影,风驰电般掠过屋顶,转眼便消失不见。

安梓扬看着手中那厚厚一叠写满了名字的纸张,随手放到桌上,转身对着梅青禾笑道,

「梅千户,守了一晚,辛苦。」

「走走走,我近几日寻到了一处茶摊,他家的早点,喷喷喷,好吃的很~」

「您赏脸,我领您去尝尝啊?」

梅青禾睁开眼。

「不去,练剑。」

「得,您忙,不耽搁您嘞。」

安梓扬迈步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朝衙门外走去。

晨风顺着开的大门吹入,翻开桌上堆叠的纸张。梅青未走过来,伸手拿过镇纸压住,目光不自觉扫过,却是顿了顿。

她拿开镇纸,从里面取出一张,细细观瞧。

纸上用工笔勾勒出了一张清秀的脸,正拘谨的笑着看向梅青禾。她眉头一皱,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印象不深,一时难以想起。

于是她又看了看,在纸张下方找到了这张脸的名字,轻声念了出来。

「锦衣。」

「刘,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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